张郁睡前习惯性地给鬼画师发消息。


    【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鬼画师秒回：【顺利，明天回来。】


    【嘿嘿嘿，我没打扰你吧？】


    【不打扰。】


    张郁心尖上无端痒了一下，他嫌打字费劲，发语音过去：“童为说茶水间的零食柜是你给我准备的？”


    【嗯。】


    “谢谢你哦。”


    【不谢。】


    “我拿了袋棉花糖，甜甜的，下次等你一起吃。”


    【好。】


    张郁躺在床上，胡乱地跟鬼画师说着自己今天的感受，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也没个主线。


    鬼画师听得很认真，一句一句回复他。


    不知不觉张郁就睡了过去，次日早上醒来手机都还握在手里。


    洗漱完毕，张郁精神抖擞，感觉自己又是一条可以奋战三十年的牛马。


    背上背包，张郁正要出门却被房东童国强拦了下来。


    “房租我已经交过了，还没到期，你别想着提前收。”张郁瞬间打开防御。


    童国强气得瞪眼：“不是房租。”


    “卫生我也打扫过了，你自己定的卫生费我是不会出的。”


    “不是，你听我说。”


    “哦。”张郁一脸不信，严阵以待，他早就认清了这把老骨头的本质——除了找茬收钱，嘴里就蹦不出别的字眼。


    “你现在上班的是个什么公司来着？”童国强不自在地问。


    “游戏公司，你想干啥？”


    “那什么……”童国强身形佝偻，饶是他竭尽全力也抻不开，一双层层翻皮的手搓个不停，“你们公司能不能在游戏里找个地方给我挂广告啊。”


    “啊？”


    “我给钱。”


    张郁不知道游戏里能不能挂广告，但他知道童国强绝对拿不出太多钱。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张郁如实说，“就算有肯定也是非常贵的，这不是跟在门口超市摆个牌子那么简单的事。”


    “我懂。”童国强浑浊的眼眸猝然亮了些许，“钱不是问题。”


    这老头不会是落入什么骗局了吧，张郁暗想，嘴上还是耐着性子问：“你要挂什么广告？”


    “寻人启事，我儿子的。”


    ·


    “好顺利啊。”丁安娜无聊地扣了扣指甲，细细清点进入副本发生的点点滴滴，确实没什么异常之处。


    “低级副本不都这样。”身边一个正在为自己包扎伤口的玩家随口接道。


    “说的也是。”


    “哎，安娜，听说安全屋来了个新的客服？”


    “是吗，我不知道，我都没去过安全屋。”丁安娜毫无心理负担地装傻，“谁说的，保真？”


    “应该是真的，这个客服好像真有两把刷子，比以前那一堆靠谱多了，大家都想去见见他的，只可惜安全屋不好进。”


    呵呵。


    丁安娜心里好笑，很出名嘛，小张客服。


    “副本也过了，我就先撤了，安娜，下次再见。”


    “好，姐姐路上小心哦，我也马上就撤。”


    玩家接二连三离开，最后只剩丁安娜和童为两个人。


    童为正忙着搜刮副本，试图把隐藏的积分也一扫而光。


    如果当年没有出事，童为现在也差不多该大四了，可能正忙着秋招呢，丁安娜随意一想，很快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还没好吗。”


    “你可以先走。”


    “副本都要关闭，就剩我们两个人……”丁安娜的话戛然而止。


    游戏界面的玩家数量上的数字是3。


    丁安娜没有发愣，毫不犹豫地掏出道具，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长杆划破空气，瞬间将她捅了个对穿。


    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她的心跳一下子变得很快很快。


    ·


    “早早早。”张郁左顾右盼，看了又看，发现今天公司里竟然只有黑蜘蛛一个人。


    “你想干什么？”黑蜘蛛很难忽略张郁脸上的失望。


    “说起来你见过咱们老板吗？”


    哪来的这种东西，你的同事们都是玩家兼职扮演的，黑蜘蛛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要找老板？”


    “对，或许我有一笔买卖可以跟老板谈谈。”


    黑蜘蛛：“？”


    张郁把童国强的想法跟黑蜘蛛说了一遍，黑蜘蛛没听完就摇头：“做不了，这个真做不了。”


    他们这又不是真的游戏公司，没这种功能。


    “也许老板想赚这个钱呢？”


    “应该不会。”


    想赚也赚不到主要是。


    “行叭。”


    见黑蜘蛛笃定，张郁只能暂时放弃，准备下次见到鬼画师再跟他问问。


    回到工位，张郁开始干活。


    干着干着，张郁莫名有了点困意，稀里糊涂在工位上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张郁听到了一阵轰鸣的噪音，他朦朦胧胧地睁开双眼，只见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间唯独自己面前有辆悬空的小火车。


    火车是红色的，涂满可爱的图案，有点类似景区的观光小火车。车上坐了很多动画片里的小动物，穿着各式各样可爱的衣服，它们还会说话，正齐刷刷地招手示意张郁上车。


    “快来啊！就等你一个人了。”


    “要去哪里？”张郁下意识问。


    “当然是去童话世界了。”


    “童话世界？”张郁脑海一片混乱，意识又沉又闷，总不自觉地接小动物们的话。


    “对，一个没有纷争没有痛苦，永远快乐的地方。”


    还有这种地方？


    “这个快乐的地方会不会饿肚子？”张郁急切地问。


    “当然不会！童话世界有吃不完的食物，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你将在这里享受世间所有的美味佳肴。”


