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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康少丞继续开口:“好好休息, 抓紧时间恢复。后天,我们一起。”


    “好。”裴书敛去目光应道,靠着岩壁, 缓缓闭上眼睛。


    三天时间, 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河道,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又似乎转瞬即逝。


    裴书一遍遍在脑海中推演刺杀虫族指挥节点和摧毁其大本营的行动方案。


    康少丞的蛇毒症状明显减轻,身体稳定性恢复了大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附近地形, 计划行动路线。


    两个人交谈讨论, 补充细节。双方格外默契,无需言语,思路便能无缝对接。


    第三天傍晚,康少丞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看向靠在岩壁闭目养神的裴书。


    “可以了。”他言简意赅。


    裴书缓缓站起身,检查整理身上所有的装备。


    周围的路两人都查探了几十遍, 其中有一条隐秘的废弃通风管道系统, 管道尽头能量波动极强。


    而管道内布满锈蚀和蛛网般的黏菌, 空气污浊,完全没有虫族活动的痕迹, 可以避免虫族的追踪。


    漫长的攀爬和潜行后,他们终于从一个排气口钻出, 重新回到了矿区复杂的地表之下。


    位置已经深入虫族控制区的核心地带附近。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酸腐气味, 还有一种低频的能量嗡鸣。


    根据康少丞绘制的地图和裴书之前的情报, 他们锁定了两个最有可能的目标。


    一个位于巨大废弃主矿坑底部的巢穴。


    另一个则在一处岩层结构异常坚固、能量反应尤其集中的地下穹窿之中。


    两人几乎没有犹豫,都选择了后者,那异常集中的能量反应, 更有可能是虫族元帅的所在。


    裴书一马当先,在前方担任侦查,凭借对矿区的了解,以及强大的精神力,帮助躲避侦查和巡逻,规避可能的陷阱。


    康少丞紧随其后。裴书扑倒第一个虫族岗哨的同一秒,康少丞的能量手枪射出的微声能量束,击穿了另一个刚转过头来的虫族复眼中心。


    裴书回头,与康少丞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和更加高涨的战意。


    他们的行动节奏完全同步,仿佛共享着一个大脑。


    裴书一个细微的手势,康少丞就能明白是要击杀还是隐蔽。


    前方虫族守卫巡逻而来,裴书已经拉着康少丞躲进岩柱后的阴影里。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降低被发现的可能。


    裴书靠在冰冷的岩石里,康少丞身躯宽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覆盖在怀里。


    裴书正在侧头探询周围状况,突然看到康少丞的嘴巴正在动。


    那口型似乎在说:别紧张。


    裴书皱了皱眉,他根本就没有紧张,对方太小瞧他了,但他来不及反驳对方。


    他一手握着枪,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匕首,缓慢呼吸着,警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巡逻守卫经过的瞬间,裴书心跳到了嗓子里。


    极轻微缓慢的呼吸中,裴书闻到了两个人身上的血腥味,感觉到康少丞身上肌肉因戒备而微微绷紧的线条,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巡逻很快过去。


    裴书一个眼神,康少丞瞬间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们终于接近了目标,地下穹窿的入口,这里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暗红色能量光芒。


    入口处守卫森严,不仅有大量高阶兵种,还有类似能量屏障的微弱波动。


    裴书和康少丞交换了一个眼神。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


    康少丞指了指穹窿上方几处天然形成的、连接着其他通风管道的裂缝,又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他负责制造上方混乱,吸引正面守卫的注意力,裴书趁机从侧面薄弱处潜入,执行刺杀和爆破。


    裴书点头,迅速检查了一遍身上携带的几枚□□和一枚从康少丞那里得来的热熔炸弹。这些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没有多余的告别或鼓励。康少丞拍了拍裴书的肩膀。


    然后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岩壁向上攀爬,消失在阴影中。


    裴书深吸一口气,压下肋间的疼痛,将全部精神集中到眼前的入口。


    他蜷缩在最隐蔽的角落,呼吸放到最缓。


    几秒钟后,穹窿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岩石崩塌的轰响!


    紧接着是虫族守卫惊慌的嘶鸣和能量武器胡乱射击的声音!


    正面入口的守卫果然被吸引,大部分朝着爆炸方向涌去,屏障也出现了瞬间的波动和减弱!


    裴书没法得知对方此刻是生是死,他必须即刻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身形暴起,快如闪电,从侧面一个被落石半掩的通风管道小口蹿了进去!


    他身形灵活地避开内部守卫,精神力感知着那股剧烈的能量波动。


    已经不需要指路了,那股能量波动对于裴书来说就是最好的指南针。


    他调动精神力,感知那股能量,直直地朝着穹窿最深处的核心区域疾冲!


    沿途遇到阻拦,他不再留情,能量手枪点射配合近身格斗,招招致命,几十个虫族卫兵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裴书的速度提升到极限,只为争取那关键的数秒!


    终于,他冲破了最后一道由几只格外高大的虫族近卫把守的关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王座”矗立在穹窿中央,周围缠绕着生物组织与矿物晶体。


    上面盘踞着一个体型远超普通虫族、甲壳呈现出暗金与深红交织的华丽纹路、复眼闪烁着冰冷智慧光芒的虫族单位。


    虫族元帅!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入侵者,发出一声充满威严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微微抬起,强大的精神威压和生物能量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裴书感觉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一阵晕眩,动作都慢了一拍。


    但他的精神力也不是吃素的,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与其对抗!朝着“王座”疾冲。


    他将身上所有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元帅身下的孵化池投掷过去!


    同时,他拔出了康少丞留给他的合金军刺


    这是带有高频震荡和能量穿透效果的武器,专门针对高阶虫族甲壳所设计!


    “去死吧!”军刺直指元帅!


    炸弹划出抛物线,军刺寒光凛冽!


    “元帅”发出了惊恐的尖啸,精神冲击波更强了!


    几只离得最近的虫族近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试图用身体阻挡炸弹和军刺!


    “轰——!!!”


    “噗嗤——!”


    爆炸的火光与军刺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巨大的冲击波将裴书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岩壁上,左肋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狂涌,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他死死撑着,看向爆炸中心。


    硝烟弥漫,粘稠的虫族□□和破碎的甲壳四处飞溅。


    “王座”被炸得四分五裂,血池蒸发,那个暗金色的庞大身影在爆炸和军刺的双重打击下,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重重栽倒,暗红色的复眼迅速黯淡下去。


    成功了?


    然而,还没等裴书松一口气,整个穹窿开始剧烈震动!


    失去“元帅”的控制,这个虫族大本营似乎开始失控,岩壁崩裂,能量乱流四窜!


    更远处,传来了疯狂混乱的虫族嘶鸣。


    显然是这群虫子察觉老巢被端,陷入暴怒和失控!


    必须立刻离开!


    裴书挣扎着想爬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冲破弥漫的硝烟和开始崩塌的落石,疾冲到他身边!


    康少丞来接应他了。


    对方完成了拖延的任务,他也完成了击杀的任务。


    “我炸了孵化池!杀了虫族元帅!”裴书连忙道。


    康少丞看着因为爆炸、整张脸灰扑扑的裴书,赞赏道:“很强!”


    “我们先走!”康少丞一把将几乎脱力的裴书扛上肩头,另一只手举枪击毙几只疯狂扑来的失控虫族,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探测好的撤退路线狂奔而去!


    虫族大本营彻底陷入了内乱。


    “必须要快!爆炸和震动可能会引发更大范围的坍塌,虫族也会发疯!”裴书道。


    “嗯。”康少丞短促回应,扛着裴书,在崩塌的通道和狂乱的虫群中闪转腾挪,每一次险之又险的避让。


    裴书伏在他宽厚坚实的肩背上,即使意识模糊,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安心,并且绝对可靠的力量。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裴书心中蔓延。


    好舒服的感觉。


    和康前辈搭档,真是太默契了。


    要是当初……我没有到第九星系,而是按照最初的想法进入军部,遇到康前辈,成为他的搭档……


    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失去统一指挥中枢和核心能量节点,庞大的虫潮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高阶虫族单位或陷入狂暴,或开始争夺新的领导权。


    中低阶虫族因指令中断而变得茫然无措,攻击性虽在,但协调性大减,甚至开始出现自相残杀。


    整个虫族控制区,从原本有序的战争机器,变成了一片充满尖啸、嘶鸣,开始内部厮杀的狂乱地狱。


    这混乱,对于苦苦支撑的人类防线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康少丞扛着已经失去战斗力的裴书,在崩塌的通道和失控的虫群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他身上的通讯器曾受到强烈干扰,失去信号,此刻随着“元帅”死亡和能量场紊乱,信号断断续续地恢复了。


    刚一捕捉到微弱的信号,康少丞毫不犹豫,对着通讯器发出了指令。


    “目标已完成!虫族元帅已死!重复,目标已完成!虫族元帅已死!虫族指挥系统已瘫痪,陷入大规模内乱!时机已到,所有单位,按预定坐标,最大火力,全面突击!掩护接应点:坐标**,立刻行动!”


    指令发出,康少丞便关闭了频道,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逃亡上。


    他相信自己的部下,此刻一定已经按照预案在防线外围待命,只等这个信号。


    与此同时,意识模糊的裴书,也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颤巍巍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腰间的小型装置。


    这是他与指挥部保持联络的通讯设备。


    他用染血的手指,费力地按下了上面红色的按钮,并持续按压了三秒。


    “指挥部……猎隼行动成功……虫族元帅……已清除。虫族指挥系统……瘫痪内乱,立即命令第九星系……所有战斗单位,坐标**,向我靠拢!全面!反击!”


    说完,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康少丞的肩背上,通讯器也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康少丞感受到背上人的动静,心中一紧。


    他反手托了托裴书下滑的身体,低喝一声:“坚持住!我们的人快到了!”


    狭窄的通道中,身后追兵的嘶鸣和能量光束在交织,岩壁崩塌的轰鸣越来越近。


    康少丞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几乎是以一种搏命般的姿态,朝着预定接应坐标狂奔。


    冲出最后一段崩塌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天际,也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呼啸声!


    数架突击舰,划破矿区昏黄的天空,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熟悉的第九星系制式突击舰和运输舰!


    “将军!这边!”一架突击舰悬停在矿场上空,舱门打开,绳梯垂下,扩音器中传来副官急切的声音。


    与此同时,地面方向也传来了履带碾过碎石的轰鸣!


    数辆加装了重型武器的装甲车和突击摩托,如同钢铁洪流般冲破外围零散虫族的阻拦,朝着他们的位置疾驰而来!


    “走!”康少丞没有半分犹豫,扛着裴书冲到绳梯下方,单手抓住,另一只手紧紧箍住裴书。


    绳梯迅速回收,将两人带离地面。


    几乎在他们双脚离地的瞬间,几只冲得最快的狂暴虫族扑到了他们刚才的位置,锋利的爪牙在空气中徒劳地划过。


    突击舰迅速爬升,舱门关闭。


    康少丞小心翼翼地将裴书平放在舱内地板上,自己则单膝跪地,检查他的伤势。


    “医疗兵!快!”康少丞头也不回地吼道。


    早已待命的随舰医疗兵立刻上前,为裴书处理伤口,注射强心剂和血浆代用品。


    裴书终于醒来,他捂着伤口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双大眼睛充满惊惶:“我们任务成功了吗!”


    他怕,刚刚的一切,都他做的一场梦。


    “成功了。”康少丞压抑着心中的激动。


    裴书被扶着站起来,“通讯器在哪里,接入指挥部频道!”


    “快!”康少丞指挥身边人。


    裴书接过递来的通讯器,听到了四面八方响起的人类充满了愤怒与希望的呐喊声。


    他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对着混乱而激昂的战场,发出了他在第九星系最响亮的一道命令:


    “全军——听令!”


    短暂的停顿,积蓄最后的风暴。


    “反击——!!!”


    两个字,炸响在每一个浴血奋战的人类战士心头!


    “反击!!!”


    “杀——!!!”


    通讯频道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


    震天的怒吼,与机甲的咆哮、舰炮的轰鸣、虫族混乱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属于第九星系的、悲壮而惨烈的反攻号角!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虫族,面对人类联军有组织、高效率的致命打击,抵抗迅速崩溃。


    它们或是在自相残杀中被人类的炮火淹没,或是漫无目的地溃逃,被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反击,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战场!


    裴书揪着心,等着战局的结果,完全忘记了伤痛。


    康少丞正凝神关注着战局变化,时不时看向裴书身边的医疗兵。


    医疗兵直起身,对康少丞点了点头,表示裴书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


    康少丞紧握的拳头,才稍稍松开了些许。


    被炮火与硝烟浸染的战场,悄悄透露出胜利的曙光。


    裴书将视线从全息影屏收回,落在身侧的康少丞脸上。


    跃动的光影掠过康少丞的侧颜,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微芒,那坚毅之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大哥。”裴书的声音仍带着虚弱。


    康少丞立刻转头望来,握着裴书的手:“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别强撑,交给医疗兵和下面的人。”


    “我没事。”裴书轻轻摇头,目光与康少丞相接,眼底漾开一片复杂而清亮的光影。


    “大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康少丞微微俯身,半跪在裴书身边,声音温柔道:“你说。”


    裴书顿了顿,外面仍然传来战争的枪炮声。


    他思考了片刻,仰头轻声道:“等这场仗打完,我再跟你说,好吗?”


    康少丞微微一怔,在裴书的肩头轻轻一按,声音柔和。


    “好。待一切安稳,我随时等你。”


    康少丞转向舷窗外:“我得回战场了。”


    裴书应道:“好,我也等你!”


    康少丞无暇处理自己的伤势,只匆匆注入一剂强效止痛与兴奋剂,便径直跃入一台悍厉的机甲。


    驾驶舱合拢的刹那,原本略显笨重的钢铁躯壳仿佛骤然苏醒,迅捷如电,攻势凌厉,犹如被注入了灵魂!


    康少丞一骑当先,机甲贯出舱门,狠狠凿进虫族溃退最密集的洪流之中。


    这俨然成了一台高效屠戮的机器!


    沉重的合金巨刃挥洒出凛冽弧光,所过之处虫甲迸裂、残肢横飞。


    左臂改良速射机炮泼洒出金属风暴,点杀试图反扑的高阶虫族。


    肩部火箭巢不时齐鸣,将虫族聚集点炸成冲天火海!


    后方,裴书执意拒绝了进入深层治疗舱的提议。


    他强撑起身,移至战术屏前。


    屏幕上实时跃动着战场各处的态势,然而他的视线,却被那台在虫海中摧枯拉朽的机甲牢牢攫住。


    裴书本就是出色的机甲驾驭者,擅长审时度势,精通精细操控。


    可他自问,若要像这般将自身全然融入于机甲的境地,他远不及此刻屏幕中的康少丞。


    凝望着康少丞在虫群中悍然穿梭的身影,裴书初时唯有赞叹,渐渐地,某种诡异的熟悉感漫上心头。


    他死死盯住屏幕,某个念头如惊电掠过,攥得他心口猛然一缩,牵扯伤处,疼出涔涔冷汗。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不容他深究。


    在康少丞身先士卒的率领下,人类联军攻势如虹。


    虫族指挥体系已然崩坏,又遭内外夹击,败势如山倾塌。


    自卫军与第七星系舰队士气高昂,一路高歌猛进,接连收复失地,清剿残敌。


    笼罩第九星系碎星带长达五年、令人窒息的血色阴霾,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第132章


    战争收尾阶段, 帝国的援军终于抵达。


    据悉那份调查报告初呈议会时,首日便遭绝大多数成员否决。然而三日后,权凛不知使了何种手段, 赞成票竟反超反对票。


    帝国舰队在战局落定后才抵达, 阵容整齐光鲜, 与残破的战场格格不入。


    援军首领是个年轻贵族, 名叫罗伊。


    他带着矜持的笑容,与自卫军进行着公式化的会晤,仿佛这场胜利是他及时驰援的结果。


    他身侧副官、书记官环绕, 甚至还有随行的记者与摄像机器人。


    罗伊清了清嗓子。


    “诸位辛苦了!我, 帝国军部特派专员,罗伊上校,奉命前来!代表帝国军部、代表中央政府,对第九星系英勇抗击虫族、保卫帝国疆土的壮举,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慰问!”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掌声或欢呼, 但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伤员的呻吟。


    罗伊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但很快掩饰过去,继续用他那抑扬顿挫的腔调说道:“在帝国英明的领导下, 在军部周密的部署下,在……呃, 地方将士的……配合下, 我们终于取得了这场来之不易的伟大胜利!这是帝国的胜利!是全体军民的胜利!”


    他向前一步, 目光灼灼地看向康少丞和裴书,脸上笑容加深:


    “这位……裴指挥,是吧?率领地方武装, 顽强抵抗,精神可嘉!你们的功劳,帝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的报告提交之后,裴指挥跟我去一趟帝国中枢论功领赏吧。”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鉴于第九星系危机已基本解除,为便于统一指挥、善后重建及功劳评定,现宣布:第九星系周边所有防务、民政、及战后事宜,暂由本专员全权接管!所有武装人员,需即刻向本专员指挥部报到,接受整编和功劳核实!所有战利品、缴获物资、以及相关战斗记录,需一并上交,由军部统一处理!”


    他身后,那些随从官员已经拿出准备好的文件和印章,一副要立刻“接管”的架势。


    来摘功劳的。


    而且,是要把所有的功劳、所有的指挥权、甚至所有的战果,都一口吞下。


    罗伊上校慷慨陈词的尾音尚未消散,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惊天动地。


    “轰——!!!”


    巨大的声浪卷起尘土,让罗伊脚下本就残破的地面都似乎晃了晃。


    这位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年轻贵族,脸上的矜持笑容瞬间凝固!


