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听澜庄园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黑暗中撑开昏黄的光晕。


    门铃响了两声。


    门外站着个穿黑色夹克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短发，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像一把保养得宜，随时能出鞘的军刺。


    “陆校长，程柿报道。”


    陆妤侧身让她进来。


    程柿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布局，在陆妤身上稍作停留。


    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姜好拄着拐杖挪出来，她穿着浅杏色高领毛衣和同色系长裤，只是脸色依旧透着倦意的苍白。


    看到程柿，姜好眼底掠过一丝询问。


    “程柿，来帮忙的。”陆妤声音平淡，对程柿介绍道，“永鑫的姜厂长。”


    程柿对姜好微微颔首。


    姜好微微一笑：“麻烦程小姐了。”


    她目光在程柿站姿和眼神上轻轻一绕，带着了然：“有您在陆校长身边，我就放心了。”


    陆妤没接这个话茬，视线在姜好裹着纱布的手上停留一瞬，回头看向程柿：“你开我的车，带上刘总工。我们和姜厂长分两路走。”


    “明白。”


    刘总工被张姨从客房带出来，一夜惊魂让他看起来更加萎靡，眼袋浮肿，看到客厅里多出的陌生面孔，又是一阵紧张。


    “走吧。”


    陆妤拿起自己的手包和那个依旧散发着焦糊味的文件袋。它被重新装进一个黑色手提包里。


    魏果已经把车开到院外。


    程柿接过陆妤递来的桑塔纳钥匙，利落地走向另一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听澜庄园，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分道扬镳。


    桑塔纳左转汇入主干道，奥迪右拐进了另一条街。


    陆妤坐在桑塔纳后座，透过后视镜看着奥迪的尾灯消失。


    程柿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后座的刘总工大气不敢出。


    “有尾巴。”程柿扫了眼后视镜。


    一辆灰色捷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陆妤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姜好发来的短信：【有人跟车】。


    “姜厂长那边也有人跟上了。”


    程柿开始有意识地变换车道，调整车速。桑塔纳像条游鱼在街道里穿梭。


    后面的捷达显然也得到了指令，开始变得急躁，试图强行超车贴近。


    就在捷达加速想从左侧挤过来的瞬间，程柿猛地一打方向盘，轻点刹车，利用前方货车的庞大车身做了个完美阻挡。


    捷达被迫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妤稳稳坐着，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另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岔路冲出来，加入了追逐的行列。


    “两辆了。”


    “绕城西高架。”


    与此同时，魏果驾驶的奥迪也在经历同样的追逐。一辆黑色桑塔纳和帕萨特死死咬在后面。


    姜好靠在后座，透过后车窗看着紧追不舍的车辆。她拨通电话，声音依旧柔和：


    “我这边两条尾巴，黑色桑塔纳，一辆帕萨特。”


    听筒里传来陆妤冷静的声音：


    “我这边一辆捷达，一辆面包。按计划绕行，雁栖湖汇合。”


    姜好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担忧：“这些人手法粗糙，不像之前……万一……”


    陆妤听出她话里的试探：“粗糙有粗糙的对付方法。东西在你手里，你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姜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和，带着几分坚决：“我明白。老地方见。”


    她挂断电话，对司机魏果说：“上东环路。”


    魏果一脚油门，奥迪在环线上加速飞驰。


    两辆车在不同的路线上演着同样的追逐戏。程柿和魏果都展现出精湛的驾驶技术，不断变换路线，在大小巷道间穿梭。


    桑塔纳一个急转弯甩进窄巷，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捷达和面包车紧随其后，却在巷口被一辆突然出现的三轮车挡了一下，距离瞬间拉开。


    奥迪则在环线上演了出消失术，利用复杂的立交桥匝道短暂甩掉尾巴，可那辆黑色桑塔纳很快又阴魂不散地跟了上来。


    “甩不掉。”魏果皱眉。


    “不用彻底甩掉。”姜好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让他们跟着。”


    陆妤看着后方再次逼近的车辆，对程柿说：“差不多了，去雁栖湖。”


    程柿点头，方向盘一打，桑塔纳朝着城西雁栖湖方向疾驰而去。


    几乎同时，陆妤的手机响起。


    “我们也被逼过去了。”


    “老地方见。”


    两辆车从不同方向驶向同一个目的地——雁栖湖畔的陆家老院。


    后面的车队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疯狂地追赶上来。


    雁栖湖在青城西郊，多年前还算清静。


    湖畔那栋陆家老院显然经过了一番修缮，青砖墙面干净，黑漆木门上的铜环闪着微光，只有院墙上几枝枯藤还留着岁月的痕迹。


    桑塔纳和奥迪几乎同时冲上缓坡，戛然停住。


    陆妤率先下车，手里紧握着那个黑色手提包。


    程柿利落地从驾驶座下来，顺手把惊惶的刘总工拽出车外。


    另一侧，姜好在魏果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站稳。


    她看向陆妤，极轻地扬了下眉梢，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同盟。


    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至少五六辆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将小院前的空地团团围住！车门“砰砰”打开，跳下来二十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


