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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宋知寒收到了新的书。


    光看书名就足以勾起他强烈的兴趣, 不过,他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落到那张新的便签上,昨天的问题会有回应吗?


    他拿起便签。


    【我是一颗星星, 和你的距离有十亿光年★~】


    圆润可爱的字迹, 尾端画了个小小的星星。宋知寒当然知道对方不会直接告诉自己身份, 看到那颗孤零零的星星,心里有一种果然如此但又意料之外的释然。


    星星……


    也好, 这比任何具体的解释或身份, 在此时此刻都更让宋知寒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宋知寒将便签小心地夹回书页深处, 连同那本新书一起收好,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课程在按部就班中进行,当下课铃响起时,班主任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 为了提高整体学习效率,营造互帮互助的氛围, 我们班决定成立学习互助小组。”班主任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名单我已经拟好了,现在公布一下。”


    说是互助小组,实际上就是给一个成绩好的安排个成绩差的一带一, 宋知寒一向很讨厌这种班级活动,既浪费时间又总是会惹来新的麻烦,而大多所谓的互助对象也都是敷衍了事。他皱眉看过去, 名单是按照班级排名列的, 他在第一行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知寒林翎


    下课铃一结束,宋知寒立刻起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他必须把这个安排推掉。


    “老师, 关于互助小组的分配,我希望能给我换个对象,或者……我能否不参加?”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倾向后者。


    班主任非常忙碌,正埋首于一堆文件,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犀利而淡定:“哦,宋知寒啊,你说林翎?”


    她放下手中的笔,语调上扬:“林翎这个同学,最近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上次考试在班上进步了五名,上课听讲很认真,作业也完成得很好,能看出来是真心想好好学。”


    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欣慰,宋知寒的优秀是天赋和自身努力的结果,作为老师固然骄傲,但她也知道宋知寒的优秀其实和她没什么关系。所以看着林翎这样的学生迷途知返,有巨大的转变,其成就感对一个教育工作者来说才是无与伦比的。


    “你可能对林翎同学有些固有的印象。”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显然误解了宋知寒的抗拒:“但我建议你不妨趁这个机会,放下成见,和同学互相了解一下?帮助他人,也是对自己知识体系的巩固嘛。”


    宋知寒微微摇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老师,我对他没有意见。我只是认为,我的学习方法未必适合他,可能帮不上忙,反而浪费彼此时间。” 这并不是谎言,他对林翎本人确实谈不上恨意或意见,他只是想尽量远离,不惹麻烦,林翎恐怕也接受不了他的学习方法。


    班主任闻言,脸上浮现出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宋知寒,学习固然重要,但如何与人相处、如何沟通、如何合作,同样是一门需要认真学习和实践的重要科目。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老师相信你能处理好。”


    能在圣翡学院一班当班主任,本身也是非常强硬的性格。宋知寒知道再争辩也是徒劳,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明白了,老师。”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却在楼梯角落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如果是以前的话他肯定不会在意,不过每天都能在食堂看见,他对那个身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很熟悉了。


    林翎这个时间来找班主任,想做什么一目了然。


    宋知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看来,对方也对这个互助组合充满了抗拒。


    他扯了扯嘴角,眼里划过一丝讽刺。


    班主任公布名单,林翎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宋知寒放在一起时,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张麒,发现张麒趴在桌子上睡觉,他已经这么睡一早上了,最近一段时间,张麒一直都这样,醒着的时间不多。


    也不知道张麒听见没有……林翎内心忐忑。


    他明白宋知寒帮不了自己什么,也根本不想帮,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在明面上和宋知寒扯上任何关系,他刚还说和宋知寒的距离有十亿光年呢!


    那就是永远不能在现实中抵达的距离!


    林翎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想去办公室找班主任换人。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宋知寒清冷的声音和班主任温和却坚定的回应。


    听班主任夸奖他,林翎心里还挺高兴,没想到自己那么微小的进步居然被老师都看在眼里。


    班主任显然不会改变主意,林翎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进去了,于是在宋知寒出来之前匆匆跑掉。


    晚自习变成了学习小组互助时间,有班主任盯着,林翎不得不坐在宋知寒旁边。他带着自己的作业和课本,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的时候,看着宋知寒面无表情的脸,他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一层结界,踏进了神的领域。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宋知寒站在知识的高山之巅,高举闪烁着冰冷光芒的法杖,威严发出呵斥:“神的领域岂容尔等凡人踏入!”然后一道闪电把他劈回原形。


    林翎晃了晃脑袋,把那副诡异的画面从脑海驱逐出去。


    宋知寒没有举起法杖,也没有赶林翎离开,他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坐在那里看书。林翎瞥了一眼,宋知寒在做他完全看不懂的题。


    林翎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作业上。各课老师给他们布置了很多作业,学得怎么样其实也能从完成作业的速度看出来,林翎光是写完这些作业就要用掉整个晚自习,他自己制定的计划只能回宿舍或者趁午休等空闲时间见缝插针地完成。


    他写的慢,就是因为并没有完全掌握那些知识,不过林翎现在比以前进步大多了,他也逐渐能在完成作业中真的做到查漏补缺,提升自己,而不只是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


    林翎就这样沉浸在作业中,几乎忘了自己坐在宋知寒的领域内。直到课间休息时间,他抬起眼,就看见宋知寒近在咫尺的侧脸。


    这冲击力有点过于刺激了……


    林翎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拍了拍胸口。环顾四周,其他小组都在热烈讨论,或互相讲题,或低声说笑,只有他们这一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冰冷而沉寂。林翎再次确信,宋知寒身边存在着某种无形的力场,将他与周遭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这种隔绝,不仅仅源于他在圣翡的处境或那令人仰望的智商鸿沟,更像是他灵魂深处的一种选择。


    林翎调整好心态,继续做题,一直到晚自习结束,他和宋知寒都没有任何交流。最后的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站起来,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想跟宋知寒道个别,毕竟坐了一晚上。


    说起来,身为张麒的跟班,他是不是其实应该给宋知寒找点麻烦挑衅两句啊,不过张麒和那群小弟又不在这里,他还演什么。


    林翎耸了耸肩,对宋知寒的后脑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林翎还有点担心张麒那边的反应,但张麒第二天就没来上课了,之后出现在学校的时候更少,这倒让林翎乐得轻松。接下来的几天,林翎和宋知寒在晚自习时维持着这种奇特的相敬如冰状态。林翎的生活被上课写作业补习填满,还专门抽出时间翻阅克里斯夫人寄来的书。那里面毕竟还是有些滥竽充数的次品,他要找出留下真正有价值的内容,准备再次送给宋知寒。


    这天,他特意将那本精心挑选的书塞进自己的书桌抽屉。晚自习时,他照常坐在宋知寒旁边,努力忽视对方的存在感,专注写作业。


    终于等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林翎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到自己的座位,耐心等待着。按照惯例,宋知寒应该像精准的钟表指针,踩着铃声立刻离开。林翎只需要等他离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书和新的便签塞进他的抽屉。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翎眼睁睁看着其他同学陆续离开,教室渐渐空荡下来,唯独宋知寒依旧稳如磐石地坐在原位!


    林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他紧紧盯着宋知寒的背影,用意念催他离开。


    走啊!快走啊!你怎么还不走?!


    过了一会,宋知寒终于站起身,林翎心里松了口气,谁知宋知寒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了。


    干什么啊?!


    宋知寒的姿态甚至有点戒备,仿佛在防着林翎去动他的课桌一样。


    宋知寒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啊。


    林翎简直要抓狂了,他强作镇定,拿出刚收好的作业本,摊开,拿起笔,假装还在学习,笔尖却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锁定宋知寒的背影,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宋知寒也摊开了书,林翎瞥了一眼,看的居然还是他上次送的那本书。


    快走啊!林翎在内心无声呐喊。眼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就要指向十一点,宿舍楼门禁时间临近。林翎彻底绝望了,如果他先离开,想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书就很难了。班上根本不管谁是最后走的,只要最后一个人记得锁门,他根本没有钥匙。


    万般无奈之下,林翎只能认输。他把那本精心准备的书重新塞回书包深处,最后看了一眼宋知寒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带着一肚子憋闷,悻悻然离开了教室。


    第32章


    宋知寒最开始只是因为看那本书入迷了, 完全忘了时间,但当他终于从书中抽离,准备离开的时候, 发现林翎还没走。


    而且, 林翎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而是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前倾, 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自己的方向,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整个人透着一股鬼鬼祟祟,跃跃欲试的气息。


    宋知寒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会在意林翎或者其他人是否对他的课桌做什么,那些恶作剧甚至不值得他浪费情绪。但自从与匿名星星通过书桌建立起联系, 这个小小的空间, 就变成了一个更有意义的秘密场所。


    他不希望别人再把他的课桌弄脏,更不希望匿名星星打开课桌的时候看到恶心的垃圾或恶毒的涂鸦。所以他一直坐在那里, 等林翎离开。


    这场无声的对峙以林翎的败退告终,当注意到林翎终于带着一脸憋闷离开后,宋知寒才缓缓起身。回宿舍时果然过了门禁时间, 他与宿管艰难地沟通一番后才被放行。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教室,发现自己又收到了新书。


    这次书摆的有点歪了, 仿佛是匆匆放进去的, 宋知寒第一时间去看便签上的内容。


    【放学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不要太累了★~】


    字迹还是一样的圆润清秀,但稍微有些凌乱,似乎带了点异样的情绪。


    宋知寒不明所以, 只当对方确实在关心他的身体,心里只觉得暖暖的。


    林翎心里乱乱的。


    昨晚的计划失败,逼得他不得不赶在值日生开门后第一批溜进教室。他强装镇定地看了一会儿书,等到值日生离开教室去打扫卫生区的间隙,才像做贼一样,心脏狂跳着把那本书飞快地塞进了宋知寒的抽屉。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放好之后,他却在想,如果宋知寒给自己的书桌上锁他就真没办法了。


    ……应该不会吧。


    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话说昨天晚上,宋知寒果然是防着自己对他的书桌做什么,他以前明明不在意的啊,如果宋知寒在意到再次上锁,那他该怎么办。


    就因为这个,林翎担心了一天。晚自习的时候,他来到宋知寒身边坐下开始学习,一旦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作业上,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今天他完成作业的速度比之前快,所以林翎想再做一套题。为了能巩固现学的知识,他把相关的题全部收集起来,由易到难,逐个攻破。他现在眼前就是一道函数大题,去年考试最后一道,求最大值,林翎觉得自己应该会,下笔的时候却有些虚浮。


    他解了一会,直觉自己做错了,又不甘心现在去翻答案,就算看完答案觉得自己会了,下次遇到了还是做不出来。


    林翎轻轻地吐了口气,抬起头,发现宋知寒正在看书。


    宋知寒肯定会做这道题,不过宋知寒不会给自己讲,就算讲,他说的也不一定能听懂,听说学神和学渣之间的思维差异比人和狗都大,林翎完全没将希望放在宋知寒身上,不过多看两眼,说不定能借点学神的光产生一丝灵感……


    然后林翎就发现宋知寒在看他刚刚送过来的书。


    宋知寒看书的速度非常快,他先是读了一遍目录,然后翻开前言看一遍,再直接根据目录跳页。如果是其他书就算了,《合成生物学的曙光技术》这种书也可以直接跳页吗?还是说这本书其实比较水呢?


