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地下室。


    铁门掩关一半，烈阳顺着地面从夹缝中闯入，反被里头的热闹盖过。


    “快快快，就快到了！”


    “希仁！你眼线都飞到天花板去了！重画！”


    纪宁一把薅过才显摆完的陈希仁，直接把人塞沙发里，不容质疑命令道：


    “坐好，我给你画。”


    陈希仁双手扶膝，微微仰头，乖乖听话。


    耳朵里却是一派混乱。


    “几点了几点了！”鱼鱼蹲在角落疯狂喷定妆喷雾。


    “还有十分钟！”阿辞抽空瞄眼手机，手一歪，口红出框。


    “阿辞我粉饼呢！！”小岑像开了疾速跑，东西南北到处乱翻。


    手忙脚乱，一锅粥都能趁乱喝了。


    队长纪宁及时安抚：“别急别急，大老板都踩点，发过好几条差点迟到的朋友圈。”手稍用力，偷笑的人被捏住嘴。


    “唔唔唔学姐！”


    “就你化妆技术最差，还笑。”


    陈希仁嘿嘿笑，夸张地做个闭嘴动嘴，不再动。


    室外偷袭的阳光忽地暗淡，接着响起生锈铁门粗粝的活动声。下一秒，阳光倾泻而入。


    沙发离门口近，陈希仁被晃了个结实，连连用手挡住。


    “请问，这是nv乐队吗？”


    雨后湿云般的声音飘来，烈阳里也钻出些沁凉。


    将手张得更开，自指缝里，陈希仁看到一道背光的高挑身影。


    五张脸齐刷刷看向门口。那道身影渐渐走出背光，相同的惊艳同时出现在四张脸上。剩下的一张脸如遭雷击。


    “大、大、大老板？”小岑磕巴不已，一张脸上除了芝麻点大的不确定，剩下的全是惊艳。


    “沈安姐不长这样。”纪宁立刻转身，及时制止花痴。只有陈希仁知道她是装得镇定，实际上激动死了，眼线直接飞到眉尾。


    来人拎起一个笑，湿云里滴下雨来。


    “沈安是我师妹，她临时有事，来不了，我替她来看看。”


    眼神向左偏移，与沙发上双手扶膝的那人对上，然后，收回。


    “你们这是……”薛文指指各自盘踞一方的几人。


    纪宁连忙起身，收拾出一把空椅子给薛文坐。“我们化妆呢，想着给大老板留个好印象。”


    她搓搓手，不太好意思说，她们乐队的人都还算是孩子，大多才刚刚成年，化妆都不熟练。


    薛文点点头表示理解：“没事，不用管我，约定时间还没到，你们先化。”


    边说，边走向沙发，故作惊讶：“呀，小朋友，眼线有点太夸张了哦。”


    她低下头，眉眼弯弯，柔声问：“姐姐帮你好不好？”


    旁观的四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姐姐讲话也太温柔了吧……


    只有陈希仁牙齿都要咬碎。


    “不用——”


    “对对对，希仁进度最慢，麻烦姐姐你了。”纪宁的大嗓门直接压过陈希仁的咬牙切齿。


    学！姐！


    陈希仁有苦说不出，身边沙发陷落，薛文便挨着她坐下。


    下巴被托住，不得不对视。


    薛文只笑了下就错开眼神，从包里取出方巾轻擦她乱飞的眼线。高温下气味发散快，很快，陈希仁闻到了薛文身上的木香。浑身别扭，她别开脸，被薛文一根手指就勾了回来。


    “小朋友，别躲呀。”


    薛文凑到她耳边，木香熏得陈希仁更晕。


    “放心，是新的，很干净。”


    陈希仁心一凛。


    昨日，水云天。


    “你是在找它吗？”薛文倚墙，神色懒怠。


    “这么紧张，很喜欢？”


    薛文步步往前，逼得她一步一步退回房间。


    咔哒。


    门关。


    “改天送你一块新的好不好？”


