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离家出走 少年你的思想非常危险
“你是说, 这里的人们学习识字,是为了娱乐?”
“当然,主城怎么会在意他们的需求, 这么偏僻的地方教育部也只会定期派人接走他们觉得天分不错的孩子教学, 其他人只能依靠食物酒精和一些无聊的街头表演。”
“哪有酊枢那么方便,会根据偏好自动生成影像或文字作品, 即便是那些, 是不过是残羹剩饭,毫无灵魂的文学废料罢了。”
娱乐方便?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功能, 他在酊枢那么多天闲得翻完了一整本未成年保护法。
“哦,你开的青少年模式, 你也还没成年?”
很好, 是某位监护人的手笔。
“那麻烦了, 虽然蓿谷没有酊枢那么严格,但未成年身份是不会有地方允许留宿的。”
“不过你长这样……露宿街头太不安全了,教堂刚好有空出来的房间, 作为回报, 你给我讲讲酊枢怎么样?”
总觉得发现他年龄后西尔莎明显放松了许多。
仅仅只有一岁而已, 这个世界成年和没成年的区别, 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你肯定也不会砍价, 被宰概率很高的。”
“好。”
西尔莎内心雀跃, 至少陈寄言现在是同龄人, 还以为酊枢会派那种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军职人员来呢。
“他们都很听你的话。”
“那当然, 我可是先知。”
“这里的地图,有吗,我是说蓿谷。”
西尔莎两手摊开,没有。
原本的地图中, 没有标记城市名,也许是因为在默酊枢的标准并不符合城市的标准。
蓿谷地如其名,一路过来看见漫山遍野的苜蓿草。
之所以认识这种植物,是因为有朋友家里养着一只灰色豚鼠,他帮忙照顾过一阵子。
不知道家里的那团毛茸茸是什么物种,自己不在,游今洄有没有照顾好它。
虽然系统没有连接,不过可以收邮件。
最新的一封是昨晚发来的,餐厅一片狼藉,家里没有人,小东西无法无天。
下面紧跟着一张体重秤的照片,竟然有6.5公斤。
陈寄言敲了一串问号过去,他记得不久前自己给量的时候还是5.5。
“现在离开放时间还早,我正好也没事做,带你参观下教堂。”
“你要熟悉方位,到时候才方便潜逃。”这才是重点。
他一言不发跟在西尔莎身后,听她自言自语。
“嗯,以防万一,最好还要给你安排一个职位,图书室管理员,怎么样?”
年纪很小,似乎懂得很多,看似有主见,实则很在意旁人的意见看法。
“那些诗都是你写的?”有的装订成册,有的甚至装裱挂在墙壁供人瞻仰。
“当然。”她挺起胸膛,颇为自豪。
“蓿谷之前叫什么?”
“没有名字,蓿谷也是我想的,不错吧。”终于有人发现了自己起名的智慧,西尔莎不自觉仰头挺胸,如果有尾巴一定会藏不住地翘起来。
陈寄言点头,顺便记载系统,当作日志上报。
“你一定看过很多书。”
不然不会几乎每个词后面都有对应的注释说明,有些典故他知道,有些闻所未闻。
“那当然!这里的书我全看过。”
“所以你没有新的诗?”
跟在她身后的新晋管理员冷不丁发言,吓了一跳。
“灵感可是很难得的,你以为写作很简单吗,枯燥乏味的酊枢当然没法理解。”
“创作是不轻松,但拾人牙慧,缝缝补补,也没多大难度。”
“你说什么?”
“你是在说我浅薄吗?!”
“显而易见。”
西尔莎得知他的身份后显然轻松很多,态度也随之转变,然而话并没有将她糟糕的脾气挽救,本质上还是个情绪不稳定的青春期叛逆少年,并且家长一定没有教好,非常没有礼貌。
陈寄言讨厌没礼貌的小孩,说话也不客气。
“为什么要逃,就算民众暴起,你的下属难道不会保护你?”
“你认为不会,或者说,你厌恶被保护,看似高高在上,你手握主权,其实只是被架起来,随时可以替换掉的符号而已。”
“说不出话?看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收起你张牙舞爪的样子,那样更会暴露你的脆弱。”
“还有,是你主动向酊枢求助,主动配合我们的工作是你应该做的,不要用这种施恩的态度高高在上命令别人。”
从始至终,陈寄言都是很平静,很从容地在跟她交谈,他的语气几乎毫无波澜,似乎只坦然陈述事实,然后过于直白的词如尖刺一般深深刺激到了十几岁的天才诗人西尔莎。
“别太过分!蓿谷是我的地盘,我不高兴,随时有人来处理你。”
“你敢吗?”
“窗户是开的,门没有上锁,所有人的都能自由出入,没人困住你,你却不敢离开教堂一步。”
“还是个孩子,就不要逞强,胆子小,就乖乖在原地等着被救,不要做计划之外的事。”以免节外生枝。
“从前没人教你懂礼貌,酊枢也没有人会在意,但是任务期间,彼此尊重,希望你做到这一点。”
在西尔莎听来有些尖锐,实则陈寄言这番话全然出于好意。
“我要投诉,我要举报!”
什么天使,她刚才瞎眼了!简直是恶魔!大魔头!
“随时欢迎,顺带一提,普通投诉流程太慢,你可以直接致信我领导。”执政官这段时间清闲得很,给他平静无波的生活添点乐趣。
“好哇联系方式给我,我一定要写长长的”此时西尔莎已经构思了白八千字投诉信。
联系方式他还真没有,平时是通过系统直接沟通的。
“叫游今洄,你说不定认识,你写邮件,两个工作日就会有处理结果。”
“游今洄是吧,游今洄?”
西尔莎查通讯号的手顿住。
“嗯,邮箱在第一页的最上面一行,你不是都已经查出来了吗。”
“对不起,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我计较。”
整个人突然从愤怒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变得纯良。没想到执政官的名字在外面也很好用。
“可以棒我拿一下书架上的东西吗?”
“现在应该说什么?”陈寄言取下高架上的那本旧的羊皮卷,从容递给她。
“谢,谢谢。”
“很好,下次也要记得。”
心智还不成熟的孩子,装什么深沉,把不讲礼貌当个性,家长真应该好好管教。
“你不是被默港赶出来的吧?”临走前,陈寄言发出致命一问。
怒了,她真的怒了!
“离家出走!是离家出走!”到底还要她说多少遍!
与吩咐侍从的傲慢不同,对待小镇的普通居民,她异常温柔且有耐心,倾听她们的求告与哭诉,
“这也是我日常的一部分,她们相信我,向我求助,我当然不能辜负。”
他知道有的文学家将苦难作为文学与艺术的温床,自身的,旁人的,显然西尔莎并不是这样,她的文字里虽然有智慧,却并没有感情。
“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是我可以让她们平静下来冥想。”
姑且称之为她的日常工作吧,陈寄言注意到来这间观察室的人不多,且说的都是差不多的故事。
像是被筛选过的。
她上一个作品的主题的打破牢笼,挣脱枷锁。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主题是选择的自由,第一天来这里时,陈寄言在满地的稿纸中注意到了这个高频词。
“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是青梅竹马,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可是我真的能成为好妻子,好母亲吗?”
“没有被教育部选中,或许应该去默港碰碰运气,家里也供不起我继续读书了……”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最近正是忙的季节……”
她们的烦恼好像更接地气一点,不像酊枢,整天念叨着一堆听不懂的名字,讨论复杂的时政,规划转岗或者升职。
“太感谢您了,愿意听我说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有您在是我们的福气,我现在平静了好多。”
“期待您的下一个作品。”
她虽然笑着,却并不真诚,对刚才所说的种种遭遇,既不同情,也不给予建议,好像真的只是在扮演一尊雕像。
她们仿佛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倾诉完毕,收拾好表情毫不留恋地离开。
“像个商人。”只不过用故事当作货币,诗作为商品售卖。
“有时候,真的想要构建一个完美的没有痛苦的世界。”
少年你的思想非常危险!
任何题材的小说里或者动漫里,说出这种话语妥妥就是未来反派大boss预备役。
“你今天的发型……”侧编发,也很危险啊。
“怎么了?”西尔莎转过上半身,他这才看清楚是两股辫子拢到了一边。
“不过那太难了,我可做不来。”
“你怎么还在,也想说故事给我提供素材吗?”
“我没有什么故事,在这里的阅历很少,还不如你。”
“怎么会,我听说服役一年的人都经历丰富得都可以出书。”
“别人的话,或许是这样。”
但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半年,就算是这具身体之前的过往,也只有八年的人生而已。
“才不信,我嗅觉一直很敏锐,陈寄言,你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
“你不知道怎么是说,我可以问吗?”
“你想要问什么?”
“比如说,你进酊枢之前,桑夏恩的日子?”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很好判断啊,如果你生在酊枢,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你对酊枢的了解甚至都不如从小生活在默港的我多。”西尔莎观察后这么下结论。
陈寄言不置可否。
“毕竟,”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似嘲讽,似无奈,“我到这破地方来,也没多久。”
还不到两个月呢。
时间一比一换算,现在应该是夏天了吧,荔枝应该上了,妃子笑肯定早早下市,该上糯米糍跟桂味了。
在酊枢,他刻意不去回想,出来倒是异常想念原本的家乡。
如果还没有离职,他肯定在准备年中报告和季度总结,也不知道奖金能有多少。房子七月份就要续约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狮子大开口涨价。如果真的涨价,那么只能从一室一厅换到单间,空间小点就小点吧,反正他不怎么做饭。
只不过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与其相信他走的那天世界毁灭,陈寄言更愿意接受,自己只是穿越了,其他人都还在正常地生活。那天只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大雨。
“如果你在那里甚至比在默港还要久,甚至你取得了永久居留的资格,你会觉得酊枢是家吗?”
“我永远是默港人啊,这又不是在哪里时间久决定的,酊枢那群老家伙在不会因为我留得久就肯承认我了,不过无所谓,我又不需要他们喜欢。”
是啊,归属感也不是在哪里待的时间久决定的。
第23章 文明拾荒 你们酊枢领导层真的很散漫。……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年龄, 但这种把离家出走挂在嘴边当时尚单品的,估计不超过十五岁。
下次做任务一定要好好筛选,未成年的不做。
还没有摆脱监护人的陈寄言, 尚且不知道一个残酷的真相, 他能看到的所有任务选项,都是经由监护人筛过的。
目前为止, 任务还算顺利, 西尔莎提供了一个合适的身份跟住所,教堂背后的图书馆成为临时据点。
西尔莎让他拿的东西是旧版手绘的地图, 比较粗糙,但也能用。
“等一下!”