    林翎重新低头琢磨了一会题,一想到宋知寒这么悠闲地在看他千辛万苦费尽心机才送过来的书,顿时恶向胆边生:


    “同学……”林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请问这道题怎么解?”


    宋知寒似乎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只疑惑地微微侧了下头,毫无情绪地扫了林翎一眼,随即又漠然地转了回去。


    被彻底无视了呢。


    “宋知寒同学。”一不做二不休,林翎把卷子推到宋知寒面前,用笔尖指了指那道题,用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这道题我不会,可以帮帮我吗?”


    宋知寒瞥了一眼那道题,看着下面乱糟糟的解题过程,他皱了皱眉。


    林翎一看他皱眉,那点胆气瞬间没了,脸色因为羞耻而发红,连忙把卷子抽回来,想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呃,没事了,我……”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他更快,按在了卷子上。


    林翎:“?”


    宋知寒动作很快,抬笔刷刷地就写下解题过程,压轴题三道小题,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思考的迹象,笔尖在卷面上流畅地划过,步骤清晰、逻辑严密、书写工整,仿佛只是把标准答案打印到卷子上而已。


    写完之后,宋知寒收笔,继续看书。


    林翎立刻拿回来仔细看,第一道小题他本来就半会不会的,一看宋知寒的过程就顿悟了。另外两道小题他看了一会,只觉得似懂非懂,那种感觉太熟悉了,林翎立刻去翻答案,发现宋知寒写的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


    如果他想知道标准答案早就去翻了,帮帮我的意思是帮我讲解一下题目指导一下思路啊!


    但是宋知寒现在的样子明显是拒人千里之外,绝不会再和他多说一句话,甚至连那本书都拿的稍微远了一点。


    我稀罕看吗?我早就看过了!


    林翎冷哼一声。


    宋知寒确实在学习上不能给自己帮助,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现在倒是毫不意外。


    宋知寒并没有完全把心思放在书上,那篇论文已经送上去了,就等峰会那边的答复。宋知寒对论文倒并不是很满意,最后的时间实在太紧张了,因此也不是很自信一定能被选上。


    如果不能被选上的话……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在了解前沿生物基因编辑这个领域后,他就被深深吸引了。而站在这一领域顶端的就是观遏月,除了那本书,宋知寒还看了不少他的讲座,以及其他学者关于这方面的研究,自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知识的边界在眼前不断拓展,越是深入,越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其他人比起来,他的基础差太多了,所以他最近在争分夺秒地加深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即使如此,宋知寒还是注意到了旁边林翎的进度,因为他的动静实在太大了。林翎对着那道题和答案冥思苦想,眉头紧锁,过了许久,宋知寒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猛地坐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接着,林翎飞快地在练习册里翻找同类型的题目。他的解题很慢但很稳,草稿纸上反复涂改的痕迹逐渐减少。半个小时后,他终于把题完整地解答出来,然后又做一道,又做一道,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他确定自己完全理解了这个套路的难题,还放下笔无声地给自己鼓了鼓掌。


    宋知寒:“……”


    像只完成艰巨任务后偷偷给自己鼓劲的小仓鼠。


    虽然没发出任何声音,但真的很难注意不到。


    宋知寒飞快地瞥了一眼草稿纸,流畅干净的解题过程让他心情也好了不少。


    晚自习结束之后,林翎立刻起身离开,宋知寒虽然没有抬头,但也知道林翎对他的后脑勺挥了挥手。宋知寒留下来又看了会书,今天林翎倒是走得飞快,直到教室空无一人,宋知寒才起身离开。


    回宿舍后,他把便签收起来,又趁这个机会把每张便签都看了一遍。


    他把这些字迹的每个弧度和轮廓都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因为要去食堂打工,宋知寒早上走得很早,清晨天光未透,寒意刺骨,他裹紧单薄的外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校园冰冷的黑暗。从后门进入食堂,他熟门熟路地开始工作,清洁,搬运,摆放,深入骨髓的寒意也渐渐化开,刚开始大姨还跟着他一起,现在已经能放心地全部交给他了。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进来,头也不抬地报出自己的早餐,而宋知寒也早就准备好了。毕竟林翎每天点的都是一样的,就算宋知寒再不在意,也已经形成了习惯。


    端着餐盘,林翎坐到固定的位置,吃饭,看书,当宋知寒的视线在整个食堂飘过的时候,他的身影就会突兀地停留在视线中,因为食堂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光都照在他身上。


    在很认真地学习。


    这是最近宋知寒对林翎的印象。


    还有,在躲着自己。


    这是宋知寒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宋知寒对林翎最开始的印象是在张麒身边阿谀奉承耀武扬威的小弟,和某些批量生产的角色一样,令人厌烦的无聊且愚蠢,实在是面容模糊。宋知寒第一次记得他的脸,是那次林翎为张麒挡下了那一拳。他那时候被撕书,被围殴,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思考过之后该怎么处理,那一拳打下去的时候他其实很冷静,所以他发现林翎的眼神非常平静而坦然。


    那一瞬间,林翎仿佛撕破了某种樊笼,鲜明地站在他面前。


    随后,是每天清晨食堂开门时,林翎第一个走进来的身影,风雨无阻。


    再后来,是强制捆绑的互助学习小组。两人被迫比邻而坐,一个人是否真正投入,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是很明显的。班主任曾暗示宋知寒对林翎的看法会改变,事实上,他对林翎的印象早就变了。


    也许是因为频闪效应,宋知寒意识到自己最近与林翎的接触频率显著增加了,好像到处都能看到他。也正是在这些近距离的交集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现象:林翎在躲他。


    这种躲避与班上其他人因畏惧或厌恶而产生的避之不及截然不同,宋知寒仅凭直觉就能判断出来,林翎身上曾经那种对他的恶意消失了。


    第33章


    宋知寒无意深究林翎的态度, 那点微妙的改变,说到底,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他在意的是“星星”。


    匿名星星保持着稳定的频率, 大约每周两次送来一本书, 旁边的便签已经成为了一种默契。就这样, 一场无声的纸上对话悄然展开。


    便签只能写一句话,所以他们在便签上的交流很简短。星星的便签上有时会问他最近怎么样, 有时会直接问他下本想看什么样的书, 有时会探讨关于书中某个观点, 有时甚至漫无边际地聊起这座学院,或是宿舍里的鸡毛蒜皮……他们聊得漫无边际,轻盈而飘渺,就像春天偶尔拂过的一缕轻烟。大多数时候是对方在自问自答, 宋知寒只在极少的时候才会做出回应。


    这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独角戏, 宋知寒在底下看着,但他看得如此认真, 被那张面具深深吸引着。


    在宿舍小夜灯晕开的昏黄光晕里,宋知寒常常对着那些字迹出神。他试图勾勒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在怎样的灯光下,写下这些话的呢。


    他珍视这种交流,比起那些直白的欲望, 它的匿名与距离更让人舒适, 因此他放弃了探究星星是谁的念头。对方不索要回应,不期待反馈,更不需要他改变分毫,只需要他被动地接受这份静默的赠予。这份交流如此轻盈, 却足以让他在这冰冷荒谬的现实中,感受到一丝慰藉与温暖。


    星星就算隔着十亿光年,光辉也可以落进他的眼中。


    ……


    【我明天回学校,帮我收拾一下宿舍。】


    林翎收到了许久没来学校的张麒的消息,看到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他瞬间精神紧绷起来,没有张麒的好日子过太久,他甚至可悲地幻想过张麒永远不会来学校。


    哀叹一声,林翎合上卷子,站起身来,下周就是期末考试了,他几乎所有心思都放在复习上,希望这次能考得更好。现在虽然是午休时间,班上同学们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他还留在教室想要做完那套卷子。


    林翎稍微收拾了一下桌子,走出教室,刚出门,就撞见赵铭一群人乌泱泱地堵在走廊,像一片移动的阴云。自从张麒缺席,除了偶尔和王桉搭句话,林翎几乎切断了和那个圈子的联系,曾经勉强维系的关系也自然冷却。反观赵铭,这段时间似乎混得风生水起,身后簇拥着不少人,颇有几分模仿张麒当初招摇过市的架势。


    赵铭一眼就看到了林翎,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假笑,声音拔高:“哟!看看这是谁啊?怎么灰头土脸的,跟条被主人扔了的落水狗似的?张麒不在,连个摇尾巴的地方都找不着了吧?”