    一拳距离，薛文低头，声音柔得如同情话。


    ……


    掌心一痒，方巾，连同一根手指，挤进她手掌。


    木香依旧浓郁，声音依旧贴耳。


    “这块，送你了。”


    木香抽走，薛文与她恢复成正常距离化妆。


    纪宁化完才想起来没给薛文介绍，忙不迭搬了把椅子坐边上，顺着方向一个个介绍过去，最后指指面无表情的这人。


    “姐姐，你帮忙化妆的这个是陈希仁，我们乐队年纪最小的成员，还没成年呢。”


    说完还冲陈希仁使眼色，要她摆个好脸色。


    “哦~没成年啊，那的确很小了。”薛文挑起她下巴，还轻轻晃了晃，拎起笑，问：“对吧，小朋友？”


    一旁的纪宁不自觉抿住双唇，嘴角却一个劲往上。


    天呐，这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像训……不是，她在想什么呢？！


    “不好意思啊，让你看到我们这么狼狈的样子。没来得及问怎么称呼姐姐你？”正经靠谱的语气，恰到好处的微笑，纪宁将心里的咆哮死死压住。


    “就叫我文姐姐吧。”薛文盯着陈希仁说，在她要发作时，点点她眼角，趁纪宁走开，柔声嗔：“小朋友，闭眼，眼线笔要戳进去了。”


    上次演奏沈安提了些意见，乐队改进了，现在她不在，这个任务由薛文代劳。


    小岑帮着架好三脚架，问：“文、文姐姐，这个角度可以吗？”


    薛文看了眼，轻声肯定：“嗯，很棒。谢谢你呀。”


    “啊没事没事，我跟她们说一声，准备开始。”小岑小步跑开，没看到正检查乐器插电的陈希仁，两人小小撞了一下。


    “希仁你没事吧？”


    “没事。”陈希仁抬眼一看，“……你脸红什么？”


    小岑把她拉近，扭捏道：“你不觉得，她好温柔吗？不管说什么都是笑着的，肯定人的时候还会认真看着对方眼睛……天。”


    陈希仁：“……”


    纪宁在舞台中央大喊：“你们俩说什么呢！快上来，要开始了！”


    和上回的激情不同，这次是一首较为舒缓的歌。乐队的妆容和服装也都是日常风。


    陈希仁穿得很干净，简单的长裤宽短袖，满是胶原蛋白的脸，打鼓时格外明亮的眼睛，当被框进手机屏幕里，她的明媚和生命力总是最先吸人眼球的那个。


    大老板师姐亲自到场，乐队的大家都更卖力，只有陈希仁还有闲心想想别的。


    明明是面对面演出，薛文却一直看着屏幕里的画面，视线定在其中一个点很久没动过，看着像是恍神了。


    一曲终了，薛文鼓掌称赞：“很好听，是改编过吗？我记得原曲不是这样。”


    得了肯定，纪宁喜气洋洋：“对，原曲是bond乐队的最后一首歌，我们整个乐队都是bond的歌迷。尤其是希仁，”她指指角落里转着鼓槌的人，“这歌就是她改编的。”


    太多目光看过来，陈希仁收了鼓槌，点点头承认。


    “原曲是无边无际的痛苦，改编后，虽然整体基调不变，听感上却感受到了若有似无的希望。”


    薛文目光发沉，渐渐散开，随着一口气提起，又重新汇聚在一起。


    “你们确实很有天赋，沈安没有看错人。希望你们能在初赛中取得好成绩。”


    视频发给沈安，薛文简单道别后要走，小岑站在陈希仁身后，小声可惜道：“游乐园都没去呢，就走了……”


    陈希仁立刻回头：“你不是害怕吗？”


    前几天还死活不肯，差点拉她垫背的人，见了薛文，过山车都敢了？？改天非得仔细问问小岑，估计她妈看上薛文也是差不多的原因。


    薛文闻声驻足，望向窃窃私语的两人：“游乐园？”


