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程知蘅没站稳, 亏得身边的祈琰接了一把,才没摔着。
程知蘅晃晃悠悠地从祈琰怀里撑着起身,头晕欲裂, 差点没当场裂开。
他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安静了大半晌,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千算万算, 没算到医生这么不会讲话。
最终还是祈琰率先开口问他:“什么情况?什么孩子的爸爸?”
程知蘅也顾不上当着医生的面撒谎了, 赶紧找补:“啊哈哈哈, 是这样,这是妇产科的黄医生, 我有个朋友的女朋友那个……意外怀孕了,我正好在这儿, 来帮忙拿检查结果呢。”
说完他又侧过身子去看黄医生。他语气僵硬刻意,一直不停向黄医生使眼色:“哈哈哈, 医生, 这不是孩子的……这只是我另一个朋友, 偶遇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谎祈琰能相信几成, 心虚得厉害,所以越说声音越小, 到后面几乎都没声音了。
医生也看出程知蘅的窘迫, 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忙开口解围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认错了。”
好在祈琰貌似是没有起疑。
“好。”他点了点头,“那你先忙,我去奶奶那里了。”
眼看着祈琰走远,程知蘅捂着心口, 长舒一口气。
黄医生见他走远,忙和程知蘅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我看你俩的神情,下意识以为他是……”他说到一半,叹了口气,“你这个情况很复杂也很严重,如果孩子的父亲能陪你来,就让他陪你来吧。实在不行,父母亲人也可以,别一个人撑着。”
直到医生走远,程知蘅还一个人愣在原地,定定地站着。
其实,医生说得很对。这么大的事情,自己怎么扛得住呢?光是努力保守秘密这个事儿,程知蘅就已经做得精疲力竭。
他心里苦涩——如果可以的话,他何尝不想父母亲人陪着一起?
可是……
既然反正只是一场意外,那么纠正就好了,实在没必要惊动所有人。
做完检查后回到诊室,已经换了另一位医生。她看起来年纪更大一点,语气很温和。
看见程知蘅年纪不大,她特意换了温和的语气:“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既然情况已经发生,我们必须正视它。”
程知蘅点了点头。
医生看了看检查结果,盯着电脑说:“看结果是宫内早孕6周,胚胎目前看起来发育情况……还算正常。”
说完这些,她转过头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我听黄医生说,你的意愿是终止妊娠?”
程知蘅抬起头,嘴唇张了张,点了头。
说实话,他根本没考虑过其他选项。他是男性,又才刚刚毕业,无论怎样,“怀孕生子”都从不是他对现今人生的规划。
“好,不过我必须非常坦诚地告诉你,”医生语气沉重,“无论哪种选择,对你来说,都非常复杂且极其危险。”
“首先,因为你身体的……特殊性,这个孕期注定会比普通孕妇面临更多风险和不确定性,常规的流产手术方式可能不适用或风险极高,加上缺少医学案例,我们不能确定药物流产的可行性。”
“目前我们讨论过后觉得,你现在孕周尚小,最稳妥的方式是再观察几周,我们也可以有时间进行一些研究,等过一阵子胚胎更稳定一些,再进行手术,成功率会相对高一点,风险也相对可控。”
说完这些,她又交代了许多,程知蘅浑浑噩噩地点着头,医生的话像隔着一层膜,他只听进去了“很危险”、“要等”、“常来医院”这些令人害怕的关键词。
“我这边需要交代的大概就是这些,你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尤其是一旦出现任何腹痛、出血,无论量多量少,或者头晕、严重呕吐无法进食的情况,必须立刻、马上来医院急诊,一刻都不能耽误。”
她看着程知蘅惨白的脸色,眼神软了软,用安慰的口吻说:“不用太担心,虽然相关案例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你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如果在等待期间的任何时刻,你改变了主意,无论最终选择是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的责任是保障你的健康和安全,并尊重你的最终意愿。”
医生的眼神里没有评判,语气温和,程知蘅听完,觉得很感激。
在他这样脆弱的时候,倘若遇见一个刻薄或是带有偏见的医生,还真要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了。
程知蘅想了想,问道:“医生,您说……还有其他案例?那他们……手术都成功了吗?”
医生看了看电脑:“从你上次来确诊之后我们有进行联系和了解。目前,根据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在近几年,国内有报道的、经过基因层面确诊的类似案例,不超过十例。”
“十个?”程知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
“对。”医生语气沉重,“确切来说,目前有公开完整记录的只有三例。”
“其中一例是在几年以前了,孕早期进行了药物流产,但过程很不顺利,引发了剧烈宫缩和大出血,紧急抢救后才脱险,并且……因为子宫内膜损伤严重,留下了永久性的后遗症,据说影响了未来的健康状况。”
“另外两例的当事者都是选择的继续妊娠,他们当时都比你年长,且有固定伴侣。但他们都正常生下了孩子,父子平安。不过其中一个孕中晚期出现了严重的妊娠期高血压和蛋白尿,不得不在孕32周时提前剖腹取胎。”
医生边看记录边和程知蘅慢慢讲解,还没等讲完,程知蘅的心都凉了半截。
“程先生,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情况确实如此。你的情况很罕见,也很危险,就像黄医生和你说过的,别瞒着家里人了,一定常来检查。”
程知蘅麻木地点头,直到回到奶奶的病房,他都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他想过自己的情况很严重,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按照医生所说的,岂不是,国内近年都没有过他这种情况的案例?
那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岂不是就孤零零死手术台上了?
程知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心里又慌又害怕。
回到病房的时候,祈琰正收拾完东西打算往外走。
他等了太久,天都黑了,本以为程知蘅不会再过来了。所以两人在门口碰上的时候,祈琰的眼中有一刹那的惊讶。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祈琰盯着程知蘅看。
程知蘅这时候整个人都蔫蔫的,像被晒干枯的花。
他脸小眼睛大,各种情绪都很明显。这时候满脸不快,莫名让祈琰想起那晚醉了酒,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哭着让他再说一次名字的程知蘅。
他问:“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程知蘅像是被惊醒一样抬眼,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才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困。”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有一点点不自然,好像是躲着祈琰的眼神似的,很悄悄地往后缩。
祈琰注意到了这些,却没问。他只点了点头:“我准备回去了,你走吗?”
程知蘅抬头看他:“你胃还不舒服吗?”
祈琰想说没有,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点。”
程知蘅轻轻皱了皱眉,用那种安慰的眼神去看祈琰,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我送你回去吧?”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今天住我家吧?”
祈琰没再推辞,只问:“可以吗?”
程知蘅脾气好,性格好,不会拒绝人。说这句话之前祈琰就知道他当然不会拒绝。
他的行为太好预测。你说高兴,他就一起笑,你说难过,他就帮你擦眼泪。
果然,程知蘅说“好”。
只是这一次,在答应祈琰的要求后,他补了一句:“那我们之后就按之前安排的那样换个地方住好了。一起住,我怕打扰你,也不方便。”
祈琰的脸色白了白,点头说:“应该的。谢谢你。”
程知蘅脸上扯出一个微笑:“不,应该是我谢谢你。”
坐在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程知蘅开了窗子吹风,这时候路灯亮起来了,风随着昏黄的灯洒进车里。
程知蘅伸着头往外探,露出脆弱纤白的脖颈,像是要努力汲取氧气一样的姿势,好像植物努力往窗外生长。
祈琰问:“你是头晕吗?”
程知蘅回过头来:“你说什么?”风声大,他没听清。
祈琰顿了顿,问:“程知蘅,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是他第二次叫程知蘅的名字。
祈琰的声音很沉,夜风里多了一点温柔,在耳侧喊他的名字,莫名其妙有点缱绻。
程知蘅瞳孔缩了缩,有点心虚地收回目光:“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祈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问问。”
他声音很低,尾音淹没在风声中。
这时候,程知蘅接起了一个电话,电话没有持续很久,但挂断之后程知蘅的神色显然凝重了许多。
他问司机:“师傅,我改个目的地,一会儿能不能多送一个地点?”
虽然祈琰没有问,但他还是对祈琰解释:“我朋友在西城那边的室内滑雪场,手腕摔骨折了,我可能得去看一眼。”
祈琰这个人话不多,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从不多问。
然而这次他却开口多问了一句:“骨折不送医院吗?”
程知蘅点点头,很认真道:“是的是的,我就是急着过去,陪他上医院。”
祈琰轻轻皱了皱眉:“大晚上的,你自己都不舒服还赶过去照顾他?”
程知蘅没看出祈琰的不快,他似乎有点不理解这个问题,只是跟着皱了皱眉,解释说:“现在有点晚了,大家都有事,我总不能留他一个人去医院。我今天好多了,没什么不舒服的。”
他说的语气平常,似乎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
祈琰“嗯”了一声就没说话了,直到下车前才说了一句:“比较晚了,你回家注意安全。”
程知蘅笑笑:“好的,你也是,好好休息,如果很不舒服记得给我发消息。”
祈琰下了车。
明明刚才也没人说话,但他一走,车上却莫名其妙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程知蘅心里挂念着摔断手的朋友,没有细想方才祈琰问的话。
到了滑雪场附近,其实也没什么他能做的,只不过是陪着朋友坐车上医院。
看了一半的时候邹柏宇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也来了,程知蘅没事情做,就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手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在出租车上的味道闷得他头晕,这会儿又犯起恶心来,他一边强忍着不适,一边很漫无目的地划拉手机,什么也没看进去。
“你怎么回事?”邹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程知蘅身边,点了点他肩头。
他神情很关切,像是看出来程知蘅状态不对。
闻言,程知蘅很慢地抬起头,做出一个有点可怜的表情,小声说:“我犯恶心。”
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邹柏宇也心疼,赶紧坐到他身边来让程知蘅靠着肩膀:“咱就在医院,你去看看得了。”
“我下午才去了中心医院……反正就是正常反应,熬过去就好了。”程知蘅小声说。
邹柏宇叹了口气,小声数落他:“这么晚了,你不舒服就别来了,逞什么强呢?”
程知蘅听了这话不吭气,只有身躯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邹柏宇看他不舒服,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他。
沉默了许久,他很低声地问:“老程,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哪有男人怀孕的呢?
程知蘅给他重复了一遍下午医生的诊断,说:“医生说,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想打掉还要等一阵子。得动手术。”
“动手术?”邹柏宇重复了一次,“要不还是和叔叔阿姨说一下吧,不然,难道要你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吗?”
程知蘅顿了顿,说:“哎,我真不知道怎么和我爸妈开口。”
女孩子意外怀孕尚且觉得不好开口,更不要说他还是男人。
感觉这两天,他叹气的次数快抵得上前半辈子了。
他一开始还挺落寞,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猛然抬起头看邹柏宇:“这事情你千万别和别人说啊,不然我就算不死手术台上,也要被他们笑一辈子了!”
“我当然不会说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不过,你和……那个谁,说了这件事没?”邹柏宇说着说着,音调拐了个弯,显得有点生气,“混账东西,他不负责?”
自家的白菜被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穷小子拱了,邹柏宇气得厉害。
“我还没说呢。”程知蘅有点不好意思道,“不然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是尴尬一辈子。”
“反正也要打掉,不如不说。”
“这怎么行?”邹柏宇皱了皱眉,“他就这么躲过去了?留你一个吃苦,他一个人逍遥自在?”
程知蘅也跟着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毛,叹了口气:“告诉他,他又能帮我什么呢?不过是陪着上上医院,帮忙拿点东西,这些我都不需要。”
“他总得给你出手术费吧,还得陪着你呀。看病的事情,还不是多一个人是一个?”
“我爸妈还没和我断绝关系呢,我又不缺钱,更何况他的钱就是我爸妈的钱,左口袋进右口袋,何必?而且他还在上学呢,又要照顾奶奶,哪有时间陪我?跟他说了,保不齐闹到我爸妈那里去,到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算了吧,别给人家增添心理负担了。”
这些话程知蘅看似说得轻松,其实都是在心里过了许多次的掏心窝子的话。实话实说。
邹柏宇虽然心里知道道理不错,但是嘴上不肯饶人,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程知蘅的额头:“你啊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人家小姑娘流产也都是男朋友陪着的呢,他就算什么都做不了也得跟着去啊。什么心理负担?这是他该受着的!”
程知蘅笑了:“我这不是有你吗,你陪我去行不行?你看我都这么信任你了,没告诉别人就告诉了你。”
“可以是可以,”邹柏宇也笑了,说,“但你能不能允许我跟我对象交代一声啊?不然她天天看见我往妇产科跑,还以为我出轨把别人姑娘肚子搞大了呢。”
程知蘅偏过头去,笑得说不出话,最终才丢下一句:“随便你。”
“医生怎么和你说的?要多久去一次医院?”
“可能要看情况吧,不过她说了下周要过去一次。你有空吗?”
邹柏宇低头查了一下日程表,答应了。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不过讲真的,我要不要问问王净旻?毕竟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懂啊,她说不定还能帮你一点。”
说完这句话后,程知蘅脸上的笑收了点,又变得有点灰白。
“算了吧,”他说,“也不是什么特光彩的事。”-
骨折的友人并不严重,也用不着那么多人陪着,所以没过多久,邹柏宇和程知蘅都在感谢中被请回了家。
邹柏宇开了车,理所应当送程知蘅一道回去。不过他脚崴了,所以是程知蘅开车。
程知蘅原本计划的是回祈琰家住,但又不想让邹柏宇知道自己换了地方,于是硬着头皮开回了昭悦府的公寓楼下。
他停了车,问邹柏宇:“那我上楼了啊,你自己回去行吗?”
“我等代驾呢,”邹柏宇说,“陪你先上去吧,等代驾来了我再下来。”
程知蘅:“……”
“咱们两家撑死了十分钟车程吧,还叫代驾?你脚崴得真有那么严重?”刚才走路没看出半分不正常来。
“当然严重,非常严重。”邹柏宇义正严辞,“还不都是你的错,现在还不赶紧邀请我上去,倒茶赔罪。”
程知蘅翻了他一个白眼,下了车:“不行,改天吧,我没收拾家里,你不许进去。”
之前放假的时候,邹柏宇经常来程知蘅家玩,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更没把程知蘅这句拒绝放心上,直接就锁了车门往电梯里走。
程知蘅长叹一口气,赶紧跟上来:“算了,上就上去吧,别进门,里面真的乱死了,一地的垃圾,特别恶心。”
——其实是祈琰在家里,他实在是不想让邹柏宇撞上。
邹柏宇却莫名反应激烈。
“好好好,那我送你到门口,行了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你初一那年,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在校车上呕了我一身,我说什么了吗?没有!”
“高一的时候秋游下暴雨,你跌了一跤摔一身烂泥,是谁把你捞起来背着送医务室?是我!”
“现在真是感情淡了!想进门喝杯茶都不行!”
程知蘅:“…………”
他刚刚就不应该听邹柏宇的,坐他的车回。
两人坐电梯到了家门口,程知蘅眼疾手快跑过去用背抵住门口:“行了!你送到了,现在走吧!代驾来了没有?”
邹柏宇瞅了一眼手机:“哪儿有那么快?”