    林翎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实在不明白赵铭的心态,也懒得理会,径直侧身,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过去。


    旁边有人似乎想伸手阻拦,但目光瞟向赵铭,见他没示意,又讪讪地缩了回去。林翎昔日的恶名还残余着一点威慑,普通人并不想轻易招惹他。


    在食堂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林翎垂头丧气地走向那座许久未踏足的小红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沉重得抬不起来。站在门口,监控扫到他的脸,别墅大门无声滑开。


    屋内纤尘不染,有全屋自净系统高效运转,别墅区也有专人定期清洁,但张麒的领地意识过分强烈,甚至不允许别人踏入他的宿舍打扫卫生。林翎巡视一圈,客厅和公共区域根本没什么要清洁的,他只能象征性地将几件随意摆放的小物件归位。最后,他停在了紧闭的卧室门前。


    犹豫片刻,他轻轻拧开门把手,床上堆着几件随意丢弃的衣物,整个屋子最乱的地方就是这里。卧室可是禁地中的禁地,就算每天带早餐那段时间,林翎也不被允许踏进卧室半步,就在他踌躇着要不要进去整理时,门口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林翎心脏猛地一跳,瞬间缩回手,砰地一声关上卧室门。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他还以为是张麒回来了,走出大门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林翎平息下心情,又转身去清理二楼和三楼。


    打扫房间用了整个午休时间,当林翎终于离开小红楼时,只觉得身心俱疲。晚自习,他勉强摊开书本,眼皮却像灌了铅,几次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最终,他支撑不住沉沉地趴在了桌上。手臂撑着脸颊,无意识地侵占了旁边一小块属于宋知寒的桌面。


    宋知寒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在林翎疲惫不堪的侧脸上,又扫过那条越过边界的手臂。他沉默着,身体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一点点微小的距离。


    第二天本来应该是送书的时间,林翎心烦意乱了一晚上,书已经准备好了,但他没心思放,所以晚自习一打铃就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翻来覆去地滚了一会,又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不知不觉中睡去,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醒来后,他只觉得身体又累又沉,精神也疲惫不堪,起来洗漱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差点把洗面奶挤到牙刷上,转身的时候又不小心把脸盆打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姜牧星被惊醒了,猛地坐起来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不小心碰到了,姜哥你继续睡吧。”林翎压低了声音。


    姜牧星嘟囔一声又躺下了,林翎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圈乌黑的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早起去食堂,里面还是只有宋知寒一个人,林翎惯例点了早餐,坐下学习,看着宋知寒忙碌的身影,心想那个盘旋在我们头上的红色恶魔又要回来了。


    这段时间,不仅他能够心无旁骛地沉浸在学习中,宋知寒过得也还不错,少了很多专门挑事的人,几乎可以说是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校园时光。


    吃完饭之后,他想要不要去张麒的宿舍,但看着没有任何消息的手机,心里一横,不叫就不去,能逃一会是一会,便径直回了教室。


    没想到这次又在楼梯上撞见赵铭,赵铭这回是一个人,急匆匆地往下冲,林翎被他撞了一下肩膀,还什么都没说呢,赵铭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翎:“?”


    他揉了揉肩膀,继续上楼,一班已经有值日生在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宋知寒的课桌看了会,心想那本书今天还是不送了。


    令人意外的是,第一节课张麒还没来,宋知寒也没有来。


    林翎心脏突突的,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到了第三节课的时候,有两个穿着黑色制服带着袖章的纪律委员会成员走进来,他们微微抬着头,面无表情,戴着黑色手套,独特又利落的黑色制服如同两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割裂了课间的喧闹。


    班上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纪律委员。即使是在学生会中,纪律委员会的地位也非同一般。纪律委员会代表规则本身,是权力的具象化,他们的存在感无时无刻不笼罩着每个学生的一举一动。


    林翎更是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一直比较害怕这些穿黑制服的,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径直走向宋知寒的座位,毫不迟疑地打开桌子翻找。片刻,其中一人停下动作,冷声道:“找到了。”


    他们并没有立刻取出物品,而是先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下两张照片,然后,才从桌子里面取出一枚戒指。


    一枚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戒指,林翎瞳孔骤缩,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枚戒指上独特的家族徽记。


    那是张麒的家族戒指。


    那枚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宋知寒的课桌里,不用想就知道,这是一场针对宋知寒的栽赃。可具体是谁,怎么操作的,他脑中一片混乱。眼看两名纪律委员转身要走,林翎猛地站起身追了出去。


    教室外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快步上前拦住那两道笔挺的黑色身影,对方停下脚步,冰冷严厉的目光扫过来,问:“什么事?”


    他们和一般的学生气质完全不同,林翎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在他们手里吃了不少亏,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宋知寒……他现在在学生会吗?”


    “是。”


    “是因为……他被指控偷了东西?”林翎艰难地问。


    “物证已经找到了。”左侧的委员面无表情,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隐隐的不耐,“会长在等我们汇报。”


    学生会长周玉衡!


    林翎暗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慌,脱口而出:“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可以……我可以当人证!”他必须亲眼确认宋知寒的情况,弄清楚这场栽赃的真相。


    两名纪律委员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第34章


    学生会所在的独立大楼需要搭乘校内车再转电梯才能抵达。尽管林翎前世今生已经来过很多次, 当那扇沉重的深棕色大门映入眼帘时,他的身体还是微微绷紧,一股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声响, 门内的景象随着门扉的开启依次呈现。偌大的学生会办公室, 最深处是一张气派的棕色原木办公桌, 周玉衡穿着制服端坐其后,身体微微前倾, 右手握着一支笔, 眉目舒朗, 姿态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除了纪律委员会标志性的黑色,办公室里还站着几名身着不同部门制服的成员,气氛肃杀。


    而当林翎看到正在与宋知寒对峙的赵铭时, 所有的碎片瞬间在他脑中拼合完整。


    赵铭双手环胸,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他死死盯着宋知寒, 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宋知寒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漠然。两名纪律委员步入室内, 赵铭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手中透明证物袋里的那枚戒指,眉毛挑衅地高高挑起,喉咙里滚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我就说是他偷的!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抬高了嗓门, 矛头直指宋知寒:“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纪律委员将证物袋放到周玉衡的桌面上, 周玉衡垂眸看了一眼,声音平稳地确认:“确实是张麒的戒指。”


    宋知寒的目光甚至没有为那枚戒指停留一秒,只冷冷开口,声音清晰:“戒指是别人放进我桌子里的, 我今天早上还没进过教室。”


    “那就是昨天晚上偷的呗!”赵铭立刻高声截断,语速飞快,生怕别人插嘴:“巧了,这枚戒指的失窃时间,就是昨天晚上……”


    宋知寒只吐出三个字,冰冷而有力:“调监控。”


    赵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冷笑一声:“好啊!调就调!等监控调出来,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周玉衡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后面的林翎身上:“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


    这时,跟在纪律委员身后的林翎才被众人注意到。他一进门,赵铭立刻皱紧了眉头。


    林翎迎上那道温和而通透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清晰地说:“我是来当人证的。”


    瞬间,房间里的反应各异。赵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扫视林翎,又嗤笑出声。宋知寒的目光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落点,轻飘飘地落在林翎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随即又毫无波澜地移开。周玉衡则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这枚戒指,一直存放在张麒的宿舍里。宋知寒昨天晚上在班上学习到十一点闭楼才离开,今天早上四点多就进入食堂开始打工。我认为,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进入张麒的宿舍偷窃这枚戒指。”


    宋知寒显然没料到林翎会说出这样一番为自己开脱的话,万年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空白,转瞬即逝。


    赵铭立刻发出不屑的嗤笑:“哈!你说他没时间就没时间?你怎么知道他昨晚待到十一点?万一他就是晚自习下课那会儿溜进去偷的呢?你这人证,怕不是跟他一伙的吧?”


    林翎压下心底的紧张和厌恶,直视周玉衡,语气反而更加镇定:“既然双方都要求调监控,那么,我们还是先看监控吧。事实如何,一看便知。”


    于此同时,林翎不由得庆幸他昨晚没有送书,否则监控一查,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周玉衡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最终落在林翎脸上片刻,随即对旁边一位技术部的学生示意:“调取昨天下午放学到今早第一节课前,二年级一班教室走廊及前后门的监控。”


    技术部的学生迅速操作,很快,办公室一侧的投影幕布亮起,显示出快进的监控画面。画面清晰地显示,从昨天下午放学到晚上十一点,宋知寒一直坐在那里,最后一个离开并锁门,一直到今早值日生开门打扫,宋知寒的书桌区域没有任何人靠近。直到那两个纪律委员出现,打开书桌,取出戒指。


    赵铭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指着画面:“他的桌子根本没人动过!除了他自己,谁能放进去?不是他偷了之后放进去的,还能是谁?林翎,你还有什么话说?”


    监控没有拍到栽赃者,反而坐实了戒指在宋知寒桌内无人触碰的事实,监控画面似乎成了铁证,办公室里的目光都聚焦在宋知寒和林翎身上,带着审视和怀疑。宋知寒的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但他依旧沉默,只是那投向林翎的目光,冰冷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林翎微微皱眉,他敏锐地察觉到,比起宋知寒,赵铭此刻的矛头似乎更尖锐地指向了自己。


    “不过这份监控也能证明,宋知寒确实是昨天晚上十一点才离开教室,今天也没进教室,期间完全不存在他把戒指放进去的行为。” 他转向赵铭,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戒指是昨晚失窃的,对吧?你怎么这么确定是昨晚?张麒的戒指平时都放在宿舍里,他本人又不在学校,谁能第一时间知道戒指昨晚丢了?除非……”


    赵铭嘴角忽然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是啊,说不定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就拿到了那枚戒指呢?”


    林翎心头警铃大作:“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赵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极端异常的兴奋:“因为你林翎根本就是和他一伙的!你仗着能自由进出麒哥的宿舍,监守自盗偷了戒指!然后让宋知寒这个穷鬼帮你销赃!他不是正好要去参加那个什么破峰会缺钱吗?结果被我发现了蛛丝马迹,现在你就迫不及待跳出来帮他打掩护!你们俩就是合谋!你们俩都是小偷!”


    这个指控极其恶毒,直接将林翎也拖下了水,办公室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在宋知寒和林翎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


    如果仅从逻辑和现有的证据来看,赵铭的话非常合理。


    林翎看着赵铭势在必得的眼神,终于明白,赵铭是想一石二鸟,同时解决他和宋知寒。


    周玉衡仍然保持着那副沉静的姿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的微笑,他表情认真,姿态却并不紧绷,让人觉得他是绝对公正的,可靠的,能处理好任何事的裁决者。他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林翎同学,对于赵铭同学的指控,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枚戒指……不是你从张麒宿舍拿走的吗?”


    林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直视周玉衡:“会长,指控需要证据支撑。应该是赵铭需要拿出证据证明是我偷的,而不是让我自证清白吧?仅凭他毫无根据的臆测?”


    赵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抢白道:“证据就是戒指在宋知寒课桌里!你们俩这段时间来往过密,谁知道是不是早有预谋……”


    林翎像是被噎了一下,几乎要气笑了:“来往过密?”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宋知寒都侧目瞥了林翎一眼,眼神里清晰地写着荒谬,他们那种在晚自习隔着一张桌子,一整晚连句话都没说的状态也叫来往过密?


    林翎:“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戒指被偷的,你也一直没解释清楚。”


    赵铭:“那和这件事无关!”