    他“嗷”地一声怪叫,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脚下却不听使唤地绊在一起。


    华丽笔挺的军装下摆挂住了旁边记者伸出的录音杆。只听“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罗伊上校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踉跄着向后倒去,一屁股重重坐在了泥地上。


    他头上精致的军帽滚落,露出沾了尘土的金发。


    他身侧那些副官、书记官乱作一团,有人试图去扶,有人下意识抱头蹲下,随行的摄像机器人更是在程序混乱中原地打转,镜头歪斜着对准了天空。


    周围原本死寂的自卫军士兵,短暂的惊愕过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是低低的窃笑,随即笑声四起,变成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笑声来自四面八方,残垣断壁上持枪警戒的士兵咧开了嘴,正在包扎伤口的医护兵肩膀耸动,面色痛楚的伤员都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罗伊坐在泥地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恼和惊恐交织。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发现副官们还在手忙脚乱地捡文件、扶机器,没人第一时间来拉他。


    他只能自己挣扎,却因为地面湿滑和心神大乱,又滑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引得周围的哄笑声又拔高了一浪。


    康少丞面无表情地看着,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裴书缓缓抬起了手。


    随着他抬手,周围的自卫军士兵像是收到了指令,笑声渐渐平息。


    裴书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罗伊,看向那门炮响传来的方向。


    自卫军的炮兵班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扳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看向罗伊的面上写着“老子就是故意的”那种理直气壮。


    “抱歉,罗伊上校,”裴书的声音平稳传来,带着关切,“战场尚未清理完毕,可能有未引爆的残余弹药,或是设备故障。您受惊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罗伊沾满泥污的军服上,继续道:“关于接管防务、整编部队、上缴物资及战斗记录的命令……鉴于目前战场安全形势仍不稳定,且我军将士伤亡惨重、急需休整救治,相关事宜,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裴书道:“周顾问,接待一下特派员。”


    说罢,裴书转身离去。


    裴书正准备战后重建计划。


    按照目前的收复速度,不到半年,第九星系就能完全解放。


    满目疮痍的大地,等待着恢复。


    幸存者们面对一切,茫然无措。


    但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个身影。


    裴书。


    他的伤势远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肋骨缠绕的绷带在简朴的执政官制服下隐约可见。


    他拒绝了更舒适的交通工具。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亲自走在还在冒烟的焦土上,亲自出现在一个个临时安置点,走访慰问伤员,查看物资分发,甚至亲自参与清理废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裴指挥……”那个年轻的beta失去了一条腿,哭着望向裴书。


    裴书的手掌在那位年轻beta士兵的断肢处轻轻停留,坚定道:“第九星系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家园会重建,生活也会继续。”


    他直起身,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悲痛、或隐含期待的脸。


    连续数日的亲自奔走,让这位本就重伤未愈的指挥官脸色更加苍白,身形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专注而坚定,像在看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裴指挥不能走!”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聚成一片浪潮:


    “对!裴指挥留下!”


    “第九星系需要裴书大人!”


    “请裴执政官带领我们重建家园!”


    呼声震耳欲聋。


    几个自卫军的老兵甚至激动地单膝跪地,用最古老的礼节表示效忠。


    这一幕,传到了不远处的帝国临时指挥部。


    罗伊正摇晃着酒杯,听着手下关于战利品清点的汇报。


    副官将民众拥立裴书的画面呈现在光屏上,他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执政官?”罗伊嗤笑一声,放下酒杯,“一个贫民,也配当第九星系的执政官?谁给他们的胆子?议会那边还没扯皮完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礼服,带着一队亲卫,径直朝人群聚集处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罗伊走到前方,目光扫过被民众围在中央,形容憔悴却目光沉静的裴书,又扫过周围群情激奋的民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裴……指挥官,是吧?”


    罗伊开口,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慢条斯理和居高临下。


    “民众的情绪可以理解,但第九星系的归属和执政官人选,需遵循帝国法律和议会决议。你,”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有这个资格。”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满脸烟尘、失去了半边手臂的壮汉猛地冲了出来,他双眼通红,瞪着罗伊,怒吼道:“放你娘的屁!没有裴指挥带我们拼命,你们这些穿得人模狗样的家伙还在不知道哪个酒馆里快活呢!现在跑来指手画脚?滚出第九星系!”


    吼声未落,壮汉完好的那只手已经攥成拳头,狠狠砸向罗伊那张俊俏却令人厌恶的脸!


    “对,帝国的混蛋跑到我们第九星系撒野,滚!还敢欺负指挥官!兄弟们揍他!”


    紧接着,七脚八拳纷纷砸向罗伊,愤怒的人民可不管对方高官与否,他们刚下战场,正是群情激昂。


    事情发生得太快,罗伊的亲卫都没完全反应过来。


    “保护阁下!”


    亲卫们这才惊醒,慌忙上前护住罗伊,同时试图控制打人的壮汉。


    只听得“砰砰砰”无数声闷响,罗伊被这打得倒地不起,救出来的时候,精心打理的发型也散了,鼻血糊满了脸,狼狈不堪。


    罗伊捂着鼻子,又惊又怒,对裴书尖声道:“裴书!你纵容暴徒袭击帝国军官!这是叛乱!必须严惩!”


    裴书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轻轻抬手,示意周围骚动的人群安静。


    然后,他看向暴怒的罗伊,眼神看似关切。


    “罗伊阁下,您没事吧?”


    裴书语气平稳,“对于刚才发生的意外,我深表遗憾。不过,您说要追究……谁打了您?”


    罗伊一愣,指着一群人:“就是他们!把他们都给我杀了!”


    裴书微微偏头,看向那那群人,温和地问:“兄弟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还是本地的居民?”


    为首的壮汉梗着脖子,用方言粗声回答:“我们就是本地挖矿的!家没了,矿塌了,跟着裴指挥打虫子!看不惯这鸟人!”


    裴书点点头,转向罗伊,脸上带着无辜又诚恳的表情,用标准帝国语说道:“罗伊阁下,你听到了。这些是本地居民,并非我军方编制人员。他因为战争创伤,情绪激动,行为过激,我对此表示歉意……这样吧,我会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为大家治疗,保证让大家尽快走出战争阴影。阁下确定要和刚刚下战场,情绪不稳定的居民见识吗?”


    罗伊气得脸色发青,鼻子还在流血,指着裴书。


    “你……你……”


    他一抬头,却发现裴书身后几千几万人,他们带着战争后嗜血的目光,随着裴书一起,气势汹汹地注视着罗伊,仿佛要给他扒皮抽筋。


    罗伊被这场景弄得心神一震。


    他才带了几个人,这时候要是强硬,再被揍一次可怎么办?


    最终,他只能狠狠瞪了裴书一眼,在亲卫的簇拥下,捂着鼻子狼狈离开,丢下一句:“裴书,这事没完!第九星系,不是你说了算!”


    人群发出压抑的欢呼。


    裴书望着罗伊离去的方向,脸上的关切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过身,面向民众,提高了声音:“家园在我们自己手里。重建之路,从今日始。”


    支持者的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坚定。


    指挥中心里,坐着第九星系残存的核心人物:满脸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霍恩将军,眉头紧锁的周顾问,几位身上还带着包扎痕迹的矿工代表和各星球代表。


    面对帝国的来势汹汹,几个人面色暗淡。


    罗伊的意思,第九星系暂时由他接手,待他将一切情况汇报帝国后,再由帝国指派第九星系执政官,而其他官僚,皆有新执政官决定。


    他们在战时出力最多,身先士卒,凭什么收果实的时候,要交给一个来收尾的酒囊饭袋?


    霍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水杯摇晃:“他爷爷个腿,我们必须立刻拿出办法!人心不能散!”


    “办法?拿什么办法?指挥……裴指挥官?您……”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长桌尽头,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裴书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左肋处的绷带在深色制服下依然显眼。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最新的伤亡报告和资源分布图。


    他没有参与刚才激烈的争论,只是听着,过于沉静的眼睛,淡淡扫过在场每一张焦灼的脸。


    直到房间里的声音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寂静,裴书才缓缓抬起头。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躁动。


    众人一致地注视着他。


    裴书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几个标记点。


    “当务之急,并不是论功行赏。也不是让不懂装懂的人指手画脚。”


    “战后重建,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裴书看向所有人。


    “霍恩,周青。”


    “在!总指挥!”


    “帝国第一批紧急援助的营养液,明天凌晨抵达三号空港。霍恩将军,你的人负责接收和武装押运,确保一粒不少地分发到每个登记在册的安置点。周顾问,立刻核对各安置点最新人口数据,我要精确到个位数。分配方案,按儿童、伤员、普通成人优先等级,两小时内放到我桌上。”


    霍恩立刻挺直脊背:“是!”


    周顾问也迅速应道:“明白!”


    “医疗问题。”裴书的目光转向那位矿工代表,“帝国的医疗队明日到位。你,负责协调矿工家属,协助维持秩序,安抚情绪。能做到吗?”


    矿工代表愣了一下,重重地点头:“能!指挥,我能!”


    “居住和重建。”裴书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集中所有力量,优先清理和加固受损较轻的五区、七区矿工宿舍……”


    裴书一口气说完,每个人都记了笔记。


    “可是……指挥。”一位年轻的基层指挥官忍不住开口。


    他怯生生道:“这些需要有人统筹,需要绝对的权威来协调所有部门。我们现在……群龙无首。”


    所有人精神一振,他们再次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裴书。


    所有人都期盼着,能将所有重量都托付给眼前的人。


    霍恩将军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打破了寂静:“我提议!由裴书指挥官,担任第九星系临时最高执政官,全权负责战后一切事务!”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同意的,就站起来!”


    周顾问毫不犹豫地起身。


    那位独臂的矿工代表撑着桌子,艰难却坚定地站直。


    一个,两个,三个……长桌边所有的人,无论军衔高低,身份如何,都陆续站了起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依旧坐着的裴书身上。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


    裴书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看着地图上那片站后伤痕累累的区域。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地落入了每个人动荡不安的心湖。


    刹那间,会议室里那种无形的焦灼和彷徨,奇迹般地开始沉淀。


    裴书撑着桌面,慢慢站了起来。他无视了身体的不适,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霍恩,军事防务整编,清剿残敌。”


    “周顾问,内政后勤统筹,外交接洽。”


    “其余各位,各司其职,按照刚才的部署立刻执行。”


    “从此刻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第九星系,进入重建时间。”


    所有人互相看着彼此,眼中终于重燃起希望,裴书肯坐这个位置,肯带头抗衡帝国中枢,那他们所有的付出才不会白费,他们才能得到他们应有的回报。


    他们必须支持裴书,他们只能支持裴书。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康少丞处理完舰队事务,踏上了第九星系焦黑的地表。


    他想见裴书。想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他来到执政官大楼,径直走向入口。两名值守的护卫迅速上前,拦在了他面前。


    “康将军。”护卫行礼,挡在康少丞前面,“执政官阁下正在处理要务,暂不见客。”


    康少丞脚步一顿,眉峰蹙起:“我有要事,关于防务交接与后续援助细节,需与裴执政官面谈。”


    “抱歉,将军。”护卫道。


    “阁下有严令,今日非关存亡之紧急军情,任何人不得打扰。他已连续议事与办公超过三十小时,方才服下镇痛药剂,正在内间歇息。请您体谅。”


    康少丞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护卫身后的那扇厚重铁门。


    淡淡不安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们曾生死与共,背脊相贴。裴书也说过,战后有话对他说。


    按道理,裴书第一时间就会来见他。


    更何况,他作为将军,他的会面,裴书应该也不会推辞。


    康少丞没有坚持,也没有发作。他利落地转身,军靴踏在碎石上,离开了执政厅的范围。


    办公厅内,裴书确实没有歇息。


    他靠在内室简陋的椅背上,闭着眼。桌上,是护卫送来得,康少丞来访被阻的汇报。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血丝遍布。


    第133章


    战后, 裴书刻意避开了与康少丞的直接接触,把清理战场、安置伤员、与帝国代表周旋等事务,尽量交给了周顾问和其他自卫军将领。


    自己则待在新政府大楼里, 处理文件和独自沉思。


    然而, 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傍晚, 裴书刚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件。


    他揉着刺痛的额角, 准备起身去查看伤员情况。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由分说地走了进来。


    是康少丞。


    裴书心脏骤然一紧, 面上却不动声色, 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关门。”


    康少丞闻言听话关门,然后大步走到裴书面前。堵住了他通往门口的路。


    “裴书,你这几天……怎么了?伤口恶化?还是罗伊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裴书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对方的眼睛曾经让他在绝境中感到安心和默契,此刻却只让他觉得虚伪和愤怒。


    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尖锐嘲讽的冷笑。


    “怎么了?陆予夺, 你装得……有意思吗?”


    康少丞——或者说, 陆予夺——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他瞳孔微微一缩, 呈现出被揭穿的愕然。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陆予夺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属于他自己的腔调。


    裴书听着声音,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果然是他。


    “你操纵机甲的时候。”


    他顿了顿, 眼神变得模糊遥远, 仿佛透过眼前这个人,看向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


    “当年在洛特兰,我日以继夜地研究机甲战术, 把……你的操作视频,一帧一帧地慢放、学习,看了无数遍。”


    他抬起眼,直视着陆予夺,眼底是被愚弄的屈辱:“所以,康少丞驾驶机甲,那些细微的动作,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陆予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裴书来不及反应,将裴书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我不是来欺负你的。”陆予夺靠近了一步。他低着头,眼里有一丝丝被揭露的懊恼:“只是想来帮你。用我自己的身份,你肯定生气。”


    裴书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这种暧昧的姿态激得浑身僵硬。


    “陆予夺,你太无耻了!”裴书咬牙切齿。


    “无耻?裴书,你骗了我那么多次,军演、匿名直播、假死脱身,我只骗了你一次,伪装了身份,怎么就无耻了?”


    “那不一样!”裴书气得胸口起伏。


    “我那是为了自保!你呢?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你永远都是错的!你欺骗我的……”裴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予夺看着裴书的样子,想起自己山洞里好大哥的形象,他低头轻声:“我错了,别再生气了?好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裴书向后靠在墙边,斜眼看向他处。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虫族退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陆予夺无视他的敌意。


    “你在这里先斩后奏,杀了那么多人,改革矿业,收归国有,甚至……开了那个要命的直播。干了这么多掉脑袋的事,你想过没有,接下来要怎么面对帝国。”


    裴书冷笑:“权凛说过,帝国暂时不会追究,毕竟我们打赢了。”


    陆予夺:“那是因为战争还没完全结束,虫族威胁仍在,帝国需要你这个英雄稳定边疆,也需要时间评估利弊和……寻找合适的替罪羊。”


    “一旦局势彻底稳定,战争红利分配完毕,就是清算的时候了。到时候,你这位第九星系执政官先生……”


    他顿了顿:“你杀的那些人,可都不是无名小卒,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加上你直播自爆,得罪的另一部分权贵也不会放过你。你的结局,可想而知。”


    裴书似笑非笑:“那我会怎么样?”


    “轻则剥夺一切,终身监禁。重则……秘密处决,或者意外身亡。”


    他话锋一转:“所以我当初就建议你,留在这里,不要听从帝国的安排。第九星系天高皇帝远,各个星系自治本就严重。只要议会不下达一定要你死的明确命令,你呆在这里,手握兵权,控制矿产,就是土皇帝。议会那边……有权凛还有我在,他会为你斡旋。”


    权力倾轧,秋后算账,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裴书并非不知,只是之前肩上的重担压着,不能细想。


    但裴书,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性子。


    五年的血火淬炼,无数次的生死抉择,早已将他骨子里那份骄傲和不屈,锻打成了一种更加坚韧、也更加决绝的东西。


    裴书猛地推开陆予夺,沉声道:“不,我要回去。回到第一星系。”


    “我战功赫赫,击退外敌,整肃军队,改革第九星系矿业制度,让无数被奴役的人重获新生!我杀的人,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他的目光沉重:“反而是那些权贵!那些在第一星系锦衣玉食、却把第九星系当做垃圾星的权贵们,是他们在这里敲骨吸髓,吸人民的血!是他们的漠视和贪婪,才让这里变成人间地狱,才让虫族有了可乘之机!”


    裴书看着陆予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些人,就算全部加起来,我也不怕!他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功绩?想要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那就来吧!大不了,和他们碰一碰!”


    “看看是他们那些躲在议会里的蠹虫更厉害,还是能把帝国正规军都打得节节败退的虫族大军……更厉害!”


    陆予夺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在河道里,就察觉到裴书心中澎湃的想法,裴书是真的想回去。


    裴书抬头,和陆予夺对视,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曾经让他恐惧、憎恶。后来在“康少丞”面具下,给予他短暂安心与强大依托,让他无比感激和欣赏。


    如今揭开伪装、露出真容,过往的恩怨,让他愤怒屈辱,让他恨。


    握在腰间枪托的手蠢蠢欲动。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他们并肩作战的种种,战场上的默契,还有没有说出口的话,裴书心中一团乱麻。


    然而,时间紧迫,危机四伏。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再去梳理这团乱麻了。


    裴书深吸了一口气,想明前路后,他更加清醒。


    “陆予夺。”


    “河道里,你救了我一条命。”


    陆予夺不顾自身安危的吸毒急救,以及后来背着他杀出重围。这是事实,无法否认。


    “但你也伤害过我。”


    那些强迫、标记、掌控带来的痛苦与屈辱。这也是事实,同样无法磨灭。


    “就抵消了吧。”


    “我不欠你。”


    “你也不欠我了。”


    裴书想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那笔混乱不堪的旧账。


    从此恩怨勾销,互不相欠。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话音落下,指挥所内,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外面隐约传来的胜利喧哗和匆匆的脚步声,都被隔绝在外。


    陆予夺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抵消?” 他低低地重复,“如果我还想继续呢?”


