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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如今成国府因容盛检举孙德芳通倭一事正处于风口浪尖上, 虞氏不敢过于高调,只悄没声将长喜班请进府来,叫了几个关系最近的亲朋, 给女眷们唱了五天,给容悦过了瘾头便罢了。


    谁知小姑子一听听上了瘾, 不敢去求虞氏, 便来缠着徐杳。


    “嫂嫂, 你就让他们再多留两天嘛,就两天, 求求你了。”


    徐杳从小姑子怀抱把自己胳膊抽出来, 无奈道:“悦儿, 不是我不愿,实在是家里如今情况特殊,不好随心所欲做事的,你没看你大哥哥都好几日不曾归家了么?如今叫长喜班进来唱了这几天,已经是母亲额外开恩了,你就别闹了。”


    容悦在徐杳这里一向是乖巧听话的,今日不知何为竟也犯起了倔脾气,将她的手一甩,撅着嘴忿忿道:“我只是想让他多留两天,两天也不成吗?”


    徐杳同她已好声好气解释了半天, 见小姑子仍旧油盐不进,终于也起了几分火气,生硬地丢下一句“不成”,便撇过头不看她。


    见从来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嫂嫂这里也走不通,又想到如今一旦分离,想再见到那个人又不知是猴年马月, 容悦一时悲从中来,强忍着哭腔说:“我不和你好了!”抹着眼泪往门外跑去,撞到了人也不管,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伤心的哭声。


    “悦儿!”徐杳心头一慌,正欲拔腿追出去,等跑到门边,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外头。


    容盛转头狐疑地看着容悦飞快消失的背影,“悦儿她这是怎么了?”


    徐杳怔了怔,先前那点不快迅速被喜悦压倒,她蹦跶着跳到容盛身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夫君,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的。”容盛单臂稳稳托住徐杳,另腾出一只手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是我家,你是我夫人,我不来这儿我去哪儿?”


    “哎呀,这不是你太久没回来了我惊讶么。”


    感受到丫鬟们调笑的目光,徐杳微微脸红,想从容盛身上下来,却被他箍住了不许动,就这么托着她走进了房间。


    迈进门槛后容盛抬腿往后轻轻一踢,两扇门应声而阖,他又抱着徐杳一个转身,直接将人压在门板上堵着嘴唇肆意亲吻。在最初的讶异过去之后,徐杳很快回神,收紧了勾在他脖子上的手。


    两人交换了一个湿热缠绵的吻。


    漫长的亲吻结束,徐杳有些气喘微微,感受到容盛炙热的体温,她羞赧地将自己潮红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小声哼哼,“你这是憋了多久?”


    “都察院一群大老爷们,”容盛笑了笑,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畔,“我不憋着还能怎样?”


    “那……”徐杳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杏眼看似无辜,实则蕴藏着恶意。她状似无意地抵着他,“你还回去住么?”


    闷哼一声,容盛再按捺不住,直接将人压倒在床上,抬手胡乱扯下帐钩。


    帐幔摇晃,连沉重的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床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容盛喘息着翻身而下,又一把将衣衫不整的徐杳捞到自己身上,让她枕在自己胸膛上。平复了片刻,他才发出沙哑的嗓音,“孙德芳已将自己所做的恶事,包括通倭、豢养打行青手,以及迫害苏氏姊妹等一并招供,如今人已下了大狱,只等着判决了。其余同党也都在陆续审讯中,此后虽还要忙一段时间,却也不必继续住在都察院了。”


    “那就好。”听到他能搬回来,徐杳喜不自胜,又将他的腰搂紧几分。


    容盛也笑,右手搭在她的后背,又一下没一下地拍抚,享受着这一刻的温存。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了,方才悦儿是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嗨,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徐杳一边漫不经心地在他胸前画着圈圈,一边慢吞吞把容悦想让戏班子多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她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儿个我做些糕点,同她好好说说话也就消气了。”


    容盛“嗯”了声,又过片刻才道:“说是孩子,悦儿如今也满十三岁了,若她是寻常女孩儿,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慢慢给她相看起人家来了。”


    “可她心情单纯如孩童,如何能嫁人生子?”徐杳从容盛身上抬起了头,定定看着他,“你和公婆,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和爹娘商议过此事,都觉得与其把悦儿嫁出去,赌夫家的人品,不如把她留在家里当一辈子姑娘,反正又不是养不起。”容盛笑着摸了下徐杳潮红的脸颊,“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做嫂嫂的肯不肯容她?”


    徐杳当即嗔怪道:“你这是什么话,悦儿就如同我的亲妹妹,我巴不得她一辈子不嫁人呢。”


    “我知道。”容盛又将徐杳按回自己胸膛上,抚摸她微微汗湿的长发,“她既养在家里,难免要劳烦你多看顾着些,毕竟她懵懂无知,若遇着坏心人,容易被蒙骗。”


    “我省得的。”


    小夫妻俩说了一会儿话,又亲亲热热地搂着睡了一夜。到了翌日,徐杳仍惦记着昨晚容悦跟自己闹脾气的事,一大早巴巴做了糕点给小姑子送去。


    容悦的丫鬟站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拦下徐杳,“姑娘还生着气呢,谁也不许进,夫人要不还是把东西交给我吧。”


    “这回气性竟这么大?”徐杳不由诧异,又道:“无妨,你下去吧,我去哄哄她就是了。”


    说罢推门而入,才迈过门槛,一只茶盏便直直砸在她脚下,容悦带着哭腔的喊声远远传来,“出去!都给我出去!”


    徐杳被吓得往后一跳,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勉强压下心头的愠怒,走过去,“悦儿!”


    哭声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徐杳侧躺在软榻上的容悦转过头来,有些心虚地唤了声“嫂嫂”。说完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和徐杳置气,又直挺挺地躺了回去,抽抽噎噎地说:“你来干嘛?”


    看她哭得满脸是泪,眼睛也肿了,偏还一团孩子气的模样,徐杳就是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她叹了声,在容悦身旁坐下,“就为着不肯让戏班子多留两天的事儿,你就不跟嫂嫂好了,嗯?”


    见容悦嘴唇嗫嚅着还是不吭声,她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糕点径自吃了起来,“那真是可惜了,这么多新鲜的糕点,我只能一个人吃了。”


    糕点是徐杳起了个大早才制成的,正新鲜着,那股子香香甜甜的气味直往容悦鼻子里钻,勾得她鼻子翕动不已。忍了又忍,见徐杳吃完了一块又摸向第二块,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看她吃得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只松鼠似的,徐杳忍不住笑道:“好了,原本就是专门做来给你的,没人跟你抢。”


    容悦睁着双通红的眼睛巴巴看向徐杳,见她温柔依旧,问:“还跟不跟我好了?”


    她软软地靠进她怀里点了点头,姑嫂两个就此和好。


    徐杳摸着容悦柔软的头发安抚道:“你若真喜欢看戏文,等京城里的风波平定了,我再帮着跟母亲说说,等趁着节日,再叫长喜班进来唱几场便是了。”


    “不,不用了……”


    徐杳满心以为容悦听了自己的话会欢喜,没想到却等来这么一句,她登时起疑,掰过她的小脸问:“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长喜班么?”


    “其实也,也不是很喜欢长喜班。”容悦撇过头,目光闪躲着不敢看她。


    徐杳心中虽狐疑,但只以为是小姑子想明白不任性了,便点头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容悦含糊了几声,又趴回徐杳肩膀上,半晌后又含含糊糊地问:“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


    容悦搂着徐杳半晌,徐杳也任她搂着,直到了快晌午时分才要走,见她起身,小姑子却一下收紧了力道,带着哭腔说:“嫂嫂,我会想你的。”


    “我只是回自己院子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说这些作什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徐杳转身出门,却在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脸沉了下来。


    她抬手召过容悦的贴身丫鬟,走到角落里一棵树下,低声询问:“最近悦儿她可有什么异常,你仔细想想,半点都不要错漏。”


    见她神情肃穆凝重,丫鬟不敢怠慢,揪紧了帕子眼珠子滴溜溜转,“最近府里唱戏,姑娘她就常往戏班子那里跑,除此之外,都和平常一样啊。”


    “昨儿个她从我们院子跑出去之后,可是直接回了自己屋里?”


    “不是,姑娘说夫人不许长喜班多留,她想最后再去看看自己喜欢的角儿。”


    心头突突猛跳两下,徐杳隐隐猜到了什么,她喉咙发紧,愈发低声问:“她喜欢的那个角儿,是不是个年轻男子?”


    “正是,是长喜班的小生,叫许春楼的,生得颇为俊俏。”


    说着说着,丫鬟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夫人,你说姑娘是不是……”


    徐杳皱着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吟良久后她定声道:“此事不许对任何人声张,你务必盯紧了你家姑娘,若她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要惊慌,立即来禀报我。”


    丫鬟自然点头称是。


    当天晚上,容盛又是久久不归,徐杳正坐在灯下看《论语》,淇澳馆的院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


    “谁啊?”远远传来小丫头的询问声,不及她开门,徐杳便已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一把打开门,果然见是容悦的丫鬟站在门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姑娘她不见了,她特意支我去小厨房说要吃宵夜,可等我端了点心回去,她人已经不见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果然。


    听她这么说, 徐杳心里第一个升起的却是这么个念头。旋即又想,怎么这么快?


    她虽隐有预感,可终究并无切实证据。原本打算着找人盯紧了容悦, 再细细观察,没想到小姑子动作竟如此迅速, 戏班子今早才走, 她晚上就跟着跑了!


    虽气得直喘气, 但事情切实地发生在眼前,她也只能强迫自己迅速地镇定下来, 还能按着那丫鬟的肩膀安抚, “莫要惊慌, 他们走不快的,我现在立即就带人追出去,你马上去禀报太太,只说姑娘突然发烧了,再私底下悄悄同她说这件事。”


    丫鬟吸了吸鼻子,还不待应是,就见徐杳带着淇澳馆十来个丫鬟婆子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家里共有西南北三处角门,我们兵分三路,若追着大小姐,不要声张, 派个人回来报信,另外几个悄悄地把人给跟住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登徒子敢勾引我们家的姑娘!”


    徐杳一向是个好脾气的,如今遇着这种事,心底的火也是止不住地一阵一阵往头顶窜。丫鬟婆子们眼见她面色铁青,顿时都打起了精神, 齐齐应是。


    徐杳带着文竹和另一个小丫头出了南边的角门,一路仔仔细细地搜过去。也多亏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南面的路又年久失修,没走过久就看见两对清晰的脚印,一大一小。自徐杳嫁进来之后,容悦穿的鞋子多是她亲手所做,因此一看那其中一对鞋底花样便认了出来。


    “就是这个方向!小巧儿你回去报信,文竹你和我一起追上去!”


    徐杳二人循着鞋印一头扎进了茫茫黑夜中,再说容悦那头,自长喜班来了成国府,她因着好奇,在丫鬟的撺掇下偷偷溜进了戏班子的后台,声响嘈杂,只见满地行头与琳琅戏服,正看得晕头转向之际,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姑娘,你是谁呀?”


    她愕然回头,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中,登时心头颤动。


    那人说他叫许春楼,他就像话本子上的人一样,既俊秀又温柔,三两下就拨动了容悦读心弦。


    在长喜班在成国府的五六日里,容悦按捺不住,夜夜都偷跑出去找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戏文聊话本,她同他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许春楼将她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心底涌起,和从前靠在母亲、靠在嫂嫂怀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许春楼抱着她,她就觉得好像全天下的快乐都在自己心脏中爆炸开来了。


    可是下一瞬,他说:“悦儿,明日我就要走了。”


    “什么?”像被一瓢冰水从头浇到脚,容悦顿时失色,她一把揪紧了他的衣袖,“为什么?不行,我不许你走!”


