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苑外，外卖员火急火燎跳下摩托，直奔3栋501。气喘吁吁敲响501的门，外卖员内心早已骂了上千遍。


    破小区，硬生生爬五楼！这人什么毛病，住这种地方就踏踏实实自己做饭，非折腾他们送外卖的——


    门从里面推开，突如其来的音浪嘣一下砸他脑门上。


    靠，这地方还有搞音乐的？！


    咚！咚！锵！


    “您好，这是您的外卖。”


    音浪太强，外卖员溜之大吉。


    纪宁拎着外卖，脚往后一翘，厚门板隔绝乐声，楼道恢复寂静。


    “一塌糊涂！全都错拍！”


    连着好几天，陈希仁不是走神忘拍，就是自娱自乐抢旋律风头，整个乱打一气。纪宁再也忍不住，将外卖往桌上一砸。


    混乱的鼓声渐渐停止。


    另外三人见苗头不对，各自找了个借口，将练习室留给两人沟通。离开前，鱼鱼还推了陈希仁一把，用嘴型喊着：去啊。


    慢慢挪步。


    “学姐……”


    刚起个头，纪宁飞来一记眼刀。


    “你到底怎么回事？！乐队是你要组的，比赛是你要参加的，现在这么不在状态，对得起那时候的自己吗？”


    坐也不敢坐，站又浑身不对劲，陈希仁一双眼睛哀哀转着，头越来越低。


    “啧……”纪宁恨铁不成钢，偏偏又受不了她这样，索性别开脸，踢过去一把椅子。


    缓了语气：“行了，坐下。”


    纪宁拆开外卖袋，把里面的五杯奶茶全都推陈希仁面前，“她们没喝的，你全喝了。”


    陈希仁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挤出细软软的一声：“……学姐。”


    “别跟我撒娇。”纪宁插了一杯自己喝上，语气兀自缓下更多，“说说吧，最近怎么了，遇上事了？”


    闷闷的感觉又上来了。


    连着好几天，不清不楚的梦缠着她，半梦半醒间总能看到与薛文在门缝里对上的眼神，双唇微张，蛊惑般的“小希”霸占她全部听觉。


    薛文是女人，还是她妈妈的女人，她怎么可以对薛文做这种梦……


    越想越心烦意乱，嗒嗒一声，纪宁敲下桌面，唤她回神。


    “你妈又逼你了？”


    不提还好，一提更烦。陈希仁猛吸一大口奶茶，呛到满脸通红。


    倒坐实了纪宁的猜测。


    连连替她拍背，见她缓过来，搭在背上的手一抬。不是收回，而是按在那头亚麻金上，轻轻揉了揉。


    “带你去看漫画，别不开心了。”


    楼下，纪宁长腿一跨，拍拍身后：“希仁，上来。”


    她的□□是一辆黑灰色机车，引擎轰鸣，驱散陈希仁的杂绪。


    “这么大！好酷！”


    检查好陈希仁的头盔，纪宁伸出小臂给她扶，“才拿到驾照，要是害怕，抓我衣服。”


    说完俯身，拧动油门的一瞬，低沉嘶吼猛地撕裂空气，一道黑灰色闪电扬长而去。


    飞驰止于水云天主楼。


    纪宁替陈希仁摘掉头盔，帮忙理了理碎发，边进边说：“上次说的那里就在13楼，整整一层全都是漫画。”


    进电梯，陈希仁按下13的按钮，面板却没反应。纪宁递给她一张卡：“13楼是会员区域，刷卡才能到。”


    卡片靠近，噔一声，13的按钮亮了。


    将卡片物归原主，陈希仁表情复杂。


    她知道水云天就是因为纪宁。


    认识三年，除了偶尔的毒舌，大部分时候这个学姐都很照顾她，聊得到一起去，玩得到一起去，她把纪宁当很好的朋友。


    只是这个朋友有个陋习——太爱喝酒了。


    各种娱乐场所的常客，会所的vip卡一大摞，好在在她面前十分收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她即将成年，彻底不装了。


    叮——


    电梯门像舞台幕布向两侧退去。


    一座由书籍构筑的“城市”赫然呈现。


    摩天楼群般的书架鳞次栉比，向上延伸，没入天花板的阴影。地毯铺满，安静无声，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压缩成了纸页的厚度。


    纪宁直奔其中一处：“希仁，这里！”


    陈希仁快步过去，怀里被塞进一本书。


    纪宁扶着书架，双眼亮闪，催促她看书名：“你看，你最喜欢的，《摇滚，就现在》。”