“请等一下!”
“你能, 跟我说一说桑夏恩吗?”
对于这个地方, 酊枢讳莫如深, 外面的人倒是满怀憧憬。
一开始,陈寄言只是当作游戏新手村,再后来, 知道是酊枢和默港难得达成一致设立的实验室。
一个失败的实验基地, 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废墟, 看起来, 这个结果并未对大众披露, 以至于普通人对桑夏恩依旧怀抱着对桃花源一样的向往期待。
回答她之前, 陈寄言问了一个问题。
“你可以找到文字记录的吧, 虽然影像禁止外传, 连酊枢都少有人见过,但早期的实验报告,我知道是公开的。”
“只看文字很难想象啊,而且全部都是术语和数据, 很枯燥的。”
“有的人好像天生擅长幻想,文字在脑海里会自动生成影像。”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吧,不然看小说有什么乐趣?”
“你一定比我看了更多书,你会背诗句吗,不用太多的,一两句就好,再不出去安抚人心,他们又要闹起来了!”西尔莎不知道桑夏恩的教育方式,只知道陈寄言看起来非常符合自己对饱读诗书的人的刻板印象。
一时间,他完全没什么思路。
“不知道在你们这里怎么定义诗,”他沉思,“我在桑夏恩听过一首歌,歌词似乎可以……”
“你说,我来写!”
西尔莎目光灼灼,看他宛若神兵天降,完全不面目可憎了。
陈寄言回想起桑夏恩坍塌的那一幕,薇塔星带着所剩无几的孩子们站在石头砌成的露天剧院,平静又庄重,坦然赴死的决心透露出几分神圣。
他将印象中的歌词大致复述,不过刚开了个头,西尔莎立刻嚷嚷着有灵感了有灵感了,举着纸笔就往书房冲,留陈寄言一个人在原地。
应付完小朋友,是时候去解救另一个大朋友,他此行的同伴,被困学校的纪希同学。
蓿谷只有一所学校,在教堂伫立的主街拐角处。
地方不大,门口就可一览无余。
纪希的位置在靠窗边的最后一排,笔跟手在打架,桌角堆了好几张废纸。
“你还真打算学会?”陈寄言被队友的认真执着吓到,“只是任务而已,不会写这里的字也没关系吧,你直接用我的交上去不就好了?”
纪希十分纠结,一看就是好学生从来没作弊过的那种。陈寄言看见他盖上一半的草稿,还停留在模仿阶段,跟幼儿园小孩差不多,简笔画一样。
任务为期一周,速成是没可能。陈寄言折中,“你临摹我的,不叫抄,算参考。”
纪希看了看他的字迹,又回头端详自己的,抿了下唇点点头。
“那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接你?”总算还没那么死脑筋,没像伍煦说的那样说的榆木脑袋。但也差不多。
“你在教堂后门等我。”纪希终于开口说出了他来蓿谷后的第一句话。
约定好时间,陈寄言离开教室,沿着小镇外围走。转完一圈,回到教堂,也只过去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你之前说的同伴,也跟你一样,来自桑夏恩?”
他们出现在那里经历同一场考核,绝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CSA是什么,从前在默港的时候,有听说过吗?”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人呢。”
“如果真的是很庞大的组织,或者影响力大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么应该和酊枢一样扎根在所有公民的精神里,而不是在系统都很难检索到相关资料。”
并不是他孤陋寡闻,相反,第一次听说CSA,知道林繁背后是这个组织,甚至在酊枢三番两次被突然联系,陈寄言就通过很多渠道想要弄清楚这个组织是什么。
酊枢的人三缄其口,游今洄只说让他别在意,就连一向话痨的伍煦也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双方关系并非敌对,但也绝说不上友好,十分微妙,他更加好奇。
“你的猜测没有错,CSA并不是影响多么深远的组织,一开始,是在酊枢的支持下成立的。”
说着她递给陈寄言一本书,上面详细记载了CSA的起源,领导者和发起人,以及从酊枢到默港的迁移史。
CSA,全称Civilized Scavengers Association,又被称为文明拾荒者协会,以找寻失落文明,通过考古等方式,寻找人类残余文明遗迹,希望从古人智慧中找到启发,求索一条能够造福全人类的道路。
酊枢通过研究所汇集大量人才探寻未来的可能,默港的CSA则召集有志者向过去寻索答案。
“官方说法,实际上一开始就是几个富二代用来炫耀藏品的洗钱组织。”她一针见血指出本质,某些方面,西尔莎懂得还挺多。
陈寄言信洗钱,但这个组织一定是有真的在做事的人,否则不会跟酊枢针锋相对。
“好吧,除了富二代,还有一群所谓有志青年,严格来说,目前默港才是他们的大本营,实际上CSA的据点是遍布所有城市的,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地方就有CSA。”
“这里也有?”那遍布很广泛了,蓿谷不大甚至有点偏僻,不是这次的任务他根本不会知道还有这个城市。
西尔莎撇撇嘴,“有啊,这个教堂就是。”
“嗯,所以不算离家出走。”只是孩子在自己家子公司实习。
“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
懂了,死要面子,小孩子,想要证明自己也正常。
“那你说写给默港的信……”
“默港虽然说是他们的大本营,但也不全是他们的天下,我写信只是想要图书开放权限而已。”
“你在默港,是什么身份?”
“有记忆时起我就跟船长了。”
不同地区领导者称呼不同,酊枢是执政官,蔓都的主席,默港的首领,就是船长。
大多时候各自为政,关系说不上好。
“你向酊枢求援,不怕被当成人质?”
“没关系,我是捡来的,她每次出海总会捡回来很多。”
心态挺好。
“你真的不回默港?”
“你不会真的是CSA安插在酊枢的奸细吧?”这么在意她回不回默港,“他们之前拖欠我半个月稿费还没结呢!”
脆弱的信任再次濒危。
“我来的途中,遭到袭击,带你回去,风险很大。”
“你怀疑我会里应外合?”她瞬间理解了言外之意,好气又好笑。
西尔莎就差举着手对天发誓:“我可是很有志气的,当着所有人面说自己不做出一番事业绝不回去,我不要面子的吗?”
“那还写信求救。”陈寄言手里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显然不是第一封。
她又一下子泄气:
“面子不面子的,还是命比较重要。”
“这不叫求救,这是我有优秀外交能力的证明。”
理不直气也壮,还说自己不要面子。
“酊枢多了一位议员,来自默港,你知道吗?”
三天前人就到了,信息再滞后,这里也该收到消息了,普通居民对这个变动无感,酊枢啊议会啊,都是距离他们生活很遥远的事,身份如此敏感的西尔莎不可能不关注。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落,“我认识。”
西尔莎没有继续说下去,陈寄言虽然有点好奇,但也没追问。
目前为止,任务进度完成到一半,人已经找到,问题是怎么带回去。
徒步是不可能的,公共交通又有风险。现在考虑这些没意义,等纪希出来再商量,陈寄言打开系统页面,开始写任务报告。
到底是谁要求每日500字,这种东西上交之后会有人看?
说到底还是方便他们汇报工作。
前两天写的日记中,底下显示已阅的名字,游今洄,军防部部长,竟然还有司闵,他真的好闲,甚至还点评上了,让陈寄言不要忘记带礼物。
你们酊枢领导层真的很散漫。
可惜他自己不能留评论。
图书馆有休息室,比起酊枢不算大,其实已经很好,这里的建筑普遍不高,二楼就可以将景色一览无余,甚至能看见不远处的海平面。
比起桑夏恩,这里离海边更近。
像现在这样平静地欣赏落日,在任何时代都是很奢侈的事。
默港就在海的另一边。
他出现在桑夏恩,一定是有原因的,酊枢很难调查,CSA多次邀请,默港那边一定会有线索。
可惜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再等一等,等他在这里成年,就不会有这么多限制了。
一举一动都被人知道甚至记录研究简直堪比工位对着摄像头还痛苦,上班至少有下班的时候。
第24章 特殊关系 “走狗这个词,是不是太过分……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磨, 纪希总算成绩合格,靠临摹陈寄言的笔记顺利从学校逃脱。
“回程不用担心,可以申请单线列车, 等我通知。”
“反追踪系统已经安装好, 点开我发你的程序,就可以使用系统其他功能。”
“破费了。”
出外勤可用晶源是有额度的, 陈寄言显然还没有达到申请单线列车的标准。
嗯, 果然他这趟就是来蹭经验的。
“你还有什么别的任务,我或许可以帮你。”
他在教堂行走更加方便, 陈寄言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尽早完成任务回去。
今天是他们出来第四天, 赶在明天之前, 还能休一个周末。
他的同伴却相当警惕, 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好吧,你要进去,我帮你掩护, 具体时间你总要告诉我吧, 什么时候回酊枢。”
纪希刚要开口, 被一声尖叫打断。
“是你!”
陈寄言看着激动的西尔莎, 那表情可不是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 完全是无差别的攻击性和恨意。
“你们认识?”
“认识, ”纪希点头, 然后用手指着对方, “奸商。”
“人贩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事态继续恶化前,陈寄言夹在两人中间调停。
“你跟这个人贩子一伙的!”西尔莎对他们的身份产生怀疑,陈寄言只好调出任务详情和身份信息给她看。
“你是游今洄的走狗!?”看到监护人一栏的名字, 西尔莎反应更大。
她只以为陈寄言跟执政官是普通上下级,毕竟酊枢所有的员工都能算游今洄的下属。
“走狗这个词,是不是太过分了。”
看来他的监护人真的是非常有名。
“其他都好商量,让他放下稿纸,立刻!”
陈寄言回头发现纪希手里拿着西尔莎的宝贝们,似乎想要从窗户扬下去。
这又是什么时候拿的!