    这一刻,许春楼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却似乎盛满了温柔和悲伤,他叹声道:“可是太太和夫人只许长喜班留到明日,等明天一到,戏班子一走,我也得跟着走。”


    “那我就去求她们,让她们多留你几天,我一定能成的,许郎你等我!”


    她哭哭啼啼、撒娇撒痴地求了母亲又求了嫂嫂,可她们二人谁都不肯松口,咬死了长喜班明日非走不可。容悦伤心难过之际,想到自己在许春楼面前信誓旦旦说的话,又觉得羞愧,连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他。


    她不敢去找许春楼,反倒是他悄悄找上门来。成国公府门禁森严,谁也不知他是如何从外院溜进女眷内宅的,总之,等容悦被石子敲击窗棂的“咄咄”响动惊醒,推窗探看时,他正趴在她院子的墙头冲自己粲然而笑。


    “许郎!”她想哭,却碍于院中休息的丫鬟们不敢高声。


    许春楼小心翼翼地翻墙而下,站在她窗外,笑道:“悦儿。”


    他若责怪她还好,可一见他的笑脸,容悦反倒更加伤心,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我没做到,我留不住你……”


    “没关系,没关系的。”许春楼抚摸着她的脑袋,犹豫再三,还是道:“悦儿,我来同你道别,等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我这一走,可能以后就再也不能见你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容悦的心脏攥住,她抓着许春楼的胳膊不住摇头,“不,我不要这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春楼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又或者还有别的法子……”


    容悦连忙追问:“什么法子,你快说。”


    “悦儿,”许春楼状似深情款款地问:“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跟我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去天涯海角,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若你愿意,明晚三更,走南门,我买通了那里的看门婆子,你从那儿出来,我会来接你,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过无人拘束的快活日子。”


    他的声音太过动听,勾勒的未来太过美好,以至于容悦晕头转向,竟没有多想就点了头。


    为这事儿,她整夜辗转反侧,等到翌日徐杳来时,终于又忍不住埋在她怀里小小哭了一场。


    “嫂嫂,你说那些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在一起,是不是都过得很快活?”


    “大概吧,毕竟是故事么,总要完满些……”


    嫂嫂,我要去过话本里写的完满日子了,你大概,也会祝福我的吧?


    在支走贴身丫鬟以后,容悦深深看了眼荣安堂和淇奥馆的方向,迈出了南边的角门。


    如之前所约定的那样,许春楼果然在外头等她,见了背着小小包袱的容悦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去,“悦儿,你来了,我们快走吧。”


    容悦跟着许春楼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走了不过一刻钟就累了,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喘息着道:“许郎,我们要去哪儿,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我找了个地方暂且安顿,过不久就到了。”许春楼皱眉,看容悦走得慢,扯着她的胳膊生拉硬拽,再不复往日半点柔情。容悦眼里涌上委屈的泪水,也不敢掉,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的看见一处陈旧破败的砖房,许春楼指着说:“就是那里,随我进去吧。”


    容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的夜晚里,砖瓦房塌了小半截围墙,门窗内皆是空洞洞的黑暗,看上去就像话本子里女鬼出没的荒屋。她顿时瑟缩起来,“我,我不去。”


    “都到这里,可由不得你了。”再抬眼看许春楼,只见他往常那副温柔模样全然消失不见,嘴角下撇眼神凶厉,简直像修罗夜叉一样可怖。


    容悦被吓得一哆嗦,扭头就想逃跑,却被许春楼捉小鸡一般轻松捉住,“想跑?悦儿,你跑什么,你不是想和我双宿双飞吗,我这就带你走,我们永远在一起!”


    说罢,竟捂住容悦读嘴,硬挟了她往那砖瓦房走去。


    远远跟在后头的徐杳和文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两人均是骇然色变。


    尤其是文竹是家生子,自小都没怎么出过成国府,此刻早已是两股战战,眼中蓄满了泪水,抓住徐杳胳膊都那只手也抖个不停,“夫人,姑娘她这是,这是遇着贼人了?”


    “那许春楼心术不正,多半是捉了悦儿想作些什么文章。”徐杳到底也算是从倭寇刀下死里逃生过的人,虽然也吓了一大跳,心中忐忑,但勉强还能撑得住。她说:“小巧儿去叫人了,家里的人一会儿就能追上来,但中间这段时间不能由着悦儿和那恶贼单独在屋子里,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文竹,你……”


    徐杳本来想叫文竹和自己一起,但看文竹哆嗦得像只见了狼的小羔羊,两只眼睛里盛满了恐惧,眼见着是不中用了,也只能叹口气道:“也罢,你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等家里人来了,你就说我去那屋子里头了。”


    “什么?夫人,危险,你别去……”


    文竹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杳窜入黑暗里,灵活地翻过那一面坍塌的墙,很快消失不见。


    黑魆魆的砖瓦房内亮起一点昏黄的灯火,徐杳借这点灯火往里头偷看,只见容悦哭成了泪人,只因嘴被一大团抹布堵上了,只能发出小声的呜咽,许春楼正踩着她,熟练地拿麻绳将她捆起来。


    自己疼爱的小姑子被人踩在脚下,像猪猡一般被捆成一团。徐杳的肺腑如同油煎刀割,怒火一簇一簇地直往囟门上冲。


    她环顾四周,捡起地上的一块板砖,蹑手蹑脚地就往屋子里走去。


    这头许春楼正蹲在地上同容悦说话,“我说悦儿,别哭啊,你不是喜欢我么,我这不是陪着你么,你哭什么?”他的姿态吊儿郎当,笑容猥琐,再没了过往半分风度,和街边的流氓没有半分分别。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单薄稚嫩,但一张脸已很显出几分美丽,许春楼看着看着,心头意动不已,想着人既已经到手,在主顾到来之前,自己摸摸也不算什么。手随意动,就向着容悦平坦的胸脯探去。


    容悦瞪大双眼,从鼻子里发出惊恐地“呜呜”声,被紧紧束缚的身子竭尽全力地扭动着。眼看那魔爪越离越近,许春楼湿热腥气的鼻息已然近在脸畔,一旁却突兀窜出一个人影来,手中一记板状狠狠敲在许春楼的后脑。


    徐杳半分也没手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下这一记板砖,先前还耀武扬威的许春楼登时头一歪晕了过去。


    嘴里的抹布被扯去,容悦大哭着扑进徐杳怀里,“嫂嫂!”


    “嘘!”徐杳却一下捂住了她的嘴,“先别哭,他一个戏子没这样大的胆子绑架你,恐怕他背后还另有旁人指使,我们先逃了再说。”说罢,三两下解开绑着容悦的麻绳,拽着她才到门口,就听见外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杳把容悦往身后一挡,自己蹑手蹑脚地趴在窗沿往外看,只见外头破败的院墙中竟呼啦啦来了一堆人。为首的那一个,竟是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


    “怎么会是她?!”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她的老熟人, 继母孙氏,正跟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妇人一起带着一堆人往这里走来。


    一颗心几乎跃到了嗓子眼,徐杳震骇不已——她怎么会来这儿?难道悦儿受人蛊惑私奔一事竟是出自她的算计, 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一连串的问题自脑海内穿梭而过,徐杳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此刻若是出门无疑会被孙氏及其手下逮个正着, 她环顾四周, 见屋子里头堆放着稻草与杂物, 忙拉着小姑子躲到了后头,捂住了她的嘴巴。


    经了方才这么一桩事, 小姑子也知道厉害了, 乖乖被徐杳拉着躲进稻草堆里, 几乎是她们这头沙沙的声音才一停,那头的门就轰然打开。


    那陌生妇人边走边说:“你尽管放心,许春楼是风流老手,三两下就将那小丫头片子哄得春心萌动,今日就把她……”


    悠悠然的声音戛然而止,紧随其后的是“啊”的一声惊叫,那陌生妇人手足无措地几步窜到晕死过去的许春楼身边,“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孙氏的脸也是瞬时煞白,她看见许春楼躺在一滩血迹上, 面无人色,眼瞳剧烈颤了颤,“他该不会是,死……死了吧?”


    那陌生妇人闻言猛地一哆嗦,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许春楼鼻子前一探后,整个人都前后晃了晃, “没气息了。”


    其实徐杳方才那一下虽使下了狠力,但她终究不是练家子,没到一下子把人砸死的程度,只将许春楼的后脑砸了个窟窿,把人凿晕了过去,呼吸微弱了些,此时只消请个大夫来看一看,人还是能治好的。可孙氏这两个妇人对此毫无经验,又正是极心慌意乱之际,竟将许春楼那点轻微的呼吸给忽略了,只当他已咽了气。


    一听许春楼死了,一股眩晕感直冲神庭,孙氏两腿像面条似的瘫软在地,哆嗦着摇头往后退去,“不关我的事啊,不是我害的你。”


    她平日里耀武扬威,实则是个纸老虎炕头王,真遇着事儿了是半分气焰都没有了。徐杳此刻却没有心思嘲笑她,她的目光惊恐地定在另外那个面生的妇人脸上。


    她显然比孙氏要沉稳得多,最初的慌乱过后,她迅速地镇定下来,眼神中渗出狠毒之色。


    而这狠毒,却是对准了孙氏的。


    “怎么不关你的事,请许春楼去勾引容家大小姐,等把人弄走了以后,你再去说服你那继女让容盛放人的计划,可是咱们两个一起定下的,现在人死了,你屁股一撅就想走?”


    “什么一起定下的,主意分明是你想出来的。”


    “可当初一听能给容家那丫头一点颜色看看,你可是欢喜得很呐。”


    ……


    她们在那头狗咬狗一嘴毛,徐杳却在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当日自己和容悦不留情面地赶走了孙氏,她怀恨在心,竟和这个苏州孙家的人勾结在一起,想弄走了悦儿,再来自己这里想法子,就为了孙家那几个作奸犯科的竖子!


    看着怀里容悦懵懂又疲惫的眼神,徐杳心里一阵内疚,又将她搂紧了些。


    外头那两人的争吵却是越来越激烈,孙氏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大手一挥,“我不管这么多!总之人不是我杀的,我不管了!你家的银子我不要了便是!”


    眼见她转身,那苏州孙家的妇人喉咙间发出一声低沉诡异的笑声,“现在想走,太晚了。”


    她拍了拍手,一起跟来的那群人齐齐上前一步,将孙氏堵在了门口。孙氏此时才意识到大难临头,战栗着回身,指着那妇人的手抖得厉害,“你,你想怎样?”


    “怎样?”那妇人冷笑道:“许春楼死了,不管他是谁杀的,这个案子必须得有个凶手,为了避免官府和成国府查到我们家头上,就只好麻烦你顶一下这个锅了。”顿了顿,她还贴心地道:“既然请你办了事,你放心,你家里那点银子,我们就不收回去了。”


    “我怎么帮你顶?这可是杀人的罪!”孙氏虚张声势地大骂:“你这个贱人,你就不怕我到了公堂上当场翻供吗?”


    “翻供?死人连话都不会说,如何能够翻供呢?”


    直到此时此刻,孙氏才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上了是一群怎样的恶鬼,她骇得头晕目眩,硬撑着往外头冲去。可带来的那一群人,来时是同她狼狈为奸的帮手,此刻却成了要她性命的铡刀。只两三个男子便轻松将孙氏死死控制住,手法熟稔地堵上了她的嘴,又询问那妇人,“怎么处理?”