“那请您坐车里吧。”程知蘅扯出一个危笑。
“真不能进去?”邹柏宇挑眉。
其实,邹柏宇本来倒也不是真的非要进他的家门不可。只是这时候他早看出程知蘅脸上的难言之隐,这会儿心头的好奇心起来了,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他一只手扶在程知蘅家的门框上,还摆出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
“真不行。”程知蘅斩钉截铁,后背更加用力地挨在门上,像只护崽的小猫。
他这会儿心慌得要命,只求这尊大佛赶紧走人。
天知道如果让邹柏宇进去,看见屋里的祈琰,又会引发怎样惊天动地的盘问。
好在,两人在门口又随口聊了几句,邹柏宇终于悻悻然地收回手,耸耸肩,转身朝电梯走去,放弃了要进门的打算。
程知蘅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刚要放松,谁知——
就在邹柏宇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厢“叮”一声抵达,金属门缓缓滑开的同一瞬间。
程知蘅背后倚靠着的公寓门,忽然传来“滴”的一声轻响——电子锁解扣了!
程知蘅压根没料到门会从里面被打开。他原本全身重量都倚在门上,此时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
预想中摔个四脚朝天的狼狈场面并未发生。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从他身后探出,稳稳地托住了程知蘅的后腰,将他轻轻往上一带,扶正了他踉跄的身形。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冷调嗓音从程知蘅头顶响起。
“你不是说要住我那边么?”祈琰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淡淡扫过程知蘅僵直的背影,落在门外邹柏宇的身上,“怎么又过来了?”
邹柏宇:!
程知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程知蘅眼珠子瞪得溜圆,感觉冷汗都下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祈琰怎么正好在门口?什么时候来的?刚才两人好像说到了怀孕的事情,祈琰听到了多少?
与此同时,刚刚踏出电梯半只脚的邹柏宇也僵住了。
祈琰这时候显然是刚洗了澡,身上穿着一身颇为清凉的短袖,头发丝还是湿的,水珠子顺着颌骨淌到下巴,这时候在门内扶着程知蘅的后腰久久没松手,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他嘴巴微张,活像见了鬼,看了看祈琰,又看了看程知蘅,脑袋顶上仿佛蹦出一排巨大的惊叹号。
他之前其实是见过祈琰一面的,也看过照片,只是之前看得不真切,照片和真人又总多少有点区别,一时间并没认出这人是谁。
一个没忍住,心里的话就脱口而出:“卧槽,程知蘅,这这这这……你什么情况??”
“我我我……”程知蘅强行稳住心神,结结巴巴介绍道,“那个,这是祈琰,就是……你懂的。”
边说着他边给邹柏宇狂使眼色,伸手在脖子上划了一道,意思是让邹柏宇快滚,敢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就立刻赐死。
邹柏宇虽然一心想吃瓜,但也懂得分寸,干巴巴笑着和祈琰打了个招呼就乖乖溜了。
人走了,程知蘅赶紧转过来,他脑袋没动,眼珠子滴溜溜转,小心翼翼抬起来看祈琰。
祈琰也正低头看他,他手里还有一条白毛巾,这时候正擦着头发丝上的水。
他头发乌黑,更衬得肤色冷白,这时候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掉,正巧落到喉结上。
程知蘅走了神,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很重地跳了一下。
他意识到距离过近,赶紧后退一步,没忍住吞咽了一下,不敢再看祈琰的脖子了。
谁知他眼神一飘,倒正对上祈琰的眼睛,一对上眼神,程知蘅就想跑了。
他结结巴巴说:“哎呀,我那个,我朋友送我回来,他不知道你家地址,我想着我正好要拿点东西就先上来了。我我我,我拿了东西就走哈!”
祈琰不置可否,只向后退了一步,让出路来让程知蘅先进门。
程知蘅也不敢在他身边久留,一进屋就直奔自己房间收拾东西,才刚开始捣鼓,身后祈琰敲响了房门。
他赶紧回过头:“怎么啦?是不是我太吵?”
祈琰扶着门框,摇了摇头,眼神从程知蘅身上一掠而过。
“没有,”他说,“这么晚了,你又不舒服,别折腾了。还是我回去住吧。”
他没什么东西,说走就能走。
其实,一开始他本就没有必要搬过来的。
程知蘅看不出祈琰的心理活动,闻言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走?这怎么行。”
“我住这里,你带朋友回来也不方便。本来我就不大赞成。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祈琰头都没抬,声音也淡淡的,“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他像是真要走,程知蘅赶紧追过去,搭住祈琰的肩膀,把他拉住。
祈琰回过头,程知蘅小声说:“你别走啊,我不是故意回来的,真的,是邹柏宇非要送我。”
“邹柏宇是谁?”
“我发小啊,就刚刚你看见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
祈琰这时候抬了眼,像是意识到什么,神情虽然还是冷冷的,却总仿佛不像刚才一样冷淡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纠正说:“本来是你家,哪有什么故不故意的。”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小声问:“祈琰你胃还疼吗?你就留这儿吧,我就睡我房间了,我肯定保持安静。”
这么晚,他也确实不想来回跑了。
等不到祈琰回答,程知蘅开始很快地眨眼睛,长睫毛很快速地上下纷飞,像是一种很没有攻击性的催促。
祈琰终于被他逗笑了:“行,你想怎样就怎样。”
说完话他出门洗衣服去了,等他晾好衣服出来,发现程知蘅躺在沙发上,身上什么也没盖,就这么睡着了。
祈琰叹了口气,看着就叠在一边的毯子,帮忙捞起来,轻轻盖在程知蘅身上。
他动作轻,生怕把人吵醒了,谁知程知蘅的手机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祈琰赶紧伸手去关,却正好瞟见来电人备注。
犹豫了几秒,他拿起了电话。
他走到阳台,手机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大大咧咧的声音:“老程,你外套落我车上了哪天有空来找我拿呀?”
是邹柏宇。
祈琰没吭声。
邹柏宇问:“你怎么不说话?对了,你不是还不舒服吗,我哪天陪你去医院复查?”
电话这头还是长久没有声音。就在邹柏宇以为自己手机出问题了,开始“喂喂喂”的时候,祈琰终于开了口。
他声线和程知蘅很不同,很沉,一听就知道是谁。
“不用麻烦了。”他声音中有种莫名的冷硬,“我陪他去就行。”-
次日,程知蘅日到中午才醒,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摆弄手机。这时候祈琰正好坐在另一边的桌子上看电脑,两人隔得不远。
“你昨晚接我电话了?”程知蘅一边翻着手机,一边有点疑惑地问。
闻言,祈琰手上动作停了,他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抬了头:“是。”
“你睡着了,我本来想挂掉,但不小心接了。”
程知蘅点了点头:“哦,是邹柏宇打电话来的,他说我外套丢他那里了。”
祈琰又忙起来了,这会儿没抬头,只“嗯”了一声:“他还说要送你去医院,我说我送你就好。”
“你送我?”程知蘅抬起头,满脸狐疑,“你有空?”
“还行吧。”
程知蘅显得很惊讶,从沙发上坐起来,撑着身子凑上前来,笑着跟他开玩笑:“不是吧,对我这么好?”
这话让人没法接,祈琰没理他,只站起身边往厨房走边问他:“要吃饭吗?”
“我还没洗漱呢,你先吃,不用管我。”程知蘅低头又开始摆弄手机。
他睡觉的时候手机是勿扰模式,醒了后昨天的消息才开始一条条往外跳。
程知蘅盯着手机上和邹柏宇的聊天框上最新的一条消息,眯了眯眼睛。
屏幕上触目所及全是白条,都是昨夜他睡着以后邹柏宇发的。
其中最新的一条上面写着:【你和你那便宜哥哥谈恋爱了??】
程知蘅直接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发烧了???”】
他和谁谈恋爱都不可能跟祈琰谈恋爱啊!
关了手机,他起身去刷牙洗脸,之后往餐桌边上一坐,没过多久,祈琰就端了两碗面上来。有肉有菜有鸡蛋,看着很有胃口。
程知蘅挂出一个柔软漂亮的笑,说谢谢,接着就大口吃起来。
他吃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
最初得知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得知人生的前二十年都不过是大梦一场,他本以为自己今后的人生会天翻地覆,和被抱错的祈琰会水火不容。
但现在,一切都在开始往另外一个,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
父母没有弃他于不顾,祈琰也对他还算友好……甚至,友好得过了头。
明明也并没有相处很久,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祈琰的照顾。
以至于现在再次毫无顾虑地吃他为自己准备的午饭时,程知蘅甚至有点想不起来,在和祈琰认识之前他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睡到中午才起床,他午饭都该吃些什么?从前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他?
程知蘅缓缓睁大眼睛。
祈琰总有一天要回到程家,而他也总有一天要回到本属于自己的人生。这样的生活过得越久,他将来就越难脱身。
这也是从一开始,他就坚持要搬回祈家的原因。
而且,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呢。
如果知道了这件事,祈琰会是什么反应?会慌乱吗?会后悔吗?会懊悔曾经认识他吗?
父母又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会怪他不洁身自好、会厌恶他带坏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程知蘅越想越入神,忘记了吞咽却还在往嘴里塞面条,直吃得两腮都鼓了起来。
这阵子的生活太乱。意外怀孕,外加逃避了许久的身世问题,都在这么一个看似普通的早上在他脑海里骤然爆发。
原本美味的面条忽然变得难以下咽,他忽然觉得很难呼吸,眼前的场景也模糊起来,想有什么东西伸入他的五脏六腑,很没章法地搅动。
他觉得自己胃里天翻地覆,不等回过神来,那股熟悉的反胃感又清晰起来,程知蘅用力按住脖颈,手指近乎扎进肉里,极力忍着不要吐出来。
他边难受着,边在心里默默叫苦。
儿啊儿啊,你可把你爹害惨了,就算我打算不要你,也实在不必给我上这么大的酷刑吧!
而且现在咱可当着你另一个爹的面呢,要一直这么害我吐下去,怀你的事儿就瞒不住了!
好在这次的感觉并不算太严重,他拼命忍耐,总算是挨过了那阵恶心的劲儿,不再想吐了。
祈琰却显然看出他的不适,这时候正半跪在地上,伸手替程知蘅拍着背。脸上少见的有了情绪:“究竟怎么回事?医生真的说你没事吗?为什么一直在吐?”
他眼神中看得出关切,程知蘅缓缓抬眼,额前都已经出了冷汗,面如金纸,看起来真是难受极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差点要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在和祈琰对上目光的那个刹那,他忽然意识到,祈琰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或许只是出于对他已逝父母的责任,但他很关心自己。
而且,倘若祈琰知道自己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才这么难受的,一定会比现在更用心地照顾自己。
那么这一切近在眼前的挣扎、纠缠、折磨,他都可以不用一个人自己面对了。
可是……
程知蘅用力将头一低。
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反正这个“错误”很快要被纠正,何苦再牵扯进来更多人,让两个人本就已经很复杂的关系更乱呢?
搞不好到时候他们朋友都做不成了。
程知蘅向后躲了一点,躲开祈琰落在他脊背上的手:“我没事儿,刚刚吃快了,差点噎着,没有想吐。”
祈琰见他躲自己的手,眼神黯了黯。
他就着这个动作抽回手,站起身来:“你骗鬼呢。”
程知蘅怕他不信,弯着眼睛又笑了。
“关心我了,是不是?”他笑着开玩笑,极力想揭过方才的话题,“刚我妈给我发消息,让我之后管你喊哥。我说用不着她交代,咱们兄弟之情已经特深厚了。”
祈琰没答话,只是静静看着程知蘅。
程知蘅继续说着:“谢谢你祈琰,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你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这句话音落下,祈琰却没有立刻答言。他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默默重复了一遍:“兄弟之情。”
仿佛是沉默地咀嚼了这四个字许久,他垂着眼睫,眉间笼上几丝阴郁。
其实,那条消息他也收到了。
程馥文给他发了很长一段消息。她说,总觉得亏欠了他,却也知道他和祈家父母感情深厚。她不期望他把他们当亲生父母,只希望之后一家人能没有隔阂。
她说,程知蘅从小到大被惯坏了,有时候幼稚任性,但其实很单纯。
希望今后,他们两兄弟能和睦相处,互相照顾。
祈琰语气里没有笑意,脸上却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过了半晌,他说:“行。”
“你真没事?”他又问。
“真没事。”
祈琰碗里的面还没吃完,却好像没了胃口,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没过一会儿,就站在门口说要去学校。
程知蘅察觉到祈琰有点不高兴,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他一直都这么冷冷的,无论生气还是高兴都不明显,让人很难判断情绪。似乎有点低气压,又好像只是正常状态罢了。
程知蘅这时候还在小口扒拉碗里没吃完的面条,他摸不着头脑,就想着逗祈琰多说几句话好判断。
于是他问:“你一般怎么过去学校呀?”
“坐地铁。”祈琰很言简意赅。
程知蘅琢磨着,又觉得他神色挺正常的,大概没生气。
他又问:“那你几点上课?”
“两点。”
程知蘅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可现在已经一点半了。”
祈琰笑了:“所以我说我要走了。”
“有点来不及吧?你开我的车去算了。”程知蘅边说边也走到门口来,车钥匙放在手心,递到祈琰跟前。
“不用了,谢谢你。”祈琰摆了摆手。
“这儿地铁到你学校半小时到不了吧?而且还得算上走路。你是为了等我吃午饭迟到的,要让我爸妈知道的话该怪我了。”程知蘅假装皱着眉头撒娇。
祈琰还不愿意接过钥匙,就被程知蘅硬塞到了手里:“哎呀祈琰,你我兄弟,跟我客气什么!”
祈琰叹了口气,被程知蘅这语气逗得失笑:“难道你今天不出门?”
“出啊,”程知蘅扬头,“我去我一个高中同学家里打高尔夫去,他接我。”
“他也送你回吗?”
“要看情况吧,如果他打算住那边,说不定就我自己打车回。”
程知蘅没理解祈琰这几个问题的逻辑,眼神中流露出不解:“怎么,你要来接我啊?”
他疑惑的时候微微仰头,像只小猫抬脑袋,很有一点可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程知蘅天生总有让人心情变好的本事。
祈琰盯着他看了半晌,唇角微微抬了抬,忽然起了点逗程知蘅玩的兴致。
祈琰抬了抬眉毛,眼中有一点幽深的笑意:“怎么,你想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想推一本我的旧文,名字叫《一把荆》
标签大概有狗血/生怀流/强制爱/破镜重圆,雷点比较多,剧情和逻辑也比较放飞,和现在这本风格挺不同的
但是,万一有喜欢这口的宝宝,也欢迎去看看呀![让我康康]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下哈哈哈哈!
文案如下:
某年某日,阿卡莱斯湖畔别墅外,举行了一场低调的婚礼。
新人双方的父母都没有到场,仿佛从形式上就昭示了这是一场不被祝福的婚姻。
然而,即便宾客寥寥,两位婚礼主角的心情却难得都还可以称得上是不错。
其中,梁景珉以为自己手段用尽终于得以把程荆囚于身侧,而程荆则以为是自己的多年暗恋终于修成正果。
*
[一些备注]
1. 天之骄子阴晴不定攻 x 清冷痴情反骨超硬受,受有精神疾病
2. HE,狗血淋头虐身虐心逻辑出走放飞自我之作,攻受都会虐
3. 强烈建议观前先看第二章 作话的排雷(高亮)
4. 本文有反转,会为两个人不长嘴的坏习惯提供合理动机,拒绝未看全文就产生的造谣/臆想式排雷
第24章
程知蘅有心要逗祈琰开心, 这下抓住了机会,赶紧蹦起来:“要要要!你都开我的车了必须来接我啊!”