“放下好好说,这是别人的地盘。”
陈寄言一把夺过剩余的十几张稿纸,归拢放到桌边。
两边都不好好说人话,陈寄言在中间翻译得心力交瘁。
“纪希,虽然我们是同伴,但任务不同,我没有义务为了你的任务迁就,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
“不然我立刻带着人回去,你的任务就别想了。”
被手枪抵着头,纪希只能同意。
很明显陈寄言威胁不到他,纪希有着别的顾虑,不过点头就行。
“还有你,跟游今洄什么恩怨我不管,他不是我上司,回去之后我会立刻将你上交军部,不同意的话,我直接共享坐标到默港,想去哪里自己选。”
“你敢?”她瞪圆眼睛,不可置信。
“你猜猜我敢不敢。”陈寄言和善地笑笑。
“好,好吧。”
不情不愿地收起武器,坐回原来的位子。
“果然是他的人,说话都一个死样子,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早日回酊枢,有意见吗?”
两人纷纷摇头。
“很好,目标一致没有分歧,时间定在两天后的中午,够不够你完成任务?”
纪希点头。
“需要一个合理的场合让你出行,你自己安排还是我们帮你想。”
“我自己可以,”离自由越来越近,西尔莎兴致勃勃提议“你们觉得,号召大家一起游行怎么样?”
也不是不行,虽然他任务的主要目的是调查原因,并没有让他阻止。
只要最后人带回去,过程可以忽略。
他刚要点头,她却爆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好!那我让他们去安排,到时候就在教堂坦诚相见!”
坦诚相见?
“很著名的仪式啊,你没有看过墙上的画吗,大家不着寸缕,接受圣泉洗礼,迎接神明启示……”
“等等等等——”
陈寄言阻止她少儿不宜的危险想法,“这种事情还是让成熟的大人来解决,你人到场就行。”
“好吧。”西尔莎大失所望,无趣的人,根本不懂她的巧思和行为艺术的乐趣。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陈寄言没问,他也不想知道答案。
纪希提着一箱子东西离开,书房剩下两个人。
“行了,他走了,想问什么就问。”
【她真的是奸商。】
陈寄言收到一则通讯,正在思考回复,又传来一条:
【十几页的书售价三万。】
狮子大开口。
“你和执政官,到底什么关系?”
“少糊弄人,没关系他能把自己的手枪借给你?”
“有什么特殊?”
“虽然长的都差不多,但是这把枪的声音不一样。”
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
“你对武器还有研究?”
现在的小孩兴趣爱好可真广泛。
“不需要什么研究,稍微关注下新闻的都知道,这把枪是他改过的,虽然声音特殊方便识别,可没有人能逃过子弹。”
“很奇怪对吧,军方的武器尤其以无声为优,经验丰富的老兵也只能通过流速和温度来判断子弹的方向,他这样显然将自己的方位完全暴露给对方视野。”
“你知道他的枪口曾经对着谁吗,他曾经的老师,上一任财政部长。游今洄是在那之后上位的。”
“就此,酊枢天空上,有了第一声枪响。”
非常狂妄,目中无人,很游今洄的作风。
她的描述朴实且苍白,神奇的是,陈寄言似乎能透过她贫瘠的文字,看见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轻视整个世界的游今洄。
“那个死样子,好像全世界就他最厉害,讨厌死了。”
“事实如此,不是吗?”
“你脑子没病吧,酊枢就没人待见他,军部就不用说了,连议会也不怎么喜欢他,更别提他的母亲了。”
“哦,除非——”
她凑近,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你其实是他的私生子?”
“看着我,”
“摇头,”
“再点头。”
“干什么?”
“好了,你继续,脑子里的空气和水应该摇匀了。”
“你!”西尔莎被气得说不出话。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年龄差不到4岁是不会隔代的。”
特别现在这种独生子女遍地的情况。
“那难道你还能是他养着的小情人吗?”
西尔莎被气到口不择言!
陈寄言无话可说。
“随便你怎么想,这么好奇,回酊枢自己当面问。”
陈寄言很乐意牵线搭桥。
不了不了,这种机会还是留给别的幸运儿,西尔莎摇头摆手拒绝,意识到自己之后跟陈寄言说话要带点脑子,他的后台可是执政官。
白天出来画图过于明显,陈寄言把路线在脑海里过了几遍,还是不放心,决定趁夜深人静亲自走一遍才保险。
晚上的教堂格外安静,他披着长长的灰色袍子,提着一盏煤油灯缓慢又悄无声息地前行,西尔莎说过这里没有值夜班的人,晚上除了图书室其余房间都会锁住。
过完细节,时间跟自己预估的差不多,陈寄言安心不少。
返回房间时,听到走廊尽头悉悉索索的响声,是图书室,那里有人。
难道是纪希?
避免节外生枝,他最好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今天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去看一眼。”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目标达成前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最坏的情况是默港来人找到这里,陈寄言慢慢接近门口,同时把系统紧急末世调出,轻轻按下就会直接联通酊枢那边。
本来csa拦截就是变数,再有变动因素,这个任务他就不干了。
“是谁?”
金色长发披散,捧着的宝石发出莹白色光,映亮她拳头大的黑眼圈,宛如夜半时分游荡人间的幽魂。
“你在干什么?”陈寄言还算镇定,“随机吓死路过的人?”
“你出来干什么,小点声,我就是睡不着过来逛逛。”
“预演后天的行动路径,来看书为什么不开灯。”
“我”
“你们在做什么?”
巡夜的人不是西尔莎的贴身随从之一,很不好说话。
“讨论文学。”
西尔莎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手上连本书都没拿就开始瞎说,这谁能信?
果然,人家根本不买账。
“什么文学要深更半夜谈,你不会是人贩子吧?”
陈寄言指着自己,他哪里看上去像人贩子?
“我就知道,像你这种小白脸就知道拐骗年幼无知的少女,跟我们走!”
“不是的,我们出来是因为他睡不着,我听他倾诉。”西尔莎站到前面解释。
巡夜人将信将疑道:“真的?他有什么好诉苦的,你别被他骗了。”
“是真的,他,失恋了,正在痛骂前夫始乱终弃,我劝他放下过去向前看。”
“嗯,对,就是这样。”西尔莎觉得自己找的借口天衣无缝非常完美,比什么文学探讨要靠谱得多,对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表示赞同和肯定。
“前,夫?”
“你傻啊,快说是这样没错,如果你是异性恋孤男寡女深更半夜,更坐实你诱拐无知少女了。”
“是,我受到了很严重的情伤,正在跟她倾诉。”
陈寄言皮笑肉不笑。
“怎么白天不说?”
“你知道的,他们毕竟属于少数群体,害怕被歧视。”西尔莎适时表达自己的同情,“而且他脸皮薄,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陈寄言继续微笑点头。
接着他维持这个表情听西尔莎胡扯了十来分钟狗血豪门爱情故事,陈寄言被塑造成一朵凄风苦雨的小白花,被爱人利用然后抛弃,最后看着爱人和他的新欢百年好合,黯然神伤,心如死灰只好离开酊枢,谁知道情敌心怀嫉妒竟然在路上安排人拦截想要将他卖到哀什,陈寄言九死一生逃出来流浪到此,期间多次联系前夫未果,终于彻底死心。
对面听得神情动容义愤填膺,恨不得抓了那对狗男男直接砍头。
“多谢好意,不劳烦了。”听完整个故事,因为过于荒诞离谱,反而置身其外,冷静下来。
“是啊是啊,而且他前夫还挺有权有势,我们惹不起。”西尔莎连连点头。
“这样,你告诉我名字,明天通知全城的人,就算不能报仇,也要诅咒他。”
场面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或许,”西尔莎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酊枢的执政官,游今洄吗?”
“不认识,不过没关系,明天就把这个人的名字写在通缉令上。”
“那太谢谢了。”陈寄言干笑两声。
“所以,深夜避开所有人到底是在找什么。”
他错了,他不该问,他只以为是什么违禁物品,没想到西尔莎这样有文学素养和艺术追求的人,怀里抱着三本厚厚的男同小说。
“这些可都是我的珍藏,趁离开前我再复习一遍,走了可就看不见了,你要不要看,文笔很好的!”
“不了,你自己慢慢欣赏。”陈寄言拒绝安利,精神恍惚地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的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听到了一声轻哼。
通讯什么时候开的?
“看来在外面的生活很精彩。”
他听见了?听见了多少?
“从前夫开始。”
一字不落。
“讲故事的人是个人才,期待下周在酊枢见面。”
他在心里默默给西尔莎点了一根蜡烛。
“晚安,小白花。”
他忽然觉得不识字也挺好的。
第25章 准备工作 吃点垃圾食品调理一下。……
纪希对他的事三缄其口, 陈寄言不再过问,看上去有一定危险性,脸上多了好几道伤口。
他经验不多, 药物和医疗设备管够, 在背包搜罗一通,看说明把应该对外伤防感染加快愈合的药膏全部放到纪希的房间。
隔天这堆东西又回到自己桌上, 清点后少了几样, 应该是有用的。
纪希早出晚归,陈寄言没有任何参与感, 只好研究系统,看看每天的消耗和收益算下来能有多少。
“好的, 现在为您计算, 本次外勤每日补贴是50贡献值, 您日常用于维护生命体征的一套大约在120-200左右,这是扣掉研究所对特殊人群补助之后的数据,再加上额外维持过滤FS程序的消耗, 还要扣除掉税费……”
“你直接告诉我结果, 不用给计算过程。”
一排排公式比社保计算规则还复杂, 他看的头痛。
“好的, 是负679.4。”
“您放心, 25岁成年之前酊枢不会让你支付的, 这些都是从监护人账户上直接扣除。”
“好了, 别安慰了, 闭嘴。”
平静的心情被不美妙的数字打破,他需要进食平复心绪。
早饭在十几米的长桌上进行,据说是上了年纪的老物件,雕花略有磨损, 盖上餐布不怎么明显。
还是社畜的时候早饭大多匆匆在工位解决,有时来不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早凉掉了,为此陈寄言甚至戒过一段时间,太忙来不及吃,也是浪费粮食。
酊枢连进食习惯都没有,更不用提这种餐桌上的仪式感。
悠闲地享用清晨时光,在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都极为奢侈,陈寄言心情平和,竟然从苦味的咖啡中品味到了一丝幸福的味道。
如果换做游今洄,肯定会嫌弃咖啡的低效,评价甚至比不上营养液。
蓿谷的人似乎不用劳作,问起营生,西尔莎回答说住在山谷附近的人会耕种,然后来到镇上贩卖各种加工制品。
“种类很多的,不同颜色的石头,牛奶,果酱,布匹,还有纸张之类。”
“造纸?”
“本来自己够用,所以基本上大家都是自产自销的,不过最近蔓都有市场,所以造纸也算主要经济来源。”
“距离这么远,怎么运输?”
