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木圆桌，白墙无饰。桌上几只空杯。厚窗帘半掩，隔开街声。


    一身挺括西装的男人垮起笑起身，整个人如一尊浸透了油渍的秤，精准，滑腻。未开口，一股铜臭气已扑面而来。


    “陈教授，王教授，那就合作愉快了。我还有会，先走了。”男人一个眼神，助理毕恭毕敬开门弯腰，而后追随远去。


    王教授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摘下眼镜，嫌恶地吹吹镜片：“商人果然一身臭味，熏死人。好在给钱痛快，有了这笔钱，课题进度能快不少。”


    喉咙发痒，陈晓抽了纸巾捂住嘴，闷咳冲出喉咙，酒意都被荡了出来。“没有这笔钱，课题也能按期完成。长泊这家公司一向只做地产生意，突然跨界资助文物修复项目，转变太大了。”


    王教授重新戴上眼镜，轻飘飘瞥边上一眼：“晓姐，你们文学院的都这样，拖拖拉拉，干什么都听天由命。这次两院合作的项目，省里很重视，打算继续往上申，再不抓紧多做点成果，怎么争得过人家。”


    王教授拎起公文包，把桌上的受赠合同塞进去，“你刚喝了不少，休息会儿再走吧，我先回学校了。”


    啪嗒门关，包厢寂静。


    搁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边上洒落的酒水荡起细小波纹。


    酒劲冲上来，陈晓半仰起面，捏捏眉心，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


    “嗯，好。我等你。”


    闭目少顷，神志已陷入半梦半醒之中。昏沉间睁眼，扎着半丸子的长身女人直奔她而来。弯眉柔目，臂弯穿过后颈，轻轻细细叫着她。


    酒劲冲刷眼眶，逼出阵阵酸意。


    她虚着眼，勾住眼前人的后颈，珍重相拥。


    “你怎么才来，我等太久了。”


    歪斜的身子被扶正，醉红的脸也被捧起。


    “老师？老师？”


    急促的脚步声破开门板，哗——包厢门大开。


    陈希仁扶着门框气喘吁吁，两具靠近的身躯却锤懵所有思绪。气闷在胸口，鼓胀发疼。


    幽冷如影随形，邵云意在她身后，蛇口微张：“看，没骗你吧，你妈喝多了。”


    语气中那股劲，不像为自己正名，倒更似嘲讽。


    她站原地没动。


    想去看看妈妈情况，可薛文几乎半环住她妈的姿势，根本没给她靠近的余地。她只能盯盯地板，再不甘心地瞟一眼相缠的两人。


    “我妈怎么样了？”


    从陈希仁推开门到现在，薛文连眼睛都没移过一下，始终看着老师，直到这声带有攻击性的问话刺来，她才拨开陈晓的头发，轻轻唤道：“老师，小希来了。”而后退开半边身子，淡淡的眸光递向门口。


    老师。


    眼皮尚未睁，眼珠便已狠狠颤动。陈晓如梦方醒，原本抓着薛文衣服的手瞬间泄力，甚至将头偏向一边，与她拉开距离。


    “你这两个妈，感情还真好呢。”


    毒蛇吐信，阴森冷气从后颈袭来，邵云意压低音量，仿佛就贴着陈希仁的脊背。


    “小希，很幸福吧？”


    毒液从伤口侵入，沿着筋脉血管，阵阵酥麻迎头罩落。


    薛文已经扶起陈晓，一手揽腰，一手提包，几乎是亲密无间的距离，陈晓却微微偏身，既不看薛文，也不看陈希仁，深深吸入一口气，撑着清明独自往外走。


    与陈希仁擦肩时停下，不抬眼，话随着气叹出：“回家吧。”


    回去是薛文开车，速度不快，陈晓却还是眼神涣散，手捂在胸口喘不过气。车窗开了条缝，薛文关切道：“老师，喝太多了吗？”


    “没有，有点累了。”陈晓闭了眼，不再说话。


    于是主驾那道目光，从副驾，移向后视镜。


    没有收到预料之中的回望。


    陈希仁戴着耳机，一路假寐。


    抵达陈家后薛文告辞，于玄关处弯腰换鞋。陈晓坐在沙发上，眼珠迟缓朝门口拨动，张张嘴，气流被挤扁，哑音断断续续。


    “今晚留下吧。”