他说这话倒并不是真的打算要祈琰来接,不过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所以刚一说完, 他就仰着脑袋,等着听祈琰拒绝。
谁知道祈琰没按常理出牌。
他摊了摊手看向程知蘅,说:“地址。”
“啊?”程知蘅瞪大了眼睛,乐了, “你真的来啊!”
祈琰眯了眯眼睛。
程知蘅却显得很高兴, 他上前拉住祈琰的胳膊, 高兴地说:“你对我太好了祈琰。”
“不过我其实是开玩笑的,我自己打车就行, 真不用你接。不过如果你放学之后有空,就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来接你!我现在把地址发给你。”
他话音没落就拿出手机,把地址发给了祈琰:“是我朋友自己家的场子, 你随时来都行。”
祈琰顿了顿, 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未置可否。
跟程知蘅简单道别后,他就出了门。
随着门关上, 程知蘅把手机抱在胸前。
虽说看祈琰的语气, 点头估计也只是出于礼貌, 大概率是不会来的。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 程知蘅总觉得有点高兴,唇角上扬,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可能因为……嘿嘿,祈琰还是对他很好的嘛。
尽管已经过了很久, 他也一直控制着不去回想和祈琰之前发生过的混乱的一夜。
但在这个瞬间,很莫名其妙的,他回想起来那晚的一个刹那。
他躺在祈琰的怀里喘息,祈琰的左手捧住他的耳侧,在他唇畔落下一个吻。
两人四目相对,那时候的祈琰脸上,也是那样温柔的神色。
都是睡过的关系了,虽然是意外,到底还是和普通朋友有点不同的吧。程知蘅心里的一个声音说。
难怪别人都说祈琰冷淡,但是在他面前却很温和,还会主动提出要来接他。
程知蘅脸颊红了一点,唇角抬了抬,像是有点小得意。
另一边。
祈琰最终没有迟到,只是踩点。
等他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第一排的座位,所以直到课间他才找到机会换成靠后的位置。
他个人习惯是不大听老师讲,本科的时候就大部分都是自己看着课件学,现在更加听得少。
看祈琰坐过来,他的室友卫来搬到他身边:“祈哥你怎么又晚了,上次迟到老师扣你平时分了吧。”
祈琰没抬头:“踩点而已。”
卫来:“你之前总是最早的,这学期怎么了?又是为了照顾你那个表弟?”
祈琰没把自己被抱错的事情和别人说,一来觉得事情复杂不好解释,二来觉得家事和别人无关。只是随意和室友扯了个谎,说是要照顾表弟。
他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就很少花时间在社交上。大概是,生死终于教会他,生死离别太多,如果不想受伤,那么就最好不要太过投入于任何一段感情。
“是,他病了。”祈琰言简意赅地答。他偏过头:“怎么忽然问这么多我的事?”
卫来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悻悻地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你之前说奶奶病了,就一直来回奔波,现在又多个弟弟照顾,要学习要做实验要实习,还要照顾一老一小,怎么忙得过来?”
卫来也是本校保研,他本科的时候就在祈琰同一个学院,也有几门课是一起上,对祈琰的优秀早有耳闻。
对于这种校园风云人物,大家总是想多靠近一点的,再加上之前祈琰在学习生活上或多或少也帮过他许多,所以他也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应该反过头来多关心祈琰。
然而祈琰这个人,似乎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怀。
整天拉着个冷若冰霜的脸不说,话没有几句,宿舍也几乎从来不回,卫来也是一头雾水。
这人不谈恋爱不回宿舍,每天都是在做些什么呢?
他满腔好奇,是以虽然热脸贴冷屁股,还是厚着脸皮继续和祈琰搭话:“对了祈琰,昨天我有个法学院的朋友问我要你的微信,我能推吗?是我高中本校的学妹,特别漂亮,我们当年校花呢。”
“不了吧,我不打算谈恋爱。”祈琰几乎没犹豫就拒绝了,他盯着电脑还在调一个表,头都没抬,冷声问,“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卫来干笑着退下了:“没了,没了。”
祈琰见卫来终于走了,这才切到另一个屏幕。
卫来虽然坐得远了,但教室座位很紧,他稍微偏偏头,还是能看见祈琰的屏幕。
只见祈琰的屏幕上是浏览器页面,上头赫然搜的是“频繁恶心呕吐是什么原因”。
卫来皱了皱眉,心想祈琰竟然也会百度治病,可见是真的病急乱投医了。他脸色这么白,或许这几天总心不在焉、上课迟到,和身体不适也有关系。
祈琰微微偏了偏头,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卫来这个人心地不坏,就是有时候对同学的掌控欲太强——在宿舍路过的时候总爱瞟他在干什么,课上坐一起喜欢看他的屏幕,仿佛不刺探身边的人在做什么就没有安全感。
对周遭事物迟钝麻木如祈琰也感受到了不适,可见他这个毛病确实不轻。
不过祈琰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老师的讲课声没什么起伏,很催眠,他微微偏了偏头,向窗外看过去。
今天天气阴阴的,不像前几天,全是好天气。
窗外起了风,吹得枝叶乱晃,发出不轻不重的噪音。莫名其妙的,祈琰觉得自己很难专心。
高中的时候他练竞赛,当时在组里集训,能做到专心致志连续大几个小时解题不抬头。但现在,窗外只是略有风吹草动,他就觉得心绪难定。
明明程知蘅不在。没有什么人会在身边一直翻来覆去,没有人隔几秒钟就要来找他说两句话,没有人那样喜欢走来走去、吵得他没法专心。
他想起年少的午后,那是一个异常漫长的夏天,也仿佛永远是今天这样,阴沉不定的天气。
母亲的脸色是灰败的,双唇干裂惨白。那个笑起来永远那样温柔动人的女人,就这样肉眼可见地消瘦腐烂下去。
他曾不止一次在病房外看见母亲悄悄地上粉底和腮红,竭力在他来之前让自己看起来容光焕发一点。曾努力抑制自己的呕吐和疼痛,抬起头来时强撑着,笑着说自己没事。
那时他本以为会是病魔先夺走他的母亲。却没想到意外来得更早。
惊闻噩耗的时候他正在学校补习,老师刚发下来灰绿色的考卷,他刚刚在左上角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时候班主任踉踉跄跄地从后门进来,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让他出去一下。
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听完来龙去脉后他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班主任说节哀,他木然点点头。
刚走出办公室,他就就一脚踩空,从楼梯最上面的一阶摔倒最下面。
葬礼上,他是拄着拐杖去的。
入殓,火化,下葬,立碑,爱了他一辈子的父母,不出半个月就化成了墓园里冷冰冰的两座石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知蘅实在和冉小文长得太像,最近祈琰总频繁想起他母亲生前的音容笑貌。
程知蘅频繁地呕吐、睡不着,脸色苍白。他怀疑程知蘅生病了,但又无法确定。只是看见他强颜欢笑装作没事的样子,总是不受控制想起母亲。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变得比想象得更加在乎程知蘅。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好像已经习惯照顾他一辈子了。
所以。他真的很不希望程知蘅出事-
入了夜,程知蘅和几个朋友转战室内,围在别墅客厅的地毯上玩桌游。
天色已晚,几人白天都累着了,这时候接近散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
程知蘅却没急着走,他躺在沙发里玩手机,又把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一直没说要走的事。
“你是还在等人来接你吗?要不陈叔送你回?”匡英逸边打游戏边分出神问程知蘅,“还是我让他们收拾个房间出来你今天住这儿?”
“没事儿,”程知蘅笑笑,“我自己打车回,只是想再歇会儿,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不打扰,我是怕你不方便呢。”
程知蘅又等了一个小时,终于慢悠悠晃出了门。
夜色里,他点开和祈琰的聊天框。
他最终还是没来玩。
本来就不会来的,程知蘅对自己说,你又在期待什么?
虽然本来就明白祈琰不会出现,但真到了这时候,好像还是不可避免有点失落。
程知蘅薅了一把地上的草泄愤,把每根掰断往地下扔,动作有点像花童走在新娘新郎前面撒花瓣。
学习有那么忙吗?
让孕妇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合适吗?
匡英逸家不晓得怎么这么大,真见鬼,他顺着来时候的路游荡了了小二十分钟才走到路边。
程知蘅心想着约的车也该到了,本来正要点开软件查司机到哪儿了,结果一抬头,正巧看见路边打着灯的一辆车。
荒郊野岭的,当然只有他喊的网约车会来。
要入秋了,大晚上的,外头的风吹得人有点冷。
程知蘅叹了口气,按灭了手机,往车那边走过去。
天黑,第一眼他只觉得这车有点眼熟,第二眼才发现,哎呀,这不是他自己的车吗?
他一下就把眼睛瞪大了。
诶?
难道……
程知蘅心里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赶紧跑上前去敲窗户,
“咚咚咚。”他边敲边扒拉着窗子往里瞧。
车窗内亮了昏黄的灯,驾驶座上,祈琰一手支着头。
他合着双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此刻听见敲窗声,他修长的眼睫缓缓动了动,睁开了双眼。
程知蘅双眼一亮:“你真的来啦!”
他话音没落,祈琰已经打下了车窗,他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后座:“赶紧上车,怎么这么晚?”
程知蘅蹦蹦跳跳地上了副驾驶:“我没想到你真来了,我还打车了呢……对了,要赶紧取消一下。”
他取消完网约车,刷了会儿手机觉得没事干,于是又凑到祈琰跟前骚扰他:“你刚是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闭着眼睛呢?”
“闭目养神。”
“你一句话能超过五个字吗祈琰?”
“能。”
任凭程知蘅怎么问,祈琰的视线硬是没从前挡风玻璃上撤回来一秒钟。
程知蘅觉得很挫败,这人开这么久车跑过来接他,来了又一句话不说,难道真的就是为了过来做司机?
于是他又问:“你几点来的呀?等我很久吗?”
“没等很久。”
程知蘅皱了皱眉头:“你来了怎么也不给我发个消息,要是早知道你来,我就早点出来,也不让你等了。”
“真没等很久。”祈琰重复了一次。
终于,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程知蘅眼眶里一秒钟:“你喝酒了?”
“没有啊!”程知蘅赶紧说,“他们倒是喝了一点,但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但你?”
程知蘅紧抿双唇,心道不好,差点说漏嘴。他是因为怀孕的事情不能喝酒,刚才一不留神,差点顺出了嘴。
“我不是这阵子不大舒服嘛,还是不喝的好。更不要说我的酒量……你也是知道的……”程知蘅越说声音越小,正说到了两人的尴尬事,时不时瞟一眼祈琰的脸色。
好在祈琰似乎完全没多心:“行。”
“你要不开窗透透风吧,我这会儿不和你说话了。”祈琰言简意赅,语气倒还算温和,“我开车少,得专心,不然怕出事故。”
原来是这个缘故。程知蘅赶紧点头:“哦哦哦,是啊,你说得对,你开车我还是别和你说话了,哈哈哈,不然车毁人亡,一尸两命可就不好了……”
“一尸两命?”祈琰重复了一次。
程知蘅意识到不对,又一次瞪大双眼,满脸惊恐,没忍住双手捂住嘴。
他今天是怎么了!句句说错话,句句踩雷。
幸好程知蘅脑子转得快,赶紧找补:“那个,哈哈哈,我说错了,意思是一车两命……”
祈琰点了点头,程知蘅也不敢再说话了。
外面风大,他也没开窗,只脑袋靠着另一边,开始神游。
他边发呆边告诫自己:程知蘅啊程知蘅,你之后可一定得谨言慎行,祈琰这人话不多但是脑子可清醒着呢,再说漏了嘴,他肯定会起疑心的……
球场到程知蘅家还有一段距离,开了许久也没到。
祈琰开车很稳,程知蘅想着想着,就昏昏欲睡起来。
他边打瞌睡边往一边倒,差点砸在祈琰胳膊上。
等他有意识的时候,车已经靠边停了。
程知蘅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抬头,声音软绵绵的:“到家了吗?”
他往驾驶座去瞅祈琰,却没瞧见人,这才发现他已经绕到副驾驶外面开了门。
祈琰一手撑着车门,往里看,这是一个由上而下俯视的姿势。
程知蘅仰着头,正好能看见祈琰高高的鼻梁,和冷白的脖颈。
从祈琰的角度,程知蘅仰着头,正好能看见他削尖的下巴,黑漆漆的一双大眼睛,长睫毛带点水光,一个劲儿眨。
“没到。你困的话去后座睡吧,坐前面一会儿着凉。”夜色里,祈琰的声音显得很低。
程知蘅又揉了揉眼睛,很不情愿地坐起身,打算往后座挪移。
他睡着了腿软,走了两步莫名其妙绊了一下,给祈琰赶忙扶住了,才没栽倒。
程知蘅一开始抓着祈琰的手,又赶紧松开,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伸手刮了刮鼻尖,抿了抿唇。
“没事吧?”
程知蘅摇了摇头。
“下次走路看着点。”祈琰说。
这本来是句挺普通的话,程知蘅却不乐意听。
“我仔细着呢,”他睁大眼睛看了祈琰一眼,眼珠一转,忽然小声说,“还不是都怪你。”
祈琰有点莫名其妙:“怪我什么?”
“怪你……”程知蘅也懵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逻辑,现在只好乱编:“怪你多管闲事停车要我换去后座,还怪你不给我带毯子咯,我着凉了就都是你的错。”
这显然是没茬找茬,程知蘅本以为祈琰要反驳。
越是理亏他越要装得理直气壮,谁知道祈琰根本不搭理他。
夜色如水,程知蘅感觉有点自讨没趣,也不敢正眼去看祈琰的眼睛,只低着头,悄悄抬眼取打量祈琰。
他眼睛一闭一睁,长睫毛忽闪着,偷窥得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祈琰没跟他计较。
这会儿他声音又不显得低声冷淡了,倒有点像先前帮程知蘅上药时说话的感觉,是哄孩子的语气。
他眉目见的冷冽缓和了些,好脾气地顺着程知蘅的话说:“好,都怪我。”
程知蘅低了低头,又抿了抿嘴。
他逃也似地钻进后座,不敢再找茬,躺下休息去了。
车停稳后他已经睡熟了,祈琰开了车里的灯回头去瞧程知蘅,低声喊他:“到你家了,你今天是要住哪边?”
程知蘅睁了睁大眼睛:“我就住这儿行么?”
“那我呢?”祈琰问。
“你也住这儿呗。”程知蘅刚醒,脑袋还没转过来。
夜色和困意交错,总容易让人神智不清,做出一些清醒时刻不会做的事情,说出一些清醒时刻不会说的话。
他想了想,忽然提议:“祈琰,要不然咱们一块儿住得了,省得来回跑了。”
说完他抬起眼睛,眨巴眨巴着盯着祈琰,开玩笑的语气说:“只要不嫌弃我麻烦。”
祈琰沉吟了一会儿,不置可否。
程知蘅往前凑了凑,伸手戳了戳祈琰的肩膀:“怎么,你有意见?”
祈琰这时候掀了掀眼皮,眼珠微抬,看了程知蘅一眼。
程知蘅莫名觉得,他好像想要问些什么。
然而他最后并没有问,只是垂了垂眼说:“没意见。”-
两个月后。
程知蘅从医院走回来,吃了一肚子西北风,被吹得形容凌乱,对着手机语音忍无可忍地大声控诉:“我说为什么秋天这么短!为什么感觉夏天才刚结束就要入冬了???”