    “不,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林翎镇定自若地说:“因为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怎么偷到的戒指,因为你根本没有张麒宿舍的进入权限。”


    周玉衡手中的笔停下了,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加深了一瞬,饶有趣味地看着林翎。宋知寒也微微垂下眼睫,这种构陷的戏码他太熟悉了,唯一的不同,是林翎的出现。


    赵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翎不再理会赵铭的胡搅蛮缠,目光坚定地迎向周玉衡,一字一句地说道:“监控,张麒宿舍里的监控,可以看到究竟是谁偷了戒指。”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赵铭脸色惨白如纸,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强撑着发出一声冷哼:“麒哥现在不在这里,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的监控,只有他本人有最高权限调阅!你空口白牙……” 这正是他敢如此行事的倚仗,只要张麒不在现场,就无人能立刻验证林翎的话,而即便张麒在场,他也笃定张麒绝不会为宋知寒说话。


    林翎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说:“我也有临时查看权限。”


    话音刚落,一股极其强烈的不适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林翎!仿佛无数冰冷的细针瞬间刺入皮肤,一股无形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潮水般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沉重地包裹住他。直到后颈的腺体猛地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林翎才猛地明白过来。


    Alpha信息素!房间里有Alpha?!


    林翎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幸好他一直在用药,才没有对Alpha信息素做出更大的反应。


    他强忍着腺体的灼痛和浑身的不适,压下那股源自生理本能的恐惧和战栗,举起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会长,我需要去张麒的宿舍调取那份监控……”


    周玉衡显然也注意到他的异常,眼神微凝,随后看向之前那两个纪律委员:“钟衍,钟律,你们陪林翎同学去一趟。”


    林翎这才看清,之前去搜查宋知寒桌子的两名纪律委员,竟然是一对容貌几乎完全一致的双胞胎。一样的冷峻表情,一样的笔挺制服,如同两尊毫无感情的黑曜石雕像。他之前精神紧张,没敢看他们的脸,自然也没分辨出来。


    林翎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这里,隔间那扇一直紧闭着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张麒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红色火焰,带着一身冰冷而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闲庭信步般走了出来。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身体瞬间僵硬的林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慵懒和一丝兴味盎然。


    “哟,挺热闹啊。” 张麒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没想到我一回来,就能看出好戏。”


    第35章


    除了周玉衡, 其他人完全没想到张麒居然在这里,他的出现如同为整个房间笼罩了一层厚重的乌云,一场狂乱的风暴, 电闪雷鸣在每个人心里炸开, 任何人可能会喜欢他, 会厌恶他,但没有人能无视他。


    赵铭瞳孔骤缩, 脸上血色尽褪,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麒哥”,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根本不敢直视张麒。


    周玉衡依旧沉稳如山,仿佛是任何风暴都无法撼动的基石, 他温声询问:“张麒同学, 有什么事吗?”


    “不用去调监控了。”张麒随意地摆了摆手,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赵铭身上, 语气轻松地说:“我看过了,是赵铭偷的戒指。”


    这句话如同宣判死刑,赵铭瞬间面如金纸, 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巨大的绝望和背叛让他失声怒吼:“张麒!你什么意思?!”


    张麒慢悠悠地踱步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枚重新成为焦点的红宝石戒指, 学生会办公室仿佛瞬间成了他的领地。林翎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他注意到张麒的指节似乎变得粗粝,更具力量感,原本戴上还有些松动的戒指,此刻竟严丝合缝地箍在指根, 仿佛那戒指天生就该长在那骨节之上,隐隐透出一种即将破笼而出的压迫感。


    张麒锈红色的瞳孔专注地凝视着灯光下流转着血色光泽的宝石,指腹缓缓摩挲着戒面,轻轻摇头,声音低沉:“敢偷我的东西……真不怕死啊。”


    “张麒!这都是因为你!”赵铭发出困兽般的嘶吼,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这么对我,不怕兄弟们寒心吗?!”


    张麒似乎因为这个愚蠢的理由感到好笑,但他又懒得和这个人多说一句,直接对周玉衡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要证据的话,之后我拷给你。”


    “那麻烦你了,张麒同学。”周玉衡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面无人色的赵铭,声音平静无波:“赵铭同学,你涉嫌盗窃,栽赃陷害同学,严重违反校规。纪律委员会将对你进行隔离审查,后续……”


    “张麒——!”赵铭彻底疯了,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竟猛地朝张麒扑去,手中寒光一闪,显然最后时刻,他最恨的是亲自把他踹进深渊的张麒。然而,双胞胎纪律委员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钟律精准地扣住赵铭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捏碎骨头,赵铭闷哼一声,手中的凶器当啷掉地,那是一支雪亮的钢笔,尖锐闪着寒光。钟衍则死死压制住赵铭的肩膀和身体,如同铁钳般让他动弹不得。


    双胞胎身上的肌肉即使穿着制服也非常明显,速度,力道,配合无一不令人惊叹,对赵铭简直是降维打击。


    林翎微微偏过头。


    纪律委员会离谱的地方还在于,它居然是个校内合法的暴力机构。


    以前林翎每次被抓到的时候就立刻举手投降,才没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被两人强行架出去时,赵铭还在歇斯底里地咒骂,声音因被愤怒而扭曲变形:“张麒!你装什么逼?!你以为你身边围着的都是兄弟?狗屁!都是看中你家有钱有势的哈巴狗!林翎那贱种也一样!你以为他真在乎你?他就是条想从你碗里捞骨头的野狗!你问问你自己,从小到大,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吗?!没有!一个都没有!张麒!你活该!活该没人——唔!!”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彻底封住了嘴。听这么多已经够了,再多骂一句,损害的就是学生会的面子。


    赵铭的咒骂就像风暴被隔绝在厚重的门外,室内一片死寂,周玉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张麒还在打量他的戒指,林翎的心高高地提起来,赵铭居然还好死不死地提了他的名字,而宋知寒则看向周玉衡,问:“会长,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这场混乱告一段落,宋知寒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周玉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声道:“宋知寒同学,对你的指控已被证实为恶意栽赃陷害,予以撤销。此事学生会将严肃处理,给你一个交代。你可以离开了。”


    宋知寒安静地听完他这一番话,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讽刺,但终究没有说什么,他实在懒得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转身就走。


    林翎看着他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来。


    然而,就在宋知寒即将离开的时候,张麒忽然开口:“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链瞬间缠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宋知寒置若罔闻,继续往外走。


    张麒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间那枚仿佛与他血肉相连的红宝石戒指,目光并未看向宋知寒,而是落在了林翎冷汗涔涔的脸上。一股强烈的气息如同有实质的重锤,随着他开口的瞬间,轰然压向林翎。林翎只觉得后颈腺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令人窒息。


    林翎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气息,仿佛火焰熊熊燃烧时的味道,一时间仿佛置身火海,火焰烧灼着他的皮肤,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而扭曲了,他恍惚间明白,这就是张麒的信息素。


    张麒分化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刺入林翎的脑海。


    张麒锈红色的瞳孔深处翻滚着熔岩般灼热的暗流,他一步步逼近,带着刚分化后Alpha尚未完全驯服的凶戾气场。他缓缓伸手捧起林翎的脸颊,这才发现,林翎的脸很小,可以让他轻而易举地捏在手里,皮肤温凉细腻,骨头细巧,肯定一用力就碎了,脸颊被挤出的那点软肉,触感意外地好。


    而林翎感受到的是极致的痛苦,顶级Alpha信息素带来的精神压迫如同无形的锁链绞紧他的灵魂——恐惧、窒息、眩晕、恶心,身体僵直无法动弹,这是生物面对掠食者时无法抗拒的臣服与恐惧。张麒的手指如同烧红的烙铁箍着他的下颌,那枚冰冷的戒指硌在颧骨上,此时他仿佛正置身于野兽的利齿之间,几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好久不见,林翎。”张麒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微笑,锈红色的瞳孔透露出异样的兴奋,越发鲜艳,就像即将进食的猛兽。


    “……麒哥。”林翎从齿缝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刚才你也不给我打个招呼。”张麒的语气异常温柔,指腹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摩挲着林翎冰凉的脸颊,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我好伤心啊。”


    “我只是……太惊讶了,没反应过来……”


    “那……”张麒的气息拂过林翎的耳廓,带着灼人的热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字字如刀:“刚才为什么要帮宋知寒作证?”


    宋知寒离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林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他还是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张麒的信息素无孔不入,疯狂冲击着他Omega的本能和脆弱的伪装,后颈腺体灼痛得像是要炸开。他强迫自己抬起眼,迎向那双熔岩般的红瞳,要想骗过这头敏锐的野兽,必须先骗过自己。


    “因为我不能忍受他用你的名义做这种事。”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之后,林翎以一种破釜沉舟的语气坚定地说:“他这是在败坏麒哥的名声!”


    张麒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林翎的,亲昵得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他的眼神却充满嘲讽:“你以前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林翎的脑子嗡嗡作响,终于还是流下了眼泪:“可是……可是我现在不想这样做了……我也不想看别人这样做……”


    “为什么?”张麒的声音如同毒蛇滑过耳膜,冰冷又粘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林翎的泪水越发汹涌,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强行压抑的本能而微微痉挛。他努力睁大眼睛,在泪水中看到张麒的眼睛,才发现两个人距离太近了,对方的吐息就在唇边,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死于毒蛇之吻。


    宋知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再看这真情流露的表白,转身离去。


    张麒对此毫不在意,他全部的感官和兴趣都吸附在怀中这具因他而颤抖哭泣的身体上。这脆弱的崩溃、湿漉漉的眼睛、急促颤抖的呼吸,以及因激动和缺氧而泛起的病态红晕,极大地刺激了张麒身为Alpha的本能。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林翎微微张开的嘴唇,眼底熔岩般的红色翻滚得更加剧烈,一种想要撕咬和占有的欲望在升腾。


    “张麒同学,这里是学生会。”周玉衡清冷平稳的声音如同冰泉,瞬间浇熄了室内诡异粘稠的氛围,他屈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这三声脆响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萦绕在林翎周身那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威压竟随之明显一滞,浓度骤减。周玉衡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但他的信息素清浅温和,像清风一样安抚人心,那些原本因张麒失控的信息素而感到轻微不适的学生会成员,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难怪在这里呆得不舒服。”张麒手臂一收,如同铁箍般紧紧揽住林翎的脖子,以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姿态将他半拖半抱地往外带。他头也不回地朝周玉衡的方向随意摆了摆手,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一丝未尽的亢奋:“再见了,周会长。”


    第36章


    被张麒铁钳般的手臂半拖半拽着走出很远, 林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加上巨大的信息素压迫和精神消耗,他双腿一软, 终于再也走不下去。


    他猛地挣脱开张麒的桎梏, 双手死死撑住墙壁才没彻底瘫倒, 冰冷的墙面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清明。他喘息着,抬起苍白汗湿的脸, 用尽全身力气才鼓起勇气, 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麒哥……你……你是不是分化了?”