    “把她和许春楼做成因奸情互杀而死。”那妇人抬手,磨了下自己鲜红的丹蔻。


    徐杳看着两个男子把孙氏拖到许春楼旁边,当着她的面从兜里摸出锃亮的剔骨刀,在孙氏鼻间发出凄厉的悲鸣声中,剔骨刀几下没入又抽出,地上迅速淅淅沥沥地漏了一大滩血。


    孙氏一开始还扭动挣扎着,渐渐的她的声音小了,听不见了,肥腴的身体也不再动弹。


    她死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刺骨的阴凉寒气自脚底心直扎天灵盖。孙氏虽是她的仇人不错,但看到他们杀个人比杀鸡还轻松,难以言喻的惊悚感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徐杳。连被她捂着眼睛嘴巴的容悦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时连呼吸都吓得屏住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仍在继续,在那妇人的指挥下,几个男子依样画葫芦,在昏迷的许春楼身上也扎了几刀,确保他再也醒不过来后,又将那把剔骨刀赛进了他的手里。


    “就这样吧,虽说事情没办成,好歹也算善后了。”那妇人嫌弃地掩了掩鼻子,正要转身走人,却忽然一定,发出“咦”的一声。


    徐杳透过稻草间的缝隙,看见她的目光定在地上一块染血的砖头上——正是她方才用来砸过许春楼,又随手丢下的那一块!


    “看来许春楼就是被这块砖头打死的。只是杀人的凶器在这里,那杀人的凶手又在哪里呢?”


    那妇人边说,两只阴嗖嗖的眼睛随着在不大的空间内乱转,她的眼神自然而然地向屋后这堆稻草与杂物看来,有那么一瞬,徐杳几乎以为她的目光与自己对上了。眼见那妇人微微开口似欲吩咐什么,徐杳心头狂跳之际,外头忽然响起谄媚的声音,“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殿下?


    徐杳和那妇人同时一愣,显然她也是极为诧异的。不待两人回神,屋外忽地走进一个人来,见着地上的尸体和满地血腥,秀眉登时便是一蹙。


    来人身着云锦长袄,云鬓间珠翠满迭,两眼微微向上斜飞,看人的眼神是轻飘飘的,却满是跋扈桀骜之气。


    崇宁长公主。


    她身侧女官见了屋内这一幕,当即叱责道:“怎么回事,容家大小姐没抓到,反莫名其妙杀了两个人?”


    “殿下息怒,并非是我故意要杀他们。”那苏州孙家的妇人当即将前因说了一遍,自然刻意将责任都推给了两个死人身上,只说实在无可奈何,为了善后才不得不如此。


    长公主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她不耐烦地打断那妇人滔滔不绝的辩解:“容家那丫头呢?”


    “大约,可能,也许是……溜走了。”那妇人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长公主的眼睛。


    “溜走了?”崇宁长公主怒极反笑,那双眼睛里的阴气满得几乎快要溢出来,“连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女孩儿都抓不住,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那妇人立即吓得跪地求饶,又是赌咒又是发誓,只说自己会再想办法把容悦给骗出来。


    “不成了!此次不成,容家定会把容悦看得死死的,拿她来威胁容盛的法子不成了。”长公主恨恨道。


    拿容悦来威胁容盛?


    徐杳呆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继母孙氏也是被他们拿来当了筏子,真正要对容悦下手的是长公主,她想用容悦威胁容盛,以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


    可她想要容盛做什么事呢,难道也与这次孙德芳的案子有关?


    “不过,本宫忽然想到了别的法子,这次就算了吧。”


    长公主淡漠的声音响起,那妇人顿时大松一口气,忙道自己会把善后事宜都做好。长公主却微微勾唇,抬了抬手指,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因离得实在太远,她们声音又轻,徐杳实在听不见长公主说的是什么,只看见苏州孙家那妇人的神情莫名变换不停,连声说着“是”。


    正警惕躁动之际,远远地忽然传来无数人声嘈杂,女官自院外匆匆入内,“殿下,是成国府的人找来了。”


    徐杳心头大松,长公主却是蓦然色变,当即一甩裙摆,快速离去。


    他们一行人动作迅速,很快消失在黑夜里,除却地上两具新鲜的尸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听见虞氏的声音切实响起,徐杳才松开了手,和容悦一起飞奔过去。


    “阿娘!”容悦一头扎进虞氏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虽是冷夜,徐杳也能看见虞氏满眼的泪。她重重拍了几下容悦的后背,骂道“你这个孽障”,自己却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母亲莫慌,我来得及时,悦儿没有出事。”徐杳温声安慰着,正纠结如何该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虞氏听,虞氏却抢先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杳杳,盛之有没有跟你说过今晚宿在都察院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没有啊。”徐杳一愣,眼看人群里头不见容盛的身影,随即反应过来,“他今晚还不曾回来?”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容盛之前也有过被留在宫里, 直到快后半夜才回家的事情,因而徐杳虽然惊讶,但也并不如何恐慌, 只安抚了虞氏几句,就带着她和小姑子回府去了。


    哄闹了大半夜的成国府直到此时才堪堪安静下来, 另一头, 宫中的风波却尤未停歇。


    容盛又一次被叫进了宫里, 一开始他只当是圣上又有事体要询问,安安分分地在偏殿等候, 可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眼看那月亮渐渐爬到当空, 又渐渐西斜,还是没有等来圣上传唤的消息。


    他难免不安,想去询问守门的小太监,可是门一开,外头却空无一人。放眼望去,只有头顶四方的、漆黑的天,以及乌黢黢的,漫长深幽的宫道。


    直到此刻,容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恐怕圣上是故意晾着不见他的。


    这是一种威慑, 一种警告。可是圣上是想警告他什么呢,因为孙德芳的事,终究还是引起了天子对自己的不满吗?


    官员等候接见的偏殿空旷而宽敞,为显对圣上的尊崇,并没有可供落座的地方,四下呜呜透着阴风。容盛默然立在这幽冷的偏殿中央, 后背处却微微沁出了汗水。


    他就这么站着,直到天蒙蒙亮,双腿酸软难耐之际,殿门才“嘎吱”一声推开了。圣上身边的小太监道:“对不住了容大人,圣上昨夜国事繁忙,没留神把您给忘了。您这就回去吧,对了,梅首辅正在内阁等着您呐。”


    小太监嘴上说着抱歉,脸上也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仿佛有些嘲弄地看着容盛。此刻他也无暇计较,只略略拱了拱手,便拖动着酸麻的两腿缓步出宫,走去内阁。


    相较于阴冷的皇宫偏殿,内阁里烧着银丝炭,将室内熏得如初夏一般温暖。在外头售价几十两金盏银台被随意搁在各处,馥郁的香气萦绕满室。桌案后,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慢吞吞解开自己身上披着的貂裘,容盛见状,立时快步上前,将貂裘接过挂在衣架上。


    梅正清仿佛此时才发现他到来一般,“啊”了一声,悠悠道:“是盛之啊,累着了吧,你坐。”


    容盛并不意外梅正清会知道自己在偏殿中的遭遇,自当今登基起他便担任这内阁首辅,至今已近五年,是圣上当之无愧的心腹。


    他不敢在梅正清面前表露半点怨怼,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礼,把人搀扶着坐下,自己这才在下首落座。


    原以为梅正清是受了圣上所托,来斥责他一番的,可没想到缓缓吃了半盏茶后,梅正清却说起孙德芳的事来,“孙德芳把该吐的都吐干净了,你所参奏的那些通倭、草菅人命、狂悖擅专等罪竟都是真的,圣上视他为心腹,他却如此辜负圣上信任,真是该死。”


    梅正清年纪大了,说起话来调子拖得缓慢而低沉,全程没有什么起伏,可不知为何容盛听到最后,原本已经被室内暖气蒸干了的汗水又开始悄然渗出。


    “昨夜锦衣卫将孙德芳的口供,以及查出来的这么多年他所犯罪行的铁证,都呈到圣上案头,圣上龙颜大怒,这才一时将你忘在了脑后,盛之,你可不要怪罪圣上。”


    容盛自然起身连声说“不敢。”


    “诶,坐下,坐下,咱们师生两个私底下说说话,无需这样拘谨。”梅正清抬手示意容盛坐回去,话锋一转,又道:“杭州那些个犯事儿的官员也都在前几日押解进京了,其中里头那个杭州知府,叫常为的,我还是他的房师呢,当年乡试时,很是看好那个小伙子,没曾想他竟和孙德芳勾结,犯下这等累累罪行,当真是可恨。”


    “不过那常为可恨归可恨,到底还有几分用处,浙江那么多被查的官员里头,也就他吐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梅正清笑看着容盛,那双已经渐渐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似乎闪烁着冷冽而探究的目光,像要刺到容盛的心里一般。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容盛不由得后背紧绷,坐直了身子,“敢问老师,那常为说了什么?”


    梅正清笑了一笑,却闭口不谈,转而又说起自己近来喜爱吃些北地的小吃来,又招呼仆人送来早膳,没忘了给容盛也送一份。


    看着手里这碗褐色的,散发着芝麻香气的面糊,容盛一时怔然出神。


    “没吃过这个吧。”梅正清笑眯眯地道:“这叫面茶,底下是小米糊,上头淋着的是芝麻酱,是燕京那边的吃法。我年纪大了,许多早膳克化不动,这面茶吃着倒还舒服。盛之,你也尝尝。”


    容盛不敢怠慢,捧起海碗细细将碗中面茶啜尽。


    芝麻香浓,吃在他嘴里却寡淡无味,片刻后,反起隐约的苦涩来。


    用完了早膳,梅正清就端茶示意容盛告辞了,还特意允他今日在家休沐,不必去都察院上值。


    待一脚踏上长街,道路中央人群熙攘,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蒸笼一开,茫茫的烟火气自容盛周遭拂过,头顶日光正好,暖暖地洒在他身上。


    置身于这样的热闹喧嚣中,容盛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临走前,梅正清状似无意说的那句话犹如寺庙钟声般在他两耳回荡。


    “盛之,你若尝到什么燕京那头不错的小吃,记得来告诉我。”


    此话仿若当头一棒,将他积累了整夜的迷惑敲散,随之而来却是巨大的惶恐。


    圣上知道燕王出手的事了。


    或许是容炽带人来救自己那次暴露了行踪,或许是在转移证人家属时露出了马脚,总之燕王府在浙江的行动,必然被常为给察觉到了,他被押解入京,为了活命,自然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事吐了个干净。


    在圣上眼里,什么通倭、什么人命,统统都抵不过这个消息。在常为招供的那一刻,孙德芳也好,倭寇也好,全都不重要了。


    顶顶要紧的,是他最为忌惮的皇叔,已经把手伸到了江浙的事实。


    所以才有了昨晚的下马威,所以才有了今早梅正清的请客吃早膳。


    圣上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与燕王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没关系,今夜过后,我还是可以给你机会,只要你把燕王插手杭州织造司一案的实证交上来。


    本朝开国时曾言明,禁止藩王插手朝廷事务,违者轻则削爵,重则处斩。燕王知晓这一点,所以处处小心,做事从来滴水不漏,这才没给圣上削藩的借口。倘若他这次真把燕王卖给了圣上,圣上便可光明正大地处置燕王,燕王一倒,其余藩王便不足为虑,削藩便可一蹴而就。


    届时他就是此次最大的功臣,届时火速升迁、飞黄腾达也都是指日可待的。


    只要他肯后退一步。


    容盛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有些灰蒙蒙的太阳,大步向家走去。


    因容悦失踪震动了半夜的成国府已然恢复平静,雾茫茫的长街上,亮着一点灯火,那灯火被一位女子提在手中,已经很微弱了,显然她在这里等了许久,等得蜡烛都快燃尽了。


    容盛的喉咙莫名一哽,他向那女子飞奔而去,“杳杳!”


