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


    “sisi是睡不着出来散步吗？”马尔蒂尼反问，他站在路口，科维尔恰诺的路牌只到他腰高，写着“往左，花园”，他想耍帅地靠着路牌，好像自己像个月下的怪盗一样帅气，结果胳膊刚放上去路牌就往下倒，马尔蒂尼吓了一跳，赶紧撒手跳到一边去。


    刚才的帅气不羁一扫而空，只有干了坏事还被抓了现行的马尔蒂尼手足无措。


    “好了保罗，那本来就是坏的，后天才有人来修。”萨尔希尼大步走过来，利落地弯腰捡起路牌。


    萨尔希尼随便地在土坑里刨了几脚，让坑更深一点，尘土飞扬，锃亮的皮鞋立刻变得灰扑扑，马尔蒂尼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也要帮忙，于是没一会他的名牌球鞋也脏得像在泥坑里滚了好几圈，最后两个人一起扶着路牌，把它用力地插进地里。


    “为什么后天才有人来修？”马尔蒂尼上下打量自己的劳动结果，觉得还是需要专业人士，路牌歪歪扭扭，和科维尔恰诺园丁精心维护的草丛树木不大匹配。


    “因为这就是意大利人的效率。”


    萨尔希尼挥挥手，示意马尔蒂尼跟上他，既然是随便散步，那么马尔蒂尼肯定不会介意有个老头跟着他一起吧。


    国家队主教练的事务繁忙，萨尔希尼其实很少和马尔蒂尼私下聊过天，他是刚进国家队的新人，不是需要鼓励的前锋，不是整天要和主教练讨论战术的中场，有自己俱乐部的队长带着他，不需要萨尔希尼来操心，不过因为一些原因，萨尔希尼一直关注他。


    “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萨尔希尼忽然感慨，“我当初还抱过你呢。”


    未来的意大利国家队队长、现在的新人后卫差点被口水呛住。


    这个话题开启的也太古怪了，马尔蒂尼咳嗽几声，勉强把这当做主教练突然的回忆往昔，不过被回忆的是自己小时候，难免有种自己黑历史要被揭露的惴惴不安。


    但萨尔希尼不是为了捉弄人，他是想起了切萨雷。


    马尔蒂尼家族有相似的脸，五官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同雕塑般俊美，即使是女孩眉眼中也带着英气，马尔蒂尼太年轻，五官柔和还未长开，也许以后他会像只狮子威风凛凛，现在稚气未脱只是只卷毛的猫。


    “你和你爸爸长得很像，哦，不对，我应该说你所有兄弟姐妹都长得像……好吧，我也许没抱过你，但我肯定抱过你最大的那个姐姐。”萨尔希尼歪了歪头，从记忆里找出马尔蒂尼们的样子。


    切萨雷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萨尔希尼已经转会来到了米兰，一个人是正经严肃的后卫队长，一个是浪荡风趣的前锋，两个人的友谊来自切萨雷·马尔蒂尼与生俱来的责任心，在米兰举目无亲的萨尔希尼经常被邀请去马尔蒂尼家共用晚餐，闲暇时他们还会一起度假旅游，幽默风趣的萨尔希尼很受女性马尔蒂尼的欢迎，但是等他成为教练并且在这条路越走越远，他就不大有时间去朋友家了。


    “sisi很喜欢孩子？”马尔蒂尼问，可是萨尔希尼至今未婚，也没有小孩。


    “小孩子确实很可爱，”萨尔希尼慢悠悠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别人家的小孩是最好玩的，因为我不需要给小孩子换尿布、喂奶瓶、担心儿子跟同学打架学坏或者女儿被坏小子骗去上床，哪一天回家告诉我daddy我要跟那个十六岁的家伙结婚，我可受不了这个，我准会气出心脏病的。”