    裴书却不再看他,转过身,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桌前,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疏离。


    “那是你的事。对我来说,这就是结果。”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


    “至于回第一星系的事,我意已决。是功是过,是奖是罚,自有公论。若真有清算的那一天……”


    裴书回过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而坚毅,眼中光芒闪烁:


    “我,接着便是。”


    说完,他不再言语,拿起桌上一份新的文件,仿佛陆予夺已经不存在。


    陆予夺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书那番决绝的话语,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两清”,想说“那些伤害……我后悔了,每天都在后悔”,想说“救你是因为……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失去你”……


    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裴书等了片刻,见身后没有动静,心中烦闷更甚。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接通了周顾问的频道。


    “周顾问,”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康将军似乎身体不适,情绪不太稳定,在我这里逗留过久,影响我处理公务。麻烦你带几个人过来,请康将军回他的临时驻地休息。”


    通讯器那头,周顾问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应道:“是,执政官,我马上带人过去。”


    切断通讯,裴书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仿佛身后那个僵硬的身影根本不存在。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周顾问带着两名神情肃穆、体格健壮的自卫军士兵走了进来。周顾问先是对裴书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陆予夺,脸上带着惯有的老好人的温和笑容。


    “康将军,天色已晚,指挥官也需要休息了。您看,是不是先回驻地?您肩上的伤也需要再找军医看看。” 周顾问语气客气。


    陆予夺依旧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周顾问,死死地盯着裴书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单薄,散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决绝。


    两名士兵上前一步。


    僵持了几秒钟。


    陆予夺终于极其艰难地,挪动了脚步。他沉默地跟在周顾问身后,走出了指挥所。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裴书手中的文件,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也一并排出。


    接下来的日子,裴书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战后重建、物资调配、以及与帝国方面越来越频繁的扯皮之中。


    周顾问偶尔的汇报中,他得知,陆予夺的部队在协助完成最后的清剿任务后,已经接到命令,不日将返回第七星系驻地。


    凛冬已至。寒风呼啸,卷起矿尘和雪粒,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呵气成冰,连能量护盾都因为低温而运行效率大降。


    幸存的矿工和自卫军士兵们蜷缩在勉强修复的掩体和地下洞穴里,靠着有限的取暖设备和彼此依偎的体温,对抗着刺骨的严寒。


    裴书变得更加忙碌。


    他需要确保保暖物资的发放,防止冻伤和疾病大规模爆发,同时还要应对帝国方面以天气恶劣为由,进一步拖延援助和谈判的伎俩。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苍白。


    深夜,裴书揉了揉几乎要裂开的太阳穴,准备休息。


    周顾问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裴书随口问道:“还有什么事?”


    周顾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楼外肆虐的风雪,低声道:“指挥官……康将军……他还没走。”


    裴书系扣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不是说过几天就回第七星系吗?”


    周顾问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命令是下了,舰队也准备好了。但是康将军本人……每天……就是站在楼下,看着您这边执政大楼的方向。已经……十天了。”


    十天?


    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


    “他疯了?”裴书勉强走到窗前,看向楼下。


    风雪太大,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和隐约的轮廓。可裴书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这么冷的天,他想冻死在外面吗?你们为什么不把他弄进去?”


    周顾问苦笑:“我们试过,劝过,甚至想强行把他带进去。但他……他是将军,他执意要站在那里,我们也不敢用强。而且,他说……” 周顾问顿了顿,回忆陆予夺当时的语气,“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谁再劝,军法处置。’”


    裴书闭上眼,心中烦闷。这个疯子!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


    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


    谁会在乎?裴书咬牙。


    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陆予夺的头发、眉毛、肩头,都覆盖着一层晶莹的冰雪,脸颊和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执拗地望向裴书办公室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世界和坚持。


    裴书站在一楼门口,道:“他估计也没力气了,你找人把他抬回去吧。”


    周顾问:“好!”


    周顾问带着两个近卫,冲到陆予夺近前,风雪几乎将他淹没。


    “康将军!” 周顾问高声:“您快回去吧!再等就真的冻坏了!”


    陆予夺听到了他的声音,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关节都被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冻僵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嘶哑的声音:


    “他让你,来的吗?”


    说完,他那挺直了十天的身躯,晃了晃,仿佛终于完成了某个使命,朝着坚硬冰冷的冻土地面,直直地倒了下去。


    “陆——!” 裴书刚想迈步,生生停了下来。


    “医生!快叫医生!!” 周顾问高喊。


    几名健壮的士兵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将陆予夺抬走,送往最近紧急启动的医疗方舱。


    周顾问跑回裴书身边:“执政官!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了,这下估计真冻死了。”


    裴书摆摆手,“你去看下后续情况,死了通知陆元帅,还活着就送回第七星系。”


    医疗方舱内,灯火通明,暖风开到最大,却依旧驱不散从陆予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气。


    医生们面色凝重,迅速剪开他被冰雪冻硬的衣物,连接上各种生命体征监测仪器。


    不知过了多久,周顾问告知裴书。


    “执政官,康将军……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失温太严重,身体机能遭受重创,尤其是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需要长时间精心治疗和复健。而且……”对方顿了顿,看了一眼裴书。


    “医生说,他似乎在风雪中站立时,完全放弃了用精神力抵御严寒,导致精神力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和损耗,可能会影响日后对机甲的操控。”


    裴书听到“脱离生命危险”几个字,把电容笔放在桌上。


    他点了点头,准备去看一眼这个混蛋的惨状。


    裴书走进隔离区,来到治疗床边。陆予夺依旧昏迷着,脸上恢复了少许血色,但依旧苍白得透明,眉头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紧蹙着,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他的双手露在外面,手指和手背上的冻伤痕迹触目惊心。


    裴书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心中愤怒依旧,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闷痛。


    就算伤害自己又能怎么样呢?得到的结果也仅仅是,身体损伤。


    裴书回到办公室,已然决定,再也不会听任何关于陆予夺的消息。


    下一秒,周顾问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加密频道接收到的文件。


    他看向裴书,脸色异常难看。


    “指挥官……”周顾问压低声音,将文件递过来,“帝都星……议会的紧急命令。”


    裴书心头一跳,接过文件,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经查,第七星系特遣舰队指挥官康少丞(经核实,其真实身份为陆予夺),在未经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及议会授权批准之情况下,私自调动舰队,擅离职守,介入第九星系军事冲突……此举严重违背《帝国军事法典》及《舰队管理条例》,扰乱既定军事部署,性质恶劣。”


    “现命令,即刻解除陆予夺一切军职,撤销其所有荣誉及爵位继承资格,由帝国特别行动队押解回帝都星,接受最高军事审判庭审判……钦此。”


    文件末尾,是帝国军事法庭和最高议会的联合印章,签发日期就在两天前。


    “罗伊他们比我们先得到消息,他们那边已经把人带走了!他们准备离开,霍恩将军请示您,我们要不要阻止他们离开……”


    “执政官,我们……”周顾问看着他,欲言又止。


    第九星系现在自身难保,刚刚获得喘息之机,如果为了陆予夺公然对抗帝国中枢,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劝阻裴书,可是陆予夺是为了帮第九星系才被抓审判,他要是劝阻,是不是有点太白眼狼了。周顾问没好意思开口。


    裴书捏着文件的手微微用力。


    解除一切军职,撤销所有荣誉,押解回帝都星,接受审判。


    陆予夺支援了第九星系,凭什么要被解除军职,接受审判?


    裴书站在政治的角度思考,以陆予夺这次的性质,再加上他的身份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政治斗争,等待他的,最轻的,恐怕也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可是这一切都不应该由裴书考虑……


    命令是议会下达的,人是罗伊带走的。后续有审判庭审判,出了事,有陆予夺的父亲帮忙。


    不应该和裴书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裴书想到这里,哑声道:“让他们离开。”


    第134章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第九星系冰冷的冻土上。


    裴书站在执政大楼的窗前,手里那份冰冷的命令文件已被他揉捏得起了褶皱。


    周顾问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感受到这位年轻执政官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那股磅礴的精神力场蔓延整个房间, 他快要喘不过气。


    “执政官……”周顾问忍不住想提醒, 陆予夺落到罗伊那帮人手里, 又被押回帝都星审判,下场恐怕。


    “我说了,让他们离开。” 裴书转身, 月光斜切过他侧影。深色制服领口微敞, 一截清瘦锁骨在冷光下泛着白玉般脆弱的光泽,线条却绷得笔直。


    “他既然选择来,就该想到后果。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周顾问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执政官做出这个决定, 内心的煎熬未必比谁少, 但执政官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第九星系的未来, 他必须做出最符合身份的选择。


    在破晓时分,舰队载着昏迷不醒, 并且被镣铐锁住的陆予夺,离开了第九星系, 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很多人隐约知道那位英勇的“康将军”出了事, 但具体如何, 无人敢问,也无人能说。


    此后,裴书将全部意志投入重建。


    清洗、肃清、整合。


    战时遗留的派系被强力打破, 不服从命令、阳奉阴违的旧官僚被迅速替换或边缘化。


    霍恩将军的军事力量得到进一步整编和扩充,成为牢牢握在裴书手中的利剑。周顾问则被赋予更多内政和外交权力,成为裴书最得力的执行者。


    他颁布了一系列法令:《第九星系矿业暂行管理条例》、《战时功勋人员及遗属抚恤法案》、《重建时期特殊治安法》……强硬地嵌入第九星系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但在霍恩的枪杆子和绝大多数民众的拥护下,很快便销声匿迹。


    第九星系以惊人的速度,从一盘散沙,被捏合成一个意志统一、目标明确的整体。裴书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直至帝国允诺的医疗与物资舰队抵达。


    降落平台尘埃未定,裴书亲自迎候。寒风卷动他衣摆,他立于队列之前,目光沉静。


    舱门滑开,当先走下一人。


    白衣,灰氅,身姿修长。来人步伐从容,与周遭匆忙形成微妙对比。


    他抬眼,视线穿越人群,落到裴书身上。


    “哥哥,好久不见。”


    裴书右手攥成了拳。


    白隙有了很多变化,昔日少年面容上的阴郁与偏执,已被时光细细打磨殆尽。五官轮廓依旧精致,平添了深邃的阴影与棱角。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眼眸泛起剧烈的涟漪。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隙加快步伐,径直走向裴书。


    几十名卫队时刻挡在裴书面前,自然伸手拦截了这位不速之客。


    裴书开口:“让他过来吧。”


    白隙这才越过重重阻碍,走到裴书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未化的霜晶。


    “哥。”白隙沙哑道。


    视线贪婪地逡巡,从裴书疲惫微蹙的眉宇,到血色淡薄的唇,再到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形。


    那目光有如实质,灼热而疼痛,仿佛分离的每一秒都在其上烙下了焦痕。


    寒风、引擎、人声,一切背景在此刻褪为无声。


    裴书微微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异样,面容恢复执政官应有的沉稳与距离。


    “白医生。” 他颔首,语气平稳无波,“一路辛苦。驻地已备好。”


    白隙仿佛未闻那刻意的疏离。依旧露出了依恋的神色。


    “不辛苦。能再见哥哥,怎样都不算辛苦。”


    裴书移开视线,侧身示意:“先安顿。”


    裴书没再看白隙,径直离开。


    白隙心脏微微顿疼,他原本以为裴书死在了那场宇宙航行中。


    得到消息后,他失去了人生的全部方向。


    他失魂落魄地给裴书办了葬礼,然后把自己关在了家里,抱着裴书的旧物思念他。终日被愧疚痛苦折磨着,颓废度日。


    半个月后,他收拾好了一切,带着他和裴书所有的物品和记忆,坐上买好的星舰,星舰里布满了炸药。


    和裴书死亡的飞船同一航行轨迹,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是白蕴和拦截了他。


    白蕴和对他说:“还没有打捞到裴书的痕迹,生物信息,万一他还没死呢?没见到他的尸体,万一他还活着呢?”


    经历了漫长的思考,白隙终于放弃了殉情。


    他回到了研究所,继续日复一日的工作,不再像从前一样,按时下班离开,而是重复不断地工作,用各种项目,麻痹自己的内心。


    直到他再次接受到裴书的信号。


    他推下所有的一切,第一时间奔赴第九星系。


    执政官办公室,裴书抿了一口烈酒,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醺的暖意。


    多年的浴血生涯,早已将他打磨得漠视生命。


    他见过太多死亡,战友的,敌人的,无辜者的。


    起初会痛,会怒,会做噩梦。


    后来,就只剩下麻木。


    在第九星系,为了生存,为了更多人的生存,他下令处决过叛徒,默许过对敌对矿主的清算,甚至亲手了结过不止一个人。


    他曾经害怕、排斥白隙身上的那种黑暗和冷酷,觉得那与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背道而驰。


    可现在,再次扪心自问。他并不觉得白隙的问题很大。他自己同样变成了一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那些道德枷锁、恻隐之心,在真正的生存和斗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白隙杀得那群人……韩野、权凛的伤、陆予夺的中毒、安德森的腿……当初听到时只觉得恐惧和排斥。可现在想来,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对他心怀恶意、甚至直接造成伤害的?


    白隙做那些,说到底,是为了保护他,扫清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既然他自己也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充满血腥与算计的路,既然他自己也习惯了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害怕、排斥白隙的行为呢?


    那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是虚伪的自相矛盾。


    裴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隙原本被安排在医疗宿舍,直到两队护卫压着他,把他带到了执政官的办公室。


    “你们!你们干什么?”


    但看到裴书的第一眼后,白隙就停止了挣扎。


    房间门在身后合拢。


    白隙看着坐在宽大桌面后的裴书,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执政官?”


    裴书站起身,走到了白隙的面前,脚步微微加快。


    他猛然撞进了白隙的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断裂的时光重新捏合,再次密不可分。


    白隙僵住了。裴书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脖颈间是他记忆里清甜的气息。他颤抖地回抱住裴书。手指先是轻触他后背的衣料,而后猛地收紧,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把脸埋进裴书肩窝,声音闷着,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白隙的眼泪流出,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过了很久,裴书才略略松开力道,却没有放开他。手掌抚上他后脑,指尖穿过那些微凉的发丝。


    白隙抬起头,眼尾红了。


    “哥哥,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杀人,我只会听你的,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他握着自己脖子上的颈环:“我再不听话,你就让我疼,疼死我,好吗?”


    从最开始戴上的那一天之后,裴书从未动用过那个遥控器,在相处的三年里,他是真的喜爱这个人,他喜欢他。


    即使分别多年,裴书依旧能感受自己的感情。


    既然喜欢,那为什么要压抑自己,让自己痛苦,把对方往外推呢?


    长久的执政指挥生涯,让裴书变得专横,他想要的人,就算对方不愿意,裴书也要把对方牢牢攥在掌心。


    裴书的指尖拂过白隙眼下淡淡的青影,落在他冰凉的脸颊。


    他勾住白隙的脖颈,主动吻住了他。


    白隙眼底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溃塌。水光迅速积聚,漫过眼眶。泪水滚烫,划过苍白的皮肤,渗进裴书的衣领。


    他收紧手臂,将裴书按进自己怀里。肩膀细微地抽动,滚烫的呼吸,灼在裴书耳侧。


    两个人在办公室内疯狂缠绵,直至天明。


    风雪暂歇。


    半年后,第九星系初步恢复了秩序,第一批重建的定居点开始接纳居民,主要矿脉在政府监管下重新开始有计划的开采,出售。


    一批批学校兴建,裴书又从周围星系花重金请来了老师进行文化建设。


    每次路过校园,听到里面的朗朗读书声,裴书的内心便会不由自主地起伏澎湃。


    帝国方面,或许是内部仍在扯皮,又忌惮第九星系如今凝聚起来的力量,以及裴书越来越高的民间声望,并未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但该来的总会来。


    一份帝国调令送到了裴书面前。


    调令要求裴书即刻卸任第九星系临时执政官一职,随同即将返航的帝国慰问团返回第一星系。


    裴书看都没看,扔在了垃圾桶里。


    一个月后,又一份调令送到裴书面前。


    上面的内容表示,帝国已经承认裴书的地位和权力,但要求裴书回到第一星系,接受授勋和嘉奖。


    裴书让周顾问发了个推辞的外交辞令。


    又过了三个月,议会和帝国双重印章加盖的邀请函,送到了裴书面前。


    内容是,请求裴书来第一星系述职,接受授勋和嘉奖。


    裴书终于正眼看完了整个邀请函的内容。


    中央星系,帝都星。


    与第九星系那昏黄的天空截然不同,第一星系的天空蔚蓝澄澈,扑面而来的,是高度发达的文明气息,璀璨的人造星光,川流不息的飞行器


    裴书走下舷梯,踩在光洁如镜的泊位上,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早有议会派来的悬浮车等候在一旁。随行殷勤地引路,将裴书请上了车。


    裴书落脚在帝国专门迎接贵客的宴宾楼。


    会客室里,裴书见到了许多议会的实权人物。


    罗伊那位在军部身居高位的叔叔,罗正庸上将,亲自召见了裴书。


    罗正庸是个保养得宜、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派Alpha,“裴书先生,你在第九星系的壮举,令人敬佩。帝国需要你这样的英雄。”


    裴书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元帅过奖。履行职责而已。”


    宾主落座,侍者奉上精致的茶点。


    寒暄过后,罗正庸挥退了左右,只留下罗伊垂手立在身侧。会客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凝重。


    “裴书先生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罗正庸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第九星系的事情,闹得很大。你杀了不少人,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议会里,军部里,恨你入骨的不在少数。”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犀利:“按照常规流程,你这次回来,等待你的绝不会是鲜花和勋章。最轻,也是剥夺一切荣誉,永不录用。重的话……想必你自己也清楚。”


    “但是,” 罗正庸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魄力。帝国也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真正做事的人。”


    他盯着裴书的眼睛:“我可以帮你摆平那些麻烦。让你平安度过这次危机。甚至……可以给你更多。”


    裴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元帅的条件是?”