    “夫君!”徐杳彻夜未眠,原本等得昏昏欲睡,站着都快睡着了,却在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骤然清净,疲乏也好酸胀也罢,竟都统统不见,只有满腔的欣喜在心头爆开。她丢下手里的灯笼跃入容盛张开的怀抱,“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担心死了。”


    摸了摸她的头,容盛低声说:“先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徐杳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匆匆回了淇奥馆,遣开丫鬟,仔细掩上门。容盛在桌边坐下,还不待开口,便听徐杳急急道:“夫君,昨晚悦儿被人哄骗出府,差点遭了毒手,背后指使的人竟然是长公主。”


    “……什么?”


    容盛一下子忘了自己嘴里的话,愕然听着徐杳把昨晚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长公主说,她想到了别的法子,这次就算了——夫君,你说她是不是还要继续害悦儿啊?”


    这件事在徐杳心里憋了大半夜,此刻见到容盛才敢吐露出来,然而说完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反倒越揪越紧,“她有仇也是对我,为何要拿悦儿来威胁你呢?”


    “她跟你没仇,想要对付家里的人也不是她。”容盛的声音低低响起,散着丝丝寒气。


    昨夜他被禁锢于宫中,这头长公主就对容悦下手了,没有这样巧合的事。


    孙氏、苏州孙家的人,甚至崇宁长公主,都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她们不过是棋子罢了,真正的执棋之人,是那高坐金銮殿龙椅上的,当今天子。


    他在告诉容盛,你没有选择的机会。


    要保燕王,还是保整个成国府?


    手指反复摸索着杯盏,直到徐杳唤到第八声,容盛才恍然回神。


    “夫君。”她担心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容盛暗暗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两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徐杳的双肩上,“杳杳,莫慌,此事我自有办法。只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带着悦儿,离开这里。”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离开这里?”


    徐杳怔了片刻才回神, 紧接着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走?你让我们去哪儿?去多久?你跟我们一起去吗?什么时候回来?”


    “……”容盛放在徐杳肩上的双手缓缓收紧,“你继母亡故,你娘家必然要办丧事, 届时你就装作一无所知,前去吊唁, 我会安排人借此机会偷偷带你出城, 至于去哪里, 你无需知道。”


    “只记住一点,千万不要擅自出门, 一步也不准踏出, 记住了么?”


    徐杳从未见过容盛有如此肃穆的时刻, 他神情并不如何紧张,眼睛里却像装了一块磐石,沉甸甸地压在自己心头。她莫名感到呼吸不畅,转而揪紧了他腰上的布料,“那你呢?”


    “我?”容盛眼帘微微颤动着垂下片刻,忽而冲她一笑,“我在朝中尚有要事处理,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不过你放心,等事情了结了,我会亲自去接你。”


    他的笑容并没有让她觉得更安心, 难言的惶恐与不舍涌上心头,徐杳牢牢地抱住他,声音带上哽咽,“能不能叫母亲带悦儿去,我……我不想离开你。”


    容盛叹道:“母亲身为国公夫人,干系重大, 过于瞩目,她要是一走,风声即刻就会传开,只有你能带悦儿走。”


    咬了咬下唇,徐杳忍住眼眶中不住上涌的泪水,“那说好了的,你一定要尽快来接我们。”


    “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容盛捧起她的脸,将她眼角沁出的泪花一点点擦拭干净了,郑重道:“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即刻就去找你。”


    “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徐杳埋在容盛怀里,两人安静地相拥了很久。直到门外远远地传来文竹的呼喝,徐杳才抹着通红的眼眶从他身上抬起头,“什么事啊,进来说罢?”


    “吱呀”一声,文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先探头确认了大公子和夫人都衣衫整齐地分坐着,这才松了口气挺直了身子入内,压低声音道:“夫人,今日一早那孙氏和许春楼在破屋中的尸首被附近居民给发现报官了,您娘家老爷急得晕了过去,正派人请你回去呢。”


    徐杳一下扭头看着容盛。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吧。”


    她下意识地起身,慢慢往门外走,一步三回头,“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外,往里看去,容盛还坐在原位上没动。窗外的天光斜斜切入,他的面容一半被光照亮,一半隐于阴影下,那双淡淡的琥珀眼还落在自己身上。


    遵照容盛的嘱咐,徐杳只略略收拾了几样必需品,同虞氏禀了回门奔丧,便带着容悦匆匆套了车回娘家。


    若是以往,能够出门,容悦早高兴地一蹦三尺高了,可昨夜才经历过一场凶险,小姑子噤若寒蝉,窝在徐杳怀里怯怯地道:“嫂嫂,我能不能不出门了,我害怕。”


    看着往日活蹦乱跳的女孩儿吓得跟兔子似的,徐杳忍不住地一阵心疼,搂紧了容悦道:“嫂嫂也不想啊,可你大哥哥说家里被人盯上了,要我带你出去避一避风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徐杳陷入了沉默,她想起容盛说会尽快来接她们的话。


    她自是愿意全心信赖他的,可容盛今日的话语与眼神,无不令她担忧忐忑,面对小姑子的询问,也不敢随意敷衍过去。


    她怕会跟他分别很久,甚至隐隐担心两人会至此诀别。


    这是一个只是略略一想就感到心痛难耐的念头。


    静默片刻,徐杳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要不了多久,你大哥哥就会来接我们的。”


    马车缓缓在东山巷口停下,成国府的人前呼后拥着徐杳和容悦走向徐宅,往日熟稔的邻居们都不敢上前,只远远驻足着张望。徐杳在徐宅门口停下,只见门头已然挂上了白绸,写着“奠”字的惨白灯笼在屋檐下摇摇晃晃。


    宅院内哭声震天,孙氏的尸体蒙了白布被停在正堂,四周围了一群不认识的婆子,正在兢兢业业地哭丧,徐瑞呆跪在地上,时不时抽噎一下,倒是徐父面色铁青,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徐杳缓步入内,听见动静的徐父慌忙迎上来,“阿杳,你可算回来了!”


    “见过父亲。”徐杳平静地行了个礼,向灵堂中孙氏的尸体瞟去一眼,皱眉问:“那是孙氏?”


    因平素与孙氏关系恶劣,她自是不必假装伤心的,只是故作惊诧迷惑地道:“前段时间她才来过容家找我,那会儿看她的人还好端端的,她怎么突然就死了?”


    “快别提了!”徐父气得浑身发抖,看向孙氏尸体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鄙夷,“你是不知道,这贱妇被人发现和一个戏子死在一起,两人浑身都是刀伤,官府说……说他们是因奸生恨,彼此互杀而死。偏那戏子还有几分名气,如今只怕整个工部都知道你爹我被戴了绿帽子。”


    孙氏在时,徐父对其言听计从,看似十分惧内。然而此刻对着她的尸体,却是一口一个“贱妇”,如有深仇大恨般。


    “这个贱妇死得这般不堪,偏我还要给她风光大葬,当真可恨!”


    眼见徐父越说越激动,像恨不能冲上去踹孙氏几脚一般,徐杳忙将他拦住,“功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父亲把该做的做了,送她最后一程也就是了。”


    人死如灯灭,她虽怨恨孙氏,但亲眼看着她自食恶果惨死在自己眼前,这份仇怨也便算了结了,她不欲在这些表面功夫上苛待,免得落个刻薄继母的罪名。


    徐父一听,点着头重重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原本呆呆跪在灵堂中的徐瑞忽然冲出来,试图对着徐杳拳打脚踢,“都是你!母亲就是你害死的!”


    不待他碰到徐杳的衣袖,成国府的人就冲上前来一把把他推开,就连徐父也扯住他怒骂:“住口!你母亲是自作孽,与你姐姐何干?!”


    “我母亲上门求她办事,她怀恨在心,偏是不肯,若她肯答应,我母亲又怎么会死?”徐瑞说着,坐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


    徐杳看得好笑,“凭什么你母亲求我办事我就要答应,再说了,她死的时候我都不在,人怎么可能是我害的?”


    “就是你,就是你,不是你动的手就是你夫君!你们全家都想要我母亲的命!”


    听他越说越离谱,徐父终于忍不住捂住他的嘴狠狠打了起来,徐瑞被打得嗷嗷乱叫。徐杳一概不管,接过执客递过来的三柱清香,随意拜了拜了事。


    前院闹哄哄的,她干脆带着容悦转去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闺房,这里如今已堆满了孙氏和徐瑞的杂物,乱糟糟的,徐杳听着前院的哭声,盯着这堆杂物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文竹忽然匆匆而来,徐杳若有所感,攥紧了掌心握着的容悦的手,紧盯着她。


    “夫人,”文竹的声音也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大公子派来的人已在巷子另一头候着了,请夫人与我交换衣物,带着姑娘即刻出发。”


    “他还跟你说了旁的没有?”


    “没有,大公子只叫我装成夫人的样子回府。”


    容悦懵懂迷惑的目光在徐杳和文竹脸上来回移动,她不明白文竹为什么要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也不明白嫂嫂为什么把自己的手攥得这么紧。


    她看着嫂嫂和文竹互换了外裳和钗环,空白一片的内心突兀起伏波澜,她小心翼翼地选择了闭嘴。


    徐杳迅速跟文竹换了身打扮,看她趁徐父打骂徐瑞的功夫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宅的院门,自己则转头拉着容悦往另一面走去。


    她在东山巷生活数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先托着容悦翻过徐宅后院坍塌了小半的矮墙,自己再翻身而过,牵着容悦向巷子另一头疾行。


    容悦跟着徐杳快步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嫂嫂,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去一个你大哥哥希望我们去的地方。”


    文竹所言不假,巷子尾果然停着一辆陈旧的青布骡车,赶车的是一位穿着粗布短打、二十来岁的女子,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见徐杳牵着容悦匆匆而来,“呸”地吐掉狗尾巴草,问:“天王盖地虎?”


    “啊?”徐杳一愣。


    “开个玩笑,你是容大人的夫人吧。”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徐杳,“我是他叫来接你去我家住几天的。”说着撩起青布车帘,示意她们进去。


    反复确认纸条上确实是容盛的笔迹,徐杳才放下心来,道了声“多谢”,才扶着容悦进了骡车。


    见她俩坐稳了,女子跳上骡车,轻轻一甩鞭子,骡子迈步前行,整辆骡车很快消失在原地。


    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响中,徐杳紧搂着容悦问:“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我夫君是如何拜托你的?”


    “你叫我三娘子就好。”女子的声音悠悠然从外头传来,“容大人倒也没有拜托我。他昔年曾为我翻案,还了我全家的清白,即便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递个条子来就行了,何况只是收留他夫人小妹住几天这种小事。”


    “三娘子,敢问我夫君可曾说了要我们在你这里住几日?”问完,徐杳一阵紧张,生怕三娘子说出“返期不定”之类的话。


    “哦,他说不会打扰我很久,至多一个月。”


    闻言徐杳总算大大地松了口气,也有心情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说起闲话来。


    骡车滴滴答答,载着三人来到京郊,徐杳和容悦在三娘子的搀扶下跳下车,环顾四周,只见满目黄土苍凉,几乎已经不像金陵。


    “我家就在那儿。”


    三娘子抬手一指,不远处一座小院白墙斑驳,黑瓦破败,一阵阴风吹过,檐下两个泛黄的白灯笼便摇晃起来。灯笼上写的两个字在徐杳眼前转悠,一旁的容悦已经抢先一步念出来——“义……庄。”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嫂嫂, 义庄是什么?”