    陈希仁抬抬下巴，做作地清清嗓，甚至掐住一边腰，慢悠悠摇起头来：“大老板姐姐爱玩，给她准备的。既然姐姐没来，那就算了。”


    薛文来了兴趣：“小朋友，你和我师妹很熟？一口一个姐姐，她听着该高兴坏了。我来这么久，怎么不见你叫我一声姐姐？”


    其余人齐刷刷看向陈希仁。


    谴责，无声的谴责。


    尤其是小岑，两只眼睛疯狂叫嚣：


    你怎么都不肯叫姐姐！这对吗！


    慢慢松开牙，撅起嘴……


    “……文姐姐。”


    声若蚊蝇。


    薛文往前几步，站进门口的背光里，将嘴角的笑意隐藏。


    “既然你们已经准备了，别浪费。”


    半小时后，抵达游乐场。


    成员们立刻兴奋四散开，薛文和陈希仁落在后面。


    陈希仁双手抱臂，与薛文拉开半个人的距离。“你早就知道我在玩乐队？”看到她时一点惊讶都没有。


    “沈安给我看过视频。鼓打得很好。”伞面向旁侧倾了再倾，总是被躲过。薛文干脆伸手将人拽回来。


    陈希仁抽回手，倒是不再躲开。


    “别告诉我妈。”


    薛文不置可否，却问：“你最爱玩哪个？”


    纪宁在前方招呼：“希仁，文姐姐，快来！”


    抬头一看，薛文变了脸色。陈希仁捕捉到，立刻抓过她的手跑起来。


    “玩！文姐姐说她最爱过山车！”


    张扬的笑容，抓紧的手，刚刚那声暗藏促狭的“文姐姐”……似被太阳晃了眼，薛文别开脸。


    过山车正好下完客，闸门打开，薛文被推进车里。功成名就正欲拂身而去的陈希仁没逃过，手腕一紧，薛文面色正经，还有些怯，小声说：“陪我。”


    压肩压下，陈希仁还拽了拽确认，却见薛文眼神发愣。“你很害怕吗？”


    “怕，但也喜欢，有人陪着坐会好很多。”薛文抿抿唇，还是紧张，整张脸却浮现出悠远的笑意。回忆越悠远，笑容就越深。


    陈希仁心情复杂：“我妈胆子还挺大，过山车都敢陪你玩。”


    话音刚落，弹射起步。


    手腕被死死抓住。


    陈希仁反手握紧，看薛文，双眼瞪圆，用力咽口水。


    “你还好吗！”


    薛文说不出话，点点头，眼睛里却有一闪而过的光。陈希仁哑口，默默把手抓得更紧。


    像陈希仁这样淡定的终究是少数，刚下过山车，纪宁和鱼鱼扶着栏杆缓神，小岑更是蹲墙角干呕，只有阿辞面色无虞，冲过来问好不好玩。


    整车人下得差不多了，薛文才慢慢往边上走。见了阿辞脸上的兴奋，她脚步一顿，步伐放得更慢。陈希仁小跑两步拦住阿辞，说了两句，等她们往前走了，才回到薛文身边。


    “你再缓缓吧，我跟她们说了，让她们先玩。”陈希仁挨着薛文坐下，抠着手闷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害怕……”


    眼前猝不及防出现一张眨着眼泪的笑脸，后面的话成了空白。


    “我喜欢的。有你陪着，我不怕。”


    电击的酥麻感攀升至头顶。


    陈希仁呆呆地望着，完全忘记该说的话。


    “其实小时候我经常坐过山车，很解压不是吗？”薛文向后靠着，刚经历惊险，面容有些疲惫，眼神却缓着，仿佛伸向很远很远的时空。


    “再害怕，只要有人陪着，都算得上快乐。”


    陈希仁看得认真，想说点什么代表她真的听进去了，又不知说什么，干脆勾了勾手指，盯着地面：“原来是小时候啊，我还以为是我妈陪你坐过，你才那么怀念。”


    薛文笑而不语，过了会儿才说：“所以你不用愧疚，我很喜欢。”