    张麒此刻心情极好, 他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新生力量,嘴角勾起一个餍足的弧度:“是啊,怎么, 能感觉到?”


    “你……释放信息素的时候……会有一点感觉……”林翎的声音细若蚊蚋, 不,是非常非常痛苦, 好像要死了一样,他好想好想逃走。腺体处的灼痛如同被滚烫的烙铁反复按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停地冒冷汗,生理性的眼泪也在往外冒。


    “哦?我还不太会控制这玩意儿。”张麒饶有兴味地挑眉,向前逼近一步, 那无形的信息素压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力量感十足的手掌,随即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翎脆弱的后颈,林翎还没有分化,对他来说应该不会有任何吸引力, 但他有一种强烈地想要靠近,想要标记的欲望,之所以还没做,只能说之前的训练是有用的。


    他是一周前分化的。


    张琉在发现他分化期临近的异常波动后,立刻下达了强制召回令。张麒的反抗在家族力量面前不堪一击,被强行押回主宅,软禁在最高级别的隔离室。张琉只出现过一次,隔着厚重的观察窗告诉他,分化期本来不是现在,因为未知刺激提前了,需要更严密的监控和准备。


    之后张麒就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接受各种检查,无论他怎么嚷嚷着要出去,那扇门都纹丝不动,张琉有很多事要忙,自然也不可能陪他度过分化期,直到分化来临前,张琉才终于回来。


    张麒的暴躁累积到了顶点,或许是因为临近分化,或许是因为被关了一周,当听到张琉的脚步声,他把床头的花瓶直接砸过去,张琉纹丝不动,就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看你这幅样子。”


    之后张麒在高热下陷入昏迷,他只觉得浑身又烫又痛,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被禁锢住,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浓烈的愤怒,痛苦,委屈,孤独,暴虐……各种情绪的狂潮在胸口翻涌,直到有人给他的胳膊扎了一针,他恍惚间闻到了一股雨露青草般的气息,意识便被拉进了无尽的深渊。


    分化持续了三天,极其痛苦,仿佛全身骨骼被碾碎重组。束缚带一次次被他暴涨的力量挣开,又一次次被更冷酷地锁紧。张麒在清醒和迷幻中挣扎,有很多人始终在控制着他,观察着他,张麒越发痛苦而愤怒,他不想要这些冰冷的器械和更冰冷的监视,他想要一个人陪他,带着阳光,微笑,拥抱,亲吻……用温暖和爱意陪他熬过这撕裂般的痛苦。


    在这样的混乱和狂躁之中,偶尔眼前会闪过一双眼睛,平静的,微笑的,顺从的,含着泪水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会带来一种温和的平静,让他短暂沉入梦境。


    那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只存于他的幻想中。


    分化期终于结束,张麒睁开眼睛,已经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让他没想到的是,张琉居然也在。


    张琉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问他:“你分化的时候想的是谁?”


    张麒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但他没有说出口,而是随口说了个omega明星的名字。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叫来陪你。”张琉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任何人都无法判断他眼睛里到底有什么:“你看上去成熟一些了。”


    张麒闭上眼睛:“不要,烦死了。”


    这个烦大概指的是张琉,他却毫不在意,继续道:“身为alpha,你必须学会控制自己,接下来你会有为期一个月的训练……”


    张麒:“一个月?!”他只想早点回学校,但他不能说出来,如果说出来,张琉的下一个问题就是学校里有什么,是导致你分化期提前的刺激源吗?


    张琉神色不变:“如果你表现得好,通过考核,可以提前结束训练。”


    于是,仅用了一周多的时间,张麒以近乎自毁的疯狂通过了所有严苛的考核。当教官解开他手腕上最后一道束缚带的瞬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通讯器,给林翎发了条消息。


    他发出去的消息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让林翎帮他收拾一下房间。


    第二天他一早来到学校,先去学生会报到了自己分化的事——尽管他非常不愿意,但这是必须走的流程,无论是帝国还是学院都极为看重,就在他和周玉衡对谈的时候,发生了戒指失窃的案件。


    张麒在隔间听到了一切经过,包括林翎并不知道的关于赵铭污蔑宋知寒的前半部分,他那时候已经通过监控看到是赵铭混进去偷的戒指,但他对赵铭的栽赃并不在意,就像赵铭所猜测的,他肯定不会帮宋知寒提供证据。于是张麒专心看林翎在宿舍转来转去的打扫,像个勤奋的小蚂蚁,还意犹未尽地多看了几遍,也懒得管外面的吵闹,直到林翎的声音出现。


    林翎为宋知寒冷静辩解的模样,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姿态。理智,清晰,甚至带着一种陌生的锋芒,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或者温驯讨好的林翎截然不同。


    于是张麒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股莫名的躁动和强烈的探究欲驱使着张麒。他伸手,近乎粗暴地将瘫软的林翎从地上拽起来,双手再次捧住那张冰凉汗湿的脸颊。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和微微的颤抖,温暖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上瘾的满足感。


    他着迷地盯着那双被泪水洗过,还残留着惊惶的眼睛。


    林翎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应付他而编造的漂亮谎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翎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如果是以前,他只会对此感到无聊和厌烦,他并不在意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什么样的,有几张面孔。但现在不同了,身体接触带来的近乎本能的愉悦感骗不了他。分化期三天三夜,他时时刻刻都想着这个人,这双眼睛伴随着分化的痛苦,鲜明地刻入他的骸骨和灵魂。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回来了,他看到了林翎,他触碰了林翎,确认林翎就是他想要的人。


    所以林翎的另一面,他也想要。


    和林翎触碰的那点快感通过神经传递到全身,张麒心情很好,他笑眯眯地问:“你和宋知寒交往过密是怎么回事?”


    林翎的声音带着委屈:“班主任硬是搞了个学习互助小组,把我和宋知寒分一组了。老师天天盯着呢,所以晚自习我只能坐到宋知寒旁边去……我想换人,班主任根本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呀!”


    “那就别去了。”张麒立刻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林翎犹豫:“可是班主任……”


    张麒皱眉,他完全不觉得林翎应该考虑班主任的态度。


    林翎感受到捏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可是马上就要期末考了,麒哥,我想给班主任留个好印象……这次,我真的想考得好一点,哪怕拿一个A也好啊……”


    张麒没有说话,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锈红色的瞳孔却冰冷地盯着他,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林翎微微抬眼,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麒哥,你有三门A,我却一门都没有……我不想这样站在你身边,太丢人了……如果能考个A的话……晚自习我不会再去找宋知寒了,但我想好好跟班主任解释一下,行吗?就这一次……”


    站在你身边。


    张麒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要将林翎的灵魂都穿透,就在林翎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张麒忽然猛地低下头,一把将林翎紧紧箍进怀里!


    张麒的手臂如同铁箍,勒得林翎肋骨生疼,几乎窒息。他被迫将脸埋在张麒散发着浓烈Alpha信息素的胸口,霸道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针,疯狂刺激着他脆弱的后颈腺体,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和强烈的晕眩感。林翎僵硬地承受着,心里那点暂时过关的侥幸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大脑一阵阵眩晕,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向一个更黑暗,更无法挣脱的深渊,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死神的刀尖上跳舞。


    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的。


    他和张麒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就在林翎被这窒息的信息素和拥抱折磨得头晕目眩时,张麒低沉的声音贴着林翎的耳廓响起:


    “林翎,你什么时候分化?”


    瞬间,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林翎眼前猛地一黑,几乎因为惊恐而直接晕过去。


    第37章


    赵铭和戒指的风波在班级里掀起一阵涟漪, 但随着赵铭被裁定退学,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他之前已经有过多次处分, 这次终于压不下去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张麒没有再给他庇护。


    取而代之的, 是越来越频繁提及的分化话题。


    自习课上,期末考的重压如同实质的铅云笼罩着整个教室。无论平日怎么样, 此刻所有人都埋头在书本试卷里,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抑的默念低语,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只有张麒能无视这样的氛围,懒散地趴在桌上玩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慵懒的脸上。偶尔结束一局,他便侧过头, 目光落在身旁的林翎身上。


    林翎正在做题, 对着题目要不眉头紧锁,要不唉声叹气, 偶尔解开一道难题又忍不住小小雀跃一下,那张卷子已经做了大半,就剩最后几道大题了。


    张麒觉得稀奇, 单从表情就能读出林翎解题的进度。


    现在林翎盯这道题已经半天了,刚开始还在草稿纸划拉两下,试图寻找点思路, 后来整个人仿佛凝固了, 盯着题目,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张麒几乎能看到他cpu过载冒烟的场景。


    张麒凑过去扫了一眼题目,问:“不会?”


    “嗯……”林翎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显然还沉浸在解题的死胡同里。


    张麒修长的手指点在卷面上,直截了当地开始讲怎么做。林翎猛地回神,思路却完全跟不上张麒跳跃性的逻辑。张麒半天没等到回应,疑惑地“嗯?”了一声。


    林翎这才惊讶地睁大眼睛:“麒哥……你,你会做啊?!”


    “呵。”张麒气极反笑,抄起旁边的书就敲了下林翎的脑袋:“我数学是A+。”


    林翎小声嘟囔:“可你上课明明没听……”张麒上课是真没听,晚上回去也绝不可能看书,他怎么会的?


    “我有家教。”张麒言简意赅。张家顶级资源堆砌出的家教,自然非同一般。他在家里的状态,也与在学校截然不同。


    看林翎还是一脸懵懂,张麒干脆把卷子抽过来,提笔就在上面唰唰写起来。他的字迹狂放有力,瞬间占据了卷面空白。一边写一边讲,眼睛还盯着林翎,只要林翎眼神透露出迷茫,他就皱着眉重复一遍。


    但张麒的思路太邪门了,完全不是林翎平时学到的那些常规解法。张麒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说这就是我老师教的,一直都这么做的,考试也给分。可对林翎来说,这无异于增加难度,理解起来比平时慢了几倍。几遍下来,林翎还是磕磕绊绊,眉头紧锁,张麒气得一把薅住他脑袋,喊道:“你个笨蛋!笨蛋!”