他本以为天气还算暖和,出门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宽松卫衣,谁知道刚到日落时分,气温就降得跟冬天没什么分别了,害得他狂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和谁说话呢?”邹柏宇拎着一兜检查单和新开的药,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眯着眼睛打量程知蘅。
他好心好意跑出来陪程知蘅复查,谁知道程知蘅一整天都抱着个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好不容易检查完走出门来,不过是呛了几口冷风,难道也需要连发五条语音控诉吗?
“没谁。”程知蘅按灭手机,冲着邹柏宇笑。
一看就是掩饰的笑容。
邹柏宇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还笑得出来?”
才刚听完医生的长篇大论和教导。情况这么严峻,手术风险这么大,细节这么复杂,他怎么看起来一点不担心?
程知蘅经他警醒,也收了笑容:“确实没什么可笑的。”
“晚上去林一航请吃火锅,你之前在群里说不去?”邹柏宇边往前走边问,“又有什么要事?你不是推迟入职了吗?”
“你忘了,我哥接我回家吃饭,今天我妈喊家庭聚餐。”程知蘅说。
“你哥你哥,又是你哥。”邹柏宇道,“你怎么跟人家越混越亲密了?”
程知蘅无语地看了一眼邹柏宇:“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讨厌他?”
邹柏宇点了点头:“他把你害成这样,要我怎么喜欢他?而且,这可不是什么善茬,是来跟你争家产的!能不能有点竞争意识?”
程知蘅闻言苦笑:“什么呀,争家产?你想太多了!你忘了人家才是正牌少爷?真要争,我争得过?”
“行吧。他既然是真少爷,是你亲哥,他改姓程了没?”
“我不之前跟你说过了?我们家讨论了,说他就原来名字挺好,我也不会改了。我亲生爸妈都过世了,之后两家人就算一家人。”
“一家人。”邹柏宇笑了笑,眼睛往程知蘅肚子上一瞅,“那你肚子里揣着这个怎么说?他负责了吗?你们这究竟是一家人呀,还是儿女亲家?”
说到这件事程知蘅就有点不高兴了,他一拳砸到邹柏宇肩膀上,皱了眉头:“我们说过了不提这事儿!”
“就提就提,你要怎样?”邹柏宇笑了,“你怕不怕我告诉叔叔阿姨?”
“你敢!!!”
两人嬉笑着闹了会儿才站定,邹柏宇把检查的东西收到程知蘅包里,给他拉上拉链,叹了口气,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既然你存心要瞒着他和家里人,还得多上点心。”
他说着看了看程知蘅的小腹:“刚才你检查的时候脱了外套,你太瘦,我看着已经有点显了。你还是小心着吧。”
“我知道。”程知蘅点了点头,“反正我过两天再来检查一次就手术了,应该也过不了多久。”
“对了,咱们的计划没问题吧?”
“恩,没问题,我机票都定了。你就和家里人说咱俩一起回伦敦给高姐过生日,然后我陪你来住院。准没问题。”
程知蘅点了点头,又仰头看邹柏宇:“谢谢你啊老邹,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咱俩说什么谢。”邹柏宇抿了抿唇,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程知蘅头顶,“那我走了啊,你要我送不?”
程知蘅头发颜色比常人稍稍浅一点,发质很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身边的朋友连同邹柏宇都爱摸程知蘅的头发。这只是个很自然的动作,程知蘅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没有在意。
“不用了,”程知蘅笑了笑,刚想继续说下去——
正巧在此时,一阵低沉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两人身侧。
这车太眼熟,程知蘅瞪大了眼睛,往车里瞧去。
车窗降下,露出祈琰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邹柏宇皱了皱眉:“他怎么开你的车?”
没等程知蘅开口,祈琰已经利落地推门下车,绕过车头,径直走到了程知蘅身边。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程知蘅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随后他的视线便落在了邹柏宇还没来得及从程知蘅头顶收回的手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似乎沉了沉,下颌线微微绷紧,一贯平淡的眼神中仿佛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知蘅莫名觉得,祈琰的心情不大好-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因为要上夹子所以把明天的更新挪到今天一起啦,今天是二合一,明晚就不更了,后天大概晚上11点更新,之后就回归每晚9点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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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邹柏宇僵了僵, 抽回手,也感受到那有如实质的视线。
他正想开口问,却见到程知蘅先一步往祈琰的方向靠了一步, 很自然地问:“你怎么先过来了,不是说家里见吗?”
“我那边放得早,”祈琰看了看表,“反正顺路, 我就先绕过来接你。”
说完这话, 祈琰抬眼打量了邹柏宇一眼对程知蘅道:“你说陪朋友来……看病。我看他气色挺好的?”
闻言程知蘅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他当然不能跟祈琰说是邹柏宇陪他过来产检, 所以只好说是邹柏宇生病。
眼看要被拆穿,他赶忙摆手解释:“那个, 他已经好多了,所以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呢。”
邹柏宇正也想帮忙解释两句, 却见祈琰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审视只是错觉, 祈琰根本拿他当空气。
这时候祈琰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了一下程知蘅的手腕。
“穿这么少, 手都冰了。”他声音依旧很淡, “快上车。”
说着, 他另一只手已经极其顺手地接过了程知蘅的背包,动作流畅, 像是熟练做过许多次。
邹柏宇垂眼, 只见他不是单纯地牵住程知蘅的手, 只是轻轻抓握了一下,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腕间的皮肤。
他抬眼去瞧程知蘅,谁知他倒是看起来没什么不自然的,很下意识顺着祈琰的力道被他半护在身侧,朝着副驾驶走去。
他边走边回过头对邹柏宇招手:“那我先走了, 拜拜!有事情微信联系!”
他告完别,转过头去看祈琰,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刚才祈琰伸手带着他的背,表面看着挺正常,一个简单的搭着背的动作。只有程知蘅知道——他手上带着劲,好像急着把他带离医院。
程知蘅:“你怎么了,今天有急事么?这样催着我走。”
祈琰看了他一眼:“没有。”
他伸手打开门,催程知蘅上去。
程知蘅坐上了副驾,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
祈琰今天神色看着不大对,怎么冷冰冰的不高兴?
难道……是怀疑他的事情了?不会是怀孕的事露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吧!!
程知蘅心里打鼓,没动弹也不伸手关门。
住在一起,朝夕相处,要说没有破绽是不可能的。何况他这阵子医院跑得勤,总得撒谎。撒了一个谎要用一万个谎言去圆,程知蘅本来就心里乱,其实是的确有点顾不上。
是药吗?体检单?医生那天晚上来电话?
他心里一条条过着细节,担心哪里出了纰漏,眼珠滴溜溜转,时不时偷偷瞟祈琰的脸色一眼。
……好像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偷看的神态很明显。
祈琰叹了口气,见他还是这副不会照顾自己的德行,不得不弯下腰,细致地帮程知蘅拉过安全带扣好,拉上外套拉链,然后“砰”地一声关掉车门,绕到另一头上车。
车没一会儿开走了,只剩下邹柏宇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祈琰将程知蘅送上副驾,又弯腰细致地帮他拉过安全带扣好。车门关闭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某种宣告。
直到车尾巴都已经汇入车流消失不见,邹柏宇才缓缓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
他眯了眯眼睛。
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呢?
是语调,气氛,还是动作?仿佛有一丝异于常人的……亲密?
虽然两个人相处得很自然,但……
回去的一整条路上,邹柏宇都在想究竟哪里不对。
接上了他女朋友,他还在出神。
“你想什么呢?”王净旻见邹柏宇少有的出神,开口问。
“我想程知蘅呢,我刚送他去完医院,正碰上他哥来接他,我就总觉得他俩气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正琢磨呢。”
王净旻起了兴趣:“你说说,哪里不对劲。”
于是邹柏宇就跟她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
听完了经过,王净旻一脸恍然大悟:“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她笑了:“人家这哪儿是来接人啊,这分明是宣示主权吧!以后当着别人面儿,你还是跟程知蘅保持点距离吧。”
邹柏宇先是不信,接着仔细一琢磨,眼神都直了。
对!原来是这里不对!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哪像是兄弟啊,分明活像是谈了!
车上。
程知蘅心里乱,还在担心自己露馅了。
他心里一乱,脑袋就晕,于是把车窗子打到最大,妄图通过狂吹冷风吹掉脑袋里的浆糊。
车上了高速,风又急促又冷,程知蘅脸都冻僵了还不肯关窗。
身旁终于传来祈琰低沉的声音:“关下窗吧,风大。一会儿下了高速再开。”
窗关了,车里就太安静。这种节骨眼上,程知蘅害怕安静。
他也不回头,闷闷地说:“我热,要吹风。”
“你穿这么点,还热?”祈琰的声线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调。
他顿了顿,扫了程知蘅一眼,到底补了一句:“乖啊,听话,窗子关小点,不然该冻病了。”
程知蘅又扯:“我晕车。”
如果是在从前,这招就奏效了,祈琰肯定相信。可惜,这时候两个人也算认识有一阵子了,坐同一辆车也不是第一次。
祈琰百分百肯定,程知蘅根本不晕车。
车里也不闷,根本就是找借口要和他对着干。难道是报复他自作主张来接人,非将他和好朋友分开?
祈琰脸色一沉,这回没有再好声好气劝,直接从他那边关了副驾驶的窗。
程知蘅差点被车窗夹到睫毛,赶紧缩头。他怒目回瞪:“你干什么,我说我晕车!”
祈琰淡淡道:“你跟我犟有什么意义,到时候生病了难受的不是我。”
祈琰越冷淡程知蘅就越慌。
“我健康着呢,你别咒我!”他跳脚要吵,“停车停车!!我不要你送了。”
平时祈琰都让着他,所以程知蘅理所应当肆无忌惮。
按照往常的sop,祈琰这时候就会软下声音来顺着他哄两句,程知蘅本来就是虚张声势,顺台阶就下了。
祈琰也一向脾气好,只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不惯着他。
“你要吹风就吹吧,”他面无表情翻旧账,“我刚就看你打喷嚏,到时候生病上药别又哭着叫疼就行。”
程知蘅:!!!
这说的,分明就是那一次祈琰帮他上药的事情。
他瞬间没声了。
这件事一直是程知蘅最忌讳的,两个人也一直很默契地几乎从不提起。祈琰特意挑准这种时候提这件事情,可算是戳中了程知蘅最害怕的点。
也是最让他生气的点。
他当时受伤,还不是因为祈琰!
喝了酒,整得没轻没重的……害得他发烧又生病。
他还没开口怪罪呢,祈琰倒好意思开口说!
这会儿程知蘅终于顾不上操心露馅的事情了,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唇相讥,自顾自气成了一只河豚。
他想了许久,觉得自己不说话又气不过,于是恶狠狠地开口:“你就不该来接我,邹柏宇说要送我过去的,我让他送就好了,他肯定不会不让我吹风。”
程知蘅大部分时候都是假模假式闹脾气,这时候装生气也装不像。
于是祈琰笑了一下,揶揄道:“这可怎么是好啊,你已经上了我的车了。”
“你现在停车,我打电话叫他来接我。”
说完他还嫌不够劲,“哼”一声:“管这么宽,吹风也要管,我生病也不干你事。有的是人愿意送我。”
闻言祈琰眸色一沉,眼底的笑意僵硬了。
他左手一动,将自己身侧的窗户打到最低。猎猎冷风呼啸进来,风声一大,车速也显得更快,祈琰的声音跟着冷却。
程知蘅听不清他的声音,却看见他淡漠的口型:“那你打吧。”
明知道祈琰是为了他好,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怄这口气。
现在看着祈琰冷白疲倦的神色,长久的不说话,程知蘅抿了抿唇,竟也没觉得痛快,反而心里空落落。
他怎么忽然不疼我了?
“打就打。”他也非要较劲似的又一次打开了自己右边的窗户,这下烈风直接顺着两边的窗户里外穿透,呼啸着,像要把两个人都吞没。
见祈琰不搭腔,程知蘅果真开始翻出列表打电话。
车里这时候风声巨大,吵嚷得不得了,电话接通之后,没有一个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清程知蘅在说什么。
程知蘅宁愿扯着嗓子喊,也不关窗。
“Lucas,有没有空捎我一程啊!就在一桥这边,到我家,我司机罢工了!……什么?在外地?……啊你说啥?……算了……”
“喂,叶子!……啊,你说什么??……是有点吵,开着窗呢……我在车里……”
“鸣哥……对,来接我……就在五桥这边!五桥!!!……到我家!我说两遍了,就到我家……打车???我不想打车,接我不行吗?……我不缺钱……”
“……”
“……”
程知蘅每多打一个电话,祈琰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除却被程知蘅主动挂了电话的、在外地的、以及懒得来直接给程知蘅打了几百块打车钱的,竟还有好几个表示愿意即刻来接程知蘅。
程知蘅满足地挂了电话,看着祈琰:“跟你说了有的是人愿意送我,一会儿就给我靠边停。”
祈琰依旧没表情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真靠边停了,程知蘅刚打开车门,却见祈琰也下了车。
“你下车干什么。”程知蘅还以为他要挽留自己,没好气地问。
“我为什么不下车。”祈琰神色淡漠,声音也淡,伸手指了指路边,“到了。”
程知蘅一歪头,定睛一看:!
这不是他爸妈家吗?
怎么就到家了?刚不是还在高速上吗?
“打完了吗?”祈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他。
他睫毛微垂,双眼漆黑,程知蘅就这样落入他眼里。
程知蘅心脏很重很缓慢地跳了一下,心中有些异样的苗头。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心脏突突地跳,搅得他肠胃不适。
于是他板着脸噎回去,声音很重:“打完了啊。开这么快,跟谁不知道你会开车似的。”
他扭过头,要显示出自己生气了。
祈琰没打算继续和程知蘅怄气。
他不是不稳重的人,之前从来不会和程知蘅吵,但刚才……
或许是因为冷风吹着,他头一次也觉得头脑混乱,心中有异样感受。程知蘅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激得他不痛快,忍不住要呛回去。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问:“你到底有多少朋友?”
周一打牌,周二打球,周三搓麻将,周四高尔夫,周五吃火锅,周六徒步登山出门逛街旅游,周日睡一天又通宵打游戏,十二点以后回家是家常便饭,每次一到大半夜就来电话,软声软气喊哥,问他能不能开车去接。他从来拒绝不了。
在门外等的时候,他也曾经透着落地窗看到过几次他的同伴,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男男女女,光鲜亮丽,看起来都出身富裕、家教良好。
还有刚才那个邹柏宇。之前开着豪车来接,半夜又跟回家,带着程知蘅夜不归宿,还随随便便摸他的头。
程知蘅到底哪儿来那么多狐朋狗友。
祈琰想过问这个问题很多次,每次都没问出口。时而觉得无所谓,时而觉得没必要。
这时候借着闹脾气,到底还是问了。
起了点风,他定定看着程知蘅倔强的后脑勺,眼神微动。
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答案,谁知道程知蘅眼一闭心一横,“哐”的一声把车门关得震天响,转过身去就往家门里走,只撂下一句:
“不关你事。”-
作者有话说:
乖乖闹小孩子脾气
(一会儿还有一更,11:20左右~ 涨了好多收藏营养液呀谢谢大家!所以决定加更!![亲亲])
第26章 (1k营养液加更) 好,……
进了家门, 满屋子饭菜香气,看见两人到了,程馥文迎出来:“快换鞋洗手, 快快快,饭都上桌了。”
她还一身休闲西装,显然也是刚到家没多久。听见声音,程修永也跟着从厨房冲出来。
他在围裙上擦擦手, 盯着门边上站着的程知蘅和祈琰, 显得有点不解:“怎么两个人鼻子都冻红了?虽然降温了但也没冷成这样啊。”
“还真是啊!”程馥文也跟着看出不对, 她向前一步,左手捏了捏程知蘅的右手, 右手摸了摸祈琰的左手,脸色一沉:“手也冰凉。怎么回事?”