    半个多小时后她们才赶上大部队。都不想再玩刺激项目，干脆慢悠悠排了旋转木马的队伍。


    小岑等得无聊，跟阿辞换了个位置，离薛文更近。“文姐姐，你和大老板是什么专业啊？下周就填志愿了，我还在纠结。”


    “对啊对啊，给我们点意见吧！”


    “你们有喜欢的方向吗？”


    “我喜欢历史，可我爸妈当洪水猛兽一样，非说找不着工作，让我别意气用事。”


    “我爸妈也是，当初硬逼着选了理科。”


    陈希仁默不作声，忽而有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朋友，你呢？”


    陈希仁靠着栏杆，捻好耳边的碎发，耳钉在光下闪耀。她咬咬牙：“我想读音乐专业。”


    薛文收回手，没说话。


    纪宁立刻摇头：“陈教授知道后得疯。”


    鱼鱼也撇嘴：“希仁，我哥朗大化学院的，他都听院里老师说了，陈晓教授的女儿马上要入学文学院……”


    小岑挠挠头：“这是压根没给希仁选择的余地啊……”


    几人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我倒觉得，自己喜欢最重要。”


    不咸不淡，却掷地有声。


    陈希仁抬头，与薛文眼中的鼓励对上。


    “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业和方向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是浑浑噩噩。你们在这么轻的年纪就确定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是幸运。”


    成员们点头称是，叽叽喳喳说起身边的例子。有一道声音挤开杂音，清晰抵达陈希仁耳边。


    “小希，你可以的。”


    薛文略低下头，和陈希仁靠得极近。


    “你妈妈那里，我帮你瞒着。”


    狡黠的眼睛眨一下，像盖章定论——


    从今以后，我们是共犯了。


    从游乐场出来，各回各家。阿辞和鱼鱼家近，结伴一起，剩下的几人一起。纪宁问薛文和她们顺不顺路。


    “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今天演出很棒，加油哦，你们一定能捧回奖杯。”说罢做了个捏拳打气的动作。


    小岑突然吼一句：“姐姐你不要喜欢男人！”


    更多的荒唐话没机会说出口，因为陈希仁推着乐队几人往外走。不料薛文也跟着往前。于是小岑的话一句不漏全都进了薛文耳朵。


    “一定要喜欢女人啊！”


    “一定要喜欢妹妹啊！”


    “一定要——”


    陈希仁直接捂住小岑的嘴，恰好车到，感觉示意纪宁帮忙塞车里。


    一猫身，她也打算进去，清清亮亮一声乍然响起。


    “小希——”


    车内三人和刚扫上共享单车的两人同步回头。


    狡黠的眼睛再眨一次。


    “送我回家。”


    ……


    出租车内，司机已经是第五次看后视镜，还是没看出来后排那人在打什么字。


    陈希仁的手指快得飞起，一张脸上满是无奈和纠结。


    屏幕里，各种骇人猜测纷至沓来。


    【阿辞：请问，是我听错了吗？】


    【鱼鱼：不你没有。真的叫了。】


    【小岑：她叫希仁小希！！！啊！！！】


    一连串土拨鼠尖叫的表情图将聊天框淹没。


    【纪宁：stop！】


    【纪宁：@陈希仁快出来解释@陈希仁别装死@陈希仁你真送她回家了？】


    【鱼鱼：希仁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跟文姐姐】


    【阿辞：不然就是一见钟情。】


    【纪宁：或者是旧情复燃。】


    【小岑：no……】


    “我给你带来麻烦了吗？”


    无辜，轻声，要不是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意犹未尽，陈希仁还真信了薛文的鬼！


    她发去一条“都不是，别瞎猜了，孩子未成年！！”，将手机揣回兜里，愤愤的眼神来回剜过薛文的脸。


    还装！还装！这时候无辜有用吗！


    “你就是故意的！”


    薛文不置可否，眉毛轻飘飘一抬，话锋一转：“你真不回家？”


    “你都说了送你回家，你不回家，我回什么。”