他坐三轮到镇上都要大半天。
“你有渠道?”
“那当然,这几年我也不是白混的。”
“有你背书,价格肯定也不低。”陈寄言了然。
“很有商业头脑,或许可以去财政署。”
“才不要,我讨厌上司。你碗里面的是什么,看上去很好吃。”
“撒盐的炸小土豆,”陈寄言慷慨分过去几颗,“为什么讨厌他?”
在蓿谷活得太健康了,吃的全都是纯天然零添加的食材,是时候吃点垃圾食品调理一下。
炸鸡很难,但炸薯片,实在不行炸点小土豆蘸番茄强吃都行。
“难道有谁喜欢他?”
小土豆脆脆的,薄煎饼也脆脆的,两个人就这么卡兹卡兹地进食,也不耽误聊天。
“我就不讨厌。”
“你也不讨厌。”
把他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甚至只凭借枪的印记就第一时间认出来,明明从没去过酊枢,却精准了解游今洄的职位还有他常去的地方。
“你还留着照片,他是你的偶像吗?”
“什么照片?我不是!我没有!”西尔莎一口否认。
还是年轻,藏不住事。
“你知道有个成语叫做此地无银,算了。”
他吃完最后一颗草莓,优雅擦嘴,准备结束这顿早餐。
西尔莎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拍案而起:
“好吧,就算曾经是他的粉丝又怎样?谁还没有年少无知眼瞎的时候了!”
黑历史啊黑历史,竟然被人扒出来了,还是偶像的疑似私生子。
“这能怪我吗,人类被美色迷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几千年前的老祖宗可没少干这种事,什么烽火戏诸侯,什么一骑红尘妃子笑,什么不爱江山爱美人……”扯远了,“总之,他长了这么一张脸,还总爱跟大人物对着干,很难不心动好吗,我好多朋友之前都喜欢他的。”
西尔莎继续为自己找补,当初纯粹就是被那张脸迷惑了,再加上对酊枢高层的不满,让所有人都觉得游今洄是不畏强权的未来之星。
谁能想到这位众望所归的执政官不仅把刀尖指向议会,还回到指向所有人。酊枢被清洗一番,其余地方也没有逃过,csa更是眼中钉,每年征收税款指数增长,默港当然不乐意。
前半句陈寄言很赞同,后面就毫无逻辑了,叫人费解。
“结果,得到我们的支持,又背叛我们,成为酊枢的工具,议会的走狗,被人唾弃是他该得的。”
嗯,理解,小孩子都会被中二发言吸引。
“你们拥护他,喜欢他,问过他的意见了?”
“什么?”
“你们讨厌他,憎恨他,人也未必在意。”
“你想说什么?”西尔莎后知后觉,听出陈寄言的话完全就是维护执政官的意思。
这年头还有为游今洄说话的,真稀奇。
“一切都是你自己的主观想法,跟游今洄有什么关系,当初不是他强迫你们点头喜欢,所以被骂也不是他的应得的,报应这个词,太过分。”
“至少,在执政官这个位子,他做的比所有人都要好。”
“而且,他也并不是靠你们的选票上位,当然不在意,更算不上背叛。”
人家是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单投票就能决定执政官任免的话,要议会何用。
前财政部长听了都冤。
“好吧他是有手段,可舆论也很重要,大家当时都对他抱有很高期待……”
抛开个人隐私和生活习惯不谈,他对待工作从不敷衍,可以说是雷厉风行,没什么可指摘的。
“不要把你对世界和自己的不满借由他发泄,很不成熟。”
“我哪有!”她张口就要反驳。
“比如我,虽然被迫打工还债,但我从来不说游今洄,他作为监护人非常尽责。”
“我只会骂酊枢系统冗杂研究所人脑残,还有主城系统更是一坨垃圾,还有未成年保护法不知道是那个天才变态后想出来的,整个过程没有人受到保护。”
“看,看不出来,你怨气还挺大的哈。”
那当然,他想骂很久了。
“跟这些破事比起来,游今洄嘴毒,小气,挑剔,斤斤计较,目中无人,这些毛病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你对他很大意见也不小哈。”当然这句话西尔莎没有说出来。
“但是能在酊枢变态系统工作三年既没有发疯,也没有变态,已经很不错了。”关键还不能离职。
“你说上班,真的这么恐怖吗?”
“没关系,长大就会知道的,社会不放过任何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
西尔莎被陈寄言疑似怜悯的慈祥眼神看得发毛。
她现在觉得酊枢好像也不是非去不可。
“有执政官当你监护人,还要亲自出来做任务啊。”她感叹,“那你在酊枢混的不怎么样。”
陈寄言深以为然,都混成濒危物种了,确实不怎么样。
虽然未成年前所有开销都从游今洄账户出,但成年后维持正常生活的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没事,游今洄不靠谱,等我混出名堂来了,我罩着你。”俨然是把陈寄言当自己人了,虽然拒绝她的安利是个没品味的枯燥人类,但非常诚实,难能可贵,古代皇帝说的,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这是他应得的。
“你?”
“酊枢现在都有第13位议员了,还是默港的,有14位很合理吧。”
“你靠什么去议会?”野心挺大。
“你不知道吗?但凡对人类有卓越贡献,经系统评定,都会有进入议会的资格。”
“我当然是要改变世界!”西尔莎拿着冷掉的十几公分的硬法棍当旗帜,眼睛燃起自信的火焰。
“哇,好棒。”面无表情拍拍手算鼓掌。
听完小孩子的豪言壮志,陈寄言大为感动,并表示时间太晚有点困,需要休息了。
“现在是上午十点?”
“减少消耗,保存体力。”
身体待机状态下消耗更少,后面要消耗精力多,10个小时只是维持日常活动下检测出来的数据,不一定够用。
在酊枢,休眠时间交给系统接管,跟被人打晕睡一觉差不多。
乍一来到正常环境,陈寄言任由身体自己进入休眠状态,过程有一点痛苦。
就像是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梦中自己紧闭双眼,无论如何都不能睁开。四肢灌了铅一样,沉沉地拉着人往下坠。
早上几乎是挣扎着醒过来,冷汗涔涔。
再多拖几天,人还没回去酊枢,都快精神分裂了。
距离任务结束还剩下不到一半的时间,纠结再三,他还是没有用掉从研究所带过来的药剂。
就是当初被送去桑夏恩被迫注射的那支,赵霖改良之后,副作用大大降低,持续时间延长,静脉注射大概能维持他三天不吃不喝不眠,只是生效时长要24小时,他现在使用,应该能够维持到回酊枢。
“快了,”药剂注射进去时,疼到喃喃自语,“最慢三天。”——
作者有话说:可恶社保又涨了,怎么还要补缴TT
第26章 信息采集 算加班。
“梦游?你没看错?”
睡眠充足, 也可能是药剂在起作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就是昨天晚上经过你房门口,看见你自己坐在床头, 灯也没有熄, 就叫了你一声。”
“我回头了?”
“你没理人,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就走了。”
“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吗?”
陈寄言摇头:“没有任何印象。”
“记不住才正常, 能记住的是精神分裂的前兆,你要小心研究所, 那里关着可多精神病人,正常人进去都不正常了。”
陈寄言谢过她的好心提醒, 并贴心地没告诉她自己就是从那个变态研究所出来的, 之前还在那里躺了十几年, 跟自己家一样熟。
话题就要揭过时,一些碎片一闪而过。
从来没见过的场景,只能出现在梦境。他在海底, 不只是他一个人, 所有人都生活在海底, 习以为然, 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海面, 或者说是天空上, 倒悬着巨大的塔楼一样的影子。
那绝不是酊枢。
做梦不是好征兆, 至少证明他的睡眠质量不好, 系统没有异常数据记录,他没把这件事写在日报上。陈寄言担心这边自己刚一上传,赵霖就带着一群师弟师妹还有项目组乌泱泱一大群人直接过来把他包围。
他们从不参与政治,当然也视军方规则为无物。再加上背后大老板是游今洄, 是四个行政部门外特殊的存在。
“你找我什么事?”
“哦哦,是这个!”西尔莎从箱子里掏出来五六个盒子,一个个打开展示给他看。
“锵锵!年轻执政官海报挂画限量版!”
“我那时候拜托人帮忙收集了好多,然后这个是明信片,这个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出名画家的简笔画,还有三四本他在酊枢公开发表的演讲和谈话。”
陈寄言失语,看着满满几大箱子的周边,放弃表情管理。
“什么表情,我把你当自己人才给你的,之前市场价可高了!”当然现在也不低,但是有价无市,而且二手交易有被酊枢发现的风险,销毁她又舍不得,果然还是在离开前转手给真正需要的人合适。
“谢谢,不过我跟他相处时间已经足够,不需要这些周边带来的陪伴感。”游今洄本人没有边界感已经够了,怎么他的粉丝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我要这些有什么用?”
“睹物思人?之类的……”西尔莎越说越心虚。
“那当寄存,你帮我收着,总有一天我会拿回去的,拜托你了。”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进酊枢会有全面检查,几乎不能带入任何东西,她又不放心留在这里。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只有让陈寄言带着,毕竟他后台大。
“不拒绝的话当你默认了,谢谢你陈寄言,你真是大好人!”
赶在陈寄言出声前西尔莎飞快逃离现场,一眨眼影子都没了。
丢下他跟那堆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制品,全都是游今洄那张脸,湛蓝瞳色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特殊颜料,不同角度光线下是全然相反的神色,好像随时会活过来。
“恐怖。”
陈寄言把东西原样放回合上木箱,用抽真空设备压缩后塞进背包。
无法理解,但尊重。
“如果我想要额外获得一些贡献值,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稍等哦,现在为您查询。”
“您现在是入门级别的任务,与初级任务相关联,如果任务对象愿意配合审讯,获得的信息有帮助的话,是有额外奖励的。”
“审讯?什么内容?”
“比如目标任务的过往经历,以及蓿谷传教的方式,这些都属于有效信息,后续判定有效的话,可以按照比例分配。”
“我观察到的也算?”
