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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姑苏夜里的剪刀手 2、002

2、002

    姑苏夜·风暴


    2004年,姜芬芳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筐,费力的走过潮湿曲折的青石板路,街边的劣质音响放着嘈杂的歌曲:


    不要再徘徊 不要再等待


    美好的前程永远等你来


    哎呀咿呀,我们大家一起来,不要把那真心当成游戏猜


    那是个神气活现的年代,我们称呼它为,千禧年。


    不仅仅是因为它跨越了2000年的整数,还因为那几年,充满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大家都在用力期待着——


    尽管也说不清楚在期待什么,但总觉得,明天的日子是金灿灿的,每个人都会等到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姜芬芳的故事开始于2004年的姑苏。


    她背着厚重的行李,费力的从姑苏的火车站下车,又上公交,从晨曦初露,走到下午,终于走到了观水街。


    观水街这一片,还保存着民国时修建的白墙青瓦老房子,天空被错综复杂的电线分割成无数份,本地人日日盼着拆迁,却不得不跟一群乌糟的外地租客挤在一起。


    青石板路上,拐了又拐,在巷子的最深处,她看见了三色的霓虹的标志,上面写着——“维多利亚理发店。”


    就是这里了。


    姜芬芳心想,她推开了那扇门。


    洗发水的香味,染发剂刺鼻的味道,小太阳烘烤着,发出微微的焦味,混杂出一种复杂的、命运味。


    门口的柜台边,一个黄头发姑娘倚靠在那里,用MP3听歌,厚厚的刘海遮住眼睛,听见声音就抬起头,问:“洗头吗?”


    “不洗。”姜芬芳尽量捋直舌头,用普通话问:“我找彭欢。”


    黄头发姑娘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那时候姜芬芳不到十六岁,瘦骨伶仃,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桀骜,头发一圈又一圈的盘在头顶,像是一团积雨云。


    更奇怪的是,她身后背着的竹筐里不是行李,而是一个青色的大瓮,冷幽幽的,几乎能装下一个人。


    “你是他什么人?”黄头发姑娘狐疑的问。


    姜芬芳道:“我是他女朋友。”


    “啊?”


    黄头发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起来,店里的其他人也跟着笑。


    “要死哉,彭少怎么小村姑都要往屋里领?”一个正顶着满头发卷的阿姨笑道。


    “这第几个女朋友了?老彭又要脑壳疼了。”


    莫名其妙的笑声中,姜芬芳像一个怪胎,站在屋里的正中央,迎接着众人的审视。


    她默不作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那个正在给客人剪头发的理发师,抬起头,不轻不重的地叫了一声:“阿柚!”


    他二十出头,头发漆黑,清瘦而斯文的一张脸,可是出声警告后,那个黄头发女孩却立刻收起了笑容。


    她不耐烦地对姜芬芳道:“他八百年没来上班了,你去他家找他吧。”


    又冷笑打量她一番,道:“你不是他对象吗?不会连他家在哪都不知道吧?”


    ——姜芬芳的确不知道。


    事实上,除了彭欢的QQ号,还有他夸口的“我有一个理发店”,其余的,她一无所知。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的坐在了沙发上。


    “哎哎哎!那是你坐的吗?那是客人坐的!”叫阿柚的女孩气急败坏的叫起来的,看姜芬芳纹丝不动,朝里屋喊起来:“杠头!杠头!”


    “催什么催,我上厕所呢!”


    里间的门帘一掀,出来了一个矮个敦实的男孩,一边系裤带一边走出来。


    “什么我催!有人砸场子你没看到?”女孩尖叫着。


    叫杠头的男孩,挑染了一撮蓝毛,眼睛大而鼓,像一只蛮牛。


    听完前因后果,他一脚踹在姜芬芳所在的椅子上:“找茬打架是吧?走走走,我们出去单练!”


    姜芬芳被这一脚踹的晃了晃,但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道:“彭欢让我在这里等。”


    杠头直接上手去扯她的胳膊,姜芬芳侧身躲开,暗自握紧了拳头。


    她想,你有种就打死我。


    打不死我,我就要这里等!


    况且,她心想,小瘪三,不一定谁打得过谁!