    林翎屈辱地缩着脖子,心里委屈:又不是他求着张麒讲的……


    就在这时,教室外走廊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尖叫声瞬间打破了自习的宁静。班上同学纷纷好奇地探出头张望,林翎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Omega”、“分化”、“带走”,他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向窗外。


    只见五名身材高大表情冷硬的Beta穿着特制的灰色制服,将一个隔壁班的同学严密地夹在中间。那同学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惊惶,身体虚软得几乎是被半架着往前拖行。


    Omega! 林翎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他遍体生寒,他一眼就感觉到了,那是刚刚分化后信息素尚未稳定的Omega!帝国法律规定:分化后的Omega必须被带离普通学校,进入特殊机构接受保护和定制教育。


    他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头,缩回座位,生怕那几名Beta敏锐的视线扫到自己身上。


    那个Omega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班上的寂静被瞬间引爆的热议取代。亲眼目睹一个同学因分化而被强行带走,带来的震撼远超任何传闻。


    “那就是刚分化的Omega?!”


    “你们刚才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Omega的信息素只有Alpha能闻到!你想什么呢!”


    “天啊,那是二班的学委!就这么被带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规定就是这样啊,说是为了保护……以后毕业了就和我们一样了呗,你平时没见过成年omega吗。”


    “好想分化成Alpha啊!”


    “做梦吧你!出生报告写的性别倾向基本不会错,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讨论声越来越热烈,分化成了所有人最关心的话题。然而每一句兴奋的猜测和好奇的议论,都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反复切割着林翎紧绷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人群中央,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在这片喧嚣中,只有两个人格格不入。


    宋知寒仿佛置身事外,周身竖着一道无形的厚墙,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林翎知道,上辈子宋知寒分化成了Beta,正因如此,张麒对他一个Beta那变态的执着才被别人称之为爱之入骨。


    而另一个……


    “林翎。” 张麒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刚才为了看热闹,张麒整个人都从自己的座位挪到林翎这边了:“你想分化成什么?”


    林翎勉强笑道:“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吧……我的体检报告上写了,我有97%的概率分化成Beta。”


    他希望beta的身份能打消张麒的兴趣。


    张麒却非要刨根问底:“另外两个呢?”


    “2%的Alpha……1%的Omega。”林翎并没有说谎,报告上就是这么写的,所以他以前偶尔会有一些自己会分化成为alpha的幻想。


    张麒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他盯着林翎白皙脆弱的脖颈,喃喃自语:“……这么低啊。”


    张麒虽然叛逆,但受家族传统观念潜移默化,认为只有AO在一起才是天作之合。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成为Alpha,也一直在想象着未来那个属于他的Omega是什么样子。


    林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后颈的刺痛感越发清晰,仿佛被无形的针反复刺探,他连忙补充:“我应该会分化成Beta的!我觉得Beta还不错啊,我爸妈都是beta,他们过得就挺好!”


    “哦?”张麒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那你以后还想找个Beta结婚?”


    林翎心头警铃大作,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么远的事我哪想得到啊!我现在满脑子只有期末考!考不好什么都白搭!”


    张麒盯着他看了几秒,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两声,终于松开钳制,懒洋洋地滑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林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思绪终于平静下来。再睁开时,就看到张麒的笔迹占满了整张卷子。他盯着那道被邪门方法解开的题,眼神复杂。这个知识点他本想来在考试前吃透的,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过了两节课之后,班主任匆匆赶来教室,她警告大家别再讨论那个被带出去的omega,并且再次强调,现在是分化高峰期,如果发现身体不适,要及时报告,分化一定要在大人的保护下进行,否则可能带来严重的后遗症。哪怕是beta,也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她的态度异常严厉,班上的同学都不敢再多说。


    一天的课程在沉重的复习氛围中结束,晚自习时,张麒破天荒地在他旁边留下来了,其他同学来招呼他出去玩,也被张麒完全无视掉。


    林翎盯着时间看了好几次,心里默默催促他离开。


    幸好晚自习实在无聊,张麒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临走时随意地朝林翎扬了扬下巴。自从分化后,他把林翎看得更紧了,到哪儿都要林翎跟着,但也明白学习对林翎的重要性,所以晚自习的时间他并不强求。


    林翎抬了下手道别,立刻又埋首于公式和计算的海洋。


    他已经向班主任说明了情况,班主任劝了几句,还说“我看你们相处得挺好呀”。林翎只坚持说不想打扰宋知寒学习,进度也跟不上宋知寒。班主任没法再劝,心里也知道多少有点张麒的原因,便无奈地同意了。


    这两天晚自习,林翎再没坐到宋知寒旁边。宋知寒看起来倒是丝毫不受影响,仿佛从来不存在什么互助小组,林翎有时候想,这世界上有什么可以撼动宋知寒的心呢,或许只有他那样心无旁骛的人,才能攀登巅峰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林翎多留了一会儿,直到解完最后一道难题,才抬起头,四周已是空无一人,教室空荡荡的。


    他书包里刚好有一本书。


    之前打算送给宋知寒的,因为那天的意外没有送出去,不过林翎终究是选了很久,他还是想送给宋知寒。


    但张麒回来了,他应该更谨慎一些。


    林翎提起书包,走出教室。


    第38章


    期末是在深冬的季节,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凌晨四点,仿佛连星星都冷冻在寒夜之中。


    圣翡学院的天空能看到美丽的繁星, 但这样的景色总是无人欣赏, 能在冬天四点爬起来工作的人不会有心思欣赏星空。宋知寒收回投向天际的目光, 推开了食堂厚重的门。


    这样的天气,食堂阿姨也不愿意早起, 宋知寒一个人做好清洁和备餐等准备工作, 转身时, 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麒回来后,林翎晚自习就没再去过他那边,班主任也没有提出过意见,说明他早已经向班主任报备过。


    林翎躲着他是因为张麒吗?


    林翎的声音隔着围巾传来, 闷闷的, 他要的早餐每天都一样,宋知寒也将早就准备好的食物放在餐盘上, 看着林翎把自己完全缩在围巾和帽子里的样子,宋知寒心想现在忽然和他说话,他说不定会吓一跳。


    不过他们俩也没什么好说的, 宋知寒打消了这个无谓的念头,看着林翎在固定的角落坐下,比起改变, 林翎似乎更喜欢规律和稳定的状态。


    林翎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的麻木, 这样的天气他也提不起精神。直到咬下第一口包子,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视线下意识地投向窗口后的宋知寒。


    随后, 他安静地吃完早餐,摊开书本,直到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食堂才迎来第一波学生流。宋知寒忙碌了一个早上,在今天这个日子,食堂里讨论的也全是期末的话题,等他回教室的时候,班上同学也少有的全都埋头书本之中。


    宋知寒坐下来,打开课桌,看着里面原封不动的便签,指尖微顿,垂下了眼睫。


    星星没有来送书,自然也没有取走它。


    距离上次收到书,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间隔。无论是书的传递,还是便签的往来,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形成了无声的默契。


    是暂时有事,还是以后都不会送了呢?


    宋知寒没有动那枚便签,任由其留在课桌内。


    “完了完了,我要吐了……听说这次是地狱难度啊!”


    “再考砸我就得滚出一班了,烦死了!”


    “兄弟靠你了,我坐你后边……”


    晚自习的教室里,紧绷的神经被压榨到极限,崩溃的低语和哀嚎此起彼伏。班主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叫走了宋知寒。几个学生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


    “老张是不是偷偷给那家伙开小灶了?”


    “呵,谁知道呢?”


    “看他那样子就来气,一考试就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径直走到宋知寒的座位旁,毫无顾忌地用力打开他的课桌。


    “可不敢动他的书,上次赵铭碰他的书被打了呢。”


    “咦,这是什么?”


    “哈哈,一张便签,上面写的啥??”


    林翎心头一跳,在那群人走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提高警惕,可惜他并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他们。


    一股冰冷的愤怒与无力感在心里涌起,林翎真的有些崩溃了,就要期末考试了,真的非要在这个时候找事吗,是脑子有病吗,非要靠践踏宋知寒才能安抚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吗?!


    这世界上没有赵铭,也会有张铭,李铭,源源不断地出现,填补那个负责霸凌的生态位。


    但这是为什么呢?


    当他们拿出便签的时候,林翎停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沉沉地看过去。


    “圣翡学院不过是更光鲜漂亮的旧城,他们是另一种笼中鸟。”其中一个人拖着长腔,阴阳怪气地念了出来。


    “咦?这什么鬼话?他给谁写的啊?”


    “什么鸟……什么意思?”


    “听着就不像好话!”


    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着便签上的话反复研究,终于咂摸出其中浓烈的讽刺意味——这分明是在骂他们这些人!被一个特招生如此暗讽,他们瞬间被点燃了怒火。其中那个带头的男生猛地一屁股坐在宋知寒的课桌上,将便签纸捏得死紧,眼睛死死盯着教室门口,像一尊怒气冲冲的门神。


    当宋知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迎接他的是三道充满敌意的视线,以及整个教室里那种熟悉的等着看好戏的窒息氛围。


    宋知寒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前,声音冰冷:“让开。”


    坐在他课桌上的男生不仅没动,反而高高举起那张便签,用足以让全班都听清的音量,带着刻意的挑衅再次把纸条上的内容念出来。


    念完之后,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全班的反应,然后猛地抬手指向宋知寒,下巴扬得几乎要戳到天花板:“操!骂我们是吧?瞧不起我们是吧?!姓宋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臭老鼠!你特么在圣翡上学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这些人家里捐的!是我们施舍给你的!”


    当宋知寒的目光触及那张被展示的便签,眼中的平静碎裂了,他骤然伸手去夺!


    那男生没料到宋知寒动作如此迅猛,惊慌之下想将手举得更高,但宋知寒的身高和速度优势太大。眼看便签就要被夺走,男生情急之中,在宋知寒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猛地发力,只听撕拉一声,小小的便签纸瞬间被撕裂成两半,紧接着是更多刺耳的撕裂声!男生像是发泄般,疯狂地将纸张撕扯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狠狠一扬!


    白色的碎纸屑如同肮脏的雪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宋知寒的头发,肩膀,也落在那男生的身上。


    “紧张了?这么宝贝?给谁写的啊?”男生看着宋知寒骤然阴沉如暴风雨前夜的脸,得意又恶毒地挑衅:“怎么?又想动手打人了?来啊!让大家看看你这个特招生的真面目!”