    回家了也是看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专业书，还不如跟着薛文。


    “你不是去朗大吗，到时候我跟我妈一起回家就是了。”陈希仁烦闷地将身一拧，半背对薛文，狠狠闭上眼，没再说话。


    车停朗大门口，正是饭点，形形色色的大学生们外出觅食，挤得校门口水泄不通。陈希仁被撞了好几次，差点踩进臭水沟时，一只精瘦有力的手扶住她的背


    “小心。我带你进去。”


    背后的手轻擦过后腰，牢牢握住她手腕。


    薛文将她护在身后，众人都朝外走，只有她们逆着人流要进去，来来往往那么多张人脸，她却只看得清那颗后脑勺。墨黑发色，发尾稍卷，光渡在上面，流光溢彩。


    光彩模糊，忽然化作一张倾城的脸，柔软眉目放大，直到看得清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她才如梦方醒，匆匆将脸别向另一侧。


    “被撞傻了？怎么还走神了。不疼吧？”


    她们早就远离人潮，校园内如同空城，一片寂静，薛文的轻笑声格外明显。


    “不疼。”陈希仁抽回手，大步流星往前。薛文看着她背影，笑意更浓，提脚赶上。


    到研究生楼，薛文把陈希仁送到陈晓那一层，“这个点陈老师应该才开完会，你去她办公室等会儿吧。”说完重新按了电梯面板。


    电梯门开始关闭，一只手快速按下去。


    陈希仁挡住电梯门：“你、你不跟我妈一起吗？”


    陆陆续续有人进电梯，薛文再次抓了她手腕，将人带出电梯。


    “我是过来帮沈安拷贝资料，不确定要多久，就不让陈老师等了。”薛文看看时间，“这个点陈老师可能还要忙一会儿，不然你先跟我上去也行，等会儿我再送你下来。”


    研究生办公室陈希仁已经很久没来过，布局和装潢变化都很大，唯一坚守的只有门口的山型小书柜和黑皮沙发。她多看了几眼，薛文的声音便贴着后背响起。


    “还记得吗，你在这里，差点亲上我。”


    回忆灌身，办公室新装的色彩抽离，慢慢变成三年前惨白惨白的墙。


    沉重的书包快压垮她的背，她索性把书包扔地上拖着走，才出电梯，拉链被墙角刮到，书散落一地。


    那时候也是饭点，走廊上没人，幽长浓黑的廊道，妈妈打不通的电话，散乱的书堆中间冒出的那个扎眼的分数，她蹲在地上，眼睛发酸。


    啪！


    白光乍亮，整条走廊如同白昼。


    “小朋友，你怎么了？”


    还带有学生气的薛文快步而来，扎起来的马尾在脑后轻甩。她帮她收好书包，牵她起来，温柔擦掉她的眼泪。


    “陈老师去开会了，先去姐姐那里坐一会儿好不好？”


    她被带到那个惨白惨白的办公室，晃荡的马尾左奔右突，抱来一堆零食和她一起坐在黑皮沙发上。她将糖果嚼得嘎嘣响，一颗不够，越过薛文去拿新的，坐回来时踢到沙发腿，整个人栽到薛文身上。


    一双温暖的手扶在她后背，温柔的眼神垂下，缓缓望着她笑。


    “小朋友，你差点亲到我。”


    ……


    惨白的墙开始扭曲，水波一样滚动，滚来缤纷色彩，重组成眼前的模样。


    “又走神。”薛文与她擦肩往里走。


    墨黑卷发从她眼前掠过，她却恍惚，总觉得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晃荡的马尾。


    三两个吃饭早的学生回到办公室，见到薛文，无一不是喜悦兴奋，扬起笑叫：“薛文师姐！”


    还有个小个子女生拎着刚买的山竹过来：“薛文师姐，可甜了，你尝尝！”


    见边上还有个陈希仁，又把袋子递过去：“师姐，这是你妹妹吗？来来来，尝一点。”


    “她……”薛文递来一个眼神询问。


    陈希仁拿了一个山竹，狂点头：“嗯嗯是，我是……文姐姐的妹妹。”