两个人正闹别扭, 没人回答。
程知蘅把头往右边一扭,祈琰则是看了他一眼, 又垂下眼。
“怎么了?都不说话?吵架啦?”程修文瞪着眼睛。
程知蘅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祈琰则是垂了垂眼, 低声说:“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隔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淡淡向父母敷衍:“外面风还挺大的。”
“天冷了要多穿衣服知道吗?”程馥文用食指狠狠点了点程知蘅的额头, 把他戳得往后一仰。
说完她又上前来拉着祈琰:“哥哥你之后多照顾他,乖乖他就是不肯听话呢。”
放在平时, 程馥文开这种玩笑的时候祈琰都是不大搭腔的, 向来是程知蘅跑过来骂骂咧咧地把两个人撕开。
谁知道这次程知蘅没答声, 反倒是祈琰抬了抬眼。
他扫了程知蘅一下, 低声说:“他要是肯听我话就好了。”
程修永看出气氛不对劲,跑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吃晚饭!”
“把外套脱了,过来洗手吃饭。”
饭是程修永亲手做的, 程知蘅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他是小孩子心性,一有了好吃的就什么烦恼都抛脑后了,很快忘了刚才和祈琰的不愉快,吃得不亦乐乎。
饭桌上程馥文又关心了一下两个儿子的近况,听完祈琰的计划,又操心起程知蘅来:“乖乖你看你哥哥计划得多好,你要跟哥哥学呀。之前说好了到妈妈公司实习,你之前说心情不好要先休息,现在休息完了没有呀,下个月也该办入职了吧?”
程馥文自律、对自己要求高,对程知蘅已经算是放养了。可即便再放养,她也不愿意看着程知蘅天天只躲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吃喝玩乐。
她并不知道程知蘅身体的事情,只觉得是在关心,然而这句话却正好戳中程知蘅的担忧。
他这阵子吃喝玩乐麻痹自己,并不是为了逃避未来、逃避工作,而是因为腹中的“麻烦”还没解决掉。
此刻程馥文提起入职的事情,就这样恰巧地戳中了程知蘅最深的担忧。
他一下子回想起之前在诊室里医生语重心长的嘱托,一句句“危险”的告诫。他逼迫着自己不去害怕、不去担忧,却在母亲的这一句催促中溃不成军。
如果不能活着下手术台,别说入职,就是爸爸妈妈也见不到了。
他一个人承担着这样重的压力,偏偏又一个字都不能对他们说。
程知蘅脸上的神情一下压抑起来。他沉默地将一口菜送入嘴里,顿了顿,小声说:“下个月……可能不大行。”
“怎么不行?”
“我和邹柏宇约了过几天回伦敦给高忻过生日,然后顺便去法国意大利那儿逛一圈,把申根签刷一下,一来一回肯定赶不及了……”程知蘅这段时间当然没打算出门,而是要去医院住院做手术的。他不大擅长撒谎,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尽可能装出一副很平常的神色,心中祈求程馥文千万不要看出端倪。
“高忻啊,也行吧。”程馥文顿了顿,问:“订机票了吗?呆多久?”
“这次都是邹柏宇弄的,应该订好了吧,我不知道诶。”程知蘅扒拉着碗里的菜,头都差点埋进去,“也就待个几周吧,返程没定呢,看情况。”
程馥文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只是犹豫许久,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想说的当然是教育的话,但又担心程知蘅不爱听。
她心想,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程知蘅心理压力一定也很大。能去欧洲玩一圈散散心,也不错。反正是自家公司,什么时候入职都一样。
他还年轻,是该满世界多玩一玩。
到这里她也想通了,伸手摸了摸程知蘅营养不良的发色:“趁着还年轻,想玩就去玩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只是回来以后就别浪费时间了,要么干点正事儿,要么就给我工作。”
总算蒙混过关,程知蘅抬头笑了:“那肯定的!”
幸好还有爸爸妈妈疼他。手术和身体上的压力都在这一刻散去了许多。
这顿饭吃完,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聊天,到楼下放映室找了个合家欢搞笑电影看,一直拖到九点多,程知蘅和祈琰才打算回家。
程父程母一直送到门口,又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两个孩子背影都不见了才回去。
程知蘅和祈琰并肩往外走着,一开始闹的那一点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尴尬的气氛。
从程家别墅里出来,晚风一吹,程知蘅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脸都红了。
看他这样,祈琰倒也没再说什么数落的话,只是把原本搭在手臂上的外套给披在程知蘅身上:“下次出来记得多穿点。”
“嗯好。”程知蘅鼻子堵了,声音闷闷的。
这个披外套的动作,若是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有些过分亲密了,程知蘅却丝毫不觉得。
这阵子两个人几乎是同住在昭悦府的公寓里,祈琰照顾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早习惯了。
两个人坦诚相见过,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如今尴尬和别扭随着时间褪去,本来就会少一点边界感,更不要说还朝夕相处了快两个月。
所以即便神经大条如邹柏宇都看出了两个人关系有点超出平常,程知蘅却毫无察觉——他早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模式,感觉没什么不对,根本无从察觉。
程知蘅摸了摸红了的鼻尖,抬头问:“你今晚是回学校吧?”
祈琰周一有早课,之前每周周日晚上照常都是去宿舍住,所以程知蘅记得。
“明天不去。”
“你也会翘课?”程知蘅翘起唇角,随手拉开车门往里一靠,歪着倚坐在驾驶座上,“我以为你这阵子正是要忙的时候。”
祈琰神色放松了一些,带了点笑意:“你忘了,奶奶明天出院,我要去医院。”
“哦天呢!”程知蘅猛地一起身——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起得太急,忘了自己还坐在车里边,眼看着额头直直的就往车框上撞,狠狠砸出“咚”的一声。
刹那间程知蘅猛闭双眼,本以为的刺痛却迟迟没有传来,他缓缓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是砸在了祈琰的掌心。
祈琰的手心拖住程知蘅的额头,手背却重重磕在了车框上,刚才程知蘅起得急,耳畔传来骨头和车门框碰撞的脆响。
这下程知蘅差点被吓得魂都丢了,手背没肉,砸着最疼了,他赶紧抓过祈琰的手翻过来看。
只见祈琰白皙的手背已经被砸出一片红印子来,看得出撞得不轻。
这又正好是他受伤的那只手,两片伤口一下血淋淋摊开在程知蘅面前,更显得触目惊心了。
程知蘅捧着祈琰的手,呆住了许久才忙慌慌想起来道歉。他连声说着对不起,拉过祈琰的手,想替他吹一吹。
祈琰轻轻抽回了手:“我没事儿。”
说完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程知蘅的脑门,温声数落他:“你啊你,下次麻烦看点路好不好?昨天撞冰箱,今天撞车,别哪天一个没看好又撞墙,我哪有功夫每时每刻看着你。”
他软着语气说话,实则也是为了早些时候给程知蘅闹别扭的事情心有愧疚。看着程知蘅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比谁都心疼。
可惜这么聊聊几句显然是哄不好,程知蘅依旧显得很沮丧。
他抬起小小的脸,眉头轻轻地皱在一起:“哥,真不好意思。我……我这几天……”
“你这几天怎么了?”祈琰似乎有些警觉,他声音几不可查地重了些,像想要印证某些猜测。
“我……”程知蘅犹豫许久,到底还是又坐回车里。他转过头,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没事儿。”
这样敷衍的答案,祈琰当然不可能答应。他伸手拖住程知蘅的下巴,轻轻将他的小脸转过来,脸色沉了一点,低声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程知蘅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很缓慢地拉了拉祈琰垂在一旁的手,轻轻捏住他掌心,小声说:“我不想说。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在这个时候,程知蘅的脑海里回荡着早些时候,医生的嘱咐。
昨天在家里走路走得好好儿的忽然发晕,如果不是祈琰看准了把他拉进怀里,他就一脑袋撞冰箱上了。今天,又差点撞车框。
他无法不把医生的医嘱和近些日子自己的失态联系在一起。
一天天的,尽管腹部的突起几不可见,甚至还没有从前吃胖了的时候明显,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变得沉重。不察觉间,他变得越来越迟钝、不在状态。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程馥文的欲言又止、程修永温柔的目光。即便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却那么爱自己。倘若他真的在手术台上出了什么事……
祈琰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把程知蘅从思绪中扯了出来。
他脸色沉了沉,仿佛看出了什么,声音却比方才更温和些。
程知蘅平时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没有烦恼,有什么都和他说。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久违地喊起程知蘅的小名:“乖乖,到底怎么了?”
程知蘅扯了扯唇角,小声说:“我没事,真的。你手还疼吗?”
祈琰见他还操心这个,加重了声音:“就轻轻撞了一下,根本就不疼,有什么好操心的?”他伸手拖在程知蘅耳侧:“乖,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程知蘅沉默了许久。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激素影响,他的情绪也比从前波动大很多。根本不值得在意的小事,也要较真生气。
刚刚从父母的怀抱中回到凛冽寒风中时,最容易觉得孤立无援。如果说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刻,那么现在,大概就是属于程知蘅的脆弱时刻。
有那么一个瞬间,看着祈琰那张平时鲜有表情波动的脸上也有急切关心时,他真的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多了祈琰帮他分担,或许一切都不会有那么难了。
可是……可他不能说。
于是最终程知蘅还是低声说:“我真没事儿,就有点不在状态,可能……一开始真的不该吹冷风吧。”
程知蘅是说实话还是撒谎,根本瞒不过祈琰。
他抽回手,低声说了一句“好”,才坐回驾驶座开车。
祈琰没有显露出来,但程知蘅知道他生气了。不是白天的那种赌气式的生气,而是真的生气。
祈琰不喜欢自己有事情瞒着他。
程知蘅垂了垂眼睛,有点伤心地想,他也没办法。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公寓楼下,祈琰将车停好了,
一路上,程知蘅脑袋里还在转着之前想的事情。他嘴上非说没事,但脸上看起来还是很沮丧。车停好了,他坐在一边既不出去,也不说话。
祈琰下了车,又替他打开了车门,解开了安全带,摊着手等程知蘅扶着下车,谁知道程知蘅依旧不动。
他收回手,低声说:“我就问最后一次,程知蘅,到底怎么回事?”
祈琰连名带姓的喊他,一点都没有平时的温柔,程知蘅觉得很委屈。
他既要生气祈琰关心他,又要生气祈琰不关心他。明明是自己走路不当心,明明是自己喝酒误事,明明是自己不爱惜身体,却偏要怪别人。因为仗着祈琰心疼他,所以一切都可以是祈琰的错。
两个月朝夕相处,程知蘅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真理。对所有人都冷漠的祈琰,唯独永远都不会真生他的气。
于是他很安静的垂着眼睛,长睫毛眨了眨,又一次小声说:“都怪你。”
“又怪我什么?”
程知蘅重重吸一口气,声音软绵绵的:“反正就是都怪你。”
话音落下,祈琰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明明是无理取闹,但这样任性的语气却莫名令他安心。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在他面前可以理直气壮,可以无所顾忌。
祈琰牵了牵唇角,伸手捏了捏程知蘅的耳垂,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好,全部都怪我。”
第27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 程知蘅觉得喉咙有点不舒服,大概是前几天着凉的缘故。
他这阵子反胃少了,原本觉得轻松很多, 谁知道一个毛病才刚好了,剩下一个又等在后头,真是倒霉。
越不舒服越是犯困,饶是程知蘅竭尽了自己的意志力, 也没有战胜早就乱成大洋彼岸的作息, 拖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把自己从床上撕起来后,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机里的留言。
祈琰起得早, 已经去接奶奶出院了,下午有课得回学校, 给他发了消息让他不用急着起来,灶上留了早饭, 让他热着吃。
程知蘅边小口吃早午饭边发语音控诉:“你怎么不喊我啊, 我说了要去接奶奶出院的, 不然之后我出国玩更见不着了。”
提示音响起, 对面聊天框很快回过来一条消息:【奶奶说没事,让你多睡一下更重要】
程知蘅问:【奶奶怎么样呀, 到家了吗?】
祈琰:【到了, 我都到学校了】
祈琰:【你嗓子怎么哑了?吃早饭了吗?】
这段话一发出来, 程知蘅就十分应景地又一次打了个喷嚏。
他意识到自己露馅了, 生怕祈琰觉察出什么来,赶紧也换成打字:【我刚起所以嗓子哑,吃了】
祈琰:【没睡醒就多睡会儿,你就是缺觉】
程知蘅:【今晚肯定不熬了】
这回祈琰没打字, 发过来两条很短的语音。
“你就吹吧。”祈琰说,“今晚不到三点肯定睡不着,我还不知道你么。”
熟悉的声线,光听声音他都能想象到祈琰脸上是什么表情。他说话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不知道是在教室还是食堂。
听了这话程知蘅不乐意了,也顾不上不敢发语音了,一下子也回过去一句:“诶诶诶,我怎么就三点前睡不了了??”
谁知道祈琰对他的作息如数家珍,毫不留情翻起旧账:【前天天快亮才睡,睡到下午三点半起床去医院,昨晚大半夜还听见你跑到客厅看电视,今天又是这个点才起。你自己说说,现在回去怎么睡得着。】
被说中了,程知蘅的脸色一下变得五彩缤纷,气愤地撂下手机,隔空狠狠地“哼”了一声。
他理亏,干脆装死不回了,继续品鉴祈琰给他煮的精美早餐。
他吃着吃着,又狠狠吞咽了几下,越发明显地感觉到喉咙处的异物感。
不好,恐怕发展两天后又要喉咙痛。
程知蘅是出了名的讳疾忌医,还喜欢乱给自己开药,放在平时他这时候就该乱吞消炎药了,可这时候偏偏……特殊时期,他不能乱吃药。
他都把药倒到手掌心了,犹豫片刻,还是没敢往下吞。
这时候正巧崔奇发消息过来。
起因是有个马上上映的电影到崔奇他们学校办校园首映礼,几个当红主演和导演都来,他女朋友在学生会说能拿到两张多的票,所以问了几个老朋友一句,谁想要一起去学校看。
当时程知蘅正抱着手机玩,也是唯一一个不在乎当Steve的人,理所当然抢占先机。
这件事几天前两个人就约好了,崔奇还给他提前预约了入校,只是这几天程知蘅日子过得颠三倒四,满脑子挂记着手术和瞒着爸妈的事情,崔奇不提醒,他还差点忘记了。
他赶紧回消息说自己马上出门。三点入场,他已经快晚了。
他有点着急,直接打车去的,车过了为公村他才忽然想起来一桩事——祈琰不也是在这个学校念书么。
这倒是巧了,他刚认识祈琰的时候还找崔奇打探过祈琰的消息,转眼几个月,他和老朋友崔奇没怎么见面,倒是和祈琰混熟了。
于是程知蘅心里暗自想着,就是不知道祈琰现在在不在这个校区,如果在的话,倒是可以去找他玩,给他个惊喜。
他在国外念硕士的时候,本科同学分布在同城市的好几个不同学校,没事儿经常几个学校乱窜蹭图书馆。他想起这个古早操作竟然还没对着祈琰玩过,觉得有点可惜,非得尝试一回不可。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祈琰给他发过一次自己的课表,赶紧翻起聊天记录,顺藤摸瓜找到祈琰上课的教室,发到崔奇手机里:【这个教学楼在你们这个校区吗?我朋友在这儿上课,如果在的话,看完电影我去门口堵他(大笑)】
崔奇那边很快回复:【在啊,可近了,一会儿看完电影我带你去】
程知蘅:【没事儿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你陪女朋友吧!】
崔奇带着女朋友一起到校门口来接他,两人很快见了面。
边往礼堂走,崔奇边开玩笑似的问他:“你要去找谁啊,怎么咱们学校除了我你还有人脉。”
“啊,说起来你知道的,就是很久之前我跟你问过那个人……”程知蘅笑了笑,“祈琰,你说他挺有名的。”
崔奇女朋友这时候凑过来:“什么??祈琰?”