    罗正庸笑了,似乎很满意裴书的直接。


    “你此次在第九星系的所有功劳,击退虫族、稳定局势、初步重建。这些功绩,全部记在罗伊名下。对外,罗伊将成为拯救第九星系的英雄,获得他应有的荣誉和晋升。”


    罗伊在一旁,闻言眼睛一亮,难掩得意之色。


    罗正庸继续道:“作为交换,我会动用我的力量,确保议会不再追究你过往的过激行为。并且,我会提名你进入议会。你可以保留部分第九星系的影响力,作为你的根基。从此,你便是议会的一员,帝国真正的上层人物。如何?”


    他用一种施舍般的目光看着裴书,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感激涕零、欣然应允的画面。


    用一个英雄的名头和可能的牢狱之灾,换取一个实打实的议会席位和未来的政治资本。


    在罗正庸看来,这对一个出身低微、在边疆拼杀出来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会客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裴书缓缓抬起眼,看向罗正庸,又扫了一眼旁边志得意满的罗伊。


    然后,他轻轻笑了。


    “罗正庸,第九星系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们战士和矿工的血。”


    “每一份战功,都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


    “您让我把这些,拱手让给一个在战争尾声才出现、只会躲在后方指手画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刺向罗伊,后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用一个所谓的议会席位,来换取我的沉默和服从?”


    裴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的罗正庸,笑了笑:“抱歉,我很讨厌别人抢我的东西。你的提议,我不答应。”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罗正庸和目瞪口呆的罗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会客室外走去。


    罗伊更是惊怒交加,指着裴书离去的背影,气得嘴唇哆嗦:“叔叔!他……他竟敢……”


    “够了!”罗正庸低喝一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裴书乘坐的悬浮车消失在庄园林荫道的尽头,眼神阴鸷如冰。


    他低声自语,杀意凛然::“不识抬举的泥腿子,既然敬酒不吃,那就……”


    罗伊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重新浮现出狠毒与得意:“叔叔放心!我一定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关于第九星系虫族入侵,这场战争尘埃落定,一切奖罚都开始缓慢进行。


    首先是罚,最高军事审判庭完成了审理。


    陆予夺被正式判处剥夺一切军职、荣誉及贵族继承权,流放至帝国最偏远、环境最恶劣的“黑石星域”监狱星服刑二十年。


    判决下达当日,陆元帅府一片死寂,据说老元帅听闻判决后,闭门三日未出。


    然而不到三日,陆予夺方声称,陆上校见同胞遭遇虫族入侵,出兵救援,合情合理,最高军事法庭无视特殊情况,判决一刀切,极不合理,提出上诉。


    陆予夺的支持者们,在最高军事法庭发举条幅抗议,媒体大肆报道,判决举步维艰。


    紧接着,是盛大的嘉奖仪式。


    在帝国议会的主持下,一场规模空前的授勋典礼在帝都星中央广场举行。


    媒体蜂拥而至,将盛况传遍整个帝国。


    聚光灯下,罗伊身着笔挺华丽的帝国少将礼服,胸前挂满了刚刚颁发的勋章。


    他站在高台上,接受着议长的授勋,脸上洋溢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对着镜头和下方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


    官方公告和各大媒体头条,铺天盖地地宣扬着“罗正庸的侄子、青年才俊罗伊少将,在第九星系危难之际,临危受命,指挥若定,联合当地自卫军英勇抗击虫族,最终取得辉煌胜利,拯救亿万帝国子民”的英雄事迹。


    其他人的名字,在官方通稿中被一笔带过。


    仿佛第九星系长达数年的血战,无数战士的牺牲,最终只成就了一个罗伊。


    而真正的功臣裴书,在抵达帝都星后,除了最初被罗正庸召见一次外,便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


    没有任何正式职务安排,也没有任何人再来找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


    然而,裴书对此似乎毫无所觉。


    他每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阅读从第九星系带来的资料和帝国公开的政经报告,偶尔会去帝国国立图书馆查阅一些历史和法律文献。


    他神色平静,作息规律,甚至吃胖了五斤。


    授勋典礼后的庆功晚宴,在雷家华的私人星港宴会厅举行。


    名流云集,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这是罗伊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是罗正庸展示家族权势的舞台。


    罗伊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接受着来自各方或真或假的恭维。他志得意满,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下面,有请皇帝特使,帕里斯伯爵,为我们的英雄,罗伊少将,授予帝国骑士爵位!”


    司仪洪亮的声音响起,宴会厅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罗伊整理了一下礼服,昂首挺胸,自信走向高台。


    罗正庸站在台侧,脸上带着欣慰与骄傲的笑容。


    罗伊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突然,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突然僵住。


    他突然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的表情,他双眼猛地凸出,手徒劳地抓向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呃啊——”,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高台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宴会厅内热烈的掌声和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突然倒下的罗伊。


    “罗伊!”罗正庸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呼,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惊恐取代。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罗伊身边。


    只见罗伊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涣散。


    不过短短几秒钟,抽搐停止,气息全无。


    死了。


    在人生最巅峰的时刻,在即将受封爵位的万众瞩目之下,暴毙当场!


    “医生!快叫医生!”罗正庸抱着侄子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命的身体,声音嘶哑地咆哮,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与威严。


    安保人员迅速冲上高台,试图控制局面并封锁现场。


    匆匆赶来的随行医生检查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元帅,罗伊少爷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某种烈性神经毒素导致的急性呼吸衰竭,发作极快……请节哀。”


    神经毒素?急性发作?


    罗正庸如遭雷击,抱着侄子尸体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


    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他脑中浮现了一个人影。


    是他!一定是他!


    除了这他,还有谁会对罗伊下手。


    罗伊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们家族唯一的希望,他竟然敢下如此毒手?


    滔天的恨意瞬间吞噬了罗正庸所有的理智。


    “裴——书——!”


    他发出一声凄厉如夜枭般的怒吼,猛地推开怀里的尸体,他不顾阻拦,冲到正在宴会厅下方看热闹的裴书面前。


    “是你!是你杀了罗伊!你这个卑劣的凶手!刽子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裴书身上。


    裴书迎着罗正庸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罗元帅,请节哀。对于罗伊少将的意外,我表示遗憾。但……”


    他微微停顿,看着罗正庸那张因悲痛和愤怒而狰狞的脸上,语气淡然:“指控,是需要证据的。”


    “证据?”罗正庸嘶吼,“除了你,还有谁有动机在这个时候杀他?你恨我们夺了你的功劳!你这个睚眦必报的疯子!”


    “抢夺功劳!什么功劳!”有媒体惊呼。


    随即,无数摄像机对准罗正庸和裴书疯狂拍摄。


    裴书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对方的失态。


    “我恨你们抢了我的功劳?所以,您是承认,在第九星系危难之际,临危受命,指挥若定,联合当地自卫军英勇抗击虫族,最终取得辉煌胜利,拯救亿万帝国子民……所有的事,并不是您的侄子所为?”


    “你!”罗正庸怒不可遏。


    他要是不承认抢夺功劳,裴书就根本没有动机杀他的侄子。


    可一旦承认,所有的嘉奖都会烟消云散,帝国也会重新调查一切,夺走一切荣誉,让罗伊死后都不得安生。


    裴书道:“即便如此,动机,也不等于证据,元帅。这里是帝都星,帝国的法律核心。我相信,治安官和军情局会彻底调查此事,还所有人一个真相。”


    他不再看几乎要扑上来的罗正庸,转身,对闻讯赶来的帝国治安官负责人微微颔首:


    “我愿意配合一切调查,直到真相水落石出。在此之前,我不会离开帝都星。”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罗正庸歇斯底里的咆哮,从容地离开了这个奢华的宴会厅。


    第135章


    帝都星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


    罗伊暴毙的消息, 瞬间引爆了整个上流社会的舆论场。


    官方渠道给出的说法是突发性急病,语焉不详。


    但参加宴会的宾客众多,现场混乱, 各种小道消息早已飞遍了贵族茶话会和星网阴暗的角落。


    “听说了吗?罗伊少爷死得那叫一个惨, 口鼻喷血!”


    “什么急病?分明是中毒!有人看见他倒下前表情扭曲得吓人!”


    “谁干的?难道是……那位刚从第九星系回来的煞星?”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罗元帅眼睛都红了, 发誓要找出凶手报仇呢!”


    流言蜚语中, 裴书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边境屠夫”许许多多的标签贴在了他的身上。


    罗正庸一派的势力更是开动宣传机器,不遗余力地将脏水泼向裴书,试图在审判来临前, 先在舆论上将他定罪。


    社交网络媒体中, 各种讨论此起彼伏。


    “罗伊?那个抢了第九星系战功的草包?死了?真的假的?”


    “说他拯救第九星系,我呸,这种废物也配?这些军二代里,罗伊是最废物的。”


    “是啊,之前他还在社交媒体说陆予夺不如他一根手指头,我看, 他连陆予夺一根毛都比不上。”


    “就是, 同样是支援第九星系。凭什么陆予夺流放边境二十年, 这人升官加爵鸡犬升天?”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让你抢功!让你嘚瑟!”


    “虽然这么说不太厚道,但……死得好!”


    这些声音汇聚成片, 在曾关注过第九星系战事的民众中,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我弟弟在第九星系差点没命!功劳全是前线将士用命换的!凭什么让那种废物摘桃子?!”


    “裴指挥才是真正的英雄!要不是他, 第九星系早没了!帝国不奖反罚, 还纵容罗伊那种人渣, 简直让人心寒!”


    “死得好!这种蛀虫,死一个少一个!”


    “谁知道是不是哪位义士看不下去,替天行道了?”


    不知情的网民终于开始了解内情。


    裴书在第九星系九死一生, 力挽狂澜,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嘉奖,反而被蛀虫抢夺了功劳。


    在民众心中,他的形象渐渐蒙上一层悲壮的色彩。


    民意迅速反扑,将那些泼脏水的媒体骂得体无完肤。


    裴书昔日直播间的观众们,在这场舆论风暴中,终于得知他们喜爱的主播已悄然回归第一星系,顿时陷入狂喜。


    可他们发现裴书立下如此功劳,却被帝国权贵污蔑构陷,掠夺功勋,平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在民间阻止书心会的带领下,他们众志成城,将罗家宅邸与政府议会围得水泄不通,强烈要求重新审定战功归属,还英雄以公正。


    而书心会此时,已经不是单纯的保护Omega所设立的诺亚方舟。它成为了首都星举足轻重的民间组织,致力于Omega平权、反抗不公、为底层人发声。


    民意之下,议会不堪其扰,重新开始审查第九星系虫族入侵事宜。


    帝都星一处不起眼公寓内。


    窗帘紧闭,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Alpha信息素味道,余韵悠长。


    裴书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眉宇间是连日来应对各种明枪暗箭和暗中调查带来的深深疲惫。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裴书没有睁眼,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哥哥,”白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悦耳,带着淡淡愉悦,“累了吗?”


    裴书“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白隙的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心,动作轻柔,“现场所有的能量残留、生物痕迹、监控数据……都处理干净了。”


    “军情局和治安局那帮所谓的精英,现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错误的方向上打转呢。”


    白隙的声音里,有一丝求表扬般的得意,尽管他努力掩饰着。


    裴书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他伸手,轻轻拂过白隙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然后,裴书微微仰起头,一个温柔的亲吻,落在了白隙的唇上。


    白隙的目光瞬间变得沉迷,专心致志。


    温热的唇瓣相贴,双方都用极其温柔的力道亲吻彼此。


    一吻稍歇,裴书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亲昵地抵着白隙。


    “小白真棒。”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气音,拇指蹭过白隙润湿的下唇。


    白隙胳膊收得更紧了,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他总怕一松手,裴书就不见了。


    裴书是回了第一星系才知道,白隙以为他死了,不但办了葬礼,连自己都不想活了。


    自那以后,白隙每次见他,总忍不住。有时走着走着,就忽然把他按在墙上亲。


    裴书只当他是之前吓狠了,心软,便由着他。亲就亲吧,抱就抱吧,一遍遍轻声安抚。


    两人呼吸缠在一起,白隙的手指流连在裴书后颈,一遍遍摩挲,像是确认他的存在。


    “叮咚。”门铃突然响了。


    白隙停下动作,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阴郁。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裴书抱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裴书肩窝,埋怨地注视裴书:“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


    裴书眉头微蹙,迅速侧头瞥了一眼门禁屏幕。屏幕上显示出权凛的身影。


    裴书心头警铃微作。他拍了拍白隙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小白,松开。权凛来了,你去我卧室躲一躲。”


    白隙不动,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听话。”裴书揉着他的软乎乎的头发。


    白隙抬眼,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臂,但离开前,还是飞快地在裴书唇上又啄吻了一下。


    然后才迅速转身,闪身进了卧室。


    裴书快速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领,平复了一下微乱的呼吸。


    他走到门边的小型空气循环净化器旁,按下强效模式,对着自己周身喷了几下。


    清淡高效的清洁剂味道迅速弥散,驱散了空气中的Alpha的气息。


    他定了定神,伸手打开了公寓门。


    门外,权凛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长风衣,眉宇温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权区长,稀客。”裴书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平静,“请进。”


    权凛迈步而入,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客厅。


    茶几上放着两只水杯,其中一只边缘还有未干的水渍。


    空气中除了清洁剂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气息。


    他不动声色,走到沙发前坐下。


    “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权凛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但事情紧急,不得不来。”


    裴书在他对面坐下,为他倒了杯水:“请讲。”


    权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罗伊的事,舆论彻底失控,尤其是基层民众和军中部分势力的反弹,远超预期。皇帝陛下和几位阁老都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凝视着裴书:“罗正庸那边,我已经联合了几位与他素有嫌隙的议员,足以让他暂时焦头烂额,无暇再全力针对你。”


    权凛拿起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盖着红色机密密章的文件:“经过这几日的紧急运作和力陈利弊,议会和军部高层已经达成初步共识。关于第九星系战役的最终嘉奖令,将会重新拟定。”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裴书面前:“首功,归于你。击退虫族主力、稳定第九星系局势的首功。相应的,帝国守护者银星勋章、晋升少将衔,都会落实。周顾问、霍恩将军等人,也会有正式任命和嘉奖。”


    他又拿出另一份:“对于陆予夺的判决……虽然私自调兵的罪名无法完全撤销,但考虑到其行动客观上对第九星系战局起到了关键作用,流放判决将改为戴罪立功,期限待定。”


    裴书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措辞。


    权凛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顶着罗正庸的疯狂反扑,推动如此重大的翻案和利益重新分配,其手腕和背后的支持,深不可测。


    “你做得很好。”裴书道。


    权凛微微一笑:“这些将会在一周之后正式宣布,我提前拿过来,想让你提前开心。”


    裴书点了点头。


    权凛脸上是一副求奖励的神情:“你要求的一切,我都做到了宝宝,有奖励吗?”


    裴书眨了眨眼,放下文件袋:“你还要奖励?早知道不找你,我自己办了。”


    “别别。”权凛赶紧做到裴书身边,搂着裴书的肩膀:“我不要奖励了,我只要你开心就好,别不找我,以后只找我好不好。”


    裴书:“我考虑考虑。”


    正事谈完,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权凛的目光落在裴书脸上,很自然地挪近了一些,伸手,指尖轻轻抚上裴书的脸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看你都瘦了。”权凛的声音放得更柔。


    裴书很确信自己胖了,他今早检查自己的身体数据时,上面显示他这个月胖了五斤。


    他很佩服权凛张嘴说瞎话的能力。


    权凛的指尖顺着裴书的脸颊滑到下颚,然后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裴书的唇角。


    “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什么时候跟我回去见见妈妈?她一直很想见你,念叨好几次了。”


    裴书没有明确拒绝:“让我想想,等不忙的时候。”


    “那……今天晚上我能留下来吗?”权凛问。


    “滋滋啦啦——”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权凛表情探寻。


    裴书面色不变:“扫地机器人,可能没电了。”


    他微微偏头,避开了权凛再次靠近的唇,同时手上加了点力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些资料我看过之后会处理。有空……我会联系你。”


    权凛的动作顿住了,温和的笑容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


    “好,那你早点休息。”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在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裴书,语气寻常,“别太累着自己。”


    走到门口,权凛回头补充:“你现在是焦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小心谨慎行事。”


    “放心吧,我有数。”裴书淡然道。


    门关上。


    卧室的门立即打开。


    白隙走了出来,脸色冰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刚刚关上的大门,又转向裴书脸颊上被权凛亲吻过的地方,眼神阴郁,暴戾。


    “他碰你了。”白隙委屈开口。


    裴书揉了揉眉心:“别闹,小白。他只是……”


    “我看到了。他抱你,亲你。”


    裴书刚要解释,白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指尖用力擦过裴书刚才被权凛碰过的脸颊。


    白隙低头,抵着裴书的额头,“哥哥,你是我的。”


    白隙轻轻闻着裴书身上的味道,更委屈了,“哥哥你身上还有他的味道。”


    裴书觉得白隙有点无理取闹了,权凛根本没有外放一丝一毫的信息素。他身上怎么会有权凛的味道呢?