    “就是!成绩好点就他妈狂得没边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你这副人憎狗厌的孤僻样,活该没朋友!”


    他们嘴上叫嚣得凶狠,脚下却下意识地与宋知寒拉开些许距离,身体紧绷,防备着。赵铭的惨状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前的教训告诉他们最好别和宋知寒动手。


    宋知寒抬手,缓缓拿起肩头的一片碎纸屑。这个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坐在他课桌上的男生,声音冰冷而清晰:


    “我没有兴趣瞧不起任何人。”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但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你有个能捐钱让你坐在这里浪费资源的爹妈,你自己身上,有哪怕一丝一毫值得别人瞧得起的地方吗?成绩?品性?能力?还是你此刻坐在别人课桌上撕毁别人东西的英姿?”


    那男生被这毫不留情的质问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脑子下意识地真的去搜寻自己的优点,却发现除了投胎投得好竟是一片空白,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化作更汹涌的狂怒:“放屁!你他妈以为自己品性很好?!不就是会死读书吗!傲慢得眼睛长在头顶上!圣翡的特招生多了去了,怎么就你混成个人憎狗厌的样子?还不是你自己活该!活该被所有人讨厌!”


    宋知寒看着对方因羞愤而扭曲的脸,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傲慢?”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锥凿击着空气:“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我的位置上,做我该做的事,争取我应得的机会,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至于资源,我给圣翡学院带来的利益远高于你。”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坐在他课桌上的男生,又掠过旁边两个帮腔的,最后甚至扫视了一圈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看戏的眼神,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所有虚伪的假面。


    “你们所谓的傲慢,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你们弯腰赔笑,满足你们被众星捧月的虚荣心。因为我没有按照你们设定的特招生剧本,扮演一个感恩戴德,唯唯诺诺的可怜虫。”他向前逼近一步,那男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你们习惯了被奉承,习惯了颐指气使,所以当有人不配合你们这无聊的游戏时,你们就觉得被冒犯了?就觉得他傲慢了?就觉得他活该被讨厌了?”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极致的嘲讽:“究竟是谁在傲慢?是谁在凭着投胎得来的起点,就理所当然地俯视他人,践踏他人的努力和尊严?又是谁,因为别人没有满足你们幼稚的控制欲,就恼羞成怒,像现在这样,聚众欺凌,撕毁别人的私人物品?”


    他指向地上散落的碎纸屑,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教室里:“这就是你们引以为豪的贵族品性和阶级?这就是你们值得被瞧得起的地方?破坏他人财物,公然挑衅,扰乱自习纪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这事闹大了,你还是想想该怎么和纪律委员会解释吧。”


    “纪律委员会”五个字一出,如同冷水一头浇下来。带头男生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戳破,脸色煞白。周玉衡的公正严明和他的铁腕手段在学院是出了名的,绝不可能因为他们所谓的家世就网开一面。想到可能面临的处分甚至影响家族声誉,他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课桌上跳下来,另外两人也噤若寒蝉。


    “滚。”宋知寒不再看他们:“别弄脏我的地方,也别再浪费我的时间。期末考试在即,有精力在这里表演,不如想想怎么保住你们靠捐钱才换来的一班席位。”


    那三人被他最后一句直戳痛处的话噎得面红耳赤,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尤其是宋知寒那尖锐又冰冷眼神下,再也待不下去,狼狈地挤开人群,灰溜溜地逃出了教室。


    教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宋知寒弯腰,一片一片,沉默而固执地捡拾着地上便签的碎屑。


    第39章


    宋知寒以前的反击, 基本上都是只动手不动口。正如他所说,他带给学院的利益更多,所以无论怎么动手学院都不可能开除他, 更何况他确实永远是被动反击, 站在有理的那方。


    同时, 学院也尽可能不想得罪张麒,所以张麒授意霸凌宋知寒, 也没有手段可以避免, 他们无法保护宋知寒不受影响。


    这畸形的平衡, 催生了两人之间愈演愈烈的对抗。


    像今天这样,清晰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说出这样长的一段话,对宋知寒而言, 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虽然林翎觉得, 这教室里没几个人会真正在意他说了什么。


    如果宋知寒的态度叫傲慢,那么张麒显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几乎是视他人为走狗,为草芥,为什么同学不因此孤立霸凌张麒呢。


    无非是因为宋知寒没有那样的背景罢了。


    林翎现在的情绪极为复杂。


    教室已经重新陷入寂静, 那番话也许会让有些人对他改观,也许会让有些人更讨厌他。真正让林翎有所处触动的是他在便签上留给星星的话。


    撕书的风波刚刚平息不久,宋知寒又被污蔑偷戒指, 就算学生会洗清了他的嫌疑, 但其他同学听说后,大部分评价反而是“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偷吧”,他们并不在乎真相, 只是想发泄自己的恶意。


    一次又一次经历了这些之后,宋知寒才终于对星星吐露心声,即使如此,那句话也非常的委婉。


    所以宋知寒并非没有受到这些霸凌的影响,他只是尽量忽视掉那些杂音,逼着自己继续向前。可就是这样的他,竟然愿意对星星卸下坚硬的盔甲,展露出一丝缝隙下的柔软。


    林翎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了解宋知寒。


    他只知道面对霸凌,面对困境的宋知寒是什么样的。


    并不知道面对善意和友好的宋知寒是什么样的,面对朋友的宋知寒是什么样,甚至面对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林翎心中酸涩不已,这说明他一直以来的计划非常成功,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宋知寒唯一的心声被当众宣读,撕碎,这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林翎为此愤怒不已,同时,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昨天晚上他没有因为犹豫和害怕张麒可能的动向而推迟了送书,如果他像往常一样,悄悄把书放进宋知寒的课桌,顺便取走那张便签……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还有今天早上食堂的意外。


    以前林翎仗着和阿姨混得熟,总能拿到馅料最足、火候最佳的那只包子。自从宋知寒接手食堂的清晨帮工,这份特殊待遇就消失了,林翎曾为此暗自失落很久。可就在今早,他咬下第一口包子就愣住了,面皮松软,肉馅饱满鲜香,正是他熟悉又怀念的味道。


    是宋知寒特意给他挑的。


    这是对他之前在学生会仗义执言的谢礼。


    一份寒酸又隐晦的善意。


    而且,这份善意不是给星星的,而是给林翎的。


    明天就是期末考,连王桉这种平时能溜则溜的家伙,今晚也硬着头皮留在了自习室。基础薄弱的人临时抱佛脚,无异于一场酷刑。他勉强看了一会,就被密密麻麻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他鼓起勇气求助学习小组的队友,对方起初还算耐心,可同一个基础概念重复三遍王桉仍是一脸茫然时,对方终于失去了兴致,冷淡地丢下一句:“我教不了你,去找老师吧。”


    王桉当然不会去找老师,他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一圈,最后狗狗祟祟地蹭回林翎旁边,把练习册往他面前一推,压低声音:“林子,这道题你会不?”


    林翎瞥了一眼:“会。”


    王桉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那你给我讲讲呗?求你了!”


    题本身很简单,但王桉的窟窿太大,别人讲不通是因为他连第一个公式都听不懂,也无法理解那些理所当然的逻辑和解法。林翎倒是能理解他的那种状态,先把这道题涉及的初中知识讲了一遍,然后又把这道题里的知识点讲了一遍,几乎是完整地给他上了一课,确定王桉理解了公式本身之后,林翎才开始去讲那道题。


    整整一节晚自习,就耗在这一道基础题上。王桉脸上时不时爆发出原来如此的顿悟光芒。当林翎最后甩出一道类似的题,王桉咬着笔杆,吭哧吭哧地解出来时,他激动得狠狠一掌拍在林翎背上,恨不得抱着他亲两口:“卧槽!林子!你真行!”


    别人要么没耐心,要么讲不清,林翎是第一个能给他教明白的,这一刻,王桉觉得他这兄弟比其他那些学霸强多了。


    “前提是你自己真想学。”林翎揉着被拍疼的肩膀,要不是明天考试逼到眼前,王桉哪能坐得住,而且他对学习和其他学霸都抱有排斥心理,自然听不进去。


    王桉尝到甜头,兴致勃勃又抽出一道题。林翎干脆合上自己的复习资料,专注地为王桉答疑解惑。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直到晚自习的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


    王桉如梦初醒,懊恼地一拍脑门:“操!光顾着给我讲了,是不是耽误你复习了?”


    林翎收拾着书本,语气平静:“不差这一晚上。”


    “那、那我请你吃宵夜!”王桉不由分说地拽起林翎,经过一晚的学习,他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对考试的恐惧似乎都消散了不少,生出几分盲目的信心。所谓的宵夜,不过是面包店买的蛋糕。王桉特意挑了最贵的,两人拿着小蛋糕,边走边吃。


    “林子,我觉得这次你肯定稳了!”王桉叼着塑料勺,含糊不清地说:“真的,你越来越厉害了!”


    林翎咽下甜腻的蛋糕,声音没什么起伏:“还差得远。”


    王桉虽然自己学不下去,但对林翎这段时间的拼命劲头是真心佩服。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王桉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又理所当然:“嗨,我嘛,成绩差不多就得了。反正毕了业,我爸就随便找个学校买个文凭,到时候再回家接手生意……”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王桉啃完最后一口蛋糕,随手把纸杯揉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咂了咂嘴,带着点不屑和幸灾乐祸的意味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林子,你看到没?今天宋知寒那家伙,啧,那副嘴脸。”王桉模仿着宋知寒冷冽的语气:“‘你们值得被瞧得起的地方?’哈!说得好像他多清高似的。”


    林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王桉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的鄙夷更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个特招生,靠着学院施舍才能站在这儿,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靠我们这些人家里捐的钱?他有什么资格用那种教训人的口气说话?呸!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平等的,认清自己的位置不好吗?非要搞得那么自以为是,难怪那么多人讨厌他!”


    林翎捏着手里还剩一半的蛋糕,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涩味。他看着王桉那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反感涌了上来。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我的背景,也很一般。成绩,在班里也只是中下。”他陈述着这个客观事实,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桉:“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没资格站在这里,没资格和你说话?”