“怎么,你认识?”崔奇问。
“帅哥嘛,谁不认识,嘿嘿。是我们研会的学长,我还有微信。”她笑了,“我本科的时候他正好火了一把,我还和室友去围观过,真的帅。”
说完她又拍拍崔奇:“我跟你说过的,记不记得?我那个部门的学妹追了他大半年,最后硬是被人冻跑了。”
崔奇:“我记得啊,姜筱庄嘛。”
他女朋友又凑过来和程知蘅说话:“是的,知蘅你不知道,筱庄学妹特别优秀而且长得还特漂亮,大校花头一次追人,当初我们都很看好他俩,谁知道竟然没追上。”
这已经是程知蘅第二次听见这个故事了。他其实对别人的感情关系并不太关心,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干笑装傻道:“哈哈哈,这是为什么呢……”
崔奇笑了:“谁知道呀,成天板着一张脸的,不是性冷淡就是心有所属吧。”
闻言程知蘅抬了抬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毛。
有道理哦。
祈琰这种人,人尽皆知的长得好、学习好、满身光环。
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别人的接近,或许是因为早早有了喜欢的人吧。
是什么样的人呢?
同桌的大眼睛女孩?广播站里留长头发的学姐?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可能性太多……
程知蘅缓慢穷举猜度着,机械地跟着另外两人缓步往放映的礼堂方向走去,实则有些心不在焉,两个人再说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只机械地应了几声。
风大起来,他原本就有点不舒服,这下被风一吹,没忍住咳嗽了好几声,进了礼堂还是身上发冷。
电影还挺好看的,人也很多,只是程知蘅有点头晕,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崔奇带着女朋友坐程知蘅前一排,等到放映结束,灯光亮起,回头看了一眼程知蘅,都被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白成这样了,不是恐怖电影呀?”
程知蘅赶忙摆摆手要解释,还没开口倒先咳了两声,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前两天没睡好,电影好看的!”
崔奇却显得有点担忧,换了个姿势掉转过身子来:“你没事儿吧,嘴唇都白了。”
程知蘅笑:“真没事儿。”
等导演主演交流结束,大家开始散场之后,屋外天已经开始黑了。
“你真不要我陪你去?”
“没事儿,我自己找找吧,找不到也无所谓,我就逛逛。”程知蘅笑着一拍崔奇的肩,“你陪女朋友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他挥挥手和两人告别,独自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教学楼里设计得乱七八糟,教室号码标得有点绕,他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祈琰上课的教室,扒拉着门口窄小的窗子往里偷偷瞧。
挺大的阶梯教室,但有大半座位都空着,上座率显然有些比不上平时。这一天有首映礼,许多人都翘课去看电影了。是以程知蘅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祈琰。
室内很暖和,祈琰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正沉着脸色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
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能看清他清晰的面部轮廓,和数十年如一日的冷淡神色。
他偶尔抬头看看屏幕,似乎在听讲,但大部分时候都在打字,又好像是在专注做自己的事情,指尖敲击的动作干脆利落。
程知蘅在暗处偷偷笑了笑,心道果然大家都说祈琰性格冷,要是自己在学校里看见这么一尊冰山,也要被吓得不敢接近。
可惜,他头一次见到祈琰的时候……
想到这里,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荒唐的夜晚,程知蘅喉结微动,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他用力闭了闭眼,像要甩掉那段记忆,就这样垂眼隔了好一会儿,才敢再次抬眼望过去。
他垂下眼努力把从前的事情从脑海里割舍过去,隔了好久才再次抬眼去看祈琰。
可这一次——
他的视线才刚穿过层层座位,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深黑的眼眸里。
祈琰依旧微微低着头,脸色沉静。唯一不同的是,他原本落在屏幕上的目光,此刻正稳稳地、笔直地投向程知蘅所在的方向。
隔着整个教室喧嚣的空气,那道目光沉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就那样平静地笼罩着他。
仿佛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
程知蘅忽然出现在从未出现过的地方,祈琰却好似并不惊讶。捕猎者成了猎物,地位转换,程知蘅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一般慌忙移开视线,一个闪身躲回门后,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按在胸口,却压不住里面咚咚咚的剧烈跳动。
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在这里的?
自己刚才走神的时候,祈琰已经这样盯着他看了多久?
程知蘅伸出手捂住心口,像是想要抚平自己的心跳,可越是用力想要平复,心跳就越发不受控制。他只好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再不敢越过那条线去探头去瞧那狭窄的窗缝。
过了不知多久,擂鼓般的心跳才渐渐缓下来。他定了定神,深呼吸了一下,打算再次悄悄看过去。
谁知这次刚一转身,他就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里。
祈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教室里出来了,就这样静静站在他身后。
程知蘅转身太急,额角就这样撞进祈琰胸口。不轻不重地这么一撞,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和沉稳的心跳。
这一撞,程知蘅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章法。
还没来得及退开,手腕已经被祈琰冰凉的五指拿住了。
教室里,教授透过麦克风的讲课声隐隐传来。而门后的阴影里,两个人靠得极近,气息几乎交缠。这氛围不像兄弟偶遇,倒像某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约会。
“你怎么在这儿?”祈琰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低的,擦过程知蘅的耳廓。
程知蘅有些恍惚,总记得这句话他从前说过。是很久以前,在奶奶的病房外。
那时候他声音冷而低沉,远不如此刻这样……像是在他耳边轻轻刮了一下。
程知蘅没忍住笑了。他仰起脸,眼角弯弯:“每次都是你接我,今天换我来接你下课呀。”教室里在上课,所以他声音放得很轻,长睫毛眨了眨,“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结果被你发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暗的缘故,祈琰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的目光落在程知蘅含笑的眉间,沉默了两秒,淡淡说:
“还是惊喜的。”-
作者有话说:
马甲不会立刻就掉哦[求你了]
第28章 (含2k营养液加更) 完……
那声音很轻, 却像羽毛,轻轻挠在了程知蘅的心尖上。
他生怕自己如果再继续胡思乱想,脑袋真的会爆炸, 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出来了?不上课了吗?”
“反正马上也下课了。”祈琰淡淡说。
“我今天找我之前的同学来你们学校看电影首映,正好想起你之前给我发过课表,竟然就在附近,我就跑过来找你玩了。”程知蘅笑着说, “你一会儿回家吗?”
“回。你吃饭了吗?”
两个人久等电梯不来, 干脆直接走到了楼梯边上。
这边灯光稍微亮堂一点, 只是惨白惨白的,很不衬气色。
程知蘅原本就脸色不好, 这么一照就更明显了。
祈琰自然一下就看出来了,他轻微皱了皱眉, 抬眼问:“怎么嘴唇这么白,喝水没有?都说了让你多睡一下, 睡午觉了吗?”
见他又要说这件事, 程知蘅听得头晕, 赶紧转移话题。
他随口支支吾吾了几句, 答非所问:“是啊是啊我还没吃饭呢,饿死我了……我同学和我说你们学校附近有个饭店好吃, 我请客, 你去不去呀?”
祈琰叹了口气, 也不好继续和程知蘅计较, 只得点了点头说好。
楼道窄,他比程知蘅稍微快了两步,这时候撑着扶手回头看过来:“我回宿舍放一下电脑,你先过去点菜吧?”
程知蘅正要回答, 这时候楼道里灯光一闪,他忽然觉得眼前一恍。
停留在程知蘅脑袋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灯光不知道怎么看起来这么阴测测的,跟鬼屋似的。
一切的发生都令人始料未及,分明上一秒一切都还正常,下一秒变故却陡然发生。
那光刺得他眼前一花,紧接着,他的视野中就像是忽然被泼了浓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整个人像断电一样,刹那间失去了所有感知。
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身体就完全失去了控制,像断了电的人偶,软软地朝前栽倒下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急速退远。最后一瞬模糊的意识,是似乎有人猛地回身,一股巨大的力道紧紧箍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他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隐约还听到了什么东西滚落楼梯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变了调的短促呼喊。
……
“!”
程知蘅猛然惊醒,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惊吓中。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儿。
程知蘅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喉咙干得发疼,比早上起来的时候显然更严重了,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诶!你醒啦?”
一个陌生的、带点关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程知蘅吃力地转动脖颈,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瞧见一个穿着紫色外套、学生模样的男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探身看他。
“……我怎么在医院?”程知蘅声音沙哑,“祈琰呢 ?”
“对,在校医院。”男生松了口气的样子,“你可算醒了,吓死人了。我是路过的,正好看到你晕倒。”
程知蘅脑子依旧很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忽然毫无前兆而晕倒的。
男生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睡也睡不安稳,只竭力仰起那张惨白的小脸,重复问着:“祈琰呢?”
“你说那个当时和你一起的那个黑衣服同学?”男生立刻说,“他在医生那边等你的检查结果呢,让我先在这儿看着你。”
得知祈琰下落后程知蘅一下显得放松许多,对着男生笑笑:“太谢谢你了,咱们不认识,你还守在这里。现在我醒了,要不你赶快回去吧?”
“没事儿,我不急,等你朋友回来吧,”男生似乎是个热心肠,话匣子打开了:“我的天,兄弟你刚才真是……太吓人了!直接就往楼梯下面栽啊!”
“……幸好你朋友反应快,他当时离你还有两步台阶呢,猛地转身扑过来接你,自己差点都没站稳滚下去!”
“什么?!”程知蘅猛一瞪眼,“他摔着没有?”
“摔是肯定摔着了呀,就那一下,我看着他胳膊肘和手背全磕在台阶边角上了,那一整道擦出来全是血。但你也别太担心,刚才医生给他包扎了,只是皮外伤,没伤着骨头。他也真是狠,摔成那样愣是没松手,把你死死捞住了。不然你那一下头朝下栽实了,后果我都不敢想!”
男生说着,脸上还带着后怕和惊叹:“他看着像是挺冷静一个人,见你往下栽,脸都白了一直喊你名字……一路抱着你冲下楼,胳膊往下淌血都顾不上。你们是好朋友?”
程知蘅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想起失去意识前那个猛然回身的身影,和隐约听到的撞击声。
程知蘅没心情回答他的问题了,愣在原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整个人忽然都变得都有些呆呆的。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会忽然晕倒。这时候依然觉得整个脑袋像蒙了一层雾气,看什么都晕晕乎乎的。
男生的三言两语结合着他稀薄的记忆,拼凑出方才的场景。
程知蘅又一次沮丧地皱起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笨拙,总是在给祈琰添麻烦。
好好的夜晚,本来想给他个惊喜,赶在手术前一起吃顿饭,谁知道又泡汤了。
过了一会儿,在程知蘅的强烈要求和感激下,紫外套男生离开了。
这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祈琰走了进来。
他套着外套,看不出胳膊的伤,只是脸色微微发白,眉宇间有些沉郁。
程知蘅有点不敢看他,于是有些刻意地抽回目光。只是一时也不知道往哪儿看,只好盯着手指。
祈琰走到床边,目光先在程知蘅脸上仔细梭巡了一圈,确认他清醒着,又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额头。
程知蘅抬起头,喊了声哥。
祈琰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有些干涩:“醒了?感觉好受点了吗?”
“好多了。”程知蘅说,说完低头。
病房里瞬间有点安静,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程知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伸手去掀祈琰袖子。
祈琰大概也没料到他会忽然这样,躲闪不及。只见他手臂上已经缠了白色的绷带,从手肘延伸到手腕,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他几乎立刻从程知蘅手中夺回手臂,然而程知蘅还是完完整整地看到了这一大片伤。
他倒吸一大口凉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的手……对不起,都是我……”
看着一脸慌张的程知蘅,祈琰似乎也有点慌乱。
他很快穿好外套盖住伤痕,合了合眼,哑声说:“我没事。”
程知蘅双眉紧蹙,双唇几度开合,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祈琰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起了正事。
“你晕倒的原因医生还没下诊断,但扁桃体发炎了,自己难道没感觉?”
“我……”程知蘅装作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注意,也没多难受……”
撒谎。
“你注意了吗?”祈琰脸色难看。
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样子,祈琰几乎是强压着怒气,压抑着嗓音低声连问,“你自己嗓子难不难受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身体是自己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
祈琰生气起来其实并不凶,只是语气比平时冷硬。
但这么一下三连问,程知蘅一下被问得愣住了,睁着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像是没想到祈琰会对他说重话。
程知蘅被祈琰说得心里又愧又急,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
他像被惊住的小兽物,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很小声地说:“不要对我大声说话好不好……”
这阵子他心慌意乱,又要对抗孕早期反应,又要瞒着家里,又要操心手术流程,纯是靠着一点对恐慌的钝感撑着。
然而在这一刻——这次晕倒,对自己身体再一次失去掌控感的经历,连同着祈琰算不上质问的质问,几乎一下子压垮他强撑着的乐观。
不负责吗?
程知蘅垂着眼睛,很有一点委屈。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明明……明明他只是想给祈琰一个惊喜而已。
有一瞬间,他很想像之前一样,再次把一切理所当然地怪罪在祈琰身上,用半是开玩笑、半是无理取闹的语气,把一切需要思考的问题丢给祈琰。
可是他一抬眼,余光瞥见祈琰胳膊上的新伤,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垂着长睫毛,低着眼睛不去看祈琰。
忽然晕倒,程知蘅对自己身体其实也十分担忧,再连上前几天去医院检查时医生的告诫和警告,程知蘅心里乱成一团麻。再加上一直和善的祈琰忽然生气,程知蘅的负面情绪忽然全面爆发。
他难过担忧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垂敛着睫毛忍着眼泪。
看着他这副模样,祈琰心里也难受。
其实他并没有高声。
但他想了想,还是伸手很轻地把程知蘅往怀里揽了一下:“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声说话。”
程知蘅没吭声,还低着眼睛,眼眶泛红。
祈琰硬着嗓子说话他委屈,这时候软声哄他,他反而更加倍委屈了,人都是这样,本来自己还能忍住,碰上旁人心疼,反而变得软弱,他几乎是强撑着才没掉下眼泪来。
祈琰伸手碰他的脸颊,轻轻按着程知蘅的眼皮,帮他把眼泪淌下来。
“想哭就哭吧,不要怕,哭出来就好了。”
本来还能忍得住,这下一哄反而忍不住了,程知蘅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知蘅很少哭,哭起来也没什么声音,只是眼泪落得急,眼眶通红,看着叫人心疼。
祈琰温声说:“这样,今天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中心医院检查,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行了。”
程知蘅也没过脑子,下意识点点头,额头抵在祈琰肩窝,任由眼泪水砸在他的衣襟上,积蓄成一片很小的深色湖泊。
……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眼泪终于流完了,情绪也平复下来。他还靠在祈琰胸口,病房外安静下来。
程知蘅的理智缓慢回笼。
等一下,等一下。
他刚刚答应了什么?