    相较于容悦的天真懵懂,徐杳浑身霎时紧绷,“三……三娘子, 你家在义庄里头啊?”


    “容大人要把你们藏起来,自然要找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不是。”三娘子笑了笑, 一拍徐杳单薄的肩膀, “放心吧, 死人永远是死人,活人你都不知他皮囊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话虽如此……”


    徐杳牵着容悦, 跟三娘子推开斑驳陈旧的大门, 迈进义庄的门槛, 只见庭院与厅堂中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棺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容悦吓得“哧溜”一下躲在徐杳背后不肯探头。


    三娘子带着她们来到义庄最角落的一个房间,“你们就住这里吧,这里味道最淡。”


    徐杳使劲儿嗅了嗅,果然如此,又见房间里头虽然空旷,但很是干净整洁,稍稍松了口气,“多谢三娘子。”


    安顿下来后,容悦趴着窗户往棺材停放的方向探头探脑地张望, “嫂嫂,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晚上会不会有僵尸从棺材里头爬出来?”


    “别瞎说,三娘子一个人住得好好的,我们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嘴上虽这样说着,真到了晚上, 往日里曾看过的那些讲鬼怪狐妖的话本子里的内容还是一个劲儿往脑子里钻。屋外阴风阵阵,呜呜咽咽的,仿佛野鬼哀哭。容悦在自己床上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赤着脚钻进了徐杳的被窝,“嫂嫂我害怕!”


    第一次住义庄,徐杳也是辗转反侧,神经紧张,她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容悦,温声安抚:“放松,放松,不会有事的。”


    “呜呜,可是我听嬷嬷们说,撞鬼都是先听见鬼哭,然后鬼就来敲你的房门了。”


    “她们那是在给你讲故事,都是假……”徐杳正想说故事都是假的,她们所住的这间屋子外,却响起敲门声。


    咄咄咄,清晰无比,仿佛就敲在她们耳畔。


    “鬼来敲门了!”容悦率先爆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一头扎进了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死死的。原本还算镇定的徐杳也被她一嗓子吓丢了魂,想跟着躲进被窝,被子却被容悦拽得死紧。


    敲门声再度响起,伴随着一个女子含笑的声音,“不是鬼,是我。”


    “三娘子……”惊魂未定,徐杳呆坐了片刻才恍然回神,她险些没直接瘫软在床上,硬挺起身子一面拍着狂跳的心口一面下床去给她开门,“你可吓死我们了。”


    三娘子提着水火炉和锅子站在门外,“抱歉抱歉,忘记提前跟你们打招呼了。”


    她嘴上说着抱歉,却笑得一脸得意,徐杳不由得怀疑这厮是不是故意的。


    三娘子提着东西走进屋里,把水火炉放好点着了火,又将锅子架在上头,一样样的菜从她兜里被掏出来摆在桌上,跟变戏法似的。待锅烧热,又倒上高汤,香味顿时在屋子里弥散开来,勾得容悦翕动着鼻子,猫儿似的从被窝里探出了头。


    “饿了?”三娘子含笑看了眼容悦,“过来涮锅子吧。”


    她看过来时,容悦下意识地往被子里躲了躲,然而终究抵挡不住锅子的诱惑,又见徐杳没有出言阻止,就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摸到桌边坐下。


    徐杳也跟着坐了下来,见三娘子有条不紊地将切成薄片的肉放进煮沸的高汤里,片刻之后就拿漏勺捞出,不由好奇,“这是哪里的吃法,这样方便?”


    “我之前曾在燕京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学来的。”


    三娘子说着,瞥见容悦光溜溜的小脚露在外头,脚趾冻得一缩一缩,弯腰捡来了她的绣鞋,极为自然地握着她的脚给她往上一套。容悦一怔,或许是被热气熏的,她脸上泛起薄红,抬眼悄悄去看三娘子,却见她随意洗了把手,已经又坐了回去。


    “三娘子也去过燕京?”徐杳心里一动。


    “去过啊,我还和你家容二很熟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你家容二”像只无形的小手般在徐杳心头搔动了下。她想起当日渡口分别,少年一袭金红罗圆领袍,衬得他愈发意气飞扬,然而他却孤零零站在船头,冲自己挥一挥手,就那么走了。


    徐杳叹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你想他啊?”


    仿佛被踩中尾巴般,徐杳险些没跳起来,慌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不想他……也不是完全不想,但,但也没有很想……”


    三娘子饶有兴致地看看两颊通红的徐杳,又看看同样莫名脸红的容悦,识趣地选择了闭嘴。


    房间里水汽氤氲,香味扑鼻,连带着义庄内萦绕不去的阴寒气都被驱散不少。


    一顿锅子下去,容悦捂着鼓起的肚子直打嗝,徐杳帮着收拾碗筷,三娘子笑问:“不害怕了?”


    徐杳一愣,摇了摇头,“你说的对,义庄里不过都是些逝去之人罢了,远没有活人来得可怕。”


    “不害怕了就好,你们且在这里安心住着,我隔几日去趟城里给你们打探一下容大人和成国府的消息。”


    眼睛一亮,徐杳忙连声道谢。


    两人就这么在义庄住下来。一开始的恐慌过去,渐渐熟悉了义庄的环境之后,倒也觉得清静。徐杳平常帮着三娘子在各处打扫,慢慢的胆量变壮,也敢在新“客人”来的时候帮着搭把手。


    三娘子为人爽朗风趣,与二人相处愉快的同时,也遵守承诺,三不五时去城里打探一番容家的消息,每每都能给徐杳带来容盛亲手写的字条,写的都是写“近来无事”、“一切都好”、“思卿甚笃”之类的话。


    在三娘子揶揄调侃的目光下,徐杳总是红着脸将这些字条收下,统一小心存放在匣中。


    时间倏忽过去了一个月,已经到了容盛和三娘子约定好的时间,这几日徐杳时常在义庄门口翘首以盼,盼望什么时候能看见容盛笑盈盈地来接她,可是久等久不来,甚至连音讯都全无。


    “要不,我再进城一趟替你打听打听?”见她无心饮食,日渐消瘦,三娘子忍不住道。


    虽说很不好意思,但她实在思慕容盛心切,他又不许她擅自离开义庄,徐杳只好点头拜托三娘子,“那就麻烦你了。”


    三娘子骑上骡子,“吁”一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荒丘间,不知怎的,徐杳的心却越揪越紧。


    “嫂嫂,你是不是不开心呀?”容悦凑过来抱住她。


    小姑子到底是个没心没肺的,此前经历了那么一场风波狠狠吓了一场,但义庄清静,三娘子又喜欢逗趣她,慢慢的就也走了出来,每天接受三娘子的投喂,一个月的功夫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糯米团子似的软软依偎着徐杳。


    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徐杳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大哥哥。”


    小姑子一撇嘴,“大哥哥看着正直,实则鬼精鬼精的,他最不用人担心了。”


    “说的也是……”


    徐杳正哑然失笑间,义庄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嘶哑声音,“三娘子,来客人了诶!”


    “来了来了!”徐杳忙拿白棉巾子蒙了下半张脸,急匆匆地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果然是负责运尸的孤寡老头儿老王。他一双三角眼往里一瞅,“怎么只有你,三娘子呢?”


    “她有事儿出去一趟,不过马上就回来了,你先把客人交给我吧。”徐杳跟着三娘子打了这些天的下手,大约也熟悉义庄收尸的流程了,眼下又是大白天,她并不觑什么。


    老王“嘿”了一声,有些不信赖地上下打量徐杳的身板,“你?你一个人行不行啊,今儿个来的客人可是不少?”


    徐杳踮脚往他身后一看,板车上果然层层堆叠了不少裹着白布的尸体,十几双青紫的脚露在外头,白布还渗着血,看着极为瘆人。


    心生怯意,她不由得缩了缩,小声问:“往日一次最多来三四个,怎么今儿一下子来这么多客人?”


    “你不知道?也对,你一个住义庄里的人能知道什么。”老王干的是下九流的行当,寻常人都嫌他晦气,难得有个人肯跟他搭话,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告诉你,京城里出大事了,有位高官落马,说是向那个通倭的大太监孙德芳索贿,索贿不成,这才检举了他,还涉嫌杀害了自己的丈母娘。以前还装得跟什么青天大老爷似的,原来背地里和那帮狗官是一般货色……为着这事儿,菜市口杀得那叫一个人头滚滚。”


    如今已入凛冬,年节将至,便是太阳正当空,那光也是冷淡的。可徐杳不知怎的,却被这太阳晒得有些眩晕一般,整个人晃了晃。


    高官落马,向孙德芳索贿不成出面检举,杀害丈母娘……


    容悦扶住她大叫起来,“嫂嫂,你怎么了?”


    徐杳却不理她,猛抬头,死死盯住老王,“你说的那个高官,他姓甚名谁?”


    老王当搬尸人多年,自认胆大,却被这一眼盯得趔趄一步。回过神来,这才想扳回场子似的挺了挺胸膛,“这有什么不敢说的,那高官姓容名盛,还是成国公府的世子。”


    刹那间,仿佛颅内爆裂,两耳“嗡”的一下,徐杳闷哼一声撞在一旁的门板上,震得庭院中存放的棺材板都似乎微微震动。


    “嫂嫂!”


    “阿杳!”


    容悦哭着抱住她,正好赶回来的三娘子也匆忙跳下骡子冲到徐杳身边把人搀扶住,抽空瞪了眼老王,“没事瞎嚼什么舌头,还不快滚!”


    一股腥甜自喉间涌出,徐杳竭力咽下,像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三娘子的胳膊,“我夫君他,他到底怎么?”


    三娘子眼神闪烁,她让开身子示意徐杳往前看,“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徐杳这才注意到,原来三娘子身后还跟着冲上来一个人,那人一身的粗布衣裳,头戴幕篱,除了个子很高外,裹得看不出身形容貌。


    相隔一层黑纱,两人近在咫尺。


    徐杳再难掩心中哀恸,扑上去用力抱住了他,哽咽道:“你吓死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那人抬起手,犹豫着在她背上拍了拍,徐杳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泪珠还挂在脸上,徐杳怔怔抬头,看着他缓缓摘下了幕篱。


    “是我。”他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瞳如乌墨, 眼下红痣。


    是容炽。


    徐杳眼里有什么东西霎时间熄灭了,她松开手,缓缓跌坐在地。


    容炽却不曾放手, 他一把扶住徐杳,将个轻飘飘的人揽了起来, “有什么话, 我们先进去说。”


    “对对对, ”三娘子忙不迭的应和,“进去再说话, 现如今成国府被封禁, 全金陵的锦衣卫都在找你们……”


    对上愈发徐杳灰暗的眼瞳和容炽不满的神情, 三娘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自打了下嘴巴找补:“不过阿杳你放心,容大人没事,成国公夫妇也没事,只是暂时被拘禁在牢里,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可能。”


    听到容盛没事,徐杳惨白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一丝血色,她恍惚地点了点头,挣脱容炽的胳膊,摇摇晃晃地向义庄里走去。


    容炽担忧地跟在她身后, 容悦则一把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哭喊:“二哥哥,方才三娘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家里被封禁了,爹爹阿娘和大哥哥又怎么会被关进牢里?”