“是的,您可以在日报体现。”
写完日报,穿过教堂走廊的色彩斑驳的光束,他来到了图书室,尽可能收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午后的教堂寂静又生机勃勃,看不出具体时节,陈寄言也早已放弃判断,默认这里跟桑夏恩一样四季如春。
时间没有过度苛责,不知道是惩罚还是恩赐。
这里的书大多陈旧,破损较多,内容宽泛,跨度很大,随便拿出去几本,都不需要怎么包装营销,足以在蔓都卖出好价格。但不至于是一本三万这样的奸商价。
新历基本没什么历史,为数不多的关于旧历的书本也大多是随意编撰或凭空想象,记录并不多。
倒是有基本新历旧历交替的,虽然想象很丰富,但视角客观全面,用词讲究,很有可读性。
陈寄言指尖轻扫过书脊,试图寻找到熟悉的字句。
可是没有。
他走到书架另一边,看到整齐排列的书本,说不清的失落。
他坚信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绝非虚构,却找不到存在的任何证明,连蛛丝马迹也没有。
待的时间越久,越让人怀疑,到底哪里才是真实。
这里书的封皮都非常新。即便是本身很陈旧的书本,归编日期都是在100天内。
也就是说,大部分是西尔莎来之后才有的。
他顺着时间,走到最新的一个书架,抽出几本,油墨还没干,作者都是同一个人。
这里会写作的,随意取用纸墨的,只有西尔莎。
大部分是笔记,通过这些可以看出她的阅读量很可观,也可以看出,所谓作品基本上没有太多原创部分。
不过被拆穿后,她本人也不避讳这一点。
“至少我也是付出了劳动的,为此我博览群书!”
“论怀孕对同性恋关系合法的可能性?”
你就是这么博览群书的?
“我也有看一点正经书,这些只是生活的调剂!”她莫名感到委屈,仿佛认真学习无人问津,一旦开小差就被家长或老实发现的小学生。
“嗯,看来你的生活多姿多彩。”生活的调味品那么丰富。
陈寄言看着她满柜子的小说,总结下来都是“同性恋”三个字。
“这些算什么,本来教堂有一面墙的书籍,被一群窃贼偷走了大半。”
按照她的说法,这里的书只是其中很少一部分,不过十分之一,现场见到,还是叹为观止。
“都能开一个小图书馆了。”
语气毫不掩饰的羡慕。
“你喜欢啊,那留下来吧,我一个人看也很无聊的,这里的人都不怎么喜欢看书。”
“那闲暇时怎么打发时间?”
“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利,读书在很多地方都是上流人士的消遣,我们乡下人的生活很朴素的。”
某种意义上来看,西尔莎所在在类似宗教的传销组织,在教育方面也起到了一定的积极推动作用。
“那为什么要限制人数?”
陈寄言到蓿谷的那天刚好是周末公休日,平常教堂来访问的人不会超过50个,并且是付费预约的制度,他第一天没有被赶出来纯粹是运气好。
入场收费他可以理解,毕竟没有门槛,没有成本就能轻易得到的东西,人往往不会珍惜。
可是进来的条件未免过于苛刻。
“并不是为了敛财,也不是故作神秘,你们在筛选听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有点交浅言深了吗?”
“你又不是我的朋友,跟你说这么多算什么。”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并不是他此行的目的,问出来隐情或者什么阴谋,陈寄言也不会从中受益。
“算加班。”
“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谋生手段,我理解。”
爱说不说的态度惹到她,西尔莎还非说不可了。
“我要真靠这个赚钱,那已经可以实现财富自由了,前提是我下周就去死。”
“还有什么问题,一次性问完,我被带回酊枢肯定就不是你接手了吧。”至少对着陈寄言这张脸比较有倾诉欲,落到军方,一定会被当成犯人审讯。
“稍等,”闲谈变采访,陈寄言切换工作模式,“我让系统准备好录音,你介意视频露脸吗?”
“无所谓,记得把我的脸调白一点,然后,这个距离是可以看出来我是双眼皮吧,可以让我先调一下角度吗,双下巴不要拍出来了,啧,今天衣服的颜色不太亮,要不我去换一件?还有鞋子也……”
“录音吧,系统离酊枢距离太远功能有限制。”
陈寄言梦回对接供应商的日子,瞬间面无表情,不顾小E的倾情推荐关掉最新的1:1影像复刻功能。
“上一份工作?呃,算工作吧,在蔓都混过一段时间,不久,两年左右。”
“目前岗位职责?现在当然不只是创作,别看蓿谷地方不大,我还负责积累的税务问题,负债都是我解决的,最近才好一点了,至少不是年年亏损。”
“身边人对我的评价?那当然是非常不错,毕竟我的写作技巧和计算能力都如此出色。”
“就结束了?你为什么不问我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西尔莎甚至意犹未尽。
“采访暂停,先看下纪希传过来的计划安排和路线图。”——
作者有话说:开始一些背调……总之大家都要自信
第27章 非残次品 他早年在哀什服役,瞎了一只……
“以你的名义再聚集一次你的听众们, 但是不要随从跟着,我按照图示布置好投影设施,时间选在中午, 那个位置计算过, 以免因为影子露馅。”
“你准备好他们要听的东西,明天之前把录音给我。”
“一般你发布新作, 宣讲多久?”
“至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好吗, 怎么可能这么草率,我宣讲完还要下发一千张印出来的新作, 一个晚上太少,我写不出来。”
“没让你真写, 用以前的也行。”
西尔莎想都没想就拒绝:“我宁愿发空白页都不会用之前的敷衍人。”
“随便你, 结果一样, 闹起来越乱越好,能拖延时间。我们通过这条地下通道出去跟纪希汇合,驾车半小时到边界, 建立临时站点返回酊枢, 记住了吗?”
交代完正事, 就要分头各自行动。
“回去之后, 我们见面的机会应该很少了吧。”临时多了作业, 西尔莎心情烦躁, 完全不想动笔。
陈寄言点头, 是这样没错, 除了游今洄的同事下属,他很少见到别的人,大家都非常有边界感,非必要不见面, 能在线上通过系统解决绝不会线下沟通。
“你知道酊枢挑选的标准吗?我曾经,离开默港,第一时间去的不是蔓都,可我没有被主城选中。”
时间还早,鉴于她之前配合提问,陈寄言选择回来坐下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不同的物种,酊枢的人聪明,敏锐,有天赋且努力,然而其他地方的人呢,愚钝,无知,未经开化。”
她回忆多年前见到的那些筛选酊枢职员,趾高气昂的样子至今还异常清晰地印在脑海。
“很遗憾,经过测评,你不符合酊枢要求。”
其他项目都是优,FS抗性指数也是中上的70,唯一不合格的一项,在心理状况栏,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心盲症三个字。
“在酊枢的判断标准里,心盲症是一种疾病,无法看到主城描绘的美好生活愿景,即被判定为残次品,是不配进入承载人类未来的主城酊枢的。”
“我后来才知道,尽管系统算法能够捕获大多数人的心里的映射成像,但仍旧存在少部分人,他们无法通过大脑与系统进行链接,成为独立游离的存在,酊枢的资源不会流向这些人。所以对他们,既有感同身受,也有同病相怜。”
“后面去了蔓都做生意,虽然那些有钱的蠢货不懂浪漫,但很舍得花钱,我写的东西尽管是华丽辞藻的堆砌,落在喷着香水的洒金纸上,不念出来也比酊枢研发的系统产出要好上太多。”
“也混到了一个好身份,他们叫我诗人,不过有一封情书搞砸了两家的联姻,当事人找上门来,我连夜跑了。”
只是借助上流身份,有足够的资源供她使用,能够看到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看见的风景。
又因为受到高等教育,培养风雅志趣,在写作方面小有成就罢了。
起初只是想要收获好名声,后续发展成敛财工具,成立了宗教。
“在蓿谷,他们可不认什么珠宝怀表之类的好东西,一开始讨生活挺不容易,不过这里跟三个城市接壤,鱼龙混杂,没人管理,唯一一个稍微看起来正经点的机构还是一个csa的临时据点,不过我估计他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不盈利的据点,只会沦为csa宣传的工具,资源并不富余,但维持基本运转是可以的。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充满苦难的日子,人们总是会愿意把期望投向神明。
一开始只有三五个人前来祷告,西尔莎伪装所谓使者,听完倾诉后给出自己的答复,当然,并不长,一两句短诗,这就足以让收到的人兴奋不已。
后来发展到二三十人,一百人,一千人,知道现在,几乎所有蓿谷的人都有定期祷告的习惯。
而神明的回复,也从最初的只言片语到现在的十几行的长诗。
西尔莎不再只是普通使者,而被冠上“先知”的称呼。
蓿谷以物换物,几乎很少有货币流通,即便如此,西尔莎在的教堂,还是不可避免的,再次富裕起来。
“要教东西是很难的,只有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学效率最快,至少他们都开始识字了,在没有教育部和csa的介入下。”说到这里,西尔莎开始膨胀。
“那你这些年,总共写了多少字,有数过吗?”
“不知道,少说也有一百多万?没记过。”
没有灵感的时候,甚至通过电击疗法带来的疼痛感以此促进写作。
她很看不惯CSA的作风,更不愿意成为冠冕堂皇的借口,但不可否认的,经过数十年发展壮大的组织拥有相当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不过我一看到你就特别有灵感,你说话做事的逻辑跟所有人都不一样,陈寄言,可以再跟我说一次你在桑夏恩听到的童谣吗?”
【sunshine is sunshine
spring is spring again
桑夏恩阳光满地
斯普林街又是春天】
“虽然已经被摧毁了,甚至没有复原影像可以参考,但是,好像能够看到那里的春日暖阳。”
“你还有那里的记忆吗,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关于桑夏恩的记忆,他的确不多,大概是被童谣勾起了回忆,陈寄言想起了一些,本不应该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东西。
破旧的露天剧院,孩子们的唱诗班,质朴的绘画,天真的色彩,活泼的幼燕,蓝得出奇的天,还有缤纷的,分不清品类的带着阳光下发光的露水的花朵。
宁静的,安逸的,和平的,仿佛回到人类诞生的初期,神明存在的地方,无忧无虑,洁白宁静,似乎可以用天堂来称呼。幸福得就像死掉一样。
所有人,不分性别,无论长幼,都穿着白胚裙子,头上带着植物编制的花冠。
“很美好的地方,但是太完美了。”
陈寄言从前想不明白,觉得奇怪甚至有点诡异的地方,被西尔莎一语道破。
是的,太完美了。
没有苦难,没有压迫,永远都是晴天,太完美了。
过于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就像理想国,是不可能存在的,即便真的存在,也无法维持多久。”就算自誉为人类最后一片净土的默港也有污点,清澈的水无法使生命长久。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最终选择酊枢,据我所知,许多从桑夏恩出来的人,都会回到默港,那里是他们熟悉的地方。”
“这个……”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直接被打包带回去的。
原来不仅能源,财富,知识也是禁止流通的。各城市建立起高高的壁垒,一南一北走向两个极端,中间徘徊的人则被抛弃。
“因为我发现,仅靠文字已经越来越无法满足一部分人,他们觉得神秘觉得美,只是因为他们知道的不如我多。”
“我觉得,在其他地方已经很难再学到什么。”
“所以想去酊枢,看看政府是怎么管理,系统是怎么运行的。”
“你觉得我在异想天开吗?”