    再抽出一本，纪宁随手翻了翻，嘴角略低，语气添了几分遗憾：“其实我托人在立国也买到了，可惜他有事，回国要推迟，不然你肯定早就看上了。”


    她探头看看周围，叹口气：“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暗了。”


    这层楼藏书虽多，但更像是一个存放漫画的仓库，只有靠近走廊的地方有几盏小灯，整体环境很昏暗，根本看不了书。


    灵光一闪，陈希仁放回书，拉着纪宁回到电梯，“我知道一个地方。”


    水云天中层。


    “……这么多书？！”入目是与13层同出一辙的顶墙书柜，参观一圈，纪宁瞠目结舌。


    “学姐，你都是水云天的vip了，难道没来过这里吗？”


    “我来都是喝酒，没按过摩。这层的感觉好不一样，格外安静，香味还是木质香，书又这么多，一点不符合水云天娱乐会所的调性。”


    纪宁盖棺定论：“文化人才会喜欢这种。”


    陈希仁已经翻开漫画看，纪宁对漫画兴趣不大，坐边上看她。激动就颧骨飞起，紧张就咬大拇指，难过就抓着衣服揉，好生动的情绪。


    “怎么这么爱看漫画。”


    陈希仁翻到下一页，乐队原鼓手退出，从此杳无音信，新鼓手加入，乐队重整旗鼓。


    “漫画是介于现实和理想之间的东西，它就用一支笔，既能修饰现实，又能用画面呈现理想，多好啊。”


    说的人无意，听的人有心，纪宁凑近了，看着她，问：“这个作者你喜欢吗？朋友还没回国，我可以托他把这个作者其它作品一起带回来。”


    陈希仁早已陷入故事里，压根没听明白，心不在焉地嗯嗯一声。纪宁心满意足退远，站走廊里打漫游电话。一通电话边兜圈边说，绕到某个拐口，电话终于结束。


    “学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陈希仁一抬头人就没了，也不知道是这本漫画就是这么神奇还是为何，每次看，陪在她身边的人总会消失。


    走近了，她的目光落在廊道的墙壁上。


    “你也被这画吸引了？”


    没捕捉到她话里的“也”，纪宁顺着她的视线茫然看去，两侧的墙壁上挂了好几幅装饰画。


    陈希仁举起手里的《摇滚，就现在》，放在唯一一幅漫画风格的装饰画前。


    “看，画风像不像？”


    像，太像了，第一眼绝对会认为作者是同一个人的像。


    但看久了还是能发现端倪。作者一定是明明白白的两个人。


    嗒嗒，陈希仁点点漫画书封面，指尖落在作者名那里。


    725。


    再指指挂画下方的信息，作者栏是空白。


    “725要是知道有人仿他的画风卖钱，应该会很生气吧？这人都不敢署名。”


    纪宁来来回回比较，忽然道：“你怎么知道是谁仿的谁？”


    噹。


    恍然惊醒。对啊，是她先入为主，认为725在前，挂画在后，要是反过来呢？但可能吗？725是声名大噪的漫画家，会去学习一个名不见经传——哦，甚至没有署名——的挂画作者？


    “不好意思，那边不对外开放。”路过的工作人员来遣人。


    趁其不备，陈希仁偷偷给挂画拍了一张。


    “你把照片发我一份吧，我帮你在国外问问那幅画的作者。”要来照片，纪宁窥着她的神情，眉头终于没有缩在一起。


    按下电梯，她碰了碰她的肩。


    “希仁，报志愿这事，陈大教授的话听听就行了，这是你的人生，自然该你自己选。”


    叮——


    电梯门开。


    ……


    叮——


    电梯门开。


    里面出来个高挑女人，正扶着手机轻声讲话，“老师，我到办公室外面了。”


    “薛文师姐！”


    小个子女生欢喜跑来，怀里的一沓a4纸颤颤抖抖。哗——还是散了一半。


    薛文挂了电话，帮忙捡起。


    “谢谢师姐！”


    “晓亨，看你的方向，刚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是有什么好事情了吗，这么高兴。”


    董晓亨抱紧那沓纸，欢欢喜喜倒出一箩筐话：“导师说已经推荐了我去两个月后的学术论坛汇报！我想去那里很久了，终于做出成果可以站在台上汇报，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董晓亨目不转睛盯着薛文，一张脸上全是动容和感激。


    “师姐，真是要好好谢谢你！我那时候遇到瓶颈，在村里驻扎又要一大笔钱，多亏了师姐你引荐，帮我拿到长泊的奖学金，不然这篇论文我肯定完不成。”