    就在这时候,那个理发师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闹剧,他道:“杠头,客人在这里,下班再说吧。”


    一切好像变戏法一样,重归了平静。


    杠头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转头去干活,那个叫阿柚的黄毛女孩,也悻悻地回到了前台。


    姜芬芳坐在椅子上,终于松了口气。


    她和彭欢是在网上认识的,那个年代流行着《第一次亲密接触》,网上的MM和GG,没羞没臊的在聊天室里,互称老公和老婆。


    她初三毕业,就没有去上学了,整日泡在村里的网吧里,认识了彭欢。


    他是姑苏人,豪气的给她充绿钻会员,他说她尽管来姑苏,他有一间理发店,随随便便就可以给她一份工作。


    她就真的来了。


    她是坐牛车从奉还山出来的,然后坐一个小时摩托车到镇上,再换大巴,又在火车站冻了一宿,才买到了来姑苏的站票。


    站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了姑苏,带的年糕一早就吃完了,身上的钱也剩下不多了。


    好不容易到了,却发现她找不到彭欢,她不知道他的电话,也不知道他家在哪。


    她只知道这个理发店,他说过的,观水街的维多利亚理发店。


    日光一点一点偏斜,金色的光晕慢慢变成橘红,门口的风铃一响又是一响。


    步履轻快的上班族,放学路上顺便带着小孩来剪头发的家长、想要见毛脚女婿的阿姨……慢慢地把小店填满。


    彭欢一直没来,也一直没有人搭理过姜芬芳,他们只会在客人要过来坐的时候,冷冰冰地对她说一句:“你让开点!”


    姜芬芳就一声不吭地捡起她叮里咣当的行李,挪个位置。


    远远地,能听见他们小声议论她:


    “才多大啊,就跑来找男人的,父母不得气死……”


    “乡下人,有什么家教,攀上彭欢不得了了!”


    一阵压低了的哄笑声。


    夜渐渐地深了,一轮月牙挂在半空中,巷子里安静下来,店里没人再来了。


    杠头走到她面前,歪着头,学着电影里的古惑仔:“我们打烊了,你再不走,别逼我打女人啊!”


    客人都走了,只剩下店里的人,她知道,他真的可以打人。


    姜芬芳小心地把背篓里的大瓮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来,道:“彭欢让我在这里等,等不到他,我不会走。”


    杠头跟她差不多高,却起码比她壮一倍,瞪起眼睛来尤其吓人:“你找死是不是!”


    这时,那个理发师一边擦手,一边走了过来,他是三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眼神很温和,有股书生气。


    阿婆讲过,读书好的人,心肠软。


    可他说出的话却很冷:“你好,我给彭欢打过电话了。他讲他不认得你。”


    姜芬芳一怔,道:“不可能的……”


    彭欢骗她?可是他为什么要骗她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好玩?


    “他让我们把你打发走。”理发师继续用那种很温和的语气,讲着冰冰冷冷的话:“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报警,让警察带你走。”


    那个黄头发小姑娘嗤笑一声:“说真的,彭少女人多得填满半条街了,还‘女朋友’,你还挺自信!”


    三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一堵无声的墙,隔绝着灯光,也隔绝了希望。


    姜芬芳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已经走投无路。


    她道:“那你报警吧!”


    所有人都愣了。


    看着这个山村的女孩,脊背笔直,声音清晰:“彭欢要打发我,让他自己来,他不来我不会走。”


    “你给脸不要脸!”杠头又开始发怒。


    “我就不要了,你想怎么样!”姜芬芳打断他,道:“我就站在这让你打!你敢么?”


    姜芬芳在山上,是打惯了群架的,她早就看出来了,杠头不过是一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格外用力的挥舞着拳头,是因为他压根就不敢把拳头挥下去。


    她只看着王冽,道:“让警察来抓我吧,我没犯法,他们会关我多长时间?抓了我就再跑回来,再抓再回来,彭欢一天不来,我就一天不走!”


