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翌日, 春试如常进行。
昨夜的大火恍如大梦,似乎只在殷笑心里留了痕,今日走往考场, 竟无一人谈论。
空气中弥漫着肃静的气息,仿佛那场几乎焚身的烈焰、对峙的刀光剑影, 都被这太学的高墙与规制严整的春考秩序彻底吞噬、抹平。
斋仆洒扫过的青石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昨夜的火场大概只剩一片焦黑狼藉, 被临时围起。
幸而她有一颗对万事万物都不在乎的心,无论是魏二还是顾长策,三皇子还是大公主, 又或者是宣平侯世子, 如此种种,都被她压入心底, 撇在一旁,不去思考。
对于清源郡主来说, 庙堂权斗再怎么重要, 也重要不过春试——本朝重文, 先帝尤其推崇科举,倘若她的成绩足够出色,或许很多事情能够迎刃而解。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神色堪称肃穆地踏入考场,案几整齐排列,笔墨纸砚俱已备妥,余光看见阮微之慢悠悠上前,步履轻缓,倒是与平日无二。
他今日没戴眼镜。
少了镜片的阻隔, 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堂内,仿佛吸纳了微弱的光线,显得异常清晰。
“我信郡主一定能成。”
阮钰声音低不可闻,只有两人能听见。
殷笑脚步略微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微微颔首。
阮钰便对她微笑。
她在自己的案几后跪坐下来,掌心按在微凉的木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纷乱心绪压入心底。
昨夜——不,也许是从那场岩崩之后,阮钰虽表现得与寻常不同,甚至称得上谵妄,却表现出了一种与她心灵接近的亲切。
清源郡主一向很奇怪。年幼时,她尖锐又漠然,失去双亲后,她对万事万物都异常抗拒,冷眼洞察着这个世界;待她成年,便以冷淡作为假面,将那些尖刻的诘问藏在心底最深处,学着做一个讨喜的晚辈、学生。
诚然她最初厌恶阮微之,但那并非针对阮钰本人,而是因为阮钰活成了她的反面。
他八面玲珑,待所有人都很妥帖,受到几乎所有同窗与博士的欣赏信赖,又与她存在竞争关系,因此两人总是表现得势同水火。
然而,殷笑反感他,不过是反感他背后的某种标准。
人们认为,在出众的才华之外,长袖善舞才是优异的品行;尽管阮钰内心同样对《孝经》嗤之以鼻,可他仍然会将考卷的空白填满,取得第一。
殷笑讨厌这种虚伪。
可是在岩崩过后,她见过了他更奇异的一面。
阮钰并非总是进退得宜的、虚伪的。无论他是做了场梦还是真的魂魄离形,在这段时间之内,她短暂地见识到他卸下面具后的真面目,而那副面孔,殷笑其实不讨厌。
钟磬声起,春试正式开始。
经义策论、算学律法、史论时评。
一连三日,全神贯注,她将十数年所学所思,尽数倾泻于笔端。偶尔抬头,能看见阮钰沉静的侧影,或主监官席位上大公主崔惜玉不动声色的目光。
那目光像磐石,压住了一切试图泛起的波澜。
第三日,最后一场时务策考毕。钟声悠长,宣告春试结束。
殷笑搁下笔,指尖微颤,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竭尽全力后的虚脱与充实。她环顾四周,学子们神态各异,或喜或忧。阮钰已收拾妥当,正望过来,隔着数排人影,对她轻轻点头。
她眨眨眼,微不可查地牵起嘴角,正想走去——
考场侧门轰然洞开,一队甲胄鲜明的羽林卫疾步而入,为首竟是被贬职后许久未公开露面的顾长策。
他一身普通武官服色,面色冷峻如铁,目光锐利如鹰,径直走向主考台。
满场哗然。
微微抬手,平静地压下博士学子的哗然,崔惜玉缓缓起身,凤目含威:“顾将军,春考重地,擅闯何意?”
顾长策单膝点地,声音洪亮,响彻明伦堂:
“末将奉陛下密旨,查办魏华勾结北境、私蓄甲兵、构陷皇子、谋刺宗亲一案!”
“——!”
殷笑猛然抬头,目光与阮钰不期然对上。
“现有关键人证蒋伯真、物证玄铁箭及魏华与北境往来密信在此。”
崔惜玉:“…好。那你可知,现在是哪里,可否是汇报的时机?”
顾长策充耳不闻。
“据查,贼人今日或欲于太学制造混乱,挟持重要人物,末将特来护驾,并请大公主、诸位主考及涉案相关人等,移步御前,共审此案!”