    “住的呢？”


    “你会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大房子，每天早上你醒来都会是阳光迎接你，推开窗就是大大的花园，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山山水水，再挑剔的人都找不出任何一点毛病，再刻薄的人都会在这里放下心里的偏见。”


    “这么好！”张郁震惊，这不完全就是他的梦中情房，“可我没有钱啊，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们这里是童话世界，当然不要钱啊。”车上的小动物们齐声说，“我们没有金钱，没有贫富，没有剥削，每个人都会获得无尽的幸福。”


    “来吧，快来吧，我的朋友，时间快不够了！”张郁莫名其妙地随着呼唤上了车。


    车上的小动物们非常热情地拉着张郁坐下，还唱起了欢快的儿歌。


    “孩子们都到齐了吗？我们出发了哦。”司机扭头问。


    “到齐了！”小动物们齐刷刷回答。


    “等等！”张郁突然出声。


    周围快活的氛围戛然而止。


    张郁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片段，他急切地说：“我还有朋友，我想带他们也去童话世界！”


    “你哪来的朋友？”动物们语气怪异地问。


    “奚尘、童为、丁安娜、黑蜘蛛……我想把他们都带上，”张郁火急火燎地点名，“我房东也行吧，虽然他很凶，但他收的房租很低，算半个好人，也可以带上，哦，对了，他的儿子失踪了，还得先找到他的儿子。”


    “……”


    沉默许久，司机说：“我们这坐不下这么多人。”


    “挤挤不行吗？”张郁据理力争，“连爆满的地铁都都可以继续上人。”


    “下次吧。”


    “不行。”张郁猛地站了起来，“我要跟大家一起。”


    无人回应。


    一双双没有光彩流动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张郁却没有发现周围悄然骤变的氛围，心里冷哼一声，这么小气的童话世界他才不去呢，这样想着，他干脆自己扶着车门一跃而下——


    “呼——！”


    张郁猛地从梦中清醒过来，他梦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强烈的失重感让他醒了过来。


    靠。


    他怎么在上班期间睡着了，还好没人看到。


    好险，好险。


    咔嚓——


    塑料被压碎的声音突然想起，张郁直起身子一看，只见自己桌上凭空多了个巴掌大小的玩具小火车。


    刚刚自己的手臂不小心压到火车，把车身给压坏了。


    靠。


    张郁赶忙退开，这谁放他桌上的，不会还要赔钱吧。


    这不碰瓷吗！


    张郁身上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他可没有赔偿的预算。


    张郁慌乱不已，甚至想过把玩具火车连同碎屑一起扔进垃圾桶，毁尸灭迹。


    仅有的理智阻止了他。


    张郁只能找来黑蜘蛛，把残骸指给他看，强硬地甩锅：“这可不是我的错，我醒来就成这样了。”


    黑蜘蛛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火车残骸。


    张郁感觉不妙。


    这个看着很廉价的玩具很贵？不然黑蜘蛛怎么一副这种表情。


    不行，不行，这个东西也就是塑料制品，凭什么卖高价。


    他绝对不会认可的。


    张郁紧张地考虑了种种可能性，还好黑蜘蛛随手将玩具捞了起来。


    “这玩意……不贵吧？”张郁没底气地问。


    “不要钱。”


    “那就好，那就好，哈哈。”


    张郁擦了把汗，他就说一个塑料玩具值几个钱。


    谢天谢地。


    黑蜘蛛心情远没有他嘴上那么轻松，张郁不懂，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a级道具【一趟免费的列车】。


    这个道具可以进入目标的睡梦之中，蛊惑目标，最终将目标的灵魂带走。


    一旦在睡梦中跟着火车出发，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至于灵魂会被带去哪里，外人无从得知，但肯定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童话世界。


    有人要对张郁下杀手。


    a级道具不会自己跑进安全屋，肯定还有只小老鼠躲在暗处。


    黑蜘蛛沉着脸走到公司的另一端，确定张郁看不见之后，他一把捏碎了玩具火车，手臂上的纹身突然活了起来，跟虫一样蠕动起来，唰唰落地，四处散开。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只小老鼠。


    小老鼠自以为是地缩小身子躲在消防栓里。


    黑蜘蛛一拳打爆消防栓的玻璃，粗暴地将里面的玩家逮了出来，丝毫不在意玻璃残渣是否会割伤自己。


    被抓在手里的是个等比例缩小的男人，现在只有水杯大小，看着年龄不大，也就二十来岁，被抓住之后一脸惊恐，死命挣扎，可根本无济于事。


    一群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蜘蛛从黑蜘蛛皮肉里钻了出来，迫不及待地顺着手臂爬到男人身上。


    很快，缩小的男人被蜘蛛们淹没。小蜘蛛密密麻麻，不仅挤满男人的每一寸皮肤，连他的惨叫声都被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传不出去。


    很久之后，吃饱喝足的小蜘蛛们原路返回，终于露出一张发白发青的垂死面孔。


    见黑蜘蛛还有手段，他赶忙大喊：“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早配合不就完事了么，浪费我这么多时间。”黑蜘蛛不满道。


    男人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倒是想配合，但黑蜘蛛压根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与此同时，打起精神重新上工的张郁收到了一条新的待办——


    【玩家：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们现在正在被自己的尸体追杀，快救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