    “我就说嘛，师姐你家基因真好啊。妹妹，我工位还有吃的，你自己挑。”不给拒绝，直接将人薅走。


    等陈希仁回来，薛文刚关闭一个文档，她只看到“技术复原”几个字。


    她偷偷摸摸弓着腰，极小声问：“那个姐姐是我妈学生吗？”


    薛文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选中文件批量拷贝：“对啊，不过才读研一，没见过你。”在手机上划几下，拨去一通电话：“你说的那篇文献没找到，放哪个文件夹的？”


    电话挂了，那边打了通视频。


    沈安在屏幕里手舞足蹈：“对对对，就那个！师姐，我简直爱死你——嗯？！”她指着边上刚拨开山竹，做贼似地伸着脖子去嘬的陈希仁……


    “她不是那个那个那个……”


    薛文瞥一眼陈希仁，举着手机的手转一下，还她一个安全，淡淡应声：“嗯，她是。”


    刚想仔细看看，屏幕里就只剩自家师姐那张无奈的脸，沈安爬离屏幕，嘟嘟囔囔：“你俩原来认识啊……早说嘛，早知道是师姐的朋友，我肯定爽快掏钱了。”


    薛文看眼陈希仁，手指敲在扶手上，笃笃声若有似无。“可能……你也该认识一下——”


    衣角被人拽住，陈希仁自下而上看她眼睛。


    只做了嘴型。


    不要。


    薛文表情不变，底下拍拍她的手。


    “未来乐坛的一流鼓手，你当然得认识。”薛文关电脑，“你们课题进展怎么样了？和计算机院合作还顺利吗？”


    “我今年忙着找工作，课题的事晓亨更清楚。”


    晓亨？陈希仁抬头看前一排工位，小个子师妹正认真掰山竹。刚刚去她工位的时候看到了，工位贴着的姓名条就是董晓亨。


    “过两天回学校了还得吃谢师宴，师姐，你来吗？”


    “看时间吧，现在不清楚。”


    “师姐，你好忙啊，找你帮忙去看乐队也是‘看时间吧，现在不清楚’，博物馆这么忙吗，那我打死不进博物馆。”


    师姐妹叙旧，陈希仁给她们空间，坐开了。董晓亨招手，叫她过去聊天。


    电脑屏幕上新开了好几个文档，陈希仁一晃而过，对其中一个似乎有点眼熟，但认真去想又记不起。


    董晓亨四下看看，办公室没几个人，便插了耳机，点几下电脑，放了部综艺，给陈希仁递来一只耳机。


    “妹妹，你和薛文师姐应该不是亲姐妹吧？看着不太像。也是从广城来的吗？”


    “广城？”


    “对啊，薛文师姐是广城人嘛。假期我打算去广城旅游，有什么推荐景点吗？”


    陈希仁抱歉摇摇头：“不清楚……我是在朗城长大的。”


    “晓亨，你想去广城玩？等会儿我推你一份攻略吧，以前给朋友做的，你可以看看。”薛文过来，拍拍陈希仁的椅背。


    “走吧，我们下去。”离远了才接道：“陈老师应该要走了。”


    跟着走出办公室，陈希仁偷瞄薛文侧脸：“你都毕业了，她才刚入学，怎么认识你的？”


    薛文挡住电梯门，让陈希仁先进去，“我都能和你妈……”


    电梯外有人跑来，陈希仁赶紧把人拉进来，小声嘀咕：“行了行了，别说话。”等电梯里再次只剩她们，她才问出刚刚没来得及问的话：“我以为你是朗城人，原来你是从广城来的啊？”


    “刚刚我听到了，你说你是在朗城长大的。”薛文靠着墙，盯着楼层面板。


    “对啊，我妈就是朗城人，我自然也是咯。”


    叮——


    电梯门开，陈晓满面倦容，见了电梯里的人，破开一道笑容。


    薛文跟着笑，眼角却无笑纹。


    朗城啊。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