“——”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整个学堂瞬间炸开。魏华、左相,勾结北境……甚至是谋刺,短短几句话,每一个词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殷笑心脏狂跳,猛地看向阮钰。阮钰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静观。
殷笑于是又看向大公主。
崔惜玉面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片沉冷的肃然。她深深看了一眼顾长策,目光掠过台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瘫软的魏家二郎,以及几个目光闪烁、想要偷偷后退的学子助教。
“原来如此。”崔惜玉的声音依旧平稳轻缓,却压下了所有嘈杂,“既是父皇密旨,本宫自当配合。春考已毕,请祭酒大人即刻封存所有试卷。”
“至于涉案人员,”她目光如电扫过座下,“…请随顾将军与本宫,一同面圣。”
——今岁轰轰烈烈的春考,竟以这样惊天的方式戛然而止。
作为“涉案相关人”,殷笑与阮钰、薛昭——这位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侧、以及被羽林卫“请”出来的、神色复杂的蒋伯真一起,被“护送”着离开了太学,直入皇城-
紫宸殿,气氛凝重。
老皇帝崔麟端坐龙椅之上,面容比殷笑上次见时更加枯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里面翻涌着雷霆风暴。
殿下,魏华已被摘去冠戴,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口中喊着“冤枉”。
三皇子崔之珩坐在下首轮椅中,面色依旧是病弱的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二皇子崔既明按剑立于皇帝身侧,柳目微睁,望着魏华。
大公主崔惜玉立于御案一旁。顾长策则押着蒋伯真,以及几名被捕的魏府死士和那名在考场中被下药、如今已恢复神智的学子,肃立殿中。
殷笑与阮钰、薛昭站在稍远的位置,屏息凝神。
顾长策首先呈上证据。蒋伯真铸造的、刻有特殊标记的玄铁箭和木箭实物;从三皇子府及魏华别庄密室搜出的、与北境某部族往来的密信;魏家死士与那名学子的口供,指认魏华指使他们在春考期间制造混乱,目标直指殷笑与二皇子,意图造成“意外”伤亡,嫁祸给三皇子或挑起二皇子与殷笑背后势力的争斗。
蒋伯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她证实,当年殷家获罪前,曾发现魏家与北境私下交易的蛛丝马迹,并暗中调查,她父亲因此被灭口。她侥幸逃生,被宁王暗中庇护,学得锻造技艺。鸣玉山刺杀所用玄铁箭,确实是她早年为“某位贵人”所铸的旧物,但她当时不知用途。
直到被救出后,结合所知线索,她才恍然那位“贵人”就是魏华。魏华利用三皇子体弱需珍稀药材为由,暗中与北境交易,并早存废立之心。
刺杀案一是为挑起皇帝对二皇子的疑心,二是试探宁王旧部的反应,三是若成功可除掉一些障碍。陷害三皇子,是魏华准备的后手,一旦事败或需要弃卒保车,便可将一切推给这个“病弱无依”的皇子。
“奴婢将箭放入三殿下处,”蒋伯真看了一眼崔之珩,又看向殷笑,眼中含泪,“确是想助郡主抽身。奴婢想着,若陛下查到三殿下,郡主作为揭发者或可立功,也能暂时避开魏华针对……奴婢愚钝,只想还殷家与宁王府一点恩情。”
崔之珩此时缓缓开口,证实了蒋伯真部分说法。他坦言自己早年受制于魏华,被下药控制,形同傀儡。鸣玉山之刺,是他暗中默许甚至轻微引导的一次对魏华的反击,意在引起皇帝或其他势力注意。他确实通过顾长策——实则是皇帝早年安插在宁王府,后又命其暗中监视魏家的双重暗线——传递了一些消息,也默许了蒋伯真栽赃,是为了取得更多信任,以便拿到更关键的证据。他身体的确受损严重,但心智从未屈服。
顾长策的身份至此大白。他本是皇帝心腹暗卫,早年奉命潜入宁王府为西席,既有监视之意,也有保护之责。宁王死后,他转入明面任职,继续为皇帝监察百官。
魏华势大后,皇帝命他设法接近,他遂表现出对殷笑的“旧怨”和对权势的渴望,成功取得魏华部分信任,成为皇帝插入魏家最深的一颗钉子。
他多次看似阻挠殷笑,实则是为了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控制调查节奏,保护殷笑安全,并引导她发现关键线索,同时将更致命的证据握在手中,等待最佳发难时机。皇帝将其贬职,既是惩戒他“办事不力”,也是一种保护性的烟雾弹。
皇帝崔麟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陈述,脸色变幻不定。被背叛的震怒,对往事的追忆,甚至是对子女暗中角力的了然……种种目光,化至最后,成为尘埃落定的疲惫。
“好、好个魏左相!好一个国之蛀虫!”
皇帝猛地拍案,剧烈咳嗽起来,内侍慌忙上前。他挥开内侍,盯着面如死灰的魏华。
“勾结外敌,谋害皇子,构陷忠良,动摇国本!其罪当诛!传旨:魏华革职查办,交三司会审,严惩不贷!魏氏一族,依律查抄,涉案者严惩,无辜者流放!羽林卫即刻拿人!”