    但是,裴书突然察觉到颈窝处湿热的触感,白隙竟然真的在掉眼泪。


    “小白,别哭。”裴书的声音软了下来。


    他抬起白隙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当着他的面,用手背蹭过刚才权凛亲吻的位置,“没有他的味道了,你看,我清理过了。”


    “那这里呢?他也碰过了。”白隙不依不饶,轻轻点了一下裴书刚才被权凛亲吻过的唇角。


    裴书哭笑不得。他抓住白隙的手指,握在掌心,用他的手蹭过唇瓣。


    他顿了顿,凝视着白隙湿漉漉的眼睛,“你看,也清理干净了是不是。”


    他又补充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白隙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并未满足,反而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些,几乎整个人贴在了裴书身上。


    “哥哥,我头好晕。”他蹭着裴书的颈侧,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刚才在房间里,好像有点信息素不稳。”


    裴书一怔,立刻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白隙趁机将全身重量都倚在裴书身上,声音愈发虚弱可怜,“就是觉得心慌,没力气,哥哥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灰色眼眸,可怜巴巴地望着裴书。


    裴书明知道这家伙很可能是在借机撒娇争宠,但对着这张脸,他实在硬不起心肠推开。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伸出双臂,轻轻抱着白隙。


    白隙立刻乖顺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胸口,嘴角在裴书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得逞的的弧度。


    裴书将他带回卧室,想去给他拿抑制剂和舒缓剂,却被白隙拉住了手腕。


    “哥哥你别走。“


    白隙仰躺在床上,睡袍微微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胸膛。


    “你在这里,我就会好一点。”


    他拉着裴书的手,贴在自己微微发烫的额头上,又引导着向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


    “你摸摸,跳得好快。”


    “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裴书被他这夸张的表演弄得有些想笑。


    “别胡说。”裴书低声斥道,却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实有点热。“我去给你拿药。”


    “不要药,药没有用。”白隙固执地摇头,拉着裴书的手不肯放,“哥哥的信息素,才能让我稳定下来。”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又轻又软,恳求道:“哥哥,你释放一点点信息素好不好?就一点点……我保证不乱动。”


    第136章


    罗伊的暴毙, 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为剧烈和深远。


    罗正庸一夜白头,丧侄之痛与对裴书刻骨的恨意,让他彻底撕下了温文尔雅的伪装。


    他利用自己在议会和军部的残余影响力, 不顾一切地发动了对裴书的攻击。


    指控从谋杀到非法敛财、屠杀平民, 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 裴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立无援、只能被动承受的平民了。


    五年的血火淬炼, 第九星系的执政经历,让他拥有了应对风暴的底气与手腕。


    他接受了帝国影响力最大的中立媒体《星河瞭望》的深度专访。


    “罗伊少将的不幸离世,我深表遗憾, 并完全配合帝国治安部门的调查。”他态度坦然。


    “至于罗正庸指控我在第九星系的行为, 我这里有第九星系几年来,每一场关键战役的详细记录、伤亡名单、物资消耗清单等等。”


    “这些资料,我已全部提交给帝国最高军事法庭和议会监督委员会,欢迎任何机构与个人进行核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第九星系的战争,是生存之战。”


    “我们面对的, 是意图灭绝人类的虫族。在那里, 没有贵族与平民之分, 只有生存与死亡。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存生命, 夺取胜利。”


    裴书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悲怆, 铿锵有力:“如果, 严格执行军法、整肃贪污腐败、在绝境中带领人民反抗外敌……这些行为有罪, 那我,无话可说。”


    专访播出,瞬间引发了帝国社会各阶层的巨大震荡。


    “他说得对!第九星系打成那样, 还讲什么贵族体面?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支持裴书!我们需要的是能打胜仗、心里装着平民的将军,不是只会抢功的蛀虫!”


    “罗正庸这是急了!自己侄子不干净,就想拖着英雄一起死?”


    不久后,在一次公开的议会听证会后走廊上,裴书与罗正庸狭路相逢。


    仅仅数日,罗正庸仿佛又苍老了十岁,头发灰白杂乱,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淬毒的恨意。


    “你以为煽动那些贱民的支持就有用了?帝国,终究是议会说了算。只要决议不改,你的功绩就永远上不了台面!裴书,你死定了。”


    裴书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恍然道:“原来是罗议员。恕我眼拙,您和上次见面时变化甚大。是因为罗伊少将的葬礼吗?节哀。”


    罗正庸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迟早,我会在你的葬礼上笑出来。”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裴书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到仅容两人听见:“可惜,你的人杀不了我,我的人,很容易就杀了罗上将。”


    近半个月,裴书遭遇了无数次刺杀。


    不过,对于S级精神力而言,这些都被轻松化解,所有的刺客都被轻松抓住。


    “你——!”罗正庸目眦欲裂,几乎要扑上来,却被裴书身上的凛冽气息所慑。


    裴书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语气温和:“但请放心,我会留着您。让您亲眼看着,帝国如何重新作出公正的裁决,将原本属于第九星系将士的荣誉,一件一件,从您侄子的墓碑上,剥离下来,物归原主。”


    罗正庸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你做梦!一个垃圾星爬出来的……”


    “是啊,”裴书轻笑着打断他,“可惜,您这位高高在上的贵族,如今不也被一个‘垃圾星爬出来的’,逼得团团转,束手无策么?”


    巨大的压力与沸腾的民意之下,帝国皇帝与枢密院在反复权衡后,终于做出了决断。


    庄严的议会大厅内,首席议长朗声宣布:


    “一、鉴于裴书将军在第九星系保卫战中展现出的非凡领导力与卓越功勋,经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审议,陛下御准,特授予其‘帝国星辰骑士勋章’,并晋升其为帝国少将。”


    “二、正式承认第九星系临时政府在过渡期的合法性。即日起,设立‘第九星系特别行政区’,享有高度自治权。原临时管理委员会核心成员周青、霍恩等人,获帝国正式任命,负责特区筹建。”


    “三、经议会提名及表决通过,任命裴书少将为帝国国防部副部长,同时增补其为帝国议会下议院议员。”


    掌声雷动,其中夹杂着来自公众席位上难以抑制的欢呼。


    罗正庸坐在议员席中,面如死灰,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眼睁睁看着裴书从容不迫地走上台前,平静地接过任命状。


    裴书转身面向会场,目光扫过,在罗正庸身上停留了刹那。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罗正庸无比绝望。


    仪式结束,人流开始涌动。


    裴书刚走出议会大厅侧门,一只手便从斜刺里伸来,轻轻搭上了他的臂弯。


    裴书没有挣扎,他已经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认出了对方是谁。


    权凛的目光在裴书胸前的勋章上掠过,笑意加深了些,“恭喜,副部长大人。”


    “还有,我们的新议员。”


    裴书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平淡:“多谢。”


    权凛对他的疏离不以为意,反而更靠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跟我来,这边。”


    两人走到通道尽头,权凛推开门,里面是一间议员专用休息室套间。


    权凛反手关上门,“这里隔音很好。”他背靠着门板,好整以暇地看着裴书,“现在,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议员先生?”


    裴书没说什么。顺势坐在沙发上。


    “惊喜吗?”权凛道。


    他说的是,除了功勋得到应有的承认,还得到了议员的身份。


    裴书点点头,“惊喜。”


    权凛:“这次可以要奖励吗?”


    片刻的静默后,裴书忽然朝权凛伸出手。


    权凛眉梢微挑,嘴角噙着的笑意加深。他一步步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手臂自然而然地揽过裴书的肩,将人带向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体温透过衣物相互传递。


    权凛的唇几乎贴着裴书的耳廓,声音低柔,带着温热的气息,“谢字太轻了,我想要点实际的,可以吗?”


    裴书侧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抬手抚上了权凛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过对方下颌的线条。“可以。”


    裴书手上微微用力,带着权凛一同向后倒向宽大柔软的沙发靠背。


    裴书顺势侧身,一条腿屈起,膝盖抵进权凛身侧的沙发,半个身子虚压在他上方。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裴书的目光落在权凛敞开的领口上。他伸手,轻轻解开了它们。


    随着扣子解开,权凛的喉结、锁骨、线条紧实的胸膛逐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和裴书的视线下。


    权凛没有动,只是仰靠在沙发里,目光一直锁在裴书脸上,看着裴书眉宇间褪去公事公办的冷硬,染上情动的微红。


    裴书的手直接探入敞开的衣襟,掌心完全贴上了权凛温热的皮肤。


    裴书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时有些痒。


    权凛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刻。


    裴书俯下身,唇瓣轻轻贴上了起伏的胸膛。


    又逐渐往上,带到锁骨,下颌,最后到权凛的嘴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


    沙发承载着两人逐渐交叠的身影,衣物摩擦的声响变得凌乱。


    裴书的手从权凛的胸膛滑到腰侧,光影下,只剩下逐渐粗重的呼吸和唇齿间偶尔泄露的声响。


    权凛闷哼一声,短暂的惊愕后迅速反客为主。


    他一手环住裴书的腰,将人更紧密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插入裴书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间,非常恶劣地,故意揉乱裴书规整的发丝。


    信息素不再克制,清爽的气息与裴书的后颈蔓延出的清甜味道激烈碰撞、交融,填满整个休息室。


    呼吸变得粗重,空气粘稠得几乎化不开。


    裴书在换气的间隙,稍稍退开,眼底氤氲着水光。


    他盯着权凛被吮吸得发红的唇瓣,低头是凌乱散开的制服,胸膛因喘息而起伏。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破坏欲在裴书心中升腾。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内。手指顺着紧实的肌理线条缓缓下滑,掠过紧绷的腹肌,最终停在皮质的金属扣上。


    “宝宝,你好急。”权凛嗓音沙哑得厉害,拇指摩挲着裴书的后颈。


    “权凛,”裴书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微颤,“别废话。”


    装备被卸下,随意丢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权凛眼神一暗,猛地搂紧裴书的腰,一个利落的转身,将两人的位置调换。


    “宝宝,你真的好急。”权凛道,说罢,咬上裴书滚动的喉结,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休息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帝都星的人造天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波谲云诡的世界。


    裴书咬住下唇,咽下所有声音,沉默地承受着那些逐渐失去章法的吻。汗水沿着脊椎滑落,疼痛与快意交织。


    权凛的气息在他耳边拂过,热气喷吐:“今天在台上,看着罗正庸那副样子,是不是很痛快?”


    裴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又一次的信息素躁动中不停战栗。片刻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狠意:“不够!”


    他重复:“不够!我要的,远不止这些。”


    “那你要什么?”权凛道。


    裴书没有开口。


    权凛深吸一口气,在裴书的后颈反复标记,激得犬齿下的皮肤频频战栗。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帮你。”


    裴书依旧没有应答。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就像他和权凛的关系,不拒绝,也不答应。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慢慢平复。两人仍维持着紧密相拥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汗水与信息素的味道浓烈地交织在一起。


    裴书靠在权凛肩上,闭着眼,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光洁饱满的额角,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薄红,如同上好的冷白瓷上晕染了淡霞。唇色比平日更艳,微微有些肿。


    权凛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


    “休息室里有浴室。”权凛低声道,“需要我抱你过去吗?”


    裴书睁开眼,眼下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着微红。他斜睨了权凛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声音含着淡淡警告:“……不用。”


    他试图自己站稳,腿却有些发软。权凛低笑着扶住他的腰,也没坚持,只是稳稳地支撑着他。


    “下次,不在这种地方了。”裴书道,这里的沙发很硬,躺在上面并不舒服。


    权凛挑眉,故意问,“那议员先生觉得哪里合适?你的新办公室?还是我的?”


    裴书没理他的调侃,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衣物,尤其是那枚滚落在一旁、象征着新身份的议员徽章。他静默片刻,才缓缓道:“再说吧。”


    他站直身体,从权凛的扶持中脱离,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


    即使刚刚经历亲密,此刻重新穿戴整齐的裴书,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强大、即将在帝国权力中心掀起新波澜的裴书少将,或者说,裴副部长,裴议员。


    第137章


    四年后。


    帝国议会风云变幻, 权力场上的面孔新旧更迭。


    一些人逐渐从边缘,走向了风暴中心,成了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昔日从第九星系载誉归来、在攻讦中艰难立足的裴书, 已不复存在。


    如今的裴书, 身兼帝国国防部长及上议院核心党团领袖, 军权与议席在手, 是帝国政坛无人敢小觑的实权巨头。


    议长之位悬空,下一届角逐无比激烈。这位从来低调的议员,在竞选期宣布竞选最高权柄。


    同时宣布竞选的有六人, 其中最热门的当属叔叔刚刚退休的权凛。


    内政部部长权云暄退休后, 他背后所有的资源全部向权凛倾斜,加上顶级财阀的权家,外交世家的左家,以及权凛亲手带出来的财政部。权凛的势力不可小觑。


    帝国的势力组成分为,联邦议会、最高军事委员会、以及下属八个核心行政部门,包括各部门部长, 包括内政部、国防部、财政部、外交部等八个部门。


    相当于权凛手握三大部门势力, 还掌控着顶级财力。


    裴书不甘示弱, 议员的身份给了他更广阔的政治舞台和话语权,能够直接影响立法, 参与最高决策。


    他联合了一批对现状不满,渴望改革的中生代力量, 形成了一会中的改良派。又推行了各种政策, 反对贵族垄断企业, 虽然出动了无数人的蛋糕,却赢得了底层民众的巨大声望,打下坚实的民众基础。


    夜晚, 帝国议会大厦。


    露台边缘,裴书凭栏而立,深蓝色的国防部长制服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身上仅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夜风拂过他乌黑的短发,四年时光将他打磨得更加深邃,侧脸的轮廓在朦胧夜色中美好纯粹。他依旧面容出色,被更沉静的气质所覆盖,依旧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步伐沉稳。裴书没有回头。


    权凛走到他身侧,同样倚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议会大厦主楼上依旧亮着灯的几扇窗户上。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沙沙响。


    权凛侧过身,动作自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裴书的一缕发丝,将其别到耳后,露出裴书光洁白隙的额头。


    他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着裴书的耳廓缓缓下滑,指尖下的皮肤缓缓升温。


    权凛的眼中映着星光,温柔地注视着裴书线条优美的唇瓣。


    两个人四年里明面上并不熟悉,公开场合总是公事公办的冷漠,点到即止的交谈。


    没人知道,这两人私下里,耳鬓厮磨,热火焚身。


    权凛俯身,唇瓣相贴,轻柔摩挲。


    裴书微微张开嘴巴,抓住了权凛腰侧微皱的西装布料。


    良久,权凛才稍稍退开,额头却仍抵着裴书的,呼吸微乱。


    “你真的要跟我争吗?”


    裴书缓缓睁开眼,眼底因方才的亲吻而氤氲着一层薄雾,白皙的耳尖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抓着权凛衣料的手,把对方带向自己面前。


    “你怕了?”


    权凛低低地笑了出来,“我怕你输了太难过。”


    裴书冷笑一声,清冷优越的面庞后退了些许:“各凭本事吧,权凛。”


    权凛眼中的深沉情绪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神态,“那就公平竞争。”


    权凛有自己的事业追求,他一定不会放弃这个位置。


    裴书当然也目标明确,他的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注定。


    权力角逐的暗流中,无关风月,两人目光交错,都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权凛直起身,最后碰了碰爱人的唇瓣,抬手替他理了理刚才被自己弄乱的衬衫领口,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再次吹来,带着凉意。


    裴书独自站在栏杆前,望着下方权力场的万丈深渊。


    竞选如火如荼。


    最初的一段时间,权凛和裴书的民意支持率就一骑绝尘。


    权凛自小便营造了良好的媒体形象,在民众眼中,他温润谦和,成熟可靠。


    而裴书的媒体形象是,犀利、直接、具有鼓动性。他毫不避讳地抨击现行体制的弊端,将帝国贫富差距、资源分配不公、边缘星系苦难等问题直接摊在台面上。


    他的支持者集会往往群情激昂,口号响亮。


    两人的民意支持率交替上升,竞争进入白热化。


    辩论会上,他们两个针锋相对。


    媒体上,他们彼此的支持者相互攻讦。


    私下里,两个人的智囊团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议会议员突然站出来指控,对曾经裴书进行的那场直播进行批判。


    指责他侵犯隐私,为了博得流量无所不用其极,更有甚者,跳出来指控裴书的私生活混乱,年近三十仍然没有伴侣是因为声名狼藉。


    各种骇人听闻的指控,铺天盖地!


    虽然指控证据尚不确凿,但舆论声震天,足以在关键时刻,对裴书的声誉和竞选造成毁灭性打击。


    权凛的竞选团队立刻抓住机会,呼吁进行彻底调查,并表示“领导人的忠诚与纯洁性,应放在首位”。


    裴书面临着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危机。


    裴书在思考指控者背后是谁?但太多了,他得罪过的人太多了。


    是那些被他触怒的利益集团?是罗家的残余势力报复?还是……权凛?


    深夜,裴书独自坐在部长办公室内,桌上是堆积如山的文件,眼前是闪烁的舆情监测屏幕。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裴书头也不抬。


    进来的是周顾问。


    “查到了,是江家!”


    裴书愣了愣。


    周顾问解释道:“您在第九星系杀的那位,帝国监察使。”


    裴书了然地点点头。


    周顾问:“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手上有所有议员的黑料,您看是不是?转移矛盾?”