    看着往日天真懵懂的妹妹抽抽噎噎地哭成了泪人,容炽心里一痛,将人搀扶起来, 放到椅子上。


    义庄内风声呜咽,陈旧泛黄的白绸飘拂摇曳,放眼望去惨淡一片。


    “阿炽,你说吧,我能受得住。”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徐杳艰难开口,她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得了重病。


    容炽攥紧了粗糙的袖口,迟疑捻动了一阵,才低声道:“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我才从浙江回来不久,一进京城,就见满城张贴着我们三人的通缉令。找了以前军营里过命的弟兄,才打听到一点内情,说三司会审之时,孙德芳当场翻供,指认兄长是索贿不成,这才捏造证据诬陷他通倭及草菅人命等罪,又有杭州知府常为等人为其作证……”


    “胡说八道!孙德芳手下通倭是我和盛之亲眼所见,他们分明是串供诬陷!”眼中的泪水滚落,其后是滔天的怒火,徐杳紧握着椅子扶手,指甲掐成森白。


    “还有一件,事关你继母的死因。”容炽抬头担忧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弟弟徐瑞出面举告,说孙氏是因为得罪了你,才被兄长秘密杀害。兄长说不清孙氏身死那夜自己身在何处,无人能证其清白,这才被打入诏狱。”


    风声凄厉,吹得挂在檐下的奠字白灯笼彼此撞击,噼啪作响。三娘子正在吭哧吭哧搬运尸体,义庄那扇破旧的木门嘎吱嘎吱,诸多诡异的声响像牛毛针一样细细密密扎刺着徐杳的太阳穴。


    她闷哼一声,痛苦地拗下身子,捂住了头颅两侧。


    容炽一惊,忙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起她的脸,扯掉脸上蒙的白棉布,却见之后的那张脸比棉布还要白。


    胸口一阵阵地钝痛,容炽哽声道:“我知道你担心兄长,可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我再想想办法,我去找燕王殿下上书求情……”


    “没用的。”徐杳的声音轻若浮尘。


    “怎么会没用?”


    “孙氏被杀的时候,我就在当场。”


    容炽的声音一下子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徐杳,眼瞳微微震颤,“你看到了什么?”


    用力深吸一口气,徐杳双手按在容炽的肩膀上,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似的,“这件事要从老早之前说起,家里请了个戏班子……”


    她缓慢而仔细地说着,从容悦被许春楼蓄意引诱,到亲眼见到孙氏被人杀害、长公主现身,最后是那日容盛的异常表现,一丝一毫都没有漏掉,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倾诉给了容炽。


    说到最后,她的双手越掐越紧,指甲都刺透粗布陷入容炽的皮肉里,他也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怔然看着她赤红的双眼,“幕后之人,竟是长公主?”


    “悦儿之事或许是长公主设计,但迫使孙德芳和常为翻供反咬,算准时间把盛之留在皇宫以至于无人能作证,将孙氏之死栽赃到他头上,火速封禁成国府将盛之下狱……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通天的手腕绝做不到,就算是长公主也不成。”


    直到此时,徐杳才终于明白了当初容盛那一句“想要对付家里的人不是长公主”的含义。因为就算贵为崇宁长公主,也不过是那幕后之人的一把刀。


    按着他的肩膀,徐杳恍惚着起身,走到门口,仰望头顶灰白的天穹。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样的事,就是那高坐明堂、执掌乾坤的……”


    最后的字尚未出口,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容炽急匆匆从背后抱住她,“杳杳,当心祸从口出。”


    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徐杳轻笑,“都这个时候了,我还要怕圣上怪罪于我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分明就在自己怀里,容炽却莫名生出徐杳随时将要飘浮离去的恐慌,不由得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可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圣上突然厌弃兄长的原因,他和爹娘虽被关在诏狱,却并未被上刑,说明事情还有转机,若解开误会,说不定圣上就肯还兄长一个清白。”


    呆愣许久,那句话才挤入徐杳脑中似的,她默然点了点头,垂眸看向容炽横亘在自己腰间的那条胳膊。


    容盛立即松手后退,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你和悦儿先继续在这里待着,我想办法混进诏狱一趟,向兄长问个明白。”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容炽皱了皱眉,“不方便……”


    话未说完,一阵阴寒气直刺后颈,容炽瞬间绷紧了身体,腰侧长刀出鞘在手,警惕地护在徐杳身前。


    徐杳警惕环顾四周,“怎么了?”


    义庄内依旧是冷寂一片,只有白绸和灯笼随风飘摇,门口三娘子仍在搬运尸首,依稀可以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对面坐着的容悦也停止了抽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多年来战场杀伐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容炽——不对劲。


    他弹指轻弹刀面,锋利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嗡鸣,抬起一双冷眼,容炽沉声道:“诸位弟兄,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义庄的院墙与屋顶上悄然现出十几道人影,鬼魅一般幽幽地盯着他们。为首那人开口:“容指挥,我等奉皇命,请你和徐氏同去诏狱走一趟,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容炽上前一步,横刀而立,淡淡道:“若我偏不呢?”


    他负在背后的左手暗暗做了个手势,徐杳眼珠子紧张地乱转,义庄中污浊的空气在两方人的威压下似要凝成实质。刹那间,心弦崩断,那十几人齐齐一跃而下,容炽也持刀杀入阵中,他嘶声厉喝:“躲起来!”


    无需吩咐,在他冲出去的一刹那,徐杳便已一把拽过容悦,蒙着她的头窜入屋内,又慌忙拖过八仙桌条凳等物将门堵上。容悦一边哆嗦一边帮忙,两人搂在一起躲在门后,听外头兵器相接、喊杀震天。


    “嫂嫂。”小姑子在她怀里颤抖,“二哥哥会不会死在他们手里?”


    徐杳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似的,拼尽全力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将容悦用力按在自己胸前。


    三娘子似乎也加入了战局,她带着容炽在义庄各处乱窜,时不时有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响起,大约是棺材板砸在了地上。


    这两人滑不留手,自己这边的弟兄却死伤惨重,那领头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喊:“去把那两个女人抓出来!”


    旋即有人从战局脱身,徐杳清晰地听见男人的粗喘声越来越近,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可怖的高大黑影便倒映在泛黄的窗户纸上。“咚”的一声,他抬脚便踹,巨大的力道踹动挡在门口的桌椅板凳,连带着撞得徐杳胸口一疼,仍是咬死了牙关拼力抵住。


    外面那男人几下猛踹,见门不动,顿起了杀性,手中腰刀横劈,穿板而过,刀锋几乎就停在徐杳鼻尖。吓得她心脏骤停,下一瞬,那刀抽回,带动整片窗格都随之迸裂。


    木条稀里哗啦溅落一地,男人凶狠赤红的眼睛距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


    容悦“啊”地惊叫了一声,瘫软在地,那男人冷漠地瞟她一眼,大手却径直向徐杳的衣襟探去。


    “别碰我!”被揪住衣襟,徐杳反抱住那男人的手臂张口狠咬,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抬手将人甩出了屋子。


    “杳杳!”容炽心头大颤,手中长刀横转,将拦住自己的最后几人斩落,纵身将她接下,“没事吧?”


    徐杳摇了摇头,“快去救悦儿。”


    容炽正要起身,却见那男子已将容悦从屋子里,如提猫崽子一般提了出来,“都别动。”


    他目光扫过义庄各处,亲眼看见一同前来的兄弟被砍得七零八落,尸身散落各处,满院子的血腥气直冲到脑子里。


    他怨毒地看了眼手里的容悦,抬手就抹了她的脖子。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那男子见自己人死伤惨重, 怒极攻心之下,竟要不顾一切地杀了容悦。


    眼见那刀向小姑子细嫩的脖颈压下,徐杳脑中“嗡”的一声, 哭喊着“不要”就要向容悦扑去。


    容悦脑子里空白一片,害怕、伤心、惊讶等什么情绪都瞬间消失了, 周遭陷入死寂, 她茫然地看着嫂嫂哭喊着向自己扑来, 二哥哥也是目眦欲裂,手中的长刀高高扬起。她只觉脖颈处微微一凉, 下一瞬,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她和那男子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悦儿!”徐杳手忙脚乱地将容悦扯过来抱住,容炽则一刀刺入那男子的心口,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


    三娘子握着长弓急匆匆赶来,“小悦儿没事吧?”


    “没事。”抹了把眼泪,徐杳冲三娘子感激地一笑,“此番实在是多谢你了。”


    “嗨,还跟我说这个干嘛。”三娘子得意晃了晃手里的长弓,“还好这么多年,我这手艺还没生疏,要不然……”


    那头容炽在那些尸体的身上摸出了腰牌, 重重地叹了口气,“果然都是锦衣卫。”


    “什么?”徐杳和三娘子齐齐色变。


    大文子民谁人不知锦衣卫直属圣上,权势滔天,今日一下子死在他们手里十几个,相当于和圣上彻底撕破了脸。


    容炽抿紧了嘴,片刻后对三娘子道:“连累你要远遁江湖了。”


    短暂的惊惶之后, 三娘子又恢复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意地摆了摆手,“无妨,守了这义庄这么久,我早腻歪了,巴不得能去各地逛逛呢。”


    “你若有需,尽管到燕京燕王府来找我。”


    “好说。”


    两人彼此一拱手,眼见三娘子就要转身离去,容悦忽然出声喊住她:“三娘子!”


    见三娘子回头看自己,她嘴唇嗫嚅了两下,眼里迅速积蓄起一大包眼泪,“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待风头过去,我去燕京找你们玩!”说罢,三娘子摆了摆手,提弓持箭而去。


    她模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容悦的视野中。


    搂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子,徐杳抬头看容炽,“我们要去燕京?”


    容炽“嗯”了声,“如今全天下也只有燕王殿下能护住我们了。”


    去燕京啊……


    她想起当日被卖入藏春院时,那陈大就说把自己卖去那里,容炽也曾说要带自己去燕京居住。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然真有不得不去那遥远北地的一天。


    想到那冰天雪地,满眼尘沙,徐杳心中踌躇,然而她最最不舍、最放不下的还是——“那盛之呢?”


    “我们一走了之,留下盛之和公婆在诏狱怎么办?”眼泪在眼眶中泫然已久,终于在此时忍不住掉落。徐杳搂紧了怀里的容悦,不知是想给她安慰,还是从她身上汲取温度。


    容炽默了默,哑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们,可是诏狱戒备森严,即便想溜进去见他们一面都难,更不用说把他们都带出来,还要一路逃去燕京……”


    “见他们一面都难,说明并非全无可能是不是?”徐杳抓住容炽染血的手,在掌心握紧,“阿炽,你方才说你要混进诏狱见盛之一面,如今我们即将远走燕京,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带上我?若错过这一次,下一次再见他,不知要到何时。”


    甚至,有可能这一面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徐杳不敢说,容炽也没有说。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终于点了头,“好,我带你进诏狱。不过你要答应我,离开后要马上和我一起去燕京。”


    徐杳大喜,忙不迭地点头,“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两人飞快地收拾了下东西,临走时容炽放火烧了整座义庄,徐杳牵着容悦的手远远看着那座陈旧幽寂的宅子被火舌渐渐吞噬。


    大片的灰尘翻飞,飘浮向金陵城的方向。


    容炽和徐杳将容悦暂且托付给友人,他们二人则在友人的帮助下打扮成送饭的狱卒,混入诏狱。


    诏狱内阴森潮湿,石墙上到处可见斑驳的血迹,脚下踩着的地砖莫名有一股黏糊的感觉。牢狱深处,犯人惨叫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几个锦衣卫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说笑着从两人身边路过。


    察觉到身后徐杳的呼吸声骤然急促,容炽低声安抚:“不要慌张,你就只当自己是个送饭的。”


    徐杳才“嗯”了声,就听前头一个狱卒叫住了他们,“嘿,你们两个,这还没到放饭的时间呢,这是给谁送饭?”