    “是你自己努力还争气，这个结果是你应得的。”口袋里的手机在震，但眼见董晓亨眼睛越来越红，薛文只能无奈地笑笑，轻轻抱一下，“加油，晓亨，你一定能成功的。”


    原本只想抱一下鼓励鼓励，这个拥抱却把董晓亨的眼泪刺激下来，用力抱着，一叠声“呜呜呜师姐”死死缠住薛文。


    当时陈晓不让她接受社会资助，还说长泊不靠谱，叫她再等等，可她都听说了，计算机院的王教授门下早就接受了长泊的资助，王教授还和长泊一起吃了饭。


    有了王教授力保，后面长泊捐赠课题组才那么顺利。


    尽管她不愿意恶意揣测自己导师，但这件事她确实不明白陈晓，自己学生都遇到困难了，怎么就不能像王教授一样欣然接受。


    好说歹说，终于将人从身上扒下来。薛文递去纸巾：“这事尽量别在陈老师面前说，她不喜欢。”


    董晓亨点点头：“我知道，接受长泊资助这件事我没告诉陈老师。师姐，我还要回去准备论坛，等事情结束，我请你吃大餐！”


    送别董晓亨，等电梯门关上了，薛文才拿起手机。


    【陈希仁：别告诉我妈】


    薛文淡淡瞥一眼，什么都没回，熄屏，放进口袋，步入办公室。


    整个空间被两堵顶天立地的书架挤压着，书如山积，横竖叠压，低洼处堆起几盆绿植，叶子蒙着一层薄灰，有些蔫黄。


    陈晓坐在办公桌前，背微微佝偻，一只手支着额头，正缓慢揉捏紧蹙的眉峰。


    听闻锁舌弹出的声音，她眼皮轻微颤动一下，而后才抬起头。


    “这么久才进来，是碰到晓亨了吧？”


    “嗯。晓亨跟我说了学术论坛的事，整个人很有干劲。”


    薛文将包放下，站到陈晓身边，躬下身，手指搭上她太阳穴轻轻按着。


    “是累了吗？老师，自从您答应我后，好像每一天都很累。”


    语气依旧柔缓，但其中掺杂的那一点埋怨，经由她婉转的语调，让听的人完全无法忽略。


    自在水云天醉酒之后，一连多日，陈晓眼皮总时不时地颤，深深一口气堵在心里，消磨她已经为数不多的精力。


    现在，眼皮又在颤了。


    她稍稍偏头，躲开薛文的触碰。


    “和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她吸入一口幽长的气，却不知该怎么慢慢吐出来，便索性整个咽下，如刀割喉。


    不愿囿于这一话题，陈晓站起身，拎了水壶给绿植浇水。


    “晓亨她有心，也肯努力，如果踏实沉潜，假以时日，学术上一定能有所成就。只可惜性子单纯，求成急切，不懂水到渠成。”


    最后一滴水倒尽，薛文接过水壶放下，用方巾替她擦掉手上的水迹。


    “老师，晓亨是您的学生，不会长歪，再说，我也会帮她们的。”她握了握那只瘦削的手，“您别太累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陈晓拍拍她手背，笑容很淡，眼睛里更多地，还是老师对学生的关爱。


    “我带过这么多学生，你和我理念最一致。能有你这么一个学生，我一直觉得很幸运。”


    “可我现在不仅仅是您的学生。”盯紧那道转过去的身影，薛文将声音压得格外柔软，两颊的纹路却毫无变化。


    “老师，那一晚，是您主动的。”


    眼皮又在颤。


    默了许久，陈晓低头看到手里的方巾，才再度开口：“你和小希相处还好吧？”


    手机将裤子口袋顶出一个矩形轮廓，薛文将手搭在上面，指尖沿着轮廓慢慢抠。


    “挺好的，她现在愿意听我说话了。您要我劝她，我跟她聊了，虽然中间说了很多难听话，但最后还是听进去了。”


    陈晓十分惊诧，方才的尴尬也顾不得了，直直看着薛文。


    “小希很聪明，报考朗大对她来说是捷径，她一定清楚。而且……老师，你们终究是母女，小希怎么会让你失望。”


    从办公室出来，薛文去停车场开车，陈晓被另一个教授叫住，在楼下等她。


    薛文坐进车里，口袋的手机戳到小腹，她拿出来，解锁后屏幕里还是那一句。


    【陈希仁：别告诉我妈】


    指尖从上至下轻拨，聊天记录往前滚，停在其中一句。


    【陈希仁：你说得对，兴趣最重要。后天报志愿，我会跟着自己的心走。】


    指尖几次起落，聊天记录中便多了一条最新消息。


    【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