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盈脱口而出：“愿意。”


    姜老爷子沉吟片刻，再次严肃地看着外孙女：“姜盈，这不是小事，外公知道你年纪小，但你也要为自己的话负责。”


    顾淑梅有些于心不忍，她看着老头子，不满道：“孩子才多大！”


    “好好吃饭睡觉都会被夸的年纪，怎么可能做的了这种决定。”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现在答应你了，以她的理解能力也不会明白这代表什么。”


    “洪林，”她上前两步握着老伴的手，心疼道：“我知道你气孟君，我也明白你心疼孩子，但她现在太小了……”


    姜洪林脸色有些颓丧。


    他知道顾淑梅说的是对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现在答应了未来可能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长叹一声，拍了拍姜盈的头，若无其事道：“没事了盈盈，去和晏辞玩吧。”


    姜盈缓缓摇了摇头。


    “外公，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看向老爷子，她脆生生道：“盈盈愿意以后都在大院。”


    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满脸正经，甚至还坚定地点点头，像是在印证自己的话。


    顾淑梅失笑：“宝贝，你才三岁，你不知道的……”


    她蹲下来和姜盈平视，温柔道：“外公说的不只是这一次，是以后的每一次盈盈都要在这里，不能回家找妈妈，也不能哭着找爸爸。”


    “不管是上幼儿园还是以后的学校，都要和外公外婆一起。以后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盈盈，这样也愿意吗？”


    “愿意！”姜盈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盈盈……”见她这样坚定，顾淑梅心暖暖的。


    但她不想让孩子未来恨她，揉了揉外孙女细嫩的小脸蛋，她温声哄道：“等你长大了，嗯……外婆想想，等到小学了怎么样？”


    “如果还愿意和外公外婆在一起的话，外婆第一个欢迎宝贝好吗？”


    姜盈羽睫轻颤。


    “那外婆，”她抿了抿柔唇，小声道：“你一定要经常接我回来好嘛？”


    “当然啦！”顾淑梅伸出小拇指，作势要和她拉勾，“盈盈可是外公外婆最喜欢的宝贝啦！”


    “嗯！”姜盈抿唇笑了笑，“我知道外公外婆最喜欢我了！”


    下一秒，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黯淡了几分，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不像爸爸。”


    但顾淑梅就在她身边，这种微小的反应对她来说非常容易察觉。


    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有些严肃：“盈盈，为什么说不像爸爸？”


    “爸爸对你不好吗？”


    接着，她想到了今天在小广场时候姜盈说的话，“还有白天说的爸爸骂你是怎么回事？”


    “他经常这样吗？”


    姜洪林也是第一次听说，闻言有些怔愣，沉下脸：“怎么回事？方清逸什么时候骂她了？经常这样吗？那……”


    似乎是没料到两位老人有这样大的反应，姜盈有些吓住，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顾淑梅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温声道：“盈盈，你爸爸他对你很坏吗？”


    姜盈悄悄抬眼看了下顾淑梅，又看了看姜洪林，片刻后，慢慢摇了摇头，“……没有。”


    姜老爷子还是不放心，他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被顾淑梅拦下了。


    她温柔笑着看向姜盈，轻声道：“那盈盈为什么觉得爸爸不喜欢你？”


    姜盈抿了抿唇，低头看脚尖，“是盈盈不好。”


    姜老爷子气得当场就要发怒，“怎么可能是你不好！”


    “姜盈！抬起头来！外公在这里呢，你不要怕！”


    顾淑梅也鼓励道：“没事的宝贝，外公外婆都相信你。”


    “……爸爸看我的眼神很凶。”姜盈肩膀抖了抖，似乎是在害怕，她小声道：“有时候还会说我很烦。”


    姜洪林阴沉着脸。


    顾淑梅脸色也很不好。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怒火。


    但看到孩子悄悄缩了缩肩膀，又只得按耐下情绪，温声安抚道：“宝贝不要怕，跟外婆悄悄说，外婆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经常说你烦吗？”


    姜盈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道，“我也不知道。但爸爸不喜欢我。”