    裴书道:“先开个会吧。”


    各种指控,带着清晰的恶意,在星网发酵。


    裴书的竞选团队紧急运转,智囊们昼夜不停地开会,分析舆情,制定对策。


    从曾经在洛特兰作为学生会会长时,提拔的学员,此刻都聚拢在裴书的团队。


    展一帆、许潞和等等……


    展一帆目前担任国防部的次长,他道:“目前的指控虽然证据薄弱,但私生活混乱,对普通民众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它动摇了您铁血英雄和改革先锋形象的基石,尤其是与权凛‘稳重可靠’的形象对比,会让部分中间选民产生不安全感。”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书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道:“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回应,不仅要重塑公众信任,还要软化形象。”


    “在帝国传统的价值观里,尤其是高层政治人物,一个稳定、公开、符合主流社会期待的婚姻与家庭关系,往往是能建立其可靠、忠诚、有担当等正面形象。也能有效对冲有关于您私生活领域的负面猜测,将公众焦点拉回到政治能力与公共贡献上来。”


    “所以,大家的建议是,您寻找一位形象优良,背景干净,并且与您有着深厚情谊,可被挖掘成故事渲染的结婚对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知道裴书的婚姻状况成谜,有传言他已婚,也有传言他单身。


    但无论如何,他从未公开谈论过,也从未有伴侣出现在公众视野。


    裴书明白了秘书长的意思,一个合适的婚姻,完美的伴侣,可以迅速将他从危险的激进独行者形象,转变为有家庭责任感、情感稳定的成熟领袖。


    这个方法确实不错,只是人选上,裴书犯了难。


    裴书想了一夜,他不能随便选一个人结婚,起码对方要愿意,并且支持他,成为他竞选路上的队友。


    权凛一定不可能,他们打得正酣,要是在一起,他们双方的手下首先就要闹个底朝天。


    他和白隙的婚姻在他的离婚诉求和一场葬礼中,化为了乌有。


    现在两人的状态都是未婚。


    但是和白隙显然不行,裴书代表的是改良派,而白隙作为举足轻重的人物,代表的是权贵学阀。


    两人结合的话,他那句“平均资源分配”的口号就成了笑话。


    裴书又想到了一个人,陆予夺,他戴罪立功,已经从边缘星系回到军部工作。


    他肯定愿意。


    但是,裴书还是否定了他。


    不是因为怨恨,对于此刻眼中只有权力的裴书而言,所有人在他眼中只分为两种人,可以被他利用的人,无法被他利用的人。


    陆予夺与其他人别无二致。


    否定的原因并不复杂。他身处这个位置,一举一动都会引发许多猜测。


    他要是和陆予夺结婚,所有人都会猜测,他们的议长未来将会大力建设军方,以后裴书在他们眼中的形象或许就是军方的代理人。


    这一定不行,裴书已经和军方绑定很深了,他的政治形象不能继续和武装、战争等词联系。


    权衡之际,支持率持续走低,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了。


    次日,助理一大早便叫他起床,说有人拜访。


    裴书急忙穿好衣服,走进隔壁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一个人正安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他身形修长,穿着简洁得体的浅色西装,气质温润,如一块经过岁月打磨的美玉,光华内敛。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裴书再熟悉不过。清俊,柔和,眼神永远像含着春水,永远暖意洋洋地包裹着裴书。


    “温淮?”裴书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裴书在议会站稳脚跟后,就把温淮一家接过来了。


    他在商圈投资了一家私人医院,让温淮担任院长,也把弟弟妹妹们都送到了这边上学。


    温淮微微一笑,他声音温和,如同潺潺溪流:“听说你遇到了点麻烦。外面那些话,很难听吧?”


    裴书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算是默认。“不过更难听的话,我也天天听,其实早就不在乎了。”


    温淮眼里带着一丝心疼,“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裴书:“没有,我都能处理好。你好好工作,照顾好爷爷就好啦。”


    温淮抿了抿唇:“我听到了。”


    裴书愣了愣,“听到什么了?”


    “那天你和周顾问说,要寻找结婚对象。”温淮道。


    裴书笑了笑,半开玩笑道:“是啊,还真不好找,我昨天问阮婴姐,他叫我圆润地滚开。还有个人选,庄会长的弟弟,但我怕去他家,被他哥打出去。”


    温淮走到他面前:“你还有一个人选。”


    “我们自小相识,一起在洛特兰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


    “你说过,我们未来要相互扶持。”


    裴书心中微动。


    温淮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现在需要有人站在你身边,告诉所有人,裴书值得信任,并不是私生活混乱的孤家寡人。”


    “我觉得那个人,可以是我。”


    裴书瞳孔微缩:“温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儿戏。你会被卷入最肮脏的政治斗争,你的隐私,你的过去,你的一切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甚至攻击。”


    温淮点头,笑容不变,甚至带着一丝狡黠,“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我不是那些需要你保护的Omega,我有我的事业,我的头脑,我能判断风险,也能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柔和,显得坚韧:“更重要的是,我无条件相信你。我会是你最坚定的盟友。而且,我是不是也能,在形象上,给你加点分?”


    他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是认真的。


    裴书心绪复杂。


    温淮的形象,完美契合了智囊团的建议。温润如玉的医生形象,清白低调的出身,深厚的旧谊,除了Alpha的身份,几乎无可挑剔。


    更重要的是,温淮是他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他们之间没有利益纠葛,只有纯粹的情谊。


    “温淮哥。”裴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脑海中一方面是竭力也要取得胜利的竞选,一方面是经年里,温淮的受过的苦与伤


    实际上,温淮是最好的结婚对象。


    裴书为了上位,从来坚定。


    他应该立刻同意,他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对你不公平。你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的感情和生活,而不是卷入这场政治斗争。”


    温淮打断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小书,这是我的人生,我自己选择。现在,我选择站在你身边。不是牺牲自己,是跟你并肩作战。就像我们曾经约定的一样。”


    裴书反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


    长久以来,因为权谋算计而逐渐冰冷坚硬的心,突然有一点点的柔软。


    裴书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开口:“好,温淮。任何时候,如果你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想要离开,随时可以。我会处理好一切,绝不成为你的束缚。我也会在我们婚姻的存续时间里,尽我所能保护你。”


    温淮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好。”


    几天后,被刻意安排的慈善晚宴上。


    媒体聚光灯林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温淮穿着一身与裴书礼服相配的浅色西装,步伐从容走了进来。


    他与他并肩而立,面对闪烁的镜头和惊愕的人群,温润一笑,然后轻轻握住了裴书的手。


    帝国最年轻的国防部长、上议院明星议员裴书。他有一位青梅竹马、相伴多年、感情深厚的伴侣,是职业为医生的温淮。


    消息瞬间传遍星网,舆论的风向在各种推动下,发生迅速的转变。


    “原来裴部长早有伴侣!还是温淮先生!太般配了,天作之合!”


    “温淮先生我知道!医学界的清流,人品口碑极佳!”


    “看看他们握手的眼神,好温柔好默契!这感情肯定不是假的!”


    “有这样一个温暖稳定的家庭,裴部长怎么会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


    “听说他们从小一起在第九星系长大,相互扶持考上洛特兰,简直是励志传奇!”


    “一个有如此深厚感情羁绊的人,怎么可能私生活混乱?”


    温淮的公众形象极好,他温润儒雅的气质、干净的学术背景、以及与裴书之间那充满故事性的旧谊,迅速赢得了大众的好感与同情。


    他们的爱情故事被媒体挖掘和渲染,立刻冲散了裴书身上的负面指责。


    最新民调显示,裴书的支持率在短暂下滑后,开始强劲反弹,甚至超过了之前的峰值。


    尤其是Omega选民和中间派选民,为裴书贴上了“重情重义”的标签。


    权凛团队试图攻击这段关系作秀,但温淮过往的清白记录和两人早已存在的婚姻关系,让指控不攻自破。


    夜晚,裴书和温淮在聚光灯下,一起回到了裴书的家里。


    温淮搬到了裴书家里,住在平层的次卧。


    “谢谢你,温淮。”裴书站在门口,语气真诚。


    温淮摇摇头,笑容依旧温暖:“我说了,是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看着裴书眼下淡淡的青黑,“你也早点休息,竞选还没结束,你还要很辛苦呢。”


    裴书点头。


    温淮转身要进门,裴书忽然又叫住了他。


    “温淮。”


    “嗯?”


    “……委屈你了。”


    温淮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温柔的笑意覆盖:“不委屈。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门轻轻关上。


    裴书站在温淮卧室门外,心中百感交集。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如何看不出温淮深藏在眼底那份超越友谊的情愫。


    但他还是利用了这份感情。


    他叹了口气,他早就不是那个原来的他了。


    第138章


    竞选进入第二轮, 战况胶着,裴书的团队趁机攻击权凛的婚姻,攻讦他成熟稳重的形象。舆论逆流。


    权凛的团队在“婚姻牌”上受挫, 但其深厚的根基, 强大的财力发挥着巨大作用。


    属于权凛的竞选车在每一座城市的角落争取选票。


    双方在民意调查中交替领先, 胜负难分。此刻, 每一张选票都重若千钧。


    办公室,周顾问在裴书耳边耳语了两三声。


    裴书眉梢微挑,转向身旁的温淮, “温淮, 你先回医院吧,我要会客了。”


    温淮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书一人。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恢复了平静与疏离。


    陆予夺被指引进门,他挥手让副官留在门外,独自走进来, 反手关上了门。


    他目光扫过房间, 最后定格在裴书身上。


    “裴部长, 别来无恙。竞选很激烈啊。”


    陆予夺踱步上前,距离不远不近。


    “陆上校刚刚官复原职, 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关心起选举来了?”裴书语气平淡, 抬手示意他坐。


    陆予夺走近几步, “我是带着军部的选票来的。”


    裴书抬头淡然地瞥了一眼陆予夺。


    选举分为三个环节。


    1.民众普选, 占总影响力的70%


    2.联邦议会投票,占总影响力的20%


    3.权力机构确认票,占总影响力的10%


    军部的票数, 属于权利机构确认票。军部和八大部门各占一半,也就是5%。


    “条件。”裴书道。


    裴书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和颜悦色一些,但实在无法在面对陆予夺时温和起来。


    陆予夺:“权部长有诚意吗?”


    裴书别开视线:“你想要什么诚意?”


    “都要。”陆予夺答得干脆,无赖般的理直气壮。


    他俯身,双手撑在裴书座椅两侧,将他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


    “我想,你忘记曾经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想我们只剩下第九星系的回忆。”


    裴书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第九星系,矿道里,他中毒后瘫软无力,是这个人毫不犹豫地为他吸出毒血。


    爆炸的巢穴,他们配合着,在虫族的嘶鸣与崩塌的乱石中杀出一条血路。


    阴暗的地下河道,他说你的朋友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你的敌人以后就是我的敌人。


    他站在雪夜,生命垂危。


    大好前途被审判流放四年。


    心脏某个角落,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紧接着,那被完全标记的暗无天日撞入脑海,带着愤怒和屈辱,成为他此生最黑暗的时光。


    “陆予夺,我做不到。”裴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但是,军部的票,我要。至于其他的诚意,”裴书眼神示意左边关紧的木门:“那里是休息室,是我平时午休的地方。”


    自从习惯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自从与白隙达成了那种心照不宣的黑暗默契。身体上的某些交换,在巨大的政治利益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裴书主动向后靠了靠,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


    “你随意。”


    这种毫不在意的、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陆予夺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陆予夺眼中暗火闪烁:“那我可以亲你吗?”


    裴书别过视线,沉声道:“我说了,你可以随意。”


    陆予夺凝视着裴书:“那我要你主动亲我。”


    裴书抬头,心头火起,冷眼睥睨陆予夺,“你把票留下,你本人可以滚了。”


    陆予夺怕再乱说真给惹生气了,低头堵住了裴书嘴唇。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他不想裴书回忆他的时候都是痛苦,他希望也有一点温柔的部分。


    裴书起初身体僵硬,但随着唇齿交缠,生理反应慢慢抬头。


    裴书并不因此羞耻,只是感到一阵眩晕,被他死死压制的情绪逐渐涌上心头,他发了狠地推拒,却总是狠不下力气。


    对权力的渴望和某些情绪,在脑海中疯狂的打架。


    衣衫凌乱,气息交融。


    裴书咬着唇,不肯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混乱中,陆予夺将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裴书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陆予夺的脖子。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僵了一瞬。


    陆予夺低头注视着他,一边走向休息室。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裴书偏过头,不去看陆予夺的眼睛。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灼热而专注。


    “裴书……”陆予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暗藏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闭嘴。”裴书打断他,声音闷闷的。


    陆予夺沉默了片刻。


    “好。”


    他将裴书翻了过去,揭开特制的抑制贴。露出下面微微红肿的腺体。


    上面还有清晰得牙印。


    他的指尖拂过那清晰得痕迹:“这是谁留下的。”


    裴书:“你没资格知道。”


    陆予夺扯了扯嘴角:“你这个时候放狠话,吃苦的是你。”


    裴书轻哼了一声。


    陆予夺到底没有太过分,只是覆盖了那层牙印就离开了。


    陆予夺起身,利落地整理好自己。


    想抱裴书去洗澡。


    裴书喘息着:“不用,你可以走了。”


    陆予夺顿了顿,终究是没有动作,在裴书的眉心印上一吻:“我知道,那天你让周顾问来抬我回去。”


    “也知道,你找人帮我翻案。”


    “没有你,我早就完蛋了。”


    “你这么好,让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裴书紧闭双眼,似乎没听见陆予夺的声音。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裴书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气息,强势的Alpha信息素,昭示着方才的混乱。


    他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将脸埋进枕头。


    他恨陆予夺吗?当然。怨吗?从未停止。


    可是,在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里,他感受到的不是纯粹的厌恶或利用,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让他无力招架的东西?


    为什么……他还会为那些第九星系的点滴回忆而心软?


    他心绪纷乱,只能用理智强行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啪!”


    声音吸引了裴书的注意,裴书感受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滚,离开这里。”是温淮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声音未落,下一秒,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温淮站在门口。他刚推开门,目光便触及室内景象。


    裴书裹着被子,露出的脖颈和肩头上带着刚刚被印上的暧昧红印,空气中还残留着陌生Alpha的强烈信息素。


    裴书。


    他的小书。


    温淮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裴书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将被子拉得更高,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温淮,”他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不敲门?”


    温淮没动,只是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愤怒与痛楚,终于冲破了温润的表象。


    “为什么陆予夺会在这里?”温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你躺在床上,小书?”


    裴书沉默了一瞬,确认陆许多离开,周围没有别人,选择说实话:“他带来了军部的选票,对我很重要。”


    “可为什么是陆予夺?”温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那是陆予夺!他对你做过什么你忘了吗?你现在,现在却用这种方式去换他的票?你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变成不择手段的人吗?”


    裴书被他质问得无处可躲。他凝视着温淮通红的眼眶,心中那堵理智冷漠的高墙,微微摇晃。


    他闭上眼,自暴自弃道:“温淮,政治没有童话。权凛能用他的家族财力,在十几颗星球,每一个城市投发竞选花车。”


    “我为什么不能利用我手上的资源?我不需要我的路清清白白,我只需要在公众眼里,它足够清白、足够正确,就够了。”


    “至于陆予夺,一个有用的垫脚石而已。他是谁,做过什么,不重要。和他周旋的好处大于除掉他的麻烦,那就留着用。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温淮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小书,我不懂。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要这样委屈自己,作践自己吗?”


    裴书飞快地打断他:“没有委屈。我没什么感觉。不难受,真的。”


    温淮望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的愤怒和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抓住裴书的肩膀:


    “可是我难受!裴书!我看到你这样,我很难受!也很愤怒!我宁愿你堂堂正正地输,也不愿意看你用这种方式去赢!”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滚烫地砸在裴书的手背上。


    裴书被那滴眼泪烫得手指微微一蜷。


    他扫过温淮布满泪痕的脸,叹了口气。


    裴书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抚上温淮泪湿的脸颊,替他擦去了一滴泪珠。


    接着,在温淮惊愕的目光中,裴书微微倾身,唇瓣落在了他的眉心。


    “现在呢?是不是没那么难受了?”裴书退开一点,气息拂过温淮的耳廓。


    温淮完全愣住了,呆呆地注视裴书。


    “小书……”他唤道。


    裴书松开了抚着温淮脸颊的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抱我去洗澡吧,身上不舒服,好累啊。”


    他伸出手,递向温淮。


    温淮看着他伸出的手,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自动执行了指令。他动作轻柔地将裴书打横抱起。


    裴书比他记忆中轻了许多,这些年殚精竭虑,仿佛掏空的不仅是理想,还有血肉。


    温淮的动作非常小心,力道恰到好处,替他清洗。


    裴书闭着眼,任由他摆布,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水汽给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带有几分柔软多情的气息。


    温淮很多话想问,可看着裴书这副疲惫到极点的模样,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清洗完毕,温淮用柔软的大浴巾裹住裴书,将他抱回休息间,小心地放在宽大的床上,拉过丝绒薄被盖好。


    他坐在床沿,借着床头昏黄温暖的灯光,静静地注视着裴书。


    裴书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更衬得皮肤冷白如玉,唇色却因方才的激烈而显得秾丽。


    温淮拿着干燥的毛巾,一点点擦拭裴书湿漉漉的头发。


    裴书始终闭着眼,直到温淮快要擦完,他伸手,握住了温淮的手腕。


    温淮动作一顿。


    “温淮。”


    温淮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裴书默默注视着他,目光在他温润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略显苍白的唇上缓缓流连。


    “你想我亲你吗?”


    温淮的呼吸变得缓慢,他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想。”


    “那你想亲我吗?”


    “……想。”


    如果没有裴书的主动,温淮可能永远都不敢说出这种过界的话。


    裴书勾过他的后脑,又问:“喜欢我吗?”


    温淮正要回答,裴书却已经堵住了他的嘴唇。


    温淮浑身僵硬,属于裴书的温热的,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嘴唇上,让他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裴书近在咫尺的美貌,以及嘴唇上的啃咬,冲击着他所有的感官。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四肢百骸一种酥麻的震颤。


    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激动,惶恐,不可置信:“小书,为什么……小书……”


    裴书退开些许,依旧握着他的手腕。


    裴书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了一件事:白隙和权凛,他都有感情,那他选择谁呢。


    某一天,他率先想到了一种可能,他都想要,为什么不能都选?