    萨尔希尼担心的事情颇有道理，但是马尔蒂尼表示质疑，因为他的主教练的情史丰富得可以被米兰、都灵、罗马和帕尔马的报纸们盘点一个星期不重样，要是真有姑娘爱上坏小子昏了头要英年早婚，萨尔希尼的角色比起气出心脏病的爸爸，他更可能是那个烟酒都来的坏小子，长得帅嘴巴甜，哄得男男女女一片痴心错付。


    马尔蒂尼看过某三流小报言之凿凿地爆料萨尔希尼震撼情史，上至德国铁血男儿郁金香少年下至板鸭性感美女英格兰冷脸御姐，他统统传过绯闻。这一看就是乱说的，但米兰青训营一堆青春期少男冥思苦想一晚上争论谁才是萨尔希尼的“真爱”，马尔蒂尼投了自己爸爸一票，因为他爸爸和萨尔希尼赢得了欧冠，大家深以为然，于是开始找八卦编辑究竟把切萨雷性转成谁。


    萨尔希尼从身边小孩雀跃的眼睛里意识到某些不妙的事情。


    所以老古板切萨雷怎么有个活泼的儿子啊？


    “你跟你爸爸一点也不像。”萨尔希尼不开心地嘟囔。


    “所以你为什么要出来散步？”他转移了话题，马尔蒂尼没有戳穿主教练，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后天就是对阵十六强对阵乌拉圭的比赛，乌拉圭不算强队，意大利队只要心态平稳就能轻松应对。世界杯开赛至今，意大利的签运非常不错，几次被人暗示是东道主的特权，给自己分了实力差劲的对手，萨尔希尼对此嗤之以鼻，凡是刊登这种言论的报纸全部被他丢进垃圾桶，告诉后勤这种垃圾不要再送进来。


    会跑去萨尔希尼办公室看报纸的球员寥寥无几，马尔蒂尼不在此列，他半夜出来闲逛不是在办公室看见还没有来得及被萨尔希尼丢掉的垃圾报纸心中郁闷，而是因为他爸爸。


    “花园里有一棵树是我爸爸当年种的，我想看看它长得怎样了。”


    切萨雷是传统的家庭严父，对待儿女们虽然温柔但不失严厉，对于同样选择足球这条职业道路的马尔蒂尼要求格外严格，小时候出于一点叛逆和小孩对于前锋的憧憬，马尔蒂尼踢边锋，踢得很不错，不过米兰青训营的教练认为马尔蒂尼有踢后卫的天赋，于是小马尔蒂尼和老马尔蒂尼还是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仿佛冥冥中的命运让父子两都属于后卫，都属于米兰，马尔蒂尼天生就要接过父亲曾经承担过的责任，再次带着米兰前行。


    在当时，球员的收入并不算太高，尤其马尔蒂尼家人口众多，马尔蒂尼印象最深的一场比赛是登陆一线队的第一次出场，那双球鞋不合脚，小了，而他把自己的脚塞进里面，完成了自己的首秀。


    切萨雷总是不多夸赞马尔蒂尼的表现，好像他认为这些都是他的儿子应该做到的，但马尔蒂尼的妈妈玛丽萨却当面鼓励儿子，她说你已经是我们的骄傲了。


    她笑眯眯地告诉了马尔蒂尼一件往事：


    “你出生后不久，切萨雷刚好有事要去科维尔恰诺一趟，那天园丁们正在栽种新的树苗。”


    切萨雷不像个浪漫的意大利男人，老实沉稳，不会花言巧语讨女孩欢心，也不幽默风趣朋友众多，他是传统意义上家庭顶梁柱的那种男人，可是那天他却主动去帮忙，因为园丁们听说了马尔蒂尼家有新生儿，还是个男孩，没准以后会和他爸爸一样踢足球，所以很乐意地把一株小树苗“送”给了切萨雷。


    “‘以后保罗也许也会长到这么高，也许也会加入意大利国家队’，”玛丽萨说，“那个时候你连话都不会说呢，他却一下子把你的未来都想完了。”


    说到这，玛丽萨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你的未来是属于你的，可不是属于你的足球运动员爸爸，要是你不喜欢足球，这件事可以说出来笑话他，要是你喜欢足球又能加入国家队，那你就可以自己去科维尔恰诺找‘保罗’小树啦。”