    这辈子的方清逸没有这么说过。


    现在的他还渴望她能带着他一起住进大院，住进姜家。所以只敢在她不愿意离开大院的时候偷偷掐她，掐没人看得到的后背以及胳膊。


    但上辈子走投无路的方清逸……


    不仅会说她烦、说她是个赔钱货，还会用那种恨不得让她去死的眼神看着她，一度成为她幼时的心理阴影。


    哪怕长大后已经和他切割了，但无数次午夜梦醒，还是会让她不自觉打寒颤。


    顾淑梅和姜洪林再次对视一眼。


    “盈盈，在这里玩会儿好吗？”顾淑梅拿出一个玩偶塞到孩子手里，温声安抚道：“外公外婆要给你个小惊喜。”


    等姜盈点头，她立刻拉着老头子走到一边。


    “老姜，你怎么看？”她看向老伴。


    姜洪林沉吟片刻，断言：“小孩子不会说谎。”


    “我也这么想的，”顾淑梅一脸凝重，“盈盈胆子小，也不会说谎。”


    “她能跟我们说这件事，就说明她感受到很久了。别看小孩子年纪小，但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最是知道了。”


    “我们盈盈更是聪明。”顾淑梅想到了什么趣事，不由轻笑出声，“小时候就不喜欢那个欺负她的保姆。”


    可下一秒，又想到了什么，面色冷下来：“现在来看，盈盈每次都怯生生的样子也能理解了……”


    她看向姜老爷子，改口道，“你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姜洪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盈盈，”他走近孩子身边，和蔼道：“外公还想问你一件事。”


    姜盈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


    “小时候你爸爸带你走，你还会不情愿，还会想待在外公外婆家，但为什么从今年开始，每次他打电话，你都愿意和他回去？”


    “……因为妈妈生病了。”姜盈瘪了瘪嘴，“爸爸说妈妈病得很严重。”


    “生病？孟君病了吗？病得严重吗？怎么从来没和我们说过？”顾淑梅有些着急。


    “不是的不是的！”姜盈连忙否认，大声道，“我每次回家看到的妈妈都没有生病！”


    姜洪林倒是注意到了细节，皱眉沉声道：“每次都和你说生病吗？”


    “嗯，”姜盈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每次都说妈妈生病了，可妈妈告诉我她没有生病。”


    “那盈盈为什么不和妈妈说？”顾淑梅松了一口气，她摸着女孩微微打湿的额角，轻声问道：“是他不让你说吗？”


    姜盈委屈巴巴地点头。


    方清逸隐藏得很好，每每回家前都安排她不许说妈妈生病的事，谁都不能提起。


    上辈子她年纪小不懂事，太相信血缘和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真的一辈子都没说出口。


    但这辈子不一样，她什么都要说出来。


    不管是委屈，还是收到的伤害。


    姜老爷子大怒，“怎么能每次都用生病的借口？”


    虽然现在不讲究迷信那一套了。但姜孟君毕竟是他现在唯一的孩子，下乡又伤了身子，天天被人念叨生病怎么行？


    姜家外婆也有些生气，“姓方的真不是个东西！”


    空气安静片刻。


    “外公外婆你们不要生气，”姜盈怯生生搂住外婆的脖颈，小声道：“盈盈会听话的。”


    “不是盈盈的问题。”顾淑梅连忙放轻声线，拍了拍老头子。


    姜洪林挤出了个和善的笑容，“我们生气的是你爸爸。”


    小孩子最是会审时度势。


    也是他们的问题，这么多年竟没有想过，姜盈这样胆怯的性格不可能是天生的。


    绝对和方清逸脱不了关系！


    “盈盈，外婆这次非常认真地问你一次，”顾淑梅深吸一口气，脸上是不容躲闪的严肃，“你真的愿意一直住在大院里，再也不能回去见你的爸爸妈妈吗？”


    姜盈没立刻应声，她抿紧小嘴，沉默了会儿，搅着手指，小声问道：“……外婆以后还会给我买新衣服和玩具吗？”