“陛下——陛下饶命啊!老臣只是一时糊涂……”
魏华瘫软在地,哭嚎求饶,很快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
殿中一时寂静。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在殷笑身上停留片刻,复杂难明。最终,他看向大公主崔惜玉:
“春考结果如何?”
“回父皇,试卷已封存,待诸位博士阅后呈上。然儿臣可断言,清源郡主殷笑,三场策论,见识超卓,文采斐然,切中时弊,有经天纬地之才,实乃本届春考翘楚。”
皇帝沉默了一下,又问:“朕之前所赐之婚……”
殷笑心一紧。
崔惜玉从容道:
“二弟与殷笑表妹虽有兄妹之谊,却无男女之情。且如今真凶已明,二弟涉嫌之冤屈已雪,此婚约之前提已不成立。何况,”她抬眼,目光清正,“父皇,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既有大才,何拘于男女?殷笑之才,堪入朝堂,为国效力。强行婚配,于国于家,皆非幸事。”
崔既明也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父皇,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如是绝无二心,且有安邦定国之志!请父皇成全表妹之志,收回成命!”
皇帝看着儿女,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殷笑,还有她身边并肩而立的阮钰。
阮钰坦然行礼,姿态恭敬。
“如是,”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抬起头来。”
殷笑依言抬头,不避不让,目光清澈。
“恨吗?”
崔麟问得突兀。
“……”殷笑道,“臣女不敢。”
她的目光不是这么说的。
皇帝久久凝视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曾经英武豪迈、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的弟弟,那个清冷刚烈、陪弟弟共赴黄泉的弟妹。他眼中闪过极深的追悔。
“罢了……”皇帝长长叹息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是朕……亏欠宁王一脉。”
“传旨:宁王追复爵位,以亲王礼改葬。殷笑,聪慧敏捷,才识过人,春考成绩核实后,若确为优等,特许其入弘文馆修撰,参议朝政,以观后效。与二皇子婚约……就此作罢。”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殷笑重重叩首,声音微颤:“臣女……谢陛下隆恩!”
弘文馆修撰,虽只是从六品,却是清贵之职,能接触机要文书,参与议政,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起点。
皇帝又看向阮钰:“宣平侯世子阮钰,沉稳机敏,协助破案有功,即日起入枢密院承旨司行走。”
“谢陛下。”阮钰行礼。
“顾长策,”皇帝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将领身上,“潜伏有功,揪出巨蠹,恢复原职,加封忠勇伯,领亲军都尉府副指挥使,专司稽查不法。”
“末将领旨,谢陛下。”顾长策跪地。
“至于之珩……”皇帝看着轮椅上的三儿子,眼神复杂,“你虽受制于人,亦有隐忍之功。但识人不明,身处险境而不早报,亦有错。罚你闭门思过半年,好好将养身体。太医署需尽全力诊治。”
“儿臣领罚,谢父皇。”崔之珩低头,看不清神色。
“惜玉,既明,朝中后续清理整顿,由你二人协助宰相,妥善处置。”
“儿臣遵旨。”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在紫宸殿内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退出紫宸殿时,已是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巍峨的宫墙上,也洒在殿外等候的众人身上。
殷笑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开阔的天际,久久不语。肩上忽然一暖,一件带着清浅檀香的外袍披了上来。
“起风了。”阮钰站在她身侧,与她望着同一个方向。
“阮微之,”殷笑没有回头,轻声问,“…你的梦,醒了吗?”
阮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或许从未真正睡去,也谈不上醒来。”
“那些大概是巧合,命运,阴差阳错。但在下知道,”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殷笑被夕阳镀上柔光的侧脸,“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哪一种规则下,郡主就是郡主。我想,站在能看到郡主的地方。”
殷笑转过头,他浅色眼眸中清晰映出自己。
失去没有了琉璃镜片的阻隔,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面具,只有一片坦然的真挚和淡淡的、不容错辨的情愫。
“油嘴滑舌。”她低声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
薛昭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揽住殷笑的肩膀:“行了行了,酸死我了!走,为了庆祝咱们大获全胜,还有我们未来的女官大人,我请客,不、醉、不、归!伯真和伽禾都等着呢!”
大公主与二皇子并肩从殿内走出,看着台阶下嬉笑的少年,相视一笑。
“前路漫漫。”崔惜玉轻声道。
“但总归是拨云见日了。”崔既明握了握拳,目光坚定,“阿姊,以后这朝堂,该有点新气象了。”
崔惜玉望向宫门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微微颔首:“是啊。”
新的时代,或许就在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前行的年轻人手中,悄然开启。
殷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深沉肃穆的紫宸殿。那里埋葬了太多秘密、牺牲与算计,但也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她转回身,走下台阶,走向等待她的朋友,走向那个眼神始终追随她的青年,走向她凭借自己争取得来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旧日的阴谋与血泪隔绝。前方,长街华灯初上,人间烟火正浓——
作者有话说:有点脱纲,但尽力了,斯密马赛……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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