    “是不是很有纪念意义？”马尔蒂尼雀跃地问萨尔希尼，目光在四处搜寻。


    他们并肩在夜色下的花园小径里漫步，周遭是修建整齐的花圃，地上铺着小石子，远处是宽广的大路，两边种着高大的地中海松，树叶的影子像是大朵大朵的花在盛满水光的路面荡漾，晚风习习，搅碎了满地的花影。


    “这件事我好像有印象，”萨尔希尼想了会，这么浪漫又有纪念意义的事情可不像他的老古板队长会干出来的，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期待，“你是68年出生的，对吧？”


    “居然都是22年前的事情了……你爸爸告诉你在哪了吗？”


    马尔蒂尼摇头，“我爸爸没有跟我说，我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主动告诉我的，我要找到了那株小树再去给他一个惊喜。”


    “确实，切萨雷有时候蛮害羞的，让人难为情的事情他可不说。”萨尔希尼点头。


    他继续说：“不过哪里是小树呢，你都进国家队啦，这得是棵大树了。”


    马尔蒂尼走错位置了，这片花园是萨尔希尼担任国家队教练的那一年翻新的，花圃里全是他喜欢的绣球花，所以萨尔希尼才会经常来这散步。


    马尔蒂尼后知后觉地低头，大丛大丛的绣球花卧倒在路边，花朵有浅紫、淡蓝，还有微粉和洁净的白色，在月光下朦胧地混在一起，枝叶蓬松，衬得花朵娇小，宛如手捧的珍珠，绣球花没有香气，起风了，风只裹挟花瓣，带不走气味。


    “我以为sisi你最喜欢玫瑰花。”马尔蒂尼有些惊讶。


    毕竟萨尔希尼每次穿西装都要别一朵玫瑰，爱浪漫的意大利人还把萨尔希尼的球员叫做“玫瑰男孩”。初次见面时，萨尔希尼就取下了玫瑰送给漂亮的女孩，然后两个人挽着手路过了目瞪口呆的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


    “哈，很简单的问题，西装口袋装不下绣球花，就算装得下也不好看，我的手工西装会变形的，”萨尔希尼耸耸肩，冲马尔蒂尼自信地扬眉，“而且玫瑰才是浪漫，小子。”


    “比如现在——”萨尔希尼单膝跪倒，弯下腰从花丛里折下一朵饱满的绣球，马尔蒂尼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看见自己的主教练潇洒地直起身，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转头对他微微一笑，某种不妙的预感忽然直飞心头！


    萨尔希尼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马尔蒂尼紧紧绷着脸，伸手要把自己耳朵旁边别着的花拿走，但萨尔希尼面不改色打了下去，他不死心地又抬手，又被打了下去，第三次，他再次抬手，萨尔希尼直接握住他的手，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保罗，我得说实话，这有点丑。”


    “哦。”马尔蒂尼以愤愤的目光瞪着为老不尊的主教练。


    带着露水的玫瑰花让人想起爱和浪漫，但是大朵的绣球别在耳朵旁边，要是再来根头巾，活生生一头大耳朵驴，还是臭美的蠢驴！


    马尔蒂尼放弃挣扎，这下萨尔希尼又来哄他，终于把花取下，塞进他的手里给小孩数花瓣。萨尔希尼站在马尔蒂尼的背后，双手压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像是照相时父亲在背后搂着儿子，家庭合照里，马尔蒂尼常常和切萨雷这样站着，他熟悉了背后永远站着可以依靠的人，萨尔希尼还是在笑，捏了捏马尔蒂尼的肩膀，喊着出发出发，一边把人给推着往前走。


    “我们去哪？”马尔蒂尼下意识问。


    “去找你的大树！”萨尔希尼眉飞色舞，好像看见藏宝图的小小冒险家那么激动，即使六十岁了，但他还是像年轻时那样活跃跳脱，任何时候都可以丢下一切从头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