全面检查?
程知蘅猛的一抬头,反应大得出奇。
这很不好。这相当不好。这非常不好。
血一抽,B超一做……他怀孕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怎么了?”祈琰看着忽然坐起身的程知蘅。
程知蘅瞪大双眼,心中一万句脏话呼啸而过。
幸好,幸好!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我我我忽然想起……明天恐怕不太能去做全身检查。”
祈琰眯了眯眼睛:“为什么不行?”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程知蘅心想。
是啊,为什么不行。他呆了。
完了开口之前他应该先把理由编全乎的……
见程知蘅不说话,祈琰一拍他脑袋:“那就这么定了。”
程知蘅心念电转,忽然想起自己确实约了王医生复查,是去敲定最后一次手术细节和日期的。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祈琰没受伤的那只手的袖子,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哥,我今天真的累了,头也晕……我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祈琰抬了抬眼,眼底浓黑,不知在想些什么。大概是因为这句“哥”。
除非心情特别好,否则程知蘅只有在不清醒和理亏的时候才会喊他哥。
祈琰盯着程知蘅瞧。
察觉到审视的目光,程知蘅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又疲惫:“我答应你,明天就去医院检查。但……不去中心医院行不行?我小时候被鱼刺卡了喉咙送中心医院留下了终身的心理阴影……我去我平时熟悉的那家私立医院行吗?那边人少,我也……自在一点。”
祈琰看着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和他眼底的恳求,沉默了片刻,说:“可以。哪家医院都一样。”
“还有!”程知蘅赶忙说,“那个,我正好不是要陪邹柏宇复查吗,他明天陪我一起去就行了。你手受伤了,最近又忙着结课题,要好好休息……”
祈琰沉吟许久:“行。”
见他终于松口,程知蘅长舒一口气:“行了行了,你快坐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没事,只是一点擦伤。”祈琰往后退了一步。
他既不肯坐,又不给程知蘅看他的伤,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
程知蘅被看得不自在,等了很久,没忍住问:“怎么了,不行吗?”
这次祈琰沉默了更久,程知蘅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就在程知蘅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开口说:“你先休息,等情况稳定了我带你回家。想吃的餐馆我们下次一起来,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在程知蘅眉眼处停留。
程知蘅点点头,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
次日,医院门口。
邹柏宇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边挠头边一脸无语地看着程知蘅:“不是过两天才复查吗,怎么忽然说今天?我他妈一晚没睡,你连个补觉的机会都没给我。”
说完这话,他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程知蘅一次。
程知蘅原本高挑清瘦、穿着时髦。然而今天却足足裹了三件厚外套、被活生生穿成一个圆滚滚的粽子。
邹柏宇:“……”
邹柏宇:“你这穿搭怎么回事?”
程知蘅脸色麻木,哑着嗓子说:“风大,我感冒了,某人非要我穿成这样才肯让我出门。”
邹柏宇一脸悲愤:“这真的不是虐待吗???”
“也罢也罢……”程知蘅摆摆手,开玩笑道,“我上辈子欠他的。”
“究竟怎么回事啊?”邹柏宇也察觉到程知蘅惨白的脸色和沙哑的声音。
程知蘅:“别提了。我昨天不是去找崔奇看电影嘛,正好在他学校。看完电影我想着去找祈琰玩,正好有点小感冒然后又没吃午饭,结果在他们楼梯间低血糖晕了……”
邹柏宇:“什么??!”
说起这件事程知蘅倒是笑出了声,绘声绘色地跟邹柏宇说当时的情况:“我跟你说可吓人了,他们说我就直接一下子倒头往下栽,要不是祈琰给我捞住,我就该脑袋开花了。”
他好像天生不知道后怕,现在好了伤疤立刻忘了痛,只觉得晕倒事件新奇又好玩:“我从前还从没有晕倒过呢,这真的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但我觉得不怎么严重,也就是有点头晕脑胀的,今天一点感觉也没了。”
邹柏宇看起来则没有那么乐观。他皱起眉:“严不严重啊?你待会儿跟医生一定说一声哈。”
“不严重,只是……也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他还是无法自如地称呼“怀孕”两个字,只是简短地停顿,说罢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反正就是晕了,代价就是祈琰非要我上医院查明白究竟。”
“老程这件事我跟你哥站同一阵线,都晕倒了!你还是得重视一下……就像你说的,你之前从没这样过啊。”
“哎呀没必要!”程知蘅一摆手,“我就是糊弄他来着,今天反正是来复查,复查完我就做手术了,也用不着应付他了。他非说要陪我来,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把他支走。”
“那他人呢?”
“他开车送我来的,这会儿已经走了。”程知蘅说,“幸好走了,不然这检查我哪敢让他知道啊。”
邹柏宇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说:“你俩怎样我不管,这件事你待会儿仔仔细细和医生说。还有,你嗓子哑成这样怎么回事?”
“前两天穿少了有点着凉嗓子疼,小毛病了,没事儿。”程知蘅指了指身上包成三层的外套,“喏,这不是已经保暖上了!”
说罢他弯起眉毛笑了笑,小脸苍白,笑容还是明媚漂亮的。
邹柏宇翻了一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了,陪着程知蘅往预约的诊室走。
推开诊室门,王医生已经坐在电脑后等着了。她依旧是那副严肃干练的模样,看到裹得像个球、脸色苍白的程知蘅和一脸担忧的邹柏宇,目光锐利地扫过程知蘅的脸。
“程先生,你脸色怎么比上次还差?”王医生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
程知蘅讪讪地笑了笑,脱掉两件外套,才稍微能活动胳膊:“王医生好。那个……我昨天在楼梯上晕倒了,低血糖加血压有点低。嗓子也有点发炎。”
王医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晕倒了?什么时候?晕了多久?有没有撞到头?当时什么感觉?”
随着程知蘅细细描述完自己的情况,王医生表情倒是显得更加凝重。
她示意程知蘅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先做了基础的体格检查,听了心肺,又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和头部有无外伤痕迹。
“除了头晕、乏力,有没有出现视物模糊、剧烈头痛、或者身体某个部位麻木无力?”王医生一边敲着键盘记录,一边问他。
“没有,就是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程知蘅老实回答。
王医生坐回电脑前,沉吟片刻,敲击键盘开出了一系列检查单:“晕厥原因必须查清,尤其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特殊。先去查个……再……”
医生说出一大堆专业词汇和检查名称,听得程知蘅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多检查……虽然心里打鼓,但程知蘅不敢在出结果前多问麻烦医生,只乖乖听话地和邹柏宇一起跑去各个科室。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程知蘅坐立不安心里焦灼,所以邹柏宇就一直陪着他讲话。
“手术流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看医生表情怪怪的。”
“哪儿能啊,不是都早约好了吗。你放心。”
“可是今天来不应该只是说手术细节嘛?忽然又多开检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
就这么一聊,两个人忽然越扯越远,就这样一直从手术细节聊到了天南海北、同学八卦,聊得不亦乐乎。
好处是程知蘅的紧张情绪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坏处是……
“程知蘅!程知蘅!”
邹柏宇猛地回过神来:“我怎么听着有谁叫你名字呢?”
程知蘅也警觉地抬起头:“真的!”
他晃着脑袋左右看了半天,原来是王医生从诊室里探出个脑袋招呼他:“程知蘅,怎么还没拿到检查单啊?”
程知蘅:“!”妈呀搞忘了。
他转头一看,果然叫号屏幕早就跳出了他的名字和号码,只是他一直没发现。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诊室外和医生交代了一下说立刻就去拿结果。
程知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接受审判,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拿检查报告的方向走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医生严肃的脸和那些可怕的医学名词。
就在他走神的间隙,一道熟悉的、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
程知蘅指尖一颤,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祈琰就站在离他不足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几张显然是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骇人的沉冷,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此刻却翻滚着汹涌的情绪。
程知蘅:!!!!!
他犹如被闪电劈中,眼睛瞪得滚圆,动弹不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知蘅很慌。很慌很慌。
在祈琰高大的身影之下,他很下意识地、紧张地拢了拢腹部的衣服——甚至忘了今天在出门前祈琰逼着他套上了三层外套,现在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球,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无暇思考祈琰为什么在这里,无暇思考祈琰手里抓着的是谁的检查单,脑袋里嗡嗡作响,完全只剩下了害怕被抓包的恐慌。
他脑袋中乱成一团浆糊,想说点什么解释又怕多说多错。行动先于意识,他抬起用来打招呼的手僵在原地,不得不继续僵硬地挥了挥,脸上挂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脑海中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哈哈,好巧,你怎么也来妇产科?”
说完这句话他就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
什么叫好巧你也来妇产科??正常单身年轻男士谁会没事来妇产科?
祈琰却没笑。
他脸色苍白,目光中有显而易见的压迫感,声音低得可怕:“程知蘅,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是二合一噢,营养液加更也含在里面啦
第29章
随着话音落下, 祈琰将他握在手中的检查单递过来。
这一刻,程知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旋即又疯狂地、失控地鼓噪起来。
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祈琰他……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听到了?!他看到了?!他知道了多少?!
这一刻,程知蘅好像看见祈琰的嘴唇张合, 似乎要说些什么, 但他再也没有心情继续听。
完了完了完了还是被抓包了!
他好像从没见过祈琰这样生气的模样。迎着祈琰锐利的目光,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程知蘅实在没招了,只剩下三十六计最后一计。
逃避可耻但有用——
他掉转头, 拔腿就跑。
祈琰还僵立在原地,捏着检查单的手微微发颤, 指节突出,像是下一秒就要穿透纸背。
他脸色几乎白得吓人, 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滞涩的关节要使尽全身力气才能挪动。
几秒前, 程知蘅那欲盖弥彰的动作再次在他脑海中复现——他徒劳地拢着身上宽松外套的下摆, 试图遮挡住腹部。
那个细微的、带着明显保护意味的动作,像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柴。
祈琰缓缓抬起手, 再次审视起手上的一叠报告单。他想起程知蘅惨白如纸、写满慌乱的脸, 看见其中一张报告单最上方隐约可见的“超声检查报告”字样。
图片上显而易见的阴影形状, 几乎不需要看文字解说都能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这么久以来程知蘅的异常、一切线索连接起来, 一起指向一个令他不愿相信的事实。
他……是怀孕了?
可这怎么可能?
……
半个小时之前他送程知蘅下了车,当时是打算陪他一起来看医生,但程知蘅死活不肯,他也就没有一定跟随。
车刚开出医院门, 他目光一扫,发现程知蘅最近常吃的药落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小瓶子的外包装被撕掉了,看着像装维生素的瓶子,打开是黄色药片,看不出是什么。
程知蘅之前天天都吃,只说是补剂,他也没多问过。
祈琰今天要回学校,因为最近忙,这两天都不打算回昭悦府,程知蘅也说好了车给他用。
药落在这里恐怕不方便,他只好又开回了园区,打算把药送了再离开。
他先跑了急诊没看到人,又去呼吸科找,找了一大圈都没见人,站在楼道间,正打算打电话问,却在这时候看见眼前一块屏幕上大字写着程知蘅三个字。
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正要往里边走,却发现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这里的墙壁全漆成了粉色?
再定睛一看,竟然是妇产科。
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作为程知蘅的家属领了他的检查单,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你来了?”邹柏宇走到祈琰身边,“你是祈琰吧。”
祈琰缓缓抬头,和邹柏宇对上目光。
“对,我是他哥哥。”
“得了吧,”邹柏宇勾唇轻蔑地笑了笑,“你算哪门子的哥哥啊。”
祈琰皱眉,声音很低:“你想说什么?”
对着不熟悉的人,他依旧是那副好像永远不会变化的冷淡面容。不会生气,也不会有感情波动。
而在邹柏宇眼里,程知蘅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和这种人走这么近。
他看多了豪门真假少爷文,打心底对祈琰这种半路冒出来的真少爷没有好印象,总觉得他的剧本就是扮猪吃老虎,满肚子阴谋诡计和坏水,一心要害程知蘅。
更别说这人还睡了自己的好兄弟,睡了也就罢了,还不做措施弄出个孩子,把程知蘅害这么惨。
可偏偏自己这个好朋友又是个没心眼的,竟然一心把人当亲哥哥处,哪天被祈琰卖了怕是还要帮他数钱。
程知蘅再喜欢祈琰,他邹柏宇也不可能喜欢!
“你知道了也好,”邹柏宇冷笑一声,“还不去追吗?”
祈琰皱眉,像是还想问个究竟。他毕竟只拿到了几张莫名其妙的检查单,完全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面前的人显然没有要和他沟通的样子,多问也是无益。
祈琰没有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往程知蘅跑走的方向找去。
程知蘅其实并没有跑出去多远。
这样生硬地逃开其实根本毫无用处,他自己也明白。只是此时当下,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祈琰。
他在医院里左拐右拐,随便钻进了一个楼梯间。
他木然地盯着眼前空白的墙面,想着今天的事情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他有点紧张,心里也明白——倘若让祈琰知道真相,那么他和祈琰之间的关系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一样了。
好不容易才让两个人混乱的初见淡去,终于像正常朋友一样相处了,结果又出这么一桩插曲,会怎样?
之后每一次的四目相对,两个人心里都会第一时间冒出这件不光彩的往事。
这个孩子,无论是死是活,都会成为两个人喉咙上的一根刺,即便拔除,伤口也很难痊愈了。
程知蘅沮丧地合了合眼。
为什么换了医院,还是会被刺卡住喉咙呢?
再也没有人大晚上打着车灯在门外等他,再也没有人在他发烧难受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帮他穿好外套和鞋子,伸手拖住他的下巴,接着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就好像和他待在一起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长大了,本来就不会再有人把他当小孩子。
或许是感冒的原因吧,程知蘅总觉得脑袋空洞又晕晕乎乎的。
他发着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防火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程知蘅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楼梯上,祈琰站在他跟前。
他很高,挡住了一点点应急灯的光线,脸上背着光,看不见表情。
程知蘅抬头看他。
昏暗的楼道,祈琰好像一点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程知蘅本来以为会等来祈琰冷冰冰的质问,谁知他却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走上前来,单膝跪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捏住了程知蘅的手腕。
程知蘅轻轻地抽了抽手,没有能够抽走。
程知蘅盯着祈琰的长睫毛,有点无奈地心想:算啦,要怎样就怎样吧。
他跑不动啦,就这样被祈琰抓住吧。
“怎么跑了?”祈琰轻声地问。
这句话太温柔,程知蘅忽然觉得有一点想哭。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游乐园里乱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他找了很久,也找不到。
最后还是穿着制服的小姐姐拉着他的手递到妈妈的手里,当时他很高兴终于回到妈妈身边,妈妈却很生气地骂了他一顿,质问他为什么乱跑。
他本来以为祈琰也会像他妈妈一样,生气地问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逃避?为什么欺骗?
可他没有。
他只是很温和地拉住自己的手,问,“怎么跑了”。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心尖尖的地方传来一阵麻痒的刺痛。并不难受,只是让他没有力气,眼圈一酸。
但即便如此,程知蘅也还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别坐地上了,冷。”祈琰捏了捏程知蘅的掌心,“我们回去坐椅子上,发生什么,你慢慢地说。”
他这时候心里还寄期望于一些小概率事件——或许是程知蘅的女友怀孕了没和他说?或许是医生打错了姓名?或许……是重名?