    容炽一早打听清楚了情况,点头哈腰着道:“爷,我们是来给成国府容家那三个送饭的,上头不是饿了他们好几天了么,这也是怕把人饿死……”


    心头油煎似的跳痛,徐杳硬是咬紧了下唇不露一丝异常。


    “哦,是给容家人送饭啊,那你们等着吧,里头有大人物正在问话呢。”


    “爷,你可别耍我。”容炽眼皮子一跳,状似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大人物,竟还亲自下到这牢狱里头?”


    那狱卒顿时感到被质疑的不满,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谁稀得耍你,告诉你吧,里头的人是崇宁长公主。”


    ……


    昏黄烛火摇曳,长公主借这一点微弱的光线,打量自己面前这曾经名动天下的清正才子。


    容盛一身褴褛囚服,全身遍布血污,头发散乱着凝结成一缕一缕,脸色冻得青白,连面容都看不清了,那一双眼睛却还清明澄澈,正冷清清地与长公主对视。


    若不看周遭的环境和他狼狈的模样,但看他神情,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处都察院中,容盛仍是一身官服从容自若的左佥都御使。


    轻笑了笑,长公主往后退了一步,“容盛,我方才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毕竟我这么喜欢你,只要你肯回头来我的公主府中伺候,我还是会好好待你的。”


    “不必了。”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长公主幽幽道:“盛之,我知你自有傲骨,可你也该为旁人想一想,比如你的父母,你的弟妹,还有你的……妻子。”


    见容盛冷寂的眼中泛起波澜,长公主继续缓缓引诱道:“你若是从了我,我虽说不能替成国府免罪,但至少能保他们性命无忧。”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湿冷的地牢中响起容盛低沉的笑声。他漠然抬头,对上长公主警惕的眼神,“殿下,装了这么久,不累吗?”


    长公主唇角飘浮着的虚假笑意瞬间消失,“容盛,你什么意思?”


    “殿下何必发问,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对我并无情意。”容盛淡漠道:“你和圣上打的主意,无非是借姻亲,将我彻底绑死在你们那头,让我为你们所用,也让燕王从此对我弟弟离心。”


    长公主神情变幻莫测,尴尬、不满、恼怒、厌憎等种种情绪自她面上飞快闪过,最终定格在一片冷漠上。她昂首睥睨着容盛,终于展露出属于她皇帝长姊、当朝实权公主的傲然姿态。


    她轻轻启唇:“那又如何?”


    “扶保皇权本就是大义,文武百官,天下万民,理所应当该鼎力支持陛下。成国府首鼠两端,妄图两头下注,落到今日这个下场,纯属自食其果。”


    “容盛,我再最后问你一次。”长公主沉声道:“你到底肯不肯出面检举燕王?”


    容盛摇了摇头,“殿下,你和圣上都误会了,成国府并非是两头下注,不论是我、父亲,亦或是阿炽,我们都没有丝毫不臣之心。”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长公主冷笑一声,“你弟弟任燕山右护卫指挥佥事,是燕王的心腹。而你,酷刑加身,都不肯供出燕王半个字,你敢说你们不是忠心燕王,你敢说你们没有不臣之心?”


    “殿下,我们效忠的不是燕王,而是这大文天下,是这片土地上的万万生民。”


    胸前的鞭痕再度泛起火辣的疼痛,容盛喘息了一会儿,继续淡声道:“当今南有倭寇作乱,北有鞑子犯境,而圣上选出并派往各地的所谓能臣干将,却只顾自己敛财行乐,丝毫不顾民生凋敝,孙德芳通倭便是最好的例子。”


    他的眼睛像石头一样沉沉压着长公主,“事到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斗胆问殿下一句,朝中宦官及地方官吏里通倭寇、剥削百姓之事,殿下当真不知?圣上当真不知?”


    值此寒冬腊月,诏狱中湿冷异常,长公主却觉背上沁出了汗水。色厉内荏地嗤了声,她撇过头,“圣上行事,也是为了天下大局着想,如今国库空虚,只能苦一苦百姓。”


    “国库空虚,并非因百姓而起,到头来,却是他们承受最多。”容盛苍白的嘴唇扯起,“孙德芳搜刮来五百两,分给圣上二百两,自己留下二百两,另外一百两用于上下打点……圣上为的究竟是这天下,还是那二百两沾着民脂民膏的雪花银?”


    “闭嘴!你闭嘴!”暴怒之下,长公主抬手就是一鞭子,甩在容盛的胸前,好不容易才凝结的伤口再度破溃,流出汩汩鲜血。


    他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只是闷哼一声,便又继续说:“如今鞑虏横行,民生艰难,圣上不思如何驱除蛮夷,却一味削藩……倘若我出面检举燕王,圣上必然即刻要对他动手,届时北境失去屏障,鞑子长驱直入,燕地百姓惨遭屠戮,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好。你清高,你有骨气。”长公主扯起唇角轻嗤,压低声音淡淡道:“那你就等死吧。”


    她一甩衣袖,扬长而去身后侍卫及女官匆匆跟随,无人在意缩在过道一侧的两个微末小卒。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徐杳和容炽远远地避在一旁, 听着容盛和长公主的低语隐约传来。


    圣上、燕王、检举……


    虽只能听真切只言片语,但也足以他们弄清楚此番飞来横祸的根源。


    原来朝政永远不局限于三两人之间的龃龉,而是关切到整个天下大局。圣上执意削藩, 长公主也不过是他的手中刀,成国府更只是是刀下鱼肉而已。


    想到如今自家和燕王的处境, 容炽眼中黯然, 而徐杳耳边只回荡着长公主那最后冰冷的一句——“那你就等死吧。”


    听到这句话时, 她心口一疼,险些要呕出一口血来。两只拎着食篮的手, 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竹篾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勉强自己保持镇定, 没有露出破绽。


    长公主放完狠话,扬长而去,诏狱的门开了又关,将满室的沉闷与血腥气锁在其中。


    周围似乎暂时没了外人,但两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仍装作送饭小卒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走到容盛所在的牢房前。


    看见两个灰扑扑的人靠近,通过围栏往里头放菜,才泄下一口气的容盛又紧绷起来,他盯着被送进来的菜,有鸡有鱼还有新鲜的时蔬, 眼神微动,随即了然地笑起来。


    “断头饭?圣上和长公主这是打算不经会审就私下处决我?”容盛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罢,那臣便多谢圣上好歹让我做个饱死鬼。”


    他素来爱洁,如今身陷囹圄也泰然自若,席地就在饭菜前坐下, 正欲拿起筷子,却见那送饭小卒伸进围栏的一只手,格外的白净修长,全然不似做了多年苦工的男人的手。


    “你……”心弦颤抖,容盛愕然抬头,果然见到那打着补丁的灰色毡帽下,那张熟悉的明秀婉约的小脸已然泪流满面。


    “杳杳,你是怎么……”再转头一看,果然见到她身边站着的容炽也一脸哀恸地看着自己。


    眼瞳剧颤,哑然无声,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散入空气,容盛勉强扬起一个笑,“你们……没事就好。”


    他想伸手最后抚摸一次徐杳的脸庞,然而想到自己十根手指如今血肉模糊,既怕她吓到,又怕她担心,抬到一半,就默默缩回袖子里。


    然而徐杳眼睛何其之尖,一眼就捕捉到他的手血红一片,当即一把拉住住他的手腕,颤抖着将破烂不堪的衣袖缓缓往上卷。


    除却红肿青紫的手指,他整条手臂上伤痕遍布,有的已经微微发暗,有的还渗着鲜血。不过看了两眼,徐杳便再忍不住,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压抑着哭声,如小兽般呜咽起来。


    容炽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兄长残破不堪的身体,不止是手臂,容盛的囚服破败,数不清的血痕印在其上,一看便知是受了酷刑。他在军中多年,比徐杳更熟知这些酷刑的可怖之处。一时间热泪上涌,墙壁上插的火把都模糊成一片光晕。


    “不是说没给你们上刑么?”他强忍着哽咽,眼泪却还是涌出眼眶,“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容盛拿尚且完好的手背蹭了蹭徐杳的脸,淡声道:“进了诏狱,哪儿有不受刑的,我若不受,这刑罚便要落在父亲母亲身上,他们年纪大了,哪里受得住。”


    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只在目光落到徐杳身上时,掀起微微波澜,“只是连累你了,杳杳,才成婚不久,就要守寡。”


    “守寡”二字,像热油直泼肺腑,徐杳拼命摇头,“不会,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不要你死……”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也含糊沙哑,但容盛还是听清楚了,他张了张嘴,喉咙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梗住,半晌发不出声音。


    “兄长,你先别灰心。”这头容炽极力压制着汹涌的情绪,保持镇定,他赤红着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容盛,“我们家是为了保住燕王殿下才被圣上忌惮的,我即刻想办法将此事报与燕王,请他联络朝中勋贵重臣,为你翻案!”


    徐杳连忙抬头,“对对!孙氏那件事,我可以出面做人证,她的死根本和你毫无关系,还有在余杭时,孙德芳的手下假扮倭寇,也是我们亲眼所见,我可以去告御状!”


    “杳杳,你不懂。”容盛低声喝道:“告御状是要先挨三十大板的,如今圣上铁了心要把此事办成铁案,他完全可以在命人在打板子的时候动手脚,三十板子下去,你直接一命呜呼也未可知!”


    然而徐杳听完,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她反而笑了一笑,“没关系的,只要能救你,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会去争取。”


    张口,嘴里竟是哑然无声,自入狱后一直平静自若的容盛,终于在这一刻被剥离了坚固的铠甲,露出内里柔软的心房。


    默然许久后,他长叹:“你们根本不懂。”


    “圣上难道不知我是被冤枉的么?他只是在和燕王斗法,我们家不过是他谋定棋局时挪动的一枚棋子而已。燕王又怎会为了一枚棋子与圣上翻脸?更不用说朝中往日交好的勋贵重臣,如今为我说话,便相当于站在燕王那头,谁会为了我们家冒这样的风险?”


    容炽的声音难掩哽咽,“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容盛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抬头看着弟弟,“父亲和母亲被关在那边的拐角,你去看看他们。”


    容炽心知兄长这是要支开自己单独和徐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拿起另一只食篮便向父母所在的牢房走去。


    眼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容盛再度看向满脸是泪的徐杳,“杳杳,我有句话要和你说。”


    见他神情肃穆语气郑重,徐杳连忙胡乱抹泪把脸,另一只手却还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你说,我都听着呢。”


    “我们和离吧。”


    两耳边似乎“嗡”的一声,徐杳捉着容盛的手紧了紧,像是没听见般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容盛声音轻柔,口齿清晰,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们和离吧。”


    诏狱并非死寂之地,囚犯的喊冤声、痛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鼻尖浓郁的血腥味翻涌,四周无论是墙壁还是脚下,都有一种诡异的黏糊感,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感觉,包括听觉与嗅觉全都似乎都失灵了。


    徐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除了那只抓着容盛的手,浑身麻木无力,痛苦地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杳杳!”眼看她跌坐在地,容盛与她相握的那只手立即收紧,伤口顿时再度崩裂,鲜血将两人的双手都染成红色。


    这一点温暖唤回了徐杳的神志,她僵硬地抬头,“你是为了不连累我是不是?”