“不,我觉得,西尔莎,你想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陈寄言斟酌着措辞,“我不知道酊枢的判定标准,不过据我所知,心盲症只是一个说法,只是认知方向的不同,处理信息的方式不同,就好像有的人天生习惯用左手,而有的人习惯用右手,它并不是一种疾病,不需要被治愈。”
“还是谢谢你,心盲症这个解释让人更好受一些。”听起来似乎跟其他病症没什么不同,世界上没有不会生病的人,总好过被判定为残次品。
“我不知道酊枢会不会欢迎你,就我个人来说,我欢迎你。”
想要离开默港的她是异类,想要进入酊枢时被拒绝,后来又几乎是逃离了蔓都,蓿谷这个地方,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我欢迎你”此刻比任何赞美都要动听。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难得的温情脉脉被无厘头一句打断。
“执政官是左利手还是右利手?”
她是真的想知道。
还说不是粉丝……
“去酊枢自己看。”
貌似,两只手都很好使。
用笔电签名似乎都是右手,上次教他开枪,好像是左手。
应该左手使用多一些,指腹有一层薄茧。
“也是,不过像游今洄这样的残疾人都能当上执政官,看来我进入议会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
“残疾?”
“你不知道吗?”西尔莎疑惑于他的大惊小怪,“他早年在哀什服役的时候,瞎了一只眼睛,那以后一直用的义眼,因为足够逼真,几乎分辨不出来是哪一只。”
“不过我猜是左边那只。”她手指轻轻点在左眼下方,又从书桌下抽出一张画像展开。
“你看这张海报,哦报纸,正好是拍的左侧脸,不觉得眼神完全没有温度吗?”
冷冷的眼神,似乎一直是这样,只不过这张照片的确有很强烈的非人感。
第28章 进度汇报 谢天谢地,还好他不是自己上……
“总之觉得我太天真也好, 不自量力也好,但比起那些大人物们不切实际的空想,我的方式有效得多, 也温和得多吧。”
眼睛亮亮的, 有点孩子气。先前那些用于伪装的傲慢全部消失不见,满身尖刺的刺猬露出柔软的腹部。
她让陈寄言久违地回忆起学生时代, 所有人都自愿或被自愿地写下过类似的句子。
我的梦想是科学家、医生、老师等等, 诸如此类。
然后末尾还要以“改变世界”“改变社会”“对人类做出贡献”这种句子作为结束语。
“所以说,我并不是一时意气之下的离家出走, 我和船长的想法背道而驰,更不认同CSA的敛财手段, 你们不用担心, 既然答应了酊枢, 也是我思考很久的结果,我一定会跟你们回去,默港那边, 跟我没有关系。”
“你很勇敢。”他真心称赞。
希望你去到酊枢后, 依旧这么勇敢。
希望你看清压榨人的本质, 了解这个庞然大物, 仍然能够说出“我想要改变世界”这样的话。
“你别夸我, ”西尔莎觉得肉麻, “你们这些险恶的大人, 夸奖都是有目的的, 意思是我以后都要这么做,如果满足不了你们的期待,不知道还有多少难听的话等着我。”
“很有觉悟。”不像他刚入职场还相信领导画的大饼。
“不过这些话,不要在酊枢说。”
除非你是游今洄。
“桑夏恩的毁灭已经证明当初两方的决策错误, 天知道现在的人类还能活多久,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牺牲大部分人的生活,小部分所谓精英聚集酊枢,真的正确吗?所谓跟不上时代,也只是人为划分阶层而已,与其说是被时代抛弃,不如说是被同胞抛弃了。”
“我并不是要求酊枢的所有设施发明遍布世界惠及所有人,但至少知识是没有界限的,应该自由地被传播。”
“很伟大的梦想,希望你成功。”
陈寄言鼓掌。
“你呢?考虑加入吗?”
“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
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好吧,出去请帮我带上门谢谢。”
他经过窗边一个简陋的鸟笼,里面停着一只白色机械鸟,上次默港来信留下的。
突然它的脑袋360读旋转,眼睛眨巴两下,变得异常明亮。
“上午好,”
“陈,寄,言。”
诡异的问候之后,脖子又旋转45度,猩红的眼珠对着书桌上的西尔莎:
“好孩子,玩够了,带着你的新朋友回家吧,默港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回应的是一个飞来的纸团。
“怎么处理,丢掉?”
“不用理它,毁了还会有下一只,放着叫不了多久。”
陈寄言俯身,既然没有攻击性,正好趁此机会问问题。
“FS指数,抗性,到底是什么?”
“Floating sediment,全称太长非专业人员也听不懂,具体成分未明的微小的沉淀物,因为重量足够轻所以漂浮在空气中,无处不在。”
“桑夏恩毁灭的真相,酊枢或许不清楚,你们肯定清楚吧,几乎三分之二的工作人员都是由你们挑选的,为什么还要专门派人过去,仅仅只是为了我这个侥幸逃脱的实验品?”
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机械鸟歪头:
“你很聪明,陈寄言,的确,目的不仅仅只是你,但你的确是非常关键的,不可缺少的一环,酊枢这么重视,想必他们也十分认可这一点。”
话说的模棱两可,似乎在引导他去思考自己从研究所被转移到桑夏恩遗址的原因。
“即便从未苏醒,也被24小时监控着,身份是研究所最高级别的机密,要弄你出来,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可过程也太顺利了不是吗,就算有我们的人里应外合,怎么就能确保你最终降落的地点一定是我们想要的?”
“毕竟一开始,我们也只是想请你过来做客而已。”
陈寄言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对方提供了一个非常符合逻辑的思路,站在默港的视角,没必要在路上多加一个步骤,遗址就在那,什么时候不能去,而且他们又没有实验数据,怎么判断他什么时候醒来呢。
“酊枢是不会给你答案的,来默港吧,孩子。”
“我会去的,”
“但不是现在。”
对话结束,他顺手扯过窗帘盖在鸟笼上,眼不见为净。
“CSA为什么需要你,知道吗?”
“当然是因为我的才华!”
西尔莎自信回答。
“是真的!他们才看不上酊枢系统写的那些死板文章,前两期的招新标语都是求我给写的,还想让我挂名一直免费给写文帮他们宣传,稿费都还没结过!”
“放弃吧,要不回来了。”不如说,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给。
“还是蔓都的有钱人比较大方,果然要赚有钱人的钱,不过酊枢是最不缺钱和自愿的地方了吧,你们工资水平多少,能透露吗?”
“确实。”这一点他很赞同,找工作就应该去大厂,至少流程完善手续正规,至少不会出现拖欠工资的情况。
“!周结?真的吗?”
“真的,不够我现在算实习,任务没有完成前是0收益,不过回去之后就有了,周结。”
虽然他每日收益是负数,但陈寄言这种每日基础消耗极高的情况实属罕见。
普通人在酊枢还是能维持正常生活的。
“天哪酊枢这么好的薪酬制度不宣传!”
“额,酊枢,似乎用不着宣传?”如果不是过于严苛的筛选制度,早就已经人满为患了。
“哦哦也是哦,我们乡下人孤陋寡闻了哈哈。”
酊枢的工作人员,工资上差距不大,职级的高低要看分配的晶源份额。
用21世纪公司来类比,大概是股份的多少。
全员持股的公司,的确算得上是待遇优厚了,只要进去,最普通的职员都会过的很不错,这也是酊枢吸引人的原因。
当然,如果陈寄言没有欠债的话,说不定也会很乐于给酊枢打工的。
知道得更多,陈寄言并没有感到轻松,他直觉这个任务一定跟酊枢跟默港有其他别的联系,他来接任只是顺带,说不定西尔莎也只是顺带,纪希单独的任务才是酊枢的主要目的,希望他一切顺利。
“让你好奇心重,非要挖掘别人隐私。”现在好了,知道越多,烦恼越多,本来一个单线程任务非给自己扯出那么多上游原因。
上班的时候也是,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做多余的事,结果需求一过来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做到一半才想起来拒绝。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出事,”陈寄言开始回忆前司领导同事的嘴脸,“他们得招三个人进来。”
想到这里,心情莫名变得舒畅。
为什么说是前司,就算最后能回去,现在也应该没有他的位置了。
难得的好心情再次被焦虑取代,真的能回去,要另找一份什么样的新工作才能继续养活自己?
系统更新,今天又负债一笔。
“算了,”与其思考可能性极低的事,“还是好好想象,除了继承遗产,还有什么方法能快速还债比较实际。”
“酊枢的系统啊,”她早听说过,一直没机会见到,“我可以看看吗?”
他返回主界面展示。
“日报?周结?什么东西?”
“字面意思。”
“不用担心,应该暂时还轮不到你。”
“那就好。”
“定位在这里呀,还挺方便。嗷嗷这里是什么好东西?”
“任务栏。”
瞬间丧失兴趣。
“这里!是联系人吗,我可以看吗?”
你已经在看了。
“第一个监护人,哇真的是游今洄!”
大惊小怪,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看看,这里是可以联系他吗?我听说不用打字,只要默念好想法,下一秒那边就可以听到了!”
“你别—”
“请讲。”
她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中不知道按到了什么,面前赫然出现一张巨大人脸。
“游游游……”口齿伶俐的先知突然口吃。
“游今洄。”
陈寄言贴心补全。
“活的?”
“显然。”
这个时间,他应该刚开完会,看着心情不太美好,揉揉眉心,起身换了个背景。
“有事?”
他直接忽略西尔莎,问陈寄言。
“没什么大事,朋友不小心误触。”
朋友?这才出去几天,这么快就有了朋友?
“什么时候回来。”
桌上白灯过于明亮,看不清他的双眼,也无从观察他的表情。
“你是想要我汇报进度还是”
“关心你。”
没听错的话,那边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我又不是你上司,陈寄言,什么时候回家?”