    王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亲热地揽住林翎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哎呀林子!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怎么能一样?你是我兄弟啊!”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咱们是什么交情?都是跟麒哥混的,他宋知寒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一个不知道感恩,还总摆臭脸的外人!他凭什么跟你比?兄弟之间,讲什么背景不背景的,那不见外了吗!”


    林翎停下了脚步,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看着王桉那张写满兄弟义气的脸,轻声道:“那如果有一天,我不跟麒哥混了呢?”


    王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理解。他愣了好几秒,才像是消化了这句话,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副多大点事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豪气地拍了拍胸脯:“那你也还是我兄弟啊!你对我来说比麒哥重要多了,这有什么?你不跟了,那我也不跟了!我跟你混!咱们兄弟自己玩!”


    林翎看着王桉脸上真诚的笑容,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咬了一口蛋糕。甜腻感更重了,堵在喉咙里,有些发闷。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并肩的起点,被光影拉向越来越远的两端。


    第40章


    考试当天, 班里氛围总是和其他时候不太一样。有不少同学已经提前去了要考试的班,因此一班只有零星几个人。


    宋知寒走进教室,刚刚坐下, 嘴角的弧度就不由得高了两个像素点。


    星星每次送书的时候有个习惯, 他自己可能没发现。每次宋知寒离开座位的时候, 椅子都是向后一点的,而其他同学在一般情况下不会靠近他的位置, 所以他走的时候什么样, 回来的时候就什么样。


    但星星每次送完书, 会下意识帮他把椅子归位。


    可能他的注意力完全在不能从课桌或者其他方面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对挪椅子的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且毫无戒心的,所以到了后来,宋知寒只需要看自己的椅子, 就知道星星是否来过了。


    虽然他现在对星星一无所知, 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个小习惯很可爱。


    他的手按在课桌上,正准备打开, 忽然有个人影站在他面前。


    “宋知寒,你也是去三楼考试吧,一起去吗?”


    宋知寒抬起头, 一个有些脸熟的同学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准备考试的笔袋,脸上带着一点友好的笑容, 正期待地看着他。


    这是班上的另一个特招生, 年级排名第三,叫陈氿。和宋知寒不同,陈氿在班里没什么朋友,也没人欺负他, 存在感极低。


    自从宋知寒上次那些话之后,班上同学和他隔阂更深,明面上的霸凌变少了,毕竟宋知寒那句话还在耳边环绕,以前那些手段就显得特别低级,特别被人看不起。但暗地里,他们采取了更极端的忽视和隔离,彻底把宋知寒排除到一班之外。


    所以,陈氿此时站出来,主动邀请他一起走,就非常得突兀且显眼。


    果然,几道隐晦的目光立刻从不同方向投来,落在陈氿身上。陈氿却像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笑容,等待他的回答。


    宋知寒摇头,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味明确。


    陈氿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拒绝:“真的不一起去吗?”


    宋知寒心里有些不耐,他已经表明了态度,很不想再重复一遍:“我还有事。”


    “好吧。”陈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扬起,朝他挥了挥手:“那…下次吧!再见!”


    等他匆匆离开之后,宋知寒才打开课桌。


    里面是一本新的书,旁边贴着浅绿色的便签。


    宋知寒本想先拿便签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每一次他最期待的也是便签上的内容,但这次的书和以往不同,这居然是一本诗集。


    薄薄的一本,陈旧泛黄,书页边缘磨损,封面朴素无华,和那些厚重的理论巨作截然不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片承载着历史尘埃的羽毛。


    宋知寒轻轻翻开书页,这并非哪个有名的文学家或者诗人所作,而是收集佚名者所作的诗编成诗集。


    第一首诗名为《寻路》


    当生命的小舟迷失在茫茫的海洋


    我默默地朝着那个方向


    投去一个炽热的寻访


    总有未熄的火焰,在铁砧低吼


    总有未折的脊椎,向凛冽昂首


    我还在路上


    宋知寒微微一怔,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又在胸口激荡冲撞。除了必学的那些内容,他平时极少读诗或者文学作品,此时却被这有些粗粝的文字震撼。


    星星果然在这个班里,他也看到了那一幕,听到了自己想说的话,所以给出了回应。宋知寒几乎觉得不可思议,对方是如何找到这本书的,又如何能如此精准地与他灵魂共鸣。


    宋知寒这时候才拿起那张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还在路上


    这就是星星送他这本书的理由。


    宋知寒低下头,盯着便签看了许久,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那行字,这次的字迹比以前多了丝锋芒,墨迹的凹痕透过纸张,带着一种灼热的生命力。


    他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林翎看着宋知寒拿起诗集和便签,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转身离开了教室。


    克里斯送来的那些书,不止是专业知识,还有诗集,散文,甚至小说。昨天晚上,林翎因为白天的事,他想要回应宋知寒写给星星的话,却一时不知道该写什么,鼓励和安慰都显得轻飘飘的,也无法表达他的想法。


    于是他又翻了一会克里斯夫人送来的书,偶然间发现了这本诗集,当看到第一首诗的时候,他就找到了答案。


    这是林翎第一次送他和那些知识无关的书。


    宋知寒背对着他,林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宋知寒拿走了,这代表接纳,足以让林翎放心。


    林翎的考场就在这一楼,因此不必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路上,这回考试他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他对自己学得怎么样其实有个清晰的感知,笼罩在他眼前的迷雾变得越来越少。第一门就是数学,尽管题目非常难,但这次他至少能看明白难在哪里,也知道自己是哪里欠缺了,因此只能遗憾地叹口气,便坦然上交了卷子。


    考试时间还是三天,这三天林翎都全身心地投入到考试之中,没有再给宋知寒送书,张麒也没有打扰他。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终场铃声刺破寂静,林翎放下笔,看着试卷被收走,心里交织着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微小的期待。


    上一次小小的进步给他带来的影响其实非常大,它证明了努力的价值,点燃了更强的求知欲,也带来了更多正向的反馈。走出考场,林翎用力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长长地呼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闭上眼睛,仿佛还有密密麻麻的题目在眼前飘来飘去。高强度用脑带来强烈的饥饿感,他决定绕道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反正离回教室集合还有段时间。


    买完面包和水,他从校内花园绕路回教室,脑子里还在算分,觉得自己这次应该能得个A,但万一其他同学也在努力呢,万一比他还努力呢,他不太确定排名一定会上升多少。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又凶狠的闷响和咒骂声,粗暴地撕裂了花园的宁静。


    “找死是吧?真他妈活腻歪了!”


    “操!为什么不给老子传答案?!之前答应得好好的!”


    “敢耍我们张少?出尔反尔,今天非给你长点记性!”


    “妈的!要是害老子被退学,老子弄死你全家!”


    林翎循声望去,在花丛掩映的阴暗角落里,三个高年级男生正围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被打的人死死抱着头,身体蜷成一团,用最原始的防御姿态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拳脚。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挨打,他懂得保护要害。


    但这次,那几个人下手太凶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好像真的准备把他打死在这儿。


    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痛苦到了极致,就剩下麻木,他抱着脑袋的手臂不由地失去了力气,实在不想再撑下去了,就这样……


    “同学,你已经触犯了校规第三章 第七条和第十五条,我劝你现在停下来,立刻去向纪律委员会自首。”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操!哪个不长眼的敢管老子闲事?!你——”为首那个被称作“张少”的男生猛地回头,怒气冲冲。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嚣张的气焰骤然一滞。


    路口站着一名穿着二年级制服的清瘦少年,他举着手机,摄像头稳稳地对准了这片阴暗的角落,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不准拍!”张少色厉内荏地咆哮,给旁边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给我抢过来!”


    “别动。”林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再动一下,视频会立刻发给学生会长。”


    张少仰起头,试图找回气势:“呵!区区一个学生会长,你以为老子怕他……”


    林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张少?张家哪个旁支也敢称张少?既然不怕,那正好,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会一起向纪律委员会解释清楚你胁迫同学作弊未遂、继而施暴的全过程。”


    张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瞬间泄了个干净:“你、你把视频删了!不然我……”


    林翎眼神转冷,放下手机:“现在,是你有致命的把柄落在我手里。你该做的不是威胁,而是跪下来,求我。”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巡逻机器狗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张少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上放狠话,对两个跟班低吼一声:“走!”


    三人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逃离了现场,张少还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林翎收起手机,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旁,蹲下身询问:“你怎么样?需要去医务室吗?”


    没有回应,那个人只是茫然地伸出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着。林翎的目光扫过,在旁边草丛里找到了那副被踩得稀烂的眼镜,镜片粉碎,镜架也已经扭曲断裂,完全不能用了。


    他捡起眼镜,递过去。


    那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接过了眼镜的残骸,却没有戴上。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因剧痛而摇晃。林翎伸出手臂,对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借着这股力量,才终于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直到现在,他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刚才被打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块顽固的,沉默的石头。


    林翎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他,穿着一年级的制服,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伤痕和肮脏的脚印。在林翎到来之前,他已经承受了很久的暴行。


    等他站稳,林翎才不动声色地说:“你的伤口需要止血,去医务室做基础处理的话,费用都在入学保险里,不用额外花钱。”


    对方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却坚决。这也在意料之中,特招生总是尽量避免去医务室那种地方。


    林翎没再劝说,拧开自己刚买的矿泉水瓶盖,将瓶子递到他面前:“那至少自己冲一下。”


    伤口不清理会感染,对方显然也明白,迟疑片刻,颤抖着接过冰凉的瓶子,将清水浇在手臂和腿上的伤口上,水流混着血污淌下。


    林翎没有立刻离开,他默默走到旁边的花坛石沿坐下,调出刚才拍摄的视频。画面清晰记录了全过程,他迅速给视频加密,并上传了一份到云端备份。


    张少?


    林翎冷笑一声,又捂住脸,在心里叹息。


    他也只敢做到这一步而已,因为面对的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张少,而不是张麒,所以才敢这样站出来制止这样的行为。


    他也就这样而已。


    林翎埋着头,疲惫和自厌从心底蔓延,像滕蔓一样将他包裹。


    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那个沉默的身影似乎处理完了伤口。他不明白为什么救了自己之后林翎看上去反而很痛苦,他把空瓶子放在林翎面前,小声说:“谢谢。”


    林翎没有听清,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勉强能看清对方被乱发遮掩的下半张脸,苍白,瘦削,平凡得毫无记忆点。


    “谢谢。”对方的声音大了一些,沙哑但坚定:“我没有答应帮他作弊。”


    他拿着手中破碎的眼镜残骸,拖着一条明显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翎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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