    从车里假寐到客厅，陈希仁再也装不了听而不闻，倏然睁眼，心在嗓子眼，颤动不已。


    却见玄关处那人越来越近，直到，看得清那张假面一般的笑脸。


    “好。”


    晚餐，食不知味。


    陈晓格外沉默，昨天才大吵一架，女儿回来，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反让陈希仁坐立难安。


    【今晚加班，回来会晚。】


    说着加班忙碌的人，却比她更快赶到妈妈身边，甚至二话不说就同意留宿的请求。


    情侣，留宿，想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她妈妈竟然毫不顾忌她。


    以前也有追求者向妈妈献殷勤，陈晓都是一副尴尬模样，尤其在陈希仁面前，情感方面一向藏得很好，仿佛生生剜掉。


    这次竟然在她面前直言要薛文留下……


    【你这两个妈，感情还真好呢。】


    邵云意的声音钻入脑海，一阵恶寒涌上。


    将碗筷放好，甩甩手里的水，一转身，薛文关上了厨房门。


    “碗我已经洗好了，你不用进来。”她抽张纸巾擦手，侧身绕过薛文。


    “为什么不开心？”


    明明没有碰到她，她却犹如被死死拽住手腕，寸步难迈。


    “昨天才和我妈吵完架，现在见面有情绪，很正常。”


    “只是这样？”


    “不然呢？”


    厨房空间太小，待久了闷得难受，陈希仁后退一步，与薛文的距离拉大，那种闷胀感才好受一点，“你到底想说什么？”


    似乎知道她的诉求，薛文也后退一步，腰抵在操作台边，两条腿泄力，身体向后靠。


    “给你一个解释。”


    “原本工作真的很多，但有人提前结束休假复工，人手多了，工作量没那么大。所以老师给我打电话要我接她，我才有时间过去。”


    “小希，我没有敷衍你。”


    这样的距离也不满足了，狭小的空间，真挚的话，混乱的心，她立刻转身，开门逃离。


    在小区楼下怒走十圈。


    越走，心越乱。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妈妈突然带回来个小妈，平白无故多了个人插进她和妈妈之中，毫无疑问她很排斥，可这个小妈偏偏知道了她的音乐秘密，不仅保密，还支持她做自己喜欢的事，给她们提供练习室，吵架了会出来追她，将她带回家逃避纷争，明明没说过，但却心有灵犀般上赶着给她解释……


    尊重她，理解她，支持她。


    真的会有小妈做到这份上吗？


    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按了接通。


    纪宁来兴师问罪。


    “你怎么跑没影了？都说后面还有活动了，你倒是耐心等等嘛。”


    “那些项目我都不行，你们玩。”


    “后面没在那里了，在水云天主楼。我今天才知道，这里面还有漫画！”


    “你们去按摩了？”


    按摩馆大厅的图书墙就有漫画书，这她知道。


    “没啊。我说漫画呢，扯什么按摩啊。整整一层，全都是漫画书！你不是爱看漫画吗，要是你见了，肯定开心死了！”


    漫画。


    床头的画，头像的剑，满层漫画。


    薛文和这些，会有什么关系吗？


    肩头狠狠垮下，她用力拍上自己脑袋。


    薛文薛文薛文，怎么脑子里全都是薛文！就像解谜游戏，不断给她信息，诱她继续探索，直到找到宝藏，或是马革裹尸。


    在外面又待了半个多小时才上楼，晚十点，她推开家门。


    客厅给她留了一盏小灯，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胸腔升起一颗皮球，急速落下。


    妈妈的房间门没关紧，门缝里透出l型光亮。


    皮球触地弹起，渐渐膨胀。


    一步，再一步，门缝里晃过一道人影。她不再动。


    咚，咚，咚。


    皮球不断升起、砸地、升起、砸地……


    房间内那人，跪在床上，一手扶在衣襟，一手勾住睡衣衣角，一头黑卷发缱绻垂落，挡住衣襟处缓缓动作的手指。


    手指拱动，到胸骨的位置，倏忽停手。


    她憋住呼吸抬眼，血液急速倒流。


    房间内外，两双眼睛，透过门缝对上。


    从未见过的沾满欲念的眼，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那人启唇，无声唤她。


    小、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