    “把东西交出来！”领头的人挥舞着铁棍，眼神狠厉地盯住陆妤手中的提包。


    刘总工吓得腿软，差点瘫倒在地，被程柿一把拎住。


    陆妤站在原地扫过人群，将手提包换到左手。


    姜好拄拐向前挪半步，与陆妤隔着几步站着。


    “刘建民就这点能耐？”陆妤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嘲讽意味，“派你们这些杂鱼来送死？”


    领头人挥舞着钢管，吼道：“少废话！拿了东西，废了她们！”


    人群骚动着缓缓逼近。


    程柿将刘总工往陆妤身后一推，自己上前一步挡在最前面。


    她脱下外面的夹克，露出贴身的黑色短袖，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微微躬身，摆出格斗起手式。


    第一个冲上来的男人举着钢管朝程柿砸下，程柿不退反进，侧身避开钢管，左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向下猛折，同时右肘狠狠击向对方肋下！


    咔嚓脆响伴着惨叫，男人手中的钢管脱落，人已蜷缩倒地。


    这干净利落的一击让冲在前面的人动作一滞。但仗着人多，后面的人再次吼叫着涌上！


    程柿在人群中穿梭，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成了武器，每次出击都精准命中要害。


    她始终将战斗控制在陆妤和姜好前方几步的距离。


    混乱中，陆妤的目光与姜好短暂交汇。姜好极轻地眨了下眼，指尖在拐杖上轻轻敲击。


    陆妤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锐密集的警笛声！


    数辆警车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瞬间封锁了整个区域。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下车，持枪瞄准场中众人。


    “警察！全部趴下！手抱头！”


    打手们顿时慌了神，很快就被训练有素的警察逐一制服铐住。


    带队警官快步走到陆妤和姜好面前，敬了个礼：“陆校长，姜厂长，受惊了。市局刑警队，赵局让我们立刻赶来支援。”


    陆妤微微颔首：“辛苦了。”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接通后听了片刻，简短回应：“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与姜好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陆妤将黑色手提包递给一名穿着便装的警察。


    对方接过包，悄无声息地退入警车。


    疤脸被反拧着胳膊铐起来，兀自不甘地挣扎嘶吼：“东西！她们手里的东西！”


    带队警官冷冷看他：“什么东西？我们接到报案，红星厂员工聚众斗殴，持械行凶。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带走！”


    带队警官转向蜷缩在程柿身后的刘总工：“这位是？”


    陆妤平静接话：“刘工，永鑫的技术负责人。他知道不少内情，正好跟你们回去配合调查。”


    刘总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姜好。姜好微微颔首：“刘工，跟警方把事情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两名警员上前，程柿适时松手，刘总工被戴上手铐带离。


    人群渐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将湖面与天空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带队警官处理完现场，向陆妤和姜好敬礼：“陆校长，姜厂长，后续工作我们会跟进。需要安排人送二位回城吗？”


    “不必。”陆妤看向身旁拄着拐杖的姜好，她的脸色几乎没什么血色，“我们在这里休息。”


    姜好微微颔首，对魏果低声道：“魏姐，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接我。”


    魏果应声离开。


    程柿将车钥匙递给陆妤：“陆校长，我在城里待命。”


    “刘工年纪大了，容易受惊，还请多关照。”姜好经过带队警官身边时，声音轻柔，脸上带着点笑意。


    警官会意点头：“姜厂长放心，我们会按程序办理。”


    待所有人都离去，陆妤从门前的信箱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走向那扇黑漆木门。


    钥匙在锁孔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股清洁剂混合着老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老式家具擦得锃亮。


    姜好的目光缓缓掠过客厅，在墙角那架被深色绒布覆盖的立式钢琴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我让人提前收拾过。”陆妤将手提包放在八仙桌上，“厨房里有吃的。”


    她走进厨房，不一会传来烧水的声音。


    姜好拄着拐杖在客厅慢慢走动，指尖拂过熟悉的桌椅陈设。


    她的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多年前某个午后留下的。


    “还能弹吗？”她停在钢琴前，轻声问。


    陆妤没有回答。


    她站在老式灶台前，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


    她动作不算熟练，但有条不紊，左臂垂在身侧，不太能使得上力。


    姜好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陆校长还会下厨。”


    “在外面没得选。”陆妤语气平淡，将十年的时光一笔带过，“饿不死而已。”


    姜好推开窗户，湖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天际已染上淡淡的金红色，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东西已经拿到了。”陆妤望向湖面。


    姜好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声音沙哑：“她动作倒快。”


    “好在该拿到的总算拿到了。”她转过头，看向陆妤笼罩在厨房暖光下的侧脸，“永鑫......还有我，往后也能少些掣肘，专心配合陆校长的工作了。”


    陆妤侧目注视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层温柔的伪装：“你确定都拿到了？”


    姜好迎着她的视线，不退不让，嘴角噙着一丝笑：“能拿的，都拿到了。至于其它的......”


    她背着光，微微倾身，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来日方长呀，陆校长。”


    就在这一刻，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湖面。


    太阳从那双黑沉的眼眸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