    顾淑梅展颜，果然还是孩子，“当然！”


    “不管以后在不在大院，盈盈都是外婆的宝贝，外婆会给宝贝买新衣服和新玩具的。”


    “那我愿意。”唇角弯起弧度，姜盈漾出一抹甜滋滋的笑：“我喜欢穿外婆给我买的漂亮裙子。”


    “……在家里爸爸都不让我穿，”说到这里，她气鼓鼓地小声抱怨，“爸爸还会把我的新衣服送给别人。”


    顾淑梅不理解，“盈盈，这是怎么回事？爸爸会把你的衣服送给别人吗？”


    “嗯，”姜盈嘟着嘴点头，不开心道：“爸爸说我不能穿这么好的衣服。”


    “这是什么话？！”姜洪林震怒，“哪有当着孩子面这样说的？”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姜盈小小年纪就爱惜玩具和衣服！一点不像别家孩子那样调皮！


    顾淑梅胸腔也不住地起伏，她知道方清逸不是好人，但姜盈好歹是他的女儿，怎么说也该好好照顾才是！


    她忍着怒气，“那爸爸还做什么你不喜欢的事吗？”


    “爸爸他……对妈妈怎么样？”


    顾淑梅问得小心翼翼，姜洪林虽然头撇向一边，但也竖起耳朵听着。


    “爸爸也不喜欢妈妈穿新衣服。”姜盈眨眨眼。


    顾淑梅深吸一口气，“盈盈，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看到妈妈穿新衣服就会伤心，”童声稚嫩，但句句戳心，“妈妈就会安慰他，然后把漂亮的衣服给别爸爸的同事，自己换上破破的丑衣服。”


    孩子嫩生生的嗓音宛如一道利刃，戳破了岌岌可危的真相。


    顾淑梅只要一想到，自己娇生惯养一辈子的女儿，那样受宠的女儿，现在竟然为了丈夫，为了他不知名的情绪，要摒弃掉自己漂亮的衣服，甚至还要特意换上粗布旧衣，她就又气又恼。


    气姜孟君不知道心疼自己，气她有这么多委屈都不和家里说！


    但更气的是，当年没能狠心逼她下决心的自己。


    姜洪林更直白些，大怒：“从今往后，让大院再也不许放他进来！”


    “以后他打的电话统统拒接！我倒要看看，他还想干什么！”


    “还有那个不孝女，”姜洪林眼底闪过一抹心痛，语气却偏偏生硬得厉害：“她愿意过苦日子、愿意吃苦都不愿意回来，那就随她去！”


    “淑梅，你也不许再私下帮她！”姜洪林背着手，怒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淑梅气归气，这点却怎么也不肯答应：“我的钱我的时间，我愿意花哪儿就花哪儿。”


    “你——！”姜洪林脸色铁青地看着老伴。


    对方却完全不在乎，反而拉着姜盈的手，温声细语道：“来宝贝，外婆以后还会给你买好多好多漂亮衣服！也给妈妈买好多好多漂亮衣服！”


    “走宝贝，我们出去看看外婆新给你买的玩具……”


    姜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偷偷看了眼外公，还没开口，就被外婆捧着小脸亲了口，“看他一个老头子做什么。”


    “别怕，有事外婆帮你撑腰呢。”


    一边说着，一边又揉了揉女孩柔嫩的小脸蛋，“走吧宝贝。”


    被牵着往外走的姜盈回头看了看外公。


    小老头还黑着脸，见她望过来，勉强扯出了个微笑，小声比着口型：不许回家找你爸爸和妈妈。


    姜盈坚定了眼神，小幅度点了点头。


    小老头这才放心。


    *


    而此时，三人口中的方清逸，正捂着流血的脑门，气急败坏回到家里。


    姜孟君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擦血迹：“这是怎么了？”


    “不是说去看盈盈了吗？怎么还受伤了？”


    方清逸非常生气，生气到甚至没有力气掩饰自己。


    他想不也想怒吼道：“你爸究竟给小孩灌输了什么？！姜盈她竟然敢对我扔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