谢天谢地,还好他不是自己上司。
“你能别用这种语气叫我全名吗。”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熟稔,甚至有些亲昵。
意识到还有人在旁听,他简明扼要说完一句:
“最快明天傍晚,我挂断了。”
单方面取消了这个计划之外的通讯。
游今洄好像是嗯了一声。
跟视频通话又略微有点不同,要双方都取消才断掉,单方面取消只是让对方听不见声音,但影像还在。
“你们这个关系”很不一般啊。
西尔莎意味深长地来回打量。
“早点回家。”
连接彻底断开。
第29章 顺利逃亡 通知病危而已。
“见到前偶像的感觉如何?”
避免被追问, 陈寄言抢先提问。
“怎么说呢,感觉变了好多,不过还是我见过的建模顶级人类, 果然年轻的时候没有眼瞎。”言语间满是对自己目光的肯定。
“不过原来执政官也会染头发, 我还以为他跟那些老古板一样呢。”
“染头发?”游今洄不是说从来不染头发?
“你们一直生活在一起,没注意吗?”
他摇头, 无论哪里的陈寄言, 都只见过执政官时期的游今洄。
“他从前一直是黑发的,可能换风格了?”
“不过白发好像更帅。”
“好了, 别发呆,干活。”
说完带上门, 快步离开。
“你以前是黑发吗?”陈寄言打出来又逐字删掉, 回去后有机会再问吧。
按照计划完成自己的部分, 再次跟纪希确认他那边的进度,同时西尔莎表示都已经准备完毕。
回城倒计时开始。
陈寄言凌晨时分混入讲堂外人群,晨钟敲响, 陆陆续续进入教堂。众人或祈祷, 或忏悔, 或期待, 或回味之前的作品, 比第一次要安静, 直到临近正午, 才开始隐隐躁动。
十二点, 陈寄言移动到门口,看准时机掷出一枚硬币。
不到一秒的时间,所有人因为强烈的光线眩目,再睁眼时, 西尔莎的身影已出现在圆台中央。
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高台之上,确认录音正常播放,陈寄言功成身退。
“这条地下通道我第一次来就发现了,之后一直没有走过,安全起见,带着煤油灯。”
燃烧的灯芯能测氧气,照明有手电就够。
“好重,里面装了什么?”西尔莎甚至要两只手才能稳住。
“军方的东西,战术手电,比一般手电功能多,你拿着防身。”受限于未成年的身份,陈寄言能拿到的实用工具十分有限。
“好,诶?”她握住手柄,食指按着尾部,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跳。
“小心,一键爆闪,转动尾部的磁吸旋钮,第三档是工作模式常亮。”
“好玩,这个送给我吗?”比系统自带的照明亮多了,体积又小,方便携带。
“不行,任务结束要回收。”
“小气。”
手电中部还设了个指套,西尔莎转了几次都不成功。
“要配手套用的,你这么转肯定不行。”
“还有多久才到?”
“五分钟左右,提高警惕。”
他看到纪希做的标记了。
“唉,没想到我居然还有这么一天,鬼鬼祟祟的。”
“逃离蔓度不也是?”
“那怎么能一样呢,我那时候可是正大光明以出去采风为理由,搭乘最早的一班列车走的。”
“委屈你了,我们也没有想到,一个简单的护送任务居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没有遇到默港阻拦,两三天就能结束。
当事人心虚地嘿嘿两声,不再抱怨。
“总之,我们出去之后就能列车直达了对吧?”
“一切顺利,是这样。”
“那就好。”还能在路上整理衣着,总不能灰扑扑地去到酊枢。
离开教堂还算顺利,接下来只要找到纪希汇合就好。西尔莎还在想着仪容仪表,猛地被一只手拽住。
果然没有那么顺利。
被百来双眼睛盯着,怪瘆人的。简直恐怖故事。
“大家,下午好啊。”西尔莎干笑两声,死一般沉默。
“你真给的空白页?”
“是还剩一半的未完成品,还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呢。”
一步,两步,三步。
“先知也要抛弃我们吗?”不知道是谁在发问。
“跑!”
陈寄言低声喝道。
“为什么,不能原路返回吗?”
“已经被发现了,回去肯定不行,再找机会出来就难了,不管去哪,先甩开他们。”
两个人的体力都很一般,说不清楚谁拖累谁。
广场空荡荡,纪希不见踪影。
“怎么办,去巷子里?”
“去学校。”
正要一脚踏进校门,身后传来一阵嗡鸣,是发动机的声音。
“上车。”总算是跟纪希汇合。
一辆破败的三轮,速度比人快一点,已经是蓿谷能找到的最快交通工具。
“我的衣服!”
刺啦一声,洁白的衣袍被刮去一角,随晚风向后飘去,落入不知道谁的手里。
追他们的人似乎意识到已经留不住西尔莎,怒极,毫无形象地嘶吼着,甚至丧失理智,开始朝他们扔东西。
破竹篓,碎石,书本,路边的野果。
陈寄言还能抽空自嘲,还好没扔鸡蛋,这跟古代逃犯有什么区别。
“怎么回事,你的人呢?”
“太多了,他们拦不住!”
“现在怎么办,他们是疯了吗?”
“往开阔地方开,找机会测试信号点。”
“还能往哪跑?背后就是大海!”
“默港,是不是在对面。”
“想都别想,来之前特别交代过我千万让你离那边远一点,就算要借道,也来不及了,没有船,除非游过去!”
“还有一条路,”西尔莎骤然冷静,“我来开,三轮车太慢了,我知道另外一条路,听我倒计时,一起弃车。”
“三,”车驶入草野。
“二,”轮子被碎石块扎裂。
“一!”
他们顺势跳下,草地作为缓冲,只划破了一些细小的伤口。
“上来!”
西尔莎和纪希已坐上轨道,陈寄言握住递过来的手。
“是矿车?”
“是,很久之前发现的,还好能用。”西尔莎心有余悸。
“在看什么?”
纪希盯着轨道接触的地方沉思,缓缓道:“有晶源使用过的痕迹,很淡,很粗糙。”
“呜!自由!”
西尔莎坐在前面张开双臂迎接晚风。
陈寄言夹在他俩中间,无奈:“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矿车会开进海里吗?”
前面的也不自由了,后面的也不研究轨道了,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被困在这块礁石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潮汐模糊了天空与海面的边界,世界只剩下风声和浪声,像一座孤岛。
“有信号吗?”
“不行,最近的信号点在距离我们三千米左右。”纪希又换了一个道具。
“好像不算太远,如果游泳过去……”西尔莎手放在额头做望远镜状。
“或者可以新建一个临时站点,需要找到FS浓度最高的地方。”纪希给出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怎么搭建,你会吗?”
“可以,半天,但是我的检测仪出了点问题……”
陈寄言绕着不大的礁石群转了一圈,停在中心处。
“是正上方。”
“这里的浓度大概40-50左右,够用吗?”
不够只能等退潮之后再去别的地方找。
“勉强够,能到60就更好了,我找下有没有工具能增强。”
“我站在这里的话,短时间内浓度应该会涨,涨幅10-15不等。”
“确定?”纪希眼神亮了一下,这已经是本次任务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得到肯定回答,他拿出工具开始搭建站点。
陈寄言则彻底断开系统,解除聊胜于无的屏蔽模式。
头一阵阵的刺痛,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有些眼花。
“这些是什么?”
不远处海水里泛着幽蓝荧光的东西,像是水母。
西尔莎本来背对着蹲在地上画圈,听到后回头去看海面,脸色大变。
“完了完了,我们大概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到底是什么?有毒?还是会攻击人?”
“水母是无害的,但是它们会吸引过来鱼群。”
“什么鱼?”
这里并不是深海,难道还会吃人吗?
“什么都有可能,”
“比如鲸鱼?”
“有没有可能,我们就站在一头鲸鱼的尸体上?”
“小心!”
陈寄言一把拉住她的背带。
“这样下去不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它们赶走?”
“噪音!它们害怕噪音,金属什么的剐蹭的声音!”
“一时半会哪去找什么金属?”
枪是用不了了,慌乱中陈寄言拿出了一只短笛,混在执政官一堆周边里面的。
“会吹吗?”
“不会!什么时候了还陶冶情操呢?”
“不会正好,”
于是暗潮汹涌平静的海面骤然响起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频率,堪比粉笔擦过黑板,用刀划过金属表面的声音,任何生物都要不适头晕目眩的程度。
“吹的好,再吹响些!”
西尔莎迎风含泪怒吹十分钟。
“看,日出。”
陈寄言第一次在海面上,站在巨大的鲸鱼的身体上观看日出。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鲸鱼显得非常渺小,人的身体更是沧海一粟。
纪希跟他交换眼神,示意临时站点已搭建好,陈寄言精神一振,总算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是出现幻觉了吗,那边是不是海市蜃楼?”
“不是,列车而已,你只是缺氧了,深呼吸,休息一会。”
“从,天上下来?”
相比之下陈寄言淡定很多。
经过90度垂直转弯,列车很平稳地驶向海平面,缓缓向它们的方向行驶。
陈寄言的手还紧抓着背带,整个人高度紧绷。
“你手腕在亮,这里还能收到消息?”
他闻言终于看向一直预警的手环。
“哦,没事,”他瞥了眼数据,淡定道,“因为分贝超出身体极限,所以警报。”
生死关头又不能开启休眠,所以透支了。
“通知病危而已。”
彻底昏迷前,还想着要安抚小朋友几句。
“我吹的这么难听?”
纪希嘴唇发白,重重点头。不得不说这个奸商还是有点本事,难怪上次从蔓都全身而退。
能驱散鱼群,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海上挣扎了一整晚,衣服湿透又被风吹得半干。
西尔莎毫无形象地摊在地面,纪希好歹坐着,一只腿支起,手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陈寄言作为伤患,被横着平放在座椅上。
回程倒是出乎意料的快,纪希说超出申请的晶源额度两人对半分,陈寄言没有意见,能活着回来就行,他已经不在乎负债多少。
秉承着人道主义精神,纪希主动提出补写申请报告和任务总结,陈寄言十分感动,含泪目送他离开回军部报道。
至于他和这次任务目标西尔莎,“长官说会有人来接。”
陈寄言领着人站在原地等交接,来的竟然是熟人。
“怎么是你在?”