    容盛没有否认,他顿了顿才道:“你才嫁给我不久,家里的事原本就与你无关,连累你被朝廷通缉我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不能再继续拖累你成为罪臣之妻。”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徐杳带着哭腔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宁愿背负罪名,我宁愿被朝廷通缉,我也不愿断开和你之间的联系。”


    说话间,她的手越握越紧,直到手上染满他的血。


    “夫君,我愿意的,不论将要面对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承受。不论是抄家,流放还是砍头,我都想和你一起。”


    然而话音落下,容盛脸上的表情却霎时都不见了,徐杳看着他,他也看着徐杳,两人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彼此狼狈的模样。


    半晌后,容盛轻声道:“此事,由不得你。”


    他松开了和徐杳相握的那只手。


    失去唯一的支撑,徐杳彻底摔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容盛从囚服上撕下一块尚算完成布料,用手指上的鲜血为墨,在布片上一笔一笔一画地书写: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既世事跌宕,难归一处,无可奈何,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一朝夫妻,自此诀别,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然后那块布片,从容盛血红的指尖,跌落在自己面前。


    分明是轻飘飘的一块布片,徐杳却听见了巨石轰然坠地的声音。


    容炽安抚完父母,拎着空了的食篮回到此处时,见到的就是徐杳面无血色,失了魂魄般跌坐在地的模样。


    他匆忙跑过来,正想搀扶她起身,目光却瞥见围栏外地上掉着的那块布片,捡起飞快浏览一遍,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登时目眦欲裂地瞪视着同样面色惨白的兄长,“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杳杳,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天为了你担惊受怕,受了多少罪?!”


    容盛扶着围栏吃力地起身,身上的锁链叮叮当当,他漠然道:“正因知道,才要如此。”


    “难道你想她一辈子都担惊受怕地活着吗?”


    “……”容炽顿时哑然无声。


    看向失魂落魄的徐杳,容盛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终是背过身不再看他们,“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吧。”


    容炽的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俯下身去搀扶徐杳。然而这个单薄的、孱弱的女子不知从何处暴起一股巨力,竟硬生生将容炽推开,她站起身,双手紧抓着围栏,目光想要洞穿一般定在容盛的后背上。


    “你当真要与我和离?”


    “是。”


    徐杳“呵”地笑了笑,“你就不怕,我离了你,和旁人在一起?”


    容盛的后背微微紧绷,这个“旁人”是谁,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在静默半晌后,他道:“那样最好。”


    作者有话说:“盖说夫妻之缘……”参考唐《赵宗敏谨立放妻书》,有改动。


    容二:兄长放心吧,汝妻子吾养之。


    第60章 第六十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离开诏狱, 外头天光正盛。


    一脚踏出,莫名的眩晕感袭来,徐杳整个人晃了晃, 一头栽倒在地,怀里塞着的和离书也掉在了地上。


    “杳杳!”容炽慌忙把她搀扶起来。徐杳摆着手摇了摇头, 目光却定在暗红的布片上。


    “一朝夫妻, 自此诀别。”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难以言喻的痛苦袭遍徐杳的全身,眼里干涸一片, 竟是流不出泪水来了。


    容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把捞起布片想要撕碎, “这玩意儿不算数,兄长这是昏了头了,待此事了结,他出来以后,我一定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徐杳却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她轻轻将布片从容炽手中抽回,小心翼翼地叠了几叠,放进胸口的位置,“就算要撕,也得等他亲手撕。”


    容炽愣了愣,忙道:“不错, 正该如此。只是他和爹娘尚在诏狱,还得先想法子将他们营救出来才是。”


    犹豫了一下,徐杳问:“燕王,他当真会出手相助吗?”


    “你放心吧。”容炽肯定地道:“燕王殿下素来急公好义,清正严明,兄长此番虽说是为了燕地百姓, 但同时也保护了燕王府,殿下知道实情后,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那就好。”徐杳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容炽,“阿炽,你先带悦儿去燕京吧。”


    容炽愣了一愣,“那你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从诏狱出来后,就马上一起去燕京的吗?”


    徐杳平静道:“纵使他要与我和离,可在我心中,他永远是我的夫君。他如今与公婆遭此无妄之灾,我不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心里“咯噔”一声,容炽哑声问:“你要去做什么?”


    “告御状,哪怕真如盛之所说,我会死在那三十杀威棒下,我也认了。”


    她说话时,面色平平,眼中波澜不惊,可容炽却知她的心意坚决,甚至已萌生死志。


    那种空虚的漂浮感再度出现,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抓紧了她,像是抓着风筝线,“不行,你还没听明白么,圣上不是不知我们家的冤屈,他就是故意的!兄长不肯卖了燕王,他就要拿我们家杀鸡儆猴,给文武百官看看站在燕王那头的下场!你去了也没用,只是白白送死!”


    “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赌。”


    “你……”看着她漠然的神情,容炽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和兄长一起死,对不对?”


    徐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见她默认,容炽的嘴角动了动,牵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和他情深意重,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和悦儿?家里遭逢大难,爹娘和兄长锒铛入狱,一家子人如今还在外头的只剩下三个,悦儿还在巴巴等着我们回去接她,你却要自投罗网。等我见到悦儿时,她问我嫂嫂在哪里,你要我如何回答?”


    见徐杳低着头,仍不作声,容炽长长地叹了口气,“也罢,你想去就去,只是得再等几日,等我把悦儿安顿好了以后。”


    隐约预感到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徐杳猛然抬头,盯着他一张一阖的嘴唇。


    “不就是告御状么,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徐杳想也不想地拒绝:“你和燕王殿下交情匪浅,你在外头还是可以为家里奔走往来,我们两个不能都搭进去!”


    容炽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徐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怔然,“我……”


    “你明明知道去告御状不过是平白把自己搭进去,你却还是要去做。”容炽沉声道:“徐杳,你把兄长为你的谋划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小贩们沿街叫卖,路人行色匆匆。然而在这阴暗巷弄的一隅,空气却仿佛凝固一般死寂。


    徐杳低垂着头,半晌都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容炽默然看着她,看着她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直到终于压制不住哭声道:“你以为我想平白无故去死?”


    “若是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


    “可是若是没了盛之,你叫我怎么好好活?”


    容炽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低声道:“此事并非毫无转圜的可能。”


    徐杳却摇摇头,“从这里到燕京,至少二十日的路程,燕王筹谋布局又需要时间,中间隔了太久,变数太大,中间随时可能突生变故……我等不了,我不能接受走到一半听到盛之死讯的结果。”


    “若我说,除了赶到燕京求燕王相助外,还有别的法子可一试呢?”


    对上徐杳不敢置信且寄希的眼神,容炽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方才临走时,兄长告诉我,你继母身死当天,有一个人能够替他作证他并不在京郊,而是在宫里。”


    “那人是谁?”


    “当朝首辅,梅正清。”


    ·


    子时将近,首辅府邸内静寂幽暗,忙碌到深夜的梅正清用过几只馄饨,又吃了两口清汤,由貌美的年轻丫鬟服侍着洗漱完毕,正待宽衣上床,却见灯影昏黄下,墙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他顿了一顿,当即又将袖子穿了回去,示意丫鬟退下,一面系着腰带一面道:“小子,既然来了,便现身进来坐坐吧。”


    木门开阖,一个少年人闪身入内,虽一身粗布衣裳,却难掩其身姿英挺颀长。梅正清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笑一声道:“你同你兄长果真生得一模一样,若非知道盛之如今身在诏狱,老夫都要以为前来拜访的是他了。”


    “家父家母与兄长,在诏狱备受折磨,容炽心中难安,这才深夜前来叨扰首辅大人。”


    梅正清一张苍老的面皮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他像一株老树那样沉稳淡漠,只平平向一旁的方椅瞥了眼,“坐。”


    容炽从善如流地坐下,梅正清则坐在上首,满室静寂,唯有孤灯摇曳。


    梅正清的左手摸到摆在燕几上的茶盏,里头的茶水是早已凉透了的,他碰了一下便缩回手,抬起眼皮看向容炽,“盛之在诏狱里受了刑了?”


    “是。”容炽颔首道:“兄长被打得不成人形,我心痛难耐。”


    梅正清长叹了声,那只缩回的左手便在方椅的扶手上来回摩挲,“盛之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他如今受难,我心中亦是不忍,可惜,是他自作孽,旁人又能如何呢。”


    “究竟是自作孽,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容炽俯身向梅正清的方向前倾,后背微微躬起,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在诏狱时,我兄长同我说,我嫂嫂的继母孙氏毙命当夜,他分明宿在宫中,梅首辅便是他的证人。”


    滴答,滴答,更漏声声,如石子敲击耳畔。


    “没错。”梅正清没怎么犹豫便承认了。


    他的爽快让容炽都一时怔愣,毕竟在他印象中,这些老而成精的文官大多都爱说谜语,一句话不说得云里雾里,不让人听得七荤八素不罢休。梅正清的态度令他陡生警惕,压下心头火气道:“可是当孙氏之子冤告我兄长时,梅大人并没有站出来替他作证。”


    容炽目光如刀剑,如闪电,而被他冷冷注视着道梅正清却没有丝毫怯意,反而扯起松松垮垮的老树面皮,露出抹略带嘲弄的笑,“长烨啊长烨,你虽非进士出身,好歹也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好几年,难道不知‘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这一句?莫说官场,便是这世间也历来如此。”


    嗤笑一声,容炽道:“这就是梅首辅眼睁睁看着我兄长蒙冤入狱的理由?”


    “非是老夫狠心,实在盛之如今的局面是他咎由自取。”幽幽说完一句,梅正清眼珠子忽然转了转,酝酿出些虚假的笑意,看着容炽,“若是你能说动他,后退一步,助圣上达成心愿,圣上龙心大悦,或许会命老夫继续详查,届时或许局面就会大不相同。”


    容炽牙关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从齿缝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兄长行事并非为了站队,而是为了燕地,乃至天下百姓着想。”


    在他看来,像梅正清这种醉心权术的老官僚,必然会对兄长的志向和自己的话语嗤之以鼻,他已经能预想到他将要露出的那一抹轻蔑笑意,甚至想好了如何应对。却不防在他话音落下后,梅正清面上并未露出更多的表情,他那松弛的眼皮微微下垂,凝视着地砖上倒映的模糊灯影。


    他说:“我知道。”


    “可是扶保天下,照拂百姓,并非是靠一张嘴就能做到的。古时秦王荡因举鼎而死,在能力不足时强硬去做超出能力范围外的事,本身就是一种过错。”许是说的话多了口干舌燥,梅正清终于还是端起了那盏冷茶,缓缓呷了一口。


    数九寒冬,被冻得冰凉的茶水缓慢淌过肠胃,梅正清的眉头微微跳动,“所以我才说盛之是咎由自取。他为了燕地百姓保护燕王并不是错,错的是他实则没有保护燕王的本事。”


    容炽一时愕然。


    就在两厢沉默之时,那扇木门又被“砰”地一下撞开。


    “梅首辅错了!”


    “杳杳。”容炽匆忙起身绕到徐杳身边,一把按住她,“你怎么进来了,不是叫你在外面等着么?”


    梅正清的目光在徐杳和容炽身上来回游移,片刻后,他眸光微微闪烁着,摇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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