    瘦弱的少女顶着她古怪的发髻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不疾不徐。


    理发店的人都呆了,他们没见过这么无赖,这么冷静,这么……凶悍的女人。


    那个理发师皱起眉,刚要开口,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一个两鬓斑白的胖老头,气喘吁吁的站在那里,朝众人讨好地笑。


    他是彭欢他爸爸。


    老彭。


    那天,姜芬芳终于得知,彭欢嘴里所谓的:“我家开了个理发店。”


    真正的意思是:我爸把房子,租给了一个人,他开了家理发店。


    我么,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在这里上班。


    ……多么曲折。


    理发店真正的店主,叫王冽,就是那个理发师。


    彭欢最后还是没有出现,老彭硬拉着所有人,到了一家面馆,说给姜芬芳接风洗尘。


    “那个畜生胚,我们不去管他,小芬,你吃哈!”他殷勤的把自己碗里的大排,一整个的夹给姜芬芳。


    老彭是本地人,赶上拆迁手里有好几套房子,他为人憨厚,对谁都是笑呵呵的。


    而他儿子彭欢却是附近有名的少爷,整日游手好闲,不是泡网吧就是追女孩。


    老彭不懂什么网恋,但是听说有个姑娘大老远地奔着彭欢来了,他作为男方家长就得负起责来。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芬芳。”


    “啊?那你姓什么?”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她不想说自己的姓氏,随便编了一个:“我姓赵。”


    “你从哪里来?”


    “奉还山。”


    一个在深山之中,地图上都找不见的地方。


    “彭欢怎么同你讲的。”


    “让我来,同我耍朋友,给我找工作。”


    老彭本来就长得很苦的脸,更皱成一团了,骂了一句畜生胚。


    “家里还有谁啊?”


    “没人了。”


    老彭深深地地叹气,嘟囔:“罪过,介小个姑娘。”


    姜芬芳吃着面,老彭犹豫再三,还是对王冽开口,道:“小王,小姑娘大老远来了,不好让她回去,放到别处,我也不安心,要不就到这你这里来帮个忙,好不啦?”


    阿柚和杠头不敢抬头,一个劲儿的吃肉,王冽则笑了笑,道:“阿叔,我这里人手够的。”


    “人手哪里有够啊,你看阿柚,一个小姑娘一天洗几百个头,手都洗皱了……”


    阿柚暗暗翻了个白眼。


    “杠头,小小个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怎么长个子啊?不好一辈子当侏儒的?”


    杠头咯嘣一声嚼碎了蚕豆,好像在啃老头的骨头。


    “再说小王你,平日不是喜欢翻佛经么?今朝阿好做回菩萨,帮帮忙就当集福气。”


    看王冽还是不搭腔,老头更加赔声下气:“小王,今朝阿叔面皮不要,当求你了……”


    老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冽再拒绝,就有点不给面子了——毕竟还租着人家的房子。


    然而,王冽很温和地一笑,起身,道:“我去抽根烟。你们先吃。”


    老彭长篇大论卡在嗓子里,尴尬地闭上嘴。


    下雨了,烟圈顺着灯光袅袅上升,消散在雨雾中。


    王冽透过密布水点的玻璃窗,看着姜芬芳。


    人声鼎沸的火锅店,她顶着她厚厚的头发坐在那里,像个裹脚的清朝女人一样骤然来到了摩登都市,眼睛乱瞟,生怕出错。


    很难想象,她会跟彭欢网恋。


    而且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带着全部家当,千里迢迢的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老彭走到王冽身边,愁眉苦脸道:“其实啊,彭欢要来的,我不肯让他来,我保证过了,给她安顿好。”


    王冽只是抽烟,不响。


    老彭四下瞅瞅,确定了姜芬芳听不到,才继续道:“我呀,前日给彭欢相了个女朋友,是姑苏医院的护士,条件嘎好……偏偏怕就怕这个小芬,给搅黄掉了!”


    王冽道:“那正好让她走了。”


    “不能走,不能走……人家大老远来了。”老彭连忙摆手:“另外你看她肯走么?山里人,闹起来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


    其实,老彭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太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了,如果小护士能相中彭欢,那自然是祖宗烧高香。


    如果没有,这个小姑娘还能当个备选。


    所以最好就在眼皮底下,给她安顿好。


    “你看这孩子长得多乖啊,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她可不是普通人。”


    王冽道,仿佛自言自语。


    老彭回头疑惑地看着这文静冷漠的男孩,他轻轻说“沾上她,会倒大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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