无论发生什么,都比程知蘅生病来得要好。
程知蘅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然而这一次程知蘅安静了更久。他没有逃走,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小声说:“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于是祈琰问:“那么这是谁的检查单?”
反正他也知道了,没必要撒谎。程知蘅也厌倦了谎言。
他很快回答:“我的。”
祈琰脸色却狠狠一沉,他惧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见他捏着检查单的手轻微发抖,眉目冷冽,声音低沉得可怕:“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程知蘅低着头,从祈琰手中取回了检查单,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他没空再去询问祈琰为什么能够拿到自己的检查单,此刻心里乱成一团糟,沉吟许久,才终于小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是个男人,要他怎么正大光明地告诉别人、说自己怀孕了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程知蘅抬头很快地看了祈琰一眼。他的目光像小鸟一样轻盈地掠过祈琰的眉眼,却只看到他沉郁的脸色。
程知蘅有一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想要从祈琰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
奈何祈琰握得太紧,他抽不回来。
祈琰似乎也和刚刚知道消息的程知蘅一样不敢置信:“所以你真的怀孕了?”
闻言程知蘅猛地抬头,像是想起什么,满脸慌张,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用另一只手也死死拉住祈琰的手,急切地开口:“求求你了祈琰你千万千万别告诉我爸妈……哦不对,你爸妈……”
祈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他小心斟酌着语气,很轻地问:“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程知蘅低下头,“我可能是生病了,你问医生吧。”
祈琰的眉头皱得死紧,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不可置信的可能性:“难道,这是你和……我的孩子?”
程知蘅抬了抬头,他瞳孔轻颤,差点就要点头。
可他忽然看见祈琰担忧的眼神,看见他漆黑双瞳中是少有的情绪波动。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样?会担心内疚吗?会怪自己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不体面的事儿呢?
无论心里怎么想,以祈琰的性格,倘若知道孩子是他的,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照顾他……可如果这样,他的感情呢?他自己的生活呢?而且,要怎么才能瞒得住父母那边?
那一夜不过是个错误,现在他们已经是这样好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怀孕的这段日子,他们也相处得很开心,程知蘅实在不想失去。一个曾经拥有过的孩子,却会彻底地改变所有局面。
倒不如不让他知道,这样他不必为此费心。
既然这个孩子不会降生,那么父亲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不过是一个“错误”而已。
只要是错误,都是可以被纠正的。
想到这里,程知蘅福至心灵——事情还得瞒下去。
幸好手术之期将到,也无需再瞒太久了。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却在此时偷偷打量了一下祈琰的神情。
如果想要瞒下去,这样拙劣的谎言,祈琰会相信么?
时间太短,一分一秒的犹豫都可能徒增怀疑,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战场。
程知蘅下意识向左上方瞟了瞟,躲开祈琰的眼神,脑袋一抽就开始乱扯谎:“我记不清是谁的了……”
说完他又小心打量了一下祈琰的神色,想要确认他有没有相信。
看见祈琰死人一样的脸色,程知蘅心里跟打鼓一样。
到底是信还是没信???
程知蘅思来想去,觉得刚那句力度不够,于是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反正不是你的。”
祈琰:“…………”
如果一个人说“反正这个孩子不是你的”,这意味着他或许有一个固定的伴侣,意外怀上了那个人的孩子。
但如果一个人说“我记不清怀的孩子是谁的了”,这句话的可解读性就相当宽广了。
祈琰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神色现在看起来随时可以冻死一打人。
其实刚开口程知蘅就觉得貌似说错话了,现在打量着祈琰的脸色,程知蘅更是万分懊悔刚才的回答。
这样拙劣的谎言,他怎么就这么直愣愣说出口了!
但是说出去的话再想收回也难了。
像是玩小游戏点错了对话选项,眼睁睁看着攻略对象的好感条蹭蹭蹭往下掉,但程知蘅忘记了点存档,无计可施。
他只能将错就错,攥紧了手中的检查单,小心翼翼问:“你……你看了我的检查报告?”
祈琰这时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还来不及反问刚才的几个问题,只沉声回答:“我没有细看,怎么,你还有别的什么瞒着我?”
第30章 (3k营养液加更) 你威……
程知蘅说的话, 祈琰觉得很难相信。
男人怀孕的事情实在天方夜谭,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下一个暴击。
两人相识三个多月, 他能看出程知蘅单纯性格好,并不是私生活很乱的人。所谓“记不清”,一定是天方夜谭。
可既然如此,孩子能是谁的呢?
祈琰心里把程知蘅身边的朋友全盘算了一遍, 却根本想不出有哪个面孔。
怎么怀的、和谁怀的, 一概不知。可若要再问……
他低头看了看程知蘅此刻的脸色, 看着他煞白的小脸和因紧张而缠在一起的双手,看着他单薄的身躯。
祈琰的心里忽然猝不及防一酸, 他眼神黯了黯,敛眉想道:
他怕我么?
先前的种种细节在这一刻涌入脑海。程知蘅的那些别扭、隐瞒、拙劣的谎言, 以及这段时间来他多次往返医院……很明显,他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
两人住在一起这么久, 程知蘅出去玩也时常有过在外过夜, 或许, 是其他人的。
又或许, 真是自己的,可程知蘅心中害怕, 不愿意说。
祈琰在这时候想起两人初遇那夜醒来后, 程知蘅便是这样惊慌失措。他看起来像是很少逾矩的人, 这样的事情, 想要逃避也是理所应当。
怀了孕,连自己都惊讶得不行,更何况程知蘅是当事人。
检查报告是隐私,他贸然跑来代领, 还把人吓成这样。他这时候一定很害怕,却还得应付自己的追问和情绪。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程知蘅不愿意让自己知道,才会一再隐瞒。
祈琰哑声笑笑,笑自己痴心妄想。孩子是自己的?难道他真能这么幸运?
何况程知蘅已经决定打掉了,孩子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吗?
祈琰狠狠闭上双眼,不敢面对自己心中的想法。
可如果,如果……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再追问,明知道再问下去毫无意义,只会伤了彼此。
可他沉默良久,还是问了。
“你真不记得了?”他看着程知蘅的双眼。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隐隐的,他期待一个答案。
程知蘅狠狠紧咬牙关,他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祈琰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盯着程知蘅的额头,看着他修长的眼睫在剧烈颤抖。
直到他以为程知蘅不会再开口时,他开口道:“抱歉,我……”
“我确实不记得了。”
话音落下,祈琰也缓缓闭上双眼,像是屠刀落下。
他的眼神暗了暗,接力维持着神色不变,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默默良久,开口道:“所以你什么时候……”拿掉这个胎儿?
“还没定日子,但也就是这几天了……”事情已经败露,程知蘅只好老实交代,“其实我根本不打算去欧洲,之前都是匡我爸妈来着,我是要到医院住院……”
他话音没落就被祈琰打断,他脸色苍白难看,更衬得眼珠漆黑:“你疯了。”
他盯着程知蘅看了半晌,似乎是极力压抑着情绪:“你难道要自己去医院,自己做手术,然后瞒着全家人吗?”
昏迷不醒、疼痛难耐的时候,谁陪在你身边呢?
不肯告诉我,怎么连爸爸妈妈也不肯说?
难道你要全部自己一个人承担吗?
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生了病、怀了孩子,还孤身一个人?
他想了很多,却没有立场说出来。
程知蘅的态度已经昭示了一切。他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逼仄的楼梯间,灯光昏暗。祈琰站着,程知蘅却是蜷缩成一团坐在台阶上。祈琰身量很高,他的影子几乎将程知蘅隆重再阴影里,无论怎样说,他都好像是强势的那一方才对。
可他的眼神黯淡混沌,声音很低,却好像他才是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原本以为祈琰会发脾气,会撂下脸色离开,唯独没想到祈琰会这样质问他。
程知蘅看着祈琰的神色,忽然心里没来由的慌成一团。
“我……”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喊了邹柏宇陪我,我也不是一个人。”
他说着,抬头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祈琰:“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吧?他们要是知道我……肯定会特别特别生气的,求求你不要和他们告诉他们好吗?”
祈琰疲惫地垂了垂眼,缓慢地嗯了一声:“我不会。”
说到这里,程知蘅倒是慌忙地想起来一桩事情。
现在事情败露了,他要是再和祈琰朝夕相处,实在不知道会不会忽然又说漏嘴。他觉得自己不算意志坚定,之前就几次差点说漏了。
而且祈琰这阵子事情本来就多,又忙,已经因为自己的事情跑了好几次医院,又受了伤。再住在一起只会更打搅他。
反正马上要住院,为了以绝后患,还是搬走的好。等到事情了结了,再要住回去也好说。
于是他咳了咳,看着祈琰说:“我要住院,也怕我爸妈发现。这几天还是不回去住了,我在医院附近住宾馆,车你开就行。”
“什么?”祈琰的脸色惨白。
“我怕打搅你。”程知蘅说着,只觉得嗓子又些滞涩,原本简单的话,说出口却很难,“这阵子真的麻烦你太多,还害你受伤,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完,祈琰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好。”
他把那一叠检查单放在程知蘅手上,转身似乎是要离开。却又顿了顿,背对着程知蘅问:“你怀孕多久了?”
程知蘅说:“两个月。”
“两个月?”祈琰重复了一遍。
正巧是程知蘅上一次就医两人撞见、医生提到怀孕的那一次。
祈琰的眼睫颤动,无声地叹了口气:“所以,之前什么陪朋友看医生,全部都是骗我的吗?”
他声音很淡,像是没有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听着难受。
程知蘅的心脏猛的一跳。
他实在不是擅长撒谎的人,唯独的几次却都被发现了。这时候心里内疚又难受,但事态太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自己都慌得不行,更别说还要顾忌旁人的感受。
他无话可说,只能说:“对不起。”
……
祈琰走了以后,程知蘅过了很久才从楼梯间出来,回到诊室。
他乍然消失这么久,医生显然有点生气,但看程知蘅脸色这么难看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看了就诊单,又给程知蘅开了药、说明了一些情况,却没有立刻回答程知蘅对手术的问题,只说需要留他住院观察。
“你的情况现在并不适合进行终止妊娠手术,如果你一定坚持,我们也需要多观察。加上现在你身上有炎症,情况也不稳定,住院比较好。”
程知蘅点了点头。
他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安。
瞒了那么久的事情忽然暴露了,他却没有很高兴或是如释重负,反而心里更乱。
他忽然觉得祈琰说得对,他确实不负责。对父母不负责,对自己不负责,对生命也不负责任。
邹柏宇陪程知蘅办好了住院手术,一起吃了晚饭才离开。程知蘅住进空荡荡有消毒水味儿的病房,只剩自己一个人。
他的病房是在最角落里的,门外就是一个小的窗台,所以时不时有人走过去抽烟,有点嘈杂。
这里是妇产科,所以他们中大多数的人脸上都没有医院里家属惯常有的焦急,打电话的时候,也总是微笑着的。
程知蘅躺在床上,盯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和他们脸上的笑意,心里空落落的。
病房里,被子被单连同灯光都是惨白色的,他觉得不安。
他其实已经很困了,却还强撑着眼皮半躺着刷手机,嘈杂的音乐声播放着,他的心思却没有放在上面。
祈琰头也不回的走了,连条消息都没发,他盯着空荡荡的消息提示栏,心里其实期冀着能弹出一条消息。
程知蘅翻了个身。
他关掉了静音模式,把提示音开到最大。可等啊,等啊,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坐久了,他忽然有点呼吸不畅,小腹抽痛,疼得他赶紧起身走了一圈顺了顺气才好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喘着气扶着栏杆坐回床上。
他抬手摸了摸只有一点起伏的小腹,眼神有点空洞,小声喃喃:“连你也生我气吗?”
想着想着,程知蘅睡着了,梦里听见另一个人平缓的呼吸和心跳,就好像有人把他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缓缓拍着他的肩膀。
他安稳地睡了许久,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门开着,走廊外的灯光倾洒进来一点点。
程知蘅缓缓动了动眼皮,他眼睛有点干涩,视线模糊。
他看见窗台上有个人拿着手机在看。
那个人身量很高挑,冷白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侧脸镀上一层银边,他显得冷淡又遥远。
程知蘅又合上眼,心想这个人轮廓倒是有点像祈琰。
祈琰……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程知蘅揉了揉眼睛,窗台上的人正巧听见动静,转身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祈琰那清晰好看的眉眼在月色中明灭,他缓缓抬眼看过来,伸手关掉了手机,如同将火光熄灭在掌心一般,推开门走过来。
程知蘅转了转眼珠,看见窗外祈琰方才站立的地方,他脸色那么沉,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认识祈琰也好几个月了,从来,祈琰从来只在其他的人的口中是冷漠孤高的,在他身边却不是这样。
祈琰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醒了?”
程知蘅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没忍住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没开灯,侧脸半隐在夜色里,程知蘅看见祈琰垂目淡声笑了一下。
“不想我来?”那笑意很轻,未达眼底。
祈琰的嗓音低哑粗砺,声音很低,有点不像他,又仿佛更像他。
程知蘅顿了顿:“只是有点意外。我以为你生我气不会过来了。”
祈琰缓缓抬眼看了一下程知蘅,眼神幽深、晦暗不明。
即便生气又能怎样呢?
看着程知蘅这个样子,他怎么舍得丢他一个人在医院?
他垂眼,声音很低,很缓慢地说,“没有。不好意思提前走了,我只是有一点意外。”
程知蘅嗓子还难受着,正巧这时候咳嗽了一下。
听见声响,祈琰回头看了程知蘅一下,眉心一蹙:“怎么回事,嗓子还难受吗?”
程知蘅摇了摇头,笑道:“没有啦,就是呛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你情况怎么样?”祈琰问。
程知蘅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打量着祈琰略有些沉郁的眉目,关心道:“你要不要早点睡?我感觉你脸色不太好……是因为学业太忙吗?”
程知蘅还记得之前祈琰说过,他最近很忙。
祈琰摇了摇头:“因为你。”
程知蘅低下了头,心脏轰然跳动。
“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他小声说。
“你很讨厌我过来陪着你吗?”祈琰问。
“没有啊!”程知蘅赶紧抬头,睁大眼睛否认,“我只是……担心你生气我之前不把这件事告诉你。”
祈琰看了程知蘅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生气。”
他眼神里像有很多东西,但并没有全部道出。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软:“下次别再这么瞒着所有人了,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自己扛着,会很累。”
“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来着,但感觉好像说什么都不对。”程知蘅声音又小了一点。
他不能再说了,再说实话就全出来了。
于是他问:“挺晚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不走了。”祈琰面无表情地扔下一个惊雷,“我请假了,这阵子都不去学校。你做手术,没家人陪着不行。”
听完这句话,程知蘅缓缓地睁大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呆了半晌,祈琰却显得脸色如常,他凑过来给程知蘅拉了拉被子:“快睡吧,好不容易这么早睡着了。你现在得好好休息养好精神。”
程知蘅任由他摆布,有点无措地说:“可我还没确认手术时间……”
“你不是说最近?随便哪天吧。”
“你还是回去吧,”程知蘅劝道,“学习重要,而且你不是说最近正是忙的时候?”
“我假都请了。”
“可……”
“你不是说不让告诉爸妈吗?”祈琰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不容拒绝的语气,“这就是我的条件。我得看着你做手术。”
“要我滚也可以啊,那我喊爸妈来陪你,不然不放心。”
程知蘅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滚圆,有点不可置信:“你威胁我!”
“你要说是威胁那就是吧。”祈琰一副根本无所谓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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