同为部长,游今洄就忙得脚不沾地,军事部和政法部也行色匆匆,同事们都这分身乏术,很难让人不怀疑司闵这个部长位置怎么来的。
他本人倒是很坦然地承认:“我比较闲,小陈第一次出任务,来,带你们走后门。”
特地到酊枢外等候他们,陈寄言下意识以为是游今洄有话或者有东西给他。
谁直到这位司部长真的只是单纯出来散心,顺便来给他们带路。
确实热情,也确实很闲。
陈寄言猜司部长每天上班一定没什么烦恼。
“界碑。”
他通常是坐执政官私线直达酊枢,没怎么走过正常路径。
“外面的人想要去到酊枢,都要通过这个关口,不仅仅是酊枢有界碑,默港,蔓都,甚至哀什都会有,各自为政,互不干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愿为人类幸福奋斗终生。”
他们一前一后念出声音。
“走吧。”司闵无声笑着。
第30章 例行检查 今天只有一件重要的事。……
外来人员要经过详细全面的检查, 并且有10天观察期,观察期结束后,才能在公共区域行走。
90天后, 无任何违反规则行为, 才能够取得正式身份,但也只能维持300天左右, 到期通过考核才能延长。
“你不用。”
司闵抬手示意陈寄言不必脱下外套检查。
“毕竟属于濒危物种, 总要有点特权。”
谢谢,濒危物种表示并不是很想要。
“不错嘛第一次出去就成功把人带回来, 跟你一起的同伴呢?”
“直接送到了军事部医疗仓。”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被默港截停那次,纪希为保护他受了伤。
纪希本人无所谓, 说骨折而已他已经紧急处理过了, 陈寄言坚持上报。
“我听说了这次围堵, 最近跟默港的摩擦越来越频繁。”司闵罕见地严肃起来,还没发表完自己对时局的看法,却见上司家的未成年小朋友神情复杂, 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你这什么表情, 身为酊枢唯四执行管理层我偶尔还是会做正经事的。”
“没有, ”陈寄言不太自然地转移话题, “我只是在想, 游今洄的话, 肯定要说一群不长眼的废物。”
或者不自量力, 以卵击石之类的话。
“哟呵, ”出去一趟长本事了胆子也大了,“你在外面也这样直呼他大名?”
之前还一口一个执政官大人,不知道的以为多乖巧多听话。
看来游今洄的好日子也没多久了,现在都不把上司长辈放在眼里, 要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要推翻监护人霸权自立门户。
“不行不行,哈哈哈!”他一想到游今洄三旬老人独守空房的凄凉晚景,就乐不可支。
陈寄言想要澄清自己一直都是叫的游今洄全名,上次被他撞见自己挨训只是熬夜忘关手环的意外,又觉得刻意强调这个也没意思,显得他多特殊似的。
一旁的司闵也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笑得停不下来,虽然他平时也总笑眯眯见人。
“我好了!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你问他。”
“没什么。”有外人在,考虑到自己的领导形象,司闵收敛了点,“就是带你回来的人,他想自己监护人了。”
“游今洄?昨晚不是还见过?”
西尔莎不解,陈寄言面无表情推着她往前走。
“哦?原来你们感情这么好?”有点意思。
还有,“小妹妹,在酊枢不可以直接叫执政官名字哦。”
“不礼貌?”西尔莎难得反省自己。
“不合适。”司闵走到中间,将他们隔开,“除非你想跟他发展一段工作之外的不良关系,还是称呼职务比较好。”
“什么是不良关系?”
“别看他,人小陈是唯一法定继承人,一般人没法比。”
“比如我这样的,隔三岔五找茬,又爱给人穿小鞋,带人走后门的,虽然执政官看不惯,但也管不了。”
“当然,我跟另外两个部门的同事也是这样和谐友善的关系,亲得跟一家人一样,不分彼此。”
“哦,”西尔莎恍然大悟,“我知道这个,船长跟我说过,这叫搅屎棍!”
司闵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口水呛到。
“你一个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不文雅。”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
西尔莎毕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也不甘示弱地还击回去:“你一个部长,怎么这么不宽容。”
“她批评我?”
这对吗?司闵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陈寄言想听一句公道话。
“嗯,说你刻薄。”
陈寄言简要翻译。
“好好好,一个两个,不识好人心,等着被游今洄收拾吧。”
司闵十分做作夸张捂住心口,念叨着世风日下,不懂得尊老爱幼。
“在酊枢,很多人不喜欢他吗,我说执政官。”
也是陈寄言想问的,虽然拥有绝对的权力,但似乎并不得人心,甚至连自己的部下也没有很拥护他。
但所有人提起他,都十分尊敬甚至敬畏。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的政绩有目共睹。”
“只不过,太强大,太特殊,太例外,跟凡人当然有距离。”
司闵不避讳跟面前两个一无所知的未成年人透露管理层的现状。
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即便他不说,要不了多久他们也能感知到。
“没想到原来他一个人在酊枢过得也不容易……”
陈寄言无语地看向深陷迷途的少女,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一个词叫做虐粉。
这就又溺爱上了,仿佛之前说自己眼瞎的不是本人。
“好了,进入酊枢,我的任务完成,你们自己玩去吧,等监护人来接。”
“他在蔓都吗?”陈寄言可以自己回去找他。
“等着吧,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说完跨上电梯,挥手告别。
他说回来,那游今洄现在是刚出完外勤。
好不公平,自己的行程监护人了如指掌,他想要找游今洄的日程安排,只会被回复这是机密不可以透露。
陈寄言从没来过一楼大厅,天花板吊得要比其余层楼都高,透明材质的墙壁外,竟然是一个难得的晴天,错落的建筑在彩色的光晕中间,格外夺目。
无论如何,任务算圆满完成,陈寄言放松下来,心情稍有好转。
他第一次来这里,跟西尔莎一样感到新奇。
“下雨了!”
果然,好天气持续不了多久。
“我们去那边避雨!”
酊枢的主要行政办公楼形状类似一个巨大的双螺旋,中间架有廊桥。
陈寄言被拉着去到廊桥下面,工作时间,人竟然还有不少。
“这鬼天气!”
看工牌,应该是信息部的员工。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一如既往地埋怨着酊枢的雨天。
“跟我们一起享用下午茶吧,新来的小朋友。”一位年长的女士热情地拿出红茶招待新来的客人。
陈寄言下意识想要反驳,又意识到现在的年龄以及这里的法律,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旁货真价实的小朋友欢欣雀跃地去了,她充满好奇,满怀憧憬地走到花厅。
“这里是以后工作的地方吗?”西尔莎吃着点心满意问道。
显然不是。
接待他们的女士在陈寄言之前回答她。
“这里是我们稍微休息一下的地方。”
领导们办公室视野好,有的还附带露台,他们这些普通职员要放松谈天,只好利用廊桥的免费桌椅。
雨水打在透明屏障,没有留下水渍,一圈圈荡漾开,像花瓣一样。
“真的好漂亮。”果然她早就应该来的。
她又回头问陈寄言:“你不是生活在这里吗,怎么比我还陌生?”
虽然待过一阵子,可他对酊枢的态度跟游今洄一样,一个冷冰冰的天气不好的办公场所。
高层的部长们还有议员显然也这么想,总是迫不及待下班要回蔓都社交休闲。
这些隐蔽的角落,像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默默亮着,普通职员的一丝慰藉。
如果他第一次来被这样对待,一定也会跟大部分主城的人一样,留下一个非常好的初印象,并且开始对未来的生活抱有期待。
可惜,他是跟着游今洄进来的,紧接着就是做不完的测试,开不完的会议。
更可惜的是,他从前工作的地方,虽然问题频出,也比这里有温度得多。
“你们谁是陈寄言?”
“ 我在,有什么事吗?”他认出游今洄的秘书简小姐,起身回话。
“请跟我来,他在上面等你很久了。”
现在明明是下午茶时间,黑心领导。
“你也辛苦了。”大好时光不能跟同事一起吐槽摸鱼,被上司派到这里来传话,想想心情就不怎么美妙。
她点头称是应该的,又强调游今洄真的等他很久。
陈寄言不大情缘放下热红茶上了电梯,西尔莎则由秘书简带走。
不是说在上面等他?电梯里这个花枝招展的人是谁?
“第一次出去,”游今洄上下打量着,确认人真的全须全尾回来了,慢悠悠说:“我不放心。”
这幅姿态说不放心,没有一点可信度。
不过这种过分郑重的打扮,倒是跟流光溢彩的背景相得益彰。
今天难道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之前他去跟议会汇报也没见穿这么正式,甚至换上了胸针。
比上次去蔓都的拍卖会也就少了一条丝巾。
等到了楼层,他阔步走出,迎接他的是十几公分的文件和成堆的会议,而助理小姐百忙之中还要引自己去休息室,陈这才后知后觉,他其实是来接人的。
就像家长不放心小孩第一次去上学那样。
奇怪的是,意识到这一点,他并不感到恼怒,也不觉得好笑,而是有几分微妙的感动。
直到此刻,他后知后觉,这次出行真的结束了。
或许是白噪音,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时隔一周,终于睡了一个不被打断的,中途不会惊醒的安稳觉。
醒来不是在研究所,周围没有五花八门的器材,真是幸运。他推开休息室的门,游今洄正在训话。
从进来酊枢就叽叽咋咋的西尔莎此刻像只鹌鹑,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他正幸灾乐祸,游转头看了他一眼。
“正好,两个一起,打包带走。”
逃不掉的体检。
“为什么他们都穿一样的衣服?”
“为什么他们脸上都没表情的?”
“为什么午饭就吃营养液啊,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路上为什么这为什么那的,好奇宝宝一样停不下来。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
“什么是十万个”
“停!”
“我刚醒来那段时间,是不是很烦人?”陈寄言难得对自己监护人产生抱歉和愧疚。
“没有,”游今洄看着他似乎瘦了几分的脸,回忆刚刚醒来的样子,懵懂,天真,警惕,和若有似无的敌意,“很听话。”
难怪他整天没个好脸色,带孩子使人憔悴,换成他,白天勤勤恳恳上班,晚上回去还有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孩等着……
太恐怖了,简直不敢想。
“进去吧,”游今洄在观察室等待,“希望你的检测报告跟你每天汇报的一样,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三天的时间应该足够代谢掉那支15ml的药剂,“我很听话的。”
“你要不先去忙别的事?”倒也不是心虚,陈寄言只是好心提议。
对方的回答却不尽如人意:“不忙,今天只有一件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重要的事就是接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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