    这个想法让他豁然开朗,他手握权柄,财力不弱,既然都喜欢,那就全都要。


    曾经他小心翼翼维持平衡,怕人伤心。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只让自己开心。


    温淮……他对温淮的感情很复杂。他一直觉得,温淮是他唯一值得信任,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他一直都希望,温淮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永远不分开。


    曾经,因为不能耽误温淮的前途,不能太过自私,他放任温淮离开他,到了第七星系,受了那么多的伤。


    但现在,他自己就能给温淮最好的前途。所以,他绝不会再放任温淮离开他。


    他缓缓说道:“你还跟我生气吗?”


    温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很轻:“不。我心疼你。”


    这是真心话。只是看到裴书这副模样,他心口就堵得难受。


    裴书道:“我很自私,我们决定结婚前,其实更多的利害关系,我故意没有跟你说。从你决定站出来,站在我身边,对所有人说你是我的伴侣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上了我的船。”


    “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


    “你就是想离开,我也很难放你走,你知道吗?”


    温淮点头,他心里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


    裴书道:“所以,再也不要离开我。”


    他的的下半句呼之欲出。


    如果还要离开我……


    我就只能强迫你留下。


    永远留在我身边。


    温淮心神一震,他原本以为,自己毕业工作之后,就能配得上裴书。


    可是后来的裴书,太过耀眼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洛特兰,与他勾着小指约定未来的少年。


    他是手握重权、在血火与权谋中厮杀出来的裴书。


    温淮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在也没有可能,和裴书在一起了。


    幸好,他抓住了婚姻的机会。他无比庆幸,能占据裴书爱人这个位置。


    他浏览着星网对他和裴书的评价,说他们是天作之合,说他们的感情感人至深。


    即使是负面评价,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他截图每一条评论,悄悄收藏,失意时拿出来看,瞬间忘记所有不开心,然后盈满甜蜜、幸福、满足地关掉文件夹。


    温淮刚要开口。


    裴书已经伸出双臂,环住了温淮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你可以吻我了。”


    温淮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他颤巍巍地贴上了裴书的嘴唇,那是他梦寐以求的。


    “小书……小书……”温淮在唇齿交缠的间隙,破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起初,裴书占据主动。但温淮似乎无师自通,很快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激吻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两人之间压抑了太久、也复杂了太久的情感。


    什么算计、什么前途、什么对错是非,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唇舌纠缠,气息交融。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烫得惊人。


    床铺凌乱,裴书的手臂紧紧环着温淮的脖颈,指尖陷入他肩背的肌理,承受着激烈的颠簸。


    衣物散落一地,无人理会。


    汗水浸湿了彼此的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裴书紧紧缠绕着温淮,声音曲不成调。


    温淮被激发了所有的热情,他凝视着裴书在他身下失神、颤抖、甚至哭泣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


    他吻去他的泪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着:“小书……小书……”


    时间漫长而短暂,仿佛将过去分离的时光,未来可能面对的腥风血雨,都压缩进了这方寸之间的抵死缠绵里。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激烈的浪潮才渐渐平息。


    温淮将几乎脱力的裴书揽在怀中,用薄被仔细盖好两人汗湿的身体。


    裴书累极了,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深度睡眠。只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依旧无意识地攥着温淮的一缕衣角,眉头微微蹙着,沉浸在某种不安之中。


    温淮没有睡,指腹拂过裴书红晕的眼尾,红肿的唇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曦,他贪婪地描摹着裴书的面容,仿佛一辈子也看不够。


    第139章


    竞选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代表不同利益集团的候选人加入角逐。


    竞选变成了多方混战,暗流涌动,手段也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周顾问脚步匆匆, 敲响裴书办公室的门。


    “进!”


    “部长, 您看!”周顾问把光脑递给裴书, 上面是一则新闻。


    新闻的核心内容直指裴书, 宣称经过可靠消息证实,这位以铁血手腕和改革者形象示人、被无数Alpha视为偶像的上议院议员,其真实性别并非Alpha, 而是——


    Omega!


    报道不仅揭露了裴书的Omega身份, 还附带了一系列证据。


    更恶毒的是,报道将裴书的Omega身份,与他来自第九星系的出身强行关联,暗示他能有今日地位,并非全靠自身能力,而是利用了Omega的身份进行了不为人知的权色交易。


    更离谱的事, 他甚至将其改革举措描绘成“Omega的偏激与情绪化”。


    “惊天骗局!Omega伪装Alpha窃据高位!”


    “第九星系的Omega, 如何爬上帝国权力巅峰?细数裴书背后的贵人们!”


    “Omega掌权?帝国的传统与秩序何在?”


    极具煽动性和侮辱性的标题, 瞬间点燃了整个帝国的舆论场。


    传统守旧派、对改革不满的既得利益者、以及部分被误导的民众,开始对裴书进行疯狂的攻击和质疑。


    “怪不得早期为Omega开直播发声, 原来自己就是Omega。”这是竞争对手的直接证据。


    “天呐,怪不得他长得那么带劲, 原来真的是Omega。”这是竞争对手对于他Omega身份的又一层佐证。


    “Omega就应该回家生孩子, 跑什么政坛选议长?”


    “你们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Omega, 凭什么就开始骂他!”


    他的竞选集会开始出现反对者的嘘声和示威,支持率在最新民调中出现了断崖式的下滑!


    对手的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在Alpha主导的帝国权力顶层, Omega伪装成Alpha,这样颠覆传统规则的欺骗,足以动摇选民对他的基本信任。


    更何况,还将此与情色挂钩,试图从根本上否定他所有的努力与成就。


    裴书的竞选团队一片哗然,紧急会议开了又开,智囊们争论不休。有人建议强硬否认,有人建议淡化处理,有人建议寻找对手的更大丑闻进行对冲。


    温淮浏览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和对裴书人格的肆意践踏,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与那些人对质。


    网民听风就是雨,但裴书社交网络的粉丝可不是吃醋的。


    裴书的个人账号实名制后,经过历年增长累计,他的粉丝数达到了惊人的两个亿。


    每次直播宣讲的时候,观看量都有上亿次。


    他们疯狂反击,和中间派以及话题引导者进行了铺天盖地的对抗,却也将话题引入高潮。


    裴书起初有过三分震惊,但立刻恢复了冷静。


    他瞥了眼政敌这篇充满恶意的报道,他们将他过去二十几年的奋斗与血泪轻描淡写扭曲成性别欺骗,权色交易。


    他们或许根本没有证据,但以目前的热度,裴书已经是被逼着必须证明他不是Omega。


    可他为什么要自证。


    白隙发来消息,可以通过社交媒体为裴书证明他的性别。


    可裴书阻止了他。


    他们以为揭穿了他的“秘密”,就能将他打落尘埃?


    他们错了。


    这恰恰,给了他一个绝地反击、甚至一举定乾坤的机会!


    裴书眼神定了定,“准备一下,我要开直播。面向全帝国,不,面向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星系。现在,立刻。”


    裴书对首席秘书吩咐。


    “部长!现在舆论对我们极其不利,直接回应恐怕……”


    “按我说的做。” 裴书打断他。


    半小时后,所有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都被一条突如其来的直播推送刷屏。


    【裴书:我来回应了】


    直播画面里,只有裴书一人。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温和,亲民。


    直播间人数很快突破了两亿,正在往三亿冲击。


    裴书定了定,开口:“关于最近的一些传闻,我想,是时候给大家一个明确的回应了。”


    “是的,我是Omega。”


    一句话,石破天惊!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承认了!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震惊、质疑、辱骂或支持的弹幕充斥着直播间。


    裴书仿佛没有看到那些疯狂滚动的话语,继续平静道:


    “我也确实,来自第九星系,来自那片被很多人视为垃圾星、人均寿命不足四十岁的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望向了遥远的星空深处。


    “感谢我的对手们,费尽心机,将我人生中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公之于众。”


    “我的性别和我的出身。”


    他的声调陡然扬起,反问铿锵有力:


    “但是,我想问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人。”


    “Omega,为什么不能身居高位?”


    “平民,为什么不能身居高位?”


    弹幕突然沉默了一瞬间。


    裴书的每一疑问,都问到了所有民众的心坎。


    尤其是第二句话,“平民为什么不能身居高位”瞬间点燃了整个宇宙。


    这个宇宙99%的人,都是平民。他们每日为生计奔波,承受着不公与压榨,看着那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贵族与Alpha们垄断资源与权力,心中积压着无数的不满。


    他们或许激进,或许沉默,但他们是帝国真正的基石,也是数量最庞大的选民群体!


    而裴书这短促有力的叩问,直接把他们震慑住了。


    是啊,平民为什么不能身居高位?


    如果出身最糟糕的第九星系的裴书都可以,那未来,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与此同时,Omega群体也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长期处于Alpha主导社会下,面临诸多不公与限制,本就愤怒压抑。


    一个Omega,凭借自己的努力,从第九星系的矿坑走到帝国国防部长的位置,如今正在冲击议长宝座!


    他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性别,并反问:Omega为什么不能?


    所有Omega都被点燃了。


    “说得好!!!”


    “Omega怎么了?!平民怎么了?!”


    “裴书部长就是我们的榜样!”


    “我们受够了那些天生贵族的傲慢!”


    “支持裴书!支持Omega!支持平民!”


    星海彻底沸腾了!支持裴书的声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整个网络,并且迅速向现实世界蔓延。


    无数Omega和平民自发组织起来,走上街头,举行支持裴书的集会。


    他们举着标语,高呼口号,将裴书的直播片段和那两句反问制作成海报、短视频,疯狂传播。


    直播画面里,裴书看着后台瞬间飙升到天文数字的在线人数和完全一边倒的支持弹幕,目光渐渐变得温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正式的演讲:


    “我出生在第九星系,一个连干净空气和水都需要用生命去换取的地方。我见过我的同胞们,从孩童到老者,在辐射和过度劳损中早衰、死去,只为偿还那生来就背负、永无止境的债务。我亲身经历过虫族的入侵,见过战友在我身边倒下,也亲手埋葬过无数的牺牲者。”


    “走到今天,不是靠什么Alpha身份的优待,更不是靠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我靠的,是在洛特兰图书馆里度过的每一个通宵,是在军演场上流下的每一滴血汗,是在第九星系矿洞中与虫族搏杀时的每一次以命相搏,是在任上面对的每一个刁难和每一次改革的阵痛!”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


    “我的对手们,试图用我的性别和出身来攻击我。因为他们害怕!害怕一个来自底层、了解底层苦难的人,真正掌握权力!害怕一个Omega,打破他们Alpha至上、贵族世袭的旧梦!害怕真正的公平与正义,降临到这个帝国!”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告诉我的对手,也告诉每一个正在观看的、或许和我一样来自普通家庭、或许同样身为Omega、或许正在为不公而愤怒的同胞——”


    “性别,不是能力的枷锁!出身,不是命运的终点!”


    “这个帝国,需要的不再是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吸血的蛀虫!需要的是能够体会民间疾苦、敢于打破陈规、带领所有人走向更公平、更繁荣未来的领袖!”


    演讲的最后,裴书掷地有声:


    “如果,你们也相信,能力应该重于出身,努力应该得到回报,公平应该照耀每一个角落。无论你是Alpha、Beta还是Omega,无论你来自第一星系还是第九星系。”


    “那么,请把你们的选票,投给我。”


    “我将用我的全部,去兑现今天的每一句承诺!”


    直播结束。


    但由这场直播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裴书的支持率,以一种近乎垂直的曲线,疯狂飙升!


    星海的民意调查显示,他的支持率在直播后二十四小时内,暴涨了超过三十个百分点!


    尤其是在Omega选民和平民选民中,支持率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更令人震撼的是,随着裴书Omega身份的公开,以及他承认来自第九星系,一些尘封的往事也被热情的支持者和好奇的媒体挖掘出来。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一条是:


    有洛特兰学院的校友证实,裴书在洛特兰就读期间,以其Omega的身份,在清一色Alpha的学员中,连续三年,夺得了全校军事演习的个人综合第一!


    “全A男校的军演第一?还是个Omega?”


    “我的天……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之前还有人质疑他的能力?脸疼不疼?”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不分性别!”


    “裴书部长太牛了!简直就是传奇!”


    这条消息的爆出,彻底将裴书的个人声望推向了神坛!


    他用无可争辩的事实,证明了Omega的能力丝毫不逊于Alpha,甚至能够碾压绝大多数Alpha!


    所有关于他靠性别上位、能力存疑的污蔑,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成了可笑至极的跳梁小丑行为。


    对手们彻底慌了。他们本想用Omega和平民出身作为致命武器,却没想到反而亲手把裴书捧上来神坛,也为他赢得了帝国最庞大、最坚定、也最富有激情的基本盘。


    接下来的竞选,几乎失去了悬念。


    裴书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欢呼震天。


    支持者们将他视为打破阶级与性别壁垒的英雄和希望。


    最终投票日。


    计票结果毫无悬念。


    裴书以压倒性的选票,当选为帝国新一任议长。


    他站在就职典礼的台上,接过象征议长权力的权杖。


    台下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


    无数Omega和平民眼中含着激动的泪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看到了面带微笑的温淮,看到了满眼都是崇拜的白隙,看到了神色莫测的陆予夺,也看到了目光温和的权凛。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远方,仿佛越过了帝都星虚假的天空,看到了第九星系昏黄的矿坑,看到了那些依旧在苦难中挣扎,却因为他的胜利而燃起一丝微光的同胞。


    第140章


    香槟泡沫飞溅, 歌声、笑声、祝贺声,几乎要掀翻豪华包厢的天花板。


    裴书作为新任议长,自然是整个场子的焦点, 不断有人上前敬酒、攀谈。


    裴书酒量不好, 但温淮的酒量却出乎意料的好。


    温淮陪在他身边, 替他挡掉了一些过于热情的邀约, 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身上,怕他过于劳累


    自从得知裴书是Omega,众人望着温淮的目光都渐渐变了。


    一方面是, 你小子真是好福气。一方面是, 你小子真的要小心了。


    毕竟,位高权重,还拥有如此惊心动魄美貌的Omega,任谁看了都眼红。


    裴书借着去洗手间的空隙,暂时从喧嚣中抽身。


    高级会所的洗手间宽敞洁净,灯光柔和, 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 声音被全部隔绝在外, 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终于做到了,全部都做到了。


    他准备关上水龙头的那一刻, 镜子里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陆予夺。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 此刻正倚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双臂环胸,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宽肩窄腰, 气势凌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温和平淡的视线,正透过镜子,牢牢锁住裴书。


    裴书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镜子与陆予夺对视。


    陆予夺扯了扯嘴角:“恭喜,议长阁下。”


    裴书看着面色平静,呼吸却明显慢了半拍:“陆指挥官。前线劳苦,今晚该好好休息。”


    陆予夺:“我是来给您提个醒的。”


    裴书:“哦?洗耳恭听。”


    陆予夺轻声道:“现在,您是整个帝国权力最大的人。军权大半归于议会统辖,情报网络对您透明,司法更在您一念之间。您随时可以罗织罪名,杀了我,甚至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顿了顿,视线描摹着裴书完美的侧脸轮廓。


    “所以,议长阁下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清算我?”


    裴书终于缓缓转过身,正式看向他。


    议长冕下的眼神深邃,没有嘲弄,也没有旧日纠葛的波澜,只有一种广阔无垠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平静。


    他微微偏头,声音轻柔


    “陆予夺,”他叫他的名字,“你就这么想死?”


    陆予夺背脊挺得笔直,迎上他的目光。


    “不想死。可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指挥官。而您,是我们帝国的议长大人,您迟早会报复我,不是吗?”


    裴书静默地注视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只见裴书微微倾身,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列举:


    “那么,在你死之前,或许可以听听我的设想?”


    “比如,因前线重大决策失误,导致麾下精锐全军覆没,指挥官陆予夺在军事法庭上被判处极刑,身败名裂。”


    “或者,因长期精神不稳定,对帝国高层构成威胁,被关进最深的特殊监管所,在药物和隔离中慢慢丧失所有感知,无声无息地腐烂。”


    “又或者……”裴书的声音更轻,几乎像情人低语,“让你在一场意外的星舰事故中彻底消失,连一缕灰烬都找不到,仿佛你从未存在过。”


    每说一句,陆予夺的瞳孔就细微地收缩一下。


    裴书说完,好整以暇地注视他,期待着陆予夺害怕的反应。


    陆予夺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恐惧求饶的神色。眼眸里,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光芒!


    陆予夺低笑出声,向前逼近了半步,几乎要触碰到裴书的礼服,声音压得极低,一种豁出一切的情绪缠绕着他:


    “议长大人把死法都想得这么周到。”


    他停顿,呼吸微不可查地加重。


    “议长大人的安排我都接受,并且会感恩戴德,从容赴死。请问,您什么时候处置我?”


    他的目光掠过裴书抿着的唇线,又望回他的眼睛。


    门外的乐声、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两人之间,旧日的囚笼与今日的权力壁垒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裴书迎着他的目光,叹息一声。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否则我怕自己忍不住,真想要杀了你。”


    陆予夺突然上前一步,抱紧裴书:“可我怕走得太远了,你会想我。”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其实小心翼翼。


    他感受到被拥抱的瞬间,裴书微微僵住了,他仔细观察裴书所有的的表情变化,心脏不受控制狂跳。


    他很害怕裴书继续露出厌恶、痛恨的神情。


    裴书翻着白眼,似乎在嘲讽他的自作多情,表情里有很多无奈,纠结和犹豫。但是,好像没有痛恨的神情了。


    陆予夺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紧贴着,陆予夺几乎要把身体嵌在裴书的身体中,似乎在这一刻,两个人的粘连处,长出血肉,连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陆予夺连日来的不安,恐惧,似乎都在怀抱里散去。


    裴书:“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


    陆予夺说道:“可我更怕你再也不在意我了。”


    裴书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力道惊人的手狠狠钳住!


    陆予夺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唇舌交缠急切。


    裴书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推拒。


    “你……!”裴书好不容易在激烈的唇齿交缠中寻到一丝空隙,喘息着吐出字:“我看你是真的想死了!”


    陆予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亲吻从唇瓣蔓延到颈侧,一路留下清晰的红痕。


    一只手依旧禁锢着裴书的下颌,另一只手却已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衬衫下摆,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碾过腰侧敏感的肌肤,激起裴书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那力道,那架势,仿佛根本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不在乎外面有多少人,不在乎裴书如今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只想着在这里,此刻,将怀中这个人彻底占有、标记、甚至……毁灭。


    “这样死也值了。”陆予夺在裴书耳边喘息,声音嘶哑得厉害,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激起又一阵战栗。


    裴书挣扎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而就在这凝滞的瞬间,陆予夺的动作似乎也微妙地顿了一下。


    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裴书的肩膀上。


    “一直没跟你说过。”陆予夺突然出声。


    他语调迟滞,仿佛在措辞,组织语言。


    “小书。”


    “我爱你。”


    “很爱你。”他又重复了一遍,怕裴书没听清。


    说完,他才抬起头,再次看向裴书。


    “抱歉……”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之前对你,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


    他说完,视线偏移,落在一旁,浑身莫名地火烧一样,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想,这些话果然很难说,他宁愿被捅个几刀,也不想再说这种话了。


    可是,不说,他心里总是充满遗憾。


    裴书从来都没听过这些话。


    或许,裴书听完,能稍微忘记他曾经做得很差的部分,多想一想,他曾经做得很好的部分。


    然后,对他的印象,能稍微好一些。


    洗手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与庆祝的遥远喧嚣。


    裴书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和头发。


    “跟我来。”裴书开口。


    他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径直走了出去,对沿途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若无睹。


    令陆予夺奇怪的是,他没有回庆祝的包厢,反而走向了议会大楼。


    陆予夺跟在他身后半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猜测裴书想做什么,却完全猜不到。


    议长的办公室换了新的主人,这里宽敞、肃穆,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帝都星永不熄灭的灯火。


    室内只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裴书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带生物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徽章,约莫掌心大小。造型简洁,中央是隶书的“书”字。


    徽章是第九星系前执政官设计的,用来标记和控制核心矿工。


    内部带有微型生物芯片和定位器,有定位功能,也能施加惩罚电流。


    裴书道:“这里面带有微型生物芯片和强效定位器,还有电力功能。除非连皮带肉一起剜掉,不然他就像长在身体里面一样。有人试过用激光烧毁,结果触发了内置的强电流,差点当场毙命。”


    “印上它。让我确认,你再也没有能力伤害我。”


    他将徽章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我就考虑,忘掉一切,原谅你。”


    陆予夺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陆予夺拿起那枚冰冷的徽章,解开自己军装常服最上面的几颗扣子,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片紧实的胸膛皮肤。


    他注视裴书,眼神炽热得惊人。“这里可以吗?”


    裴书下颌线微微绷紧,点了下头。


    陆予夺深吸一口气,他右手拇指按压在徽章的激活接口。徽章边缘瞬间弹出数根生物探针。


    他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将徽章狠狠按向自己左胸的皮肤!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徽章接触皮肤的瞬间,探针猛地刺入,深深扎进血肉。


    陆予夺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从鬓角滚落。


    他身体猛地一晃,另一只手死死撑住了桌面,但他按着徽章的手,没有松开分毫,甚至更加用力地将那冰冷的东西往自己血肉里按。


    疼痛一波比一波猛烈,冲击着他的意志防线。


    裴书就站在对面,平淡地望着一切。


    整个过程其实很快,不过十几秒钟。但对于承受者而言,无异于漫长的酷刑。


    陆予夺的左胸口,出现了一个“书”字浮雕,边缘与周围皮肤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陆予夺脱力地松开手,徽章已经牢牢嵌在那里,创口处有极细微的血丝渗出。


    他粗重地喘息着,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军装衬衫的前襟也湿了一片。


    汗水中,他却笑着看向裴书,眼神灼热。


    “好了。”


    他声音嘶哑,扯出一个丑丑的笑容,“现在放心了吗?”


    裴书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倒了一杯清水,递到陆予夺唇边。


    “喝了。”


    陆予夺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下那杯水。


    清水划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紧绷和疼痛带来的不适。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裴书。


    裴书心里那些微妙的情绪,在此时此刻渐渐消解。


    他控制住了陆予夺,也就再也不用担心,从此之后,这个人会违背他的意志,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


    他在他们之间的角色,终于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


    甚至接下来的陆予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都要听从裴书。


    但凡有所违逆,裴书都能通过这个印章,让他生不如死。


    在这个世界,在被伤害的那些年月里,裴书已经不再相信真心。真心瞬息万变,他只相信自己能够确认并且能够掌控的事情。


    权凛是他的手下,虽然心机颇深,但在绝对权势碾压下,裴书随时可以让他一无所有。


    白隙,是裴书最相信也最愿意包容的人,这个早早就把一切都献给他的人,让他无比确认,白隙永远不会说出对他不利的话,也永远不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温淮,他唯一担心的人。温淮看似软弱,实则意志坚决。他爱裴书,却也随时可以离开裴书。曾经的裴书心软好说话,对于温淮的离开,只能无可奈何的答应。但现在,有婚姻关系绑定,温淮暂时脱离不了他的手掌心。


    至于陆予夺,半年的囚禁,体力的鸿沟,蛮不讲理的性格,权势地位对其都为过年云烟,裴书威胁不到他。裴书虽然可以与之对抗,但通常也讨不到什么好处。裴书最担心的自然是,陆予夺靠着自己能力手段,再次伤害到自己。


    即使陆予夺说得如此感人至深,但裴书心房高筑,对其的信任感极低,只有彻底的控制这个人,他才能放下心防去接受他。


    陆予夺突然倾身靠近,表情带着三分期待三分小心翼翼:“我能抱你吗?”


    “你说呢?”裴书回答他,冷冰冰地看着他,严重并没有一丝感情。


    陆予夺露出了淡淡笑意:“我说可以。”说完,他不顾皮肤上的痛苦,光裸的上半身紧贴在裴书身上。


    “帝国的军部,以后会对议长大人马首是瞻。”


    裴书被他抱着,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说:“你能做你父亲的主?”军部目前看来,还是陆元帅德高望重,陆元帅才是军部的代表人物。


    “他知道你帮我降低刑罚,一直很感激你。”陆予夺把脸埋在裴书的脖颈,轻轻嗅着皮肤上清甜的气息。


    “你竞选的时候,他明里暗里一直替你说话。”


    “军部都知道陆家无条件支持议长。”


    “陆家和裴议长,早就密不可分了。”


    帝国历新纪元三年,初春。


    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就任仪式,在帝都星最庄严的帝国议会广场举行。


    苍穹之上,代表帝国威严的巨型星舰编队低空掠过,洒下象征和平与希望的辉光花瓣。


    广场四周,全息投影将仪式盛况实时转播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高台之上,裴书身着象征着帝国最高文官权力的墨蓝色议长礼服,胸前仅佩戴着那枚代表最高战功的“帝国守护者”勋章。


    阳光落在他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坚毅的轮廓。


    那双曾倒映过第九星系血色硝烟与矿洞幽暗的眼睛,此刻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肃立的仪仗队,以及更远处那片他誓言要改变的、庞大而古老的星域。


    从这一天起,“裴书”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第九星系的奇迹、与边境的铁血手腕相连,更与这个庞大帝国的未来走向,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帝国政坛开始了一场雷霆万钧的剧变。


    平民出身的年轻议长,彻底撕下了所有温和的伪装,露出了他锋利无比的獠牙。


    他给帝国带来了一场自上而下、狂风暴雨般的改革。


    公民平等权利法案,反垄断与资源分配公平法,军事改革,司法独立与透明化改革……一项项法案被裴书以绝对权威和日益高涨的民望强行推进。


    每一项法案的提出和辩论,都伴随着议会内外的激烈交锋、利益集团的疯狂阻挠、媒体的喧嚣论战。


    反对派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拉拢中间派议员,在委员会阶段拖延阻挠,发动舆论攻击裴书“独裁”、“破坏传统”、“动摇国本”,甚至不惜制造恐怖袭击和事故,试图恐吓支持改革的官员和民众。


    然而,裴书手中,牢牢掌握着内政与军权。


    他用铁血手段镇压了反对派所有的行动。


    虽然过程艰难险阻,伴随着流血牺牲,以及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但一项项标志性的改革法案,最终还是在裴书的强力推动和民意的裹挟下,在帝国议会被通过,并开始逐步推行。


    以权贵主导的世界,终于被彻底撕碎,宇宙的秩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夜复一夜,议长大厦顶层的灯光如同帝都星永不熄灭的灯塔。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更多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附设的休息间里。


    即便偶尔回去,也常常是带着未处理完的公务,在书房一坐又是大半夜。


    温淮煲好的汤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看着裴书眼下的青黑日益加深,心疼却又无法劝阻。


    白隙的通讯请求时常被繁忙的提示音自动转接。他发来的那些或关心或撒娇的讯息,裴书往往要隔上大半天,甚至一两天,才能在会议间隙得到一个简短回复。


    白隙银灰色的眼眸在屏幕那头暗淡下去,却只是更紧地攥紧了拳头,将那份隐隐的怨怼,转化为在暗中为裴书清扫障碍的更凌厉手段。


    权凛倒是能常在议会或某些正式场合见到裴书,但那种场合下的交集,仅限于工作层面简短的交流。


    至于陆予夺,他军部事务繁多,边缘星系大小战役连绵不绝,他的繁忙不亚于裴书。


    傍晚,结束了繁忙一天的议长大人,正准备提早回家。


    他刚走到电梯前,侧面便闪身而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权凛语气熟稔:“议长大人,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他今天似乎特意打理过,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愈发沉稳内敛。浅蓝色的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身上带着一股富有格调的木质香氛,与他沉稳的气质相得益彰。


    裴书脚步微顿,抬眼看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权区长也在。有事?”


    在公开场合,裴书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没什么要紧事,”权凛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我们……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裴书紧抿的唇瓣上,镜片后的眼神幽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裴书算算日子,自从宣布竞选议长,两个人因为身份敏感,会面的时间确实寥寥无几。


    这样想来,确实没有跟权凛说说话了。


    新官上任,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和各方压力,裴书到底疲累。而权凛身上那种沉稳的气质,确实是他此刻想要的。


    温淮的温柔像无声的暖流,白隙的炽烈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冲劲,陆予夺……则更像是某种无法彻底掌控、却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危险品。


    而权凛,他提供的一直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理智算计却又足够舒适的陪伴与……欢愉。


    权凛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不再给裴书思考的机会,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揽住裴书的腰,半推半抱地将裴书带进电梯!


    “你——!”裴书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人已经被按在了冰凉的电梯墙上。


    深色的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电梯内内空间私密,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权凛身上那越来越清晰的Alpha信息素味道。


    权凛紧贴着裴书。在密闭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具有存在感和压迫力。


    “宝宝,好想你。”权凛低下头,几乎是贴着裴书的耳朵呢喃,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敏感的耳廓,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吻随即落下,舌尖灵活地撬开裴书的唇齿,温柔中混杂着强势,汲取着他口中的气息。


    裴书起初还试图挣扎,但身体的疲惫,让他慢慢放松平躺,抵抗逐渐软弱无力。


    渐渐地,他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热络温柔的亲吻里。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权凛的手指留恋地摩挲着裴书微肿的唇瓣,目光灼热地看着他染上薄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睛,声音沙哑而充满诱惑:


    “今天来我家吧。你那里……总是不太方便。你好久都没有找我了……宝宝,让我好好陪陪你,嗯?”


    他的语气委屈,混杂着期待的目光。


    裴书微微喘息着,眼神有些失焦。


    沉默了几秒,裴书点了点头。


    “……好吧。”


    悬浮车朝着权凛位于帝都星最昂贵地段之一的私宅驶去。


    权凛的私宅坐落于帝都星最顶级的居住区,远离政务区的喧嚣,环境幽静奢华。悬浮车驶入地下车库,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复式公寓。


    公寓内部装修极尽考究,处处彰显着主人低调的品味与雄厚的财力。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都市夜景,室内却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暖昧昏黄。


    门刚关上,权凛便迫不及待地将裴书抵在玄关冰冷的金属墙面上,滚烫的吻再次落下,比在电梯里更加急切和深入。空气中,Alpha的信息素无声地弥漫开来。


    裴书半推半就,扣着权凛的肩颈,贪恋地感受着那份令他安心的气息。


    权凛随手将外套丢在地上,紧接着是衬衣,织物散落一地。从玄关到客厅宽阔昂贵的羊毛地毯,再到主卧那张尺寸惊人的大床。


    权凛的节奏掌控得宜,时而温柔缱绻,时而强势热烈。他不断在裴书耳边低语,情话里夹杂着欣赏。


    “宝宝……你真好看……”


    “告诉我,你是我的……”


    裴书咬紧下唇,不愿泄露太多声响。汗水浸湿了彼此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光泽。理智逐渐被感官的浪潮淹没,身下的床单被揉出凌乱的痕迹,裴书那线条流畅的手臂搭在权凛结实的臂膀上,热度足以让人忘却一切。温度不断攀升,低喘与呼吸交织。


    昏暗光线下,莹白的身体恍若精致的瓷器,又带着生动的暖意,笔直修长的双腿在纠缠中绷紧又放松,划出无声的弧度。


    就在这意乱情迷、情潮翻涌的时刻——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穿透了卧室内暖昧粘稠的空气,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权凛眉头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这个时间,谁会来?而且能直接通过楼下安保,按响他私人公寓的门铃?


    裴书也瞬间从情欲的迷蒙中清醒了几分,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门铃声再次响起,紧绷、急促。


    权凛低咒一声,动作停了下来,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裴书,而是保持着亲密的姿势,侧耳倾听。他的私人通讯器也在此刻震动起来,是楼下管家的加密讯息。


    权凛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低下头,在裴书汗湿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别怕,我去看看。你待着别动。”


    他随手扯过睡袍披上,系好腰带,遮住一身痕迹,脸上的情欲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模样,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裴书独自躺在凌乱的大床上,身上还残留着权凛的气息和痕迹。他拉起薄被盖住自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公寓的隔音极好,他听不清具体对话,只能隐约听到权凛似乎在门口和什么人说着什么。


    调动感知后,裴书骤然一惊,是陆予夺。


    他怎么来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


    裴书从来不知道陆予夺会和权凛有什么接触,他们的工作范围完全没有相交的部分。


    卧室门外,玄关处。


    权凛挡在门口,脸上挂着属于首都星中心区区长的社交微笑:“还没来得及恭喜陆上校刑满归家,这么晚了,陆上校有何贵干?事先似乎没有预约。”


    陆予夺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身姿笔挺,眼神里丝毫没有深夜打扰的歉意,反而一寸寸刮过权凛微敞的睡袍领口,掠过他颈侧那抹遮掩不住的红痕,最后定格在他那副从容却隐隐透出餍足余韵的脸上。


    那目光犀利,似乎穿透了权凛的身体。随即,他望向紧闭的卧室方向,眼神冰冷得可怕。


    陆予夺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与敌意。


    “有些军务上的事,需要和权区长再确认一下。”陆予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怎么,不方便?”


    他的信息素虽然收敛着,但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冷冽气息,还是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与权凛公寓内尚未散尽的情欲气息形成了无声却激烈的冲撞。


    权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确实不太方便。陆上校若有事,可以明天到办公室详谈。”


    “嗡嗡嗡——”通讯器的震动声在空旷的房间内格外明显。


    裴书捂住通讯器,才看到上面的消息。


    【温淮:今晚不回家了吗?】


    糟了,不回家忘记跟温淮报备了。


    裴书急忙回复。


    陆予夺的目光再次投向卧室方向,眼中寒意凛冽:“看来,是我打扰了权区长?”


    权凛的脸色未变,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陆上校,这是我的私人住宅。请你注意分寸。”


    陆予夺低声:“分寸?权凛,你以为,把人带到这里,关起门来,就万事大吉了?”


    “他今天能跟你来这里,明天就能去别人那里。”


    “你真以为,你那套虚伪的温柔和算计,能栓得住他?”


    权凛眼中寒光闪烁,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裴书的法律上的丈夫是温淮,媒体介绍也称他们是“青梅竹马,修成正果”,权凛眼看着全世界都在歌颂他们的爱情,他难道就一点气都没有吗?


    他跟裴书试探对于温淮的看法,得到的永远是一句冷冰冰的“你过界了,权区长”,他难道就不恨吗?


    这个他勉强能忍耐的事实,被陆予夺清晰地刨开、放大,权凛再也忍受不住。


    两个顶级Alpha在狭窄的玄关对峙,狂暴的信息素相互对抗,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权凛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这不关你的事,陆予夺。请你立刻离开。”


    陆予夺却嗤笑一声,非但没走,反而又向前半步。他的目光越过权凛的肩膀,仿佛能穿透那扇卧室门,看到里面那个让他怒火中烧又心痛难忍的身影。


    “告诉他,他很好,我记住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玄关处,只剩下权凛一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怒意。


    他转身,看向紧闭的卧室门,眼神复杂难明。


    而卧室内的裴书,将陆予夺最后那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裴书不明白陆予夺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名义上的丈夫是温淮,上一任丈夫是小白,和权凛谈过恋爱,这些他不都清楚吗?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生气,还大半夜来权凛家里找他。


    裴书不由得心里斥责起陆予夺不懂事起来,你看权凛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温淮也会在家默默等他,就是小白,也只是撒撒娇让他多呆一会儿。


    唯独这个陆予夺,闹什么呢?


    为什么要搅乱目前还算平和稳定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正文完结[摸头] 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呢~[摸头][摸头][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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