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糖果


    无言的沉默在病室内蔓延, Alpha们的信息素不动声色地交缠在一起。


    纵使尤斯意对腺体和信息素了解不多，他也能感受到此刻自己后颈处的异常。


    陆昭绝对是故意的，故意控制荒原熔岩气息的信息素凑近他, 诱引他的腺体散发出信息素。


    Alpha天生对抗的气息在这间病室里似乎失效了，尤斯意没感受到任何刺痛感，反而从腺体那端感受到久违的轻松。


    “你……”尤斯意抬头的瞬间，唇角擦过陆昭的侧脸，两人都是一惊，尤斯意感到揽在他腰间的手缓缓收紧。


    低沉暗哑的轻笑声在尤斯意耳边响起，陆昭的语速很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尤斯意听他道：“哥的嘴唇好软，吻起来一定让人神魂颠倒。”


    尤斯意偏头避开了陆昭越靠越近的脸, 这位SVIP患者说话向来很不正经。“患者你要是觉得空虚寂寞, 我可以介绍漂亮Omega伴侣给你。”


    陆昭倒是没恼，他脑袋低垂，额头搁在尤斯意清瘦骨感的肩膀上, 声音含笑：“哥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空虚呢？我被哥塞得满满的。”


    尤斯意知道陆昭是说，他的时间被他占满了，但这位SVIP大爷的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怪？


    尤斯意使劲推了下几乎贴在他身上的人，意外地推动了，尤斯意赶紧从空隙中离开。


    他快步出了病室, 乘坐电梯离开这一层。


    电梯间里楼层标志红光闪烁, 尤斯意看着光洁金属墙面上倒映的自己，额发凌乱地盖住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握成拳——真是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拽起帽子盖住大半张脸，尤斯意小声地叹了口气。


    计划似乎偏离了方向, 这个患者极有可能是个AA恋。


    病室内，陆昭的耳廓充血般通红，他低头往自己身下扫了一眼，晚饭太补，只好把哥放走了。


    *


    尤斯意在实习医生配备的休息室里，合衣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整个住院部还很安静的时候，他便起来赶最早的一趟公共飞行器。


    八点过，尤斯意到家冲澡洗漱，手里没有多余的钱买睡衣，他一直拿旧衣服凑合着穿。


    好在这些年省吃减喝瘦了太多，即使从前贴身的工装T恤和工装短裤，穿在身上也能当宽松的家居服。


    尤斯意拿起脏衣篓里的连帽卫衣，他今天的食物还放在这件外套的口袋里。


    手指伸进口袋里，除了营养剂袋子冰凉的触感外，意外地还碰到了一个扁而坚硬的东西，夹在营养剂袋子中间。


    尤肆意有点奇怪地把口袋里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


    四袋透明无色的营养剂散落在桌面上，还有一个焰红色的扁方形盒子轻巧地掉落在营养剂之上。


    盒子外面没有任何标识，拿起来时里面有颗粒碰撞的细微沙沙声，并不明显。


    这东西哪里来的？尤斯意看着这个不明物体，皱眉思索。


    “滴——”


    桌面上，静静摆着的能量检测器忽然叫了起来。


    尤斯意拿起捡来的废弃检测器，在检测器的显示屏上看到一段广告词？


    V5.0代能量糖果，一颗可供S级Alpha一天所需，软糖口感，纯天然水果香味，一口让你回到大自然的森林秘境。


    路恩集团研究所出品，极限挑战者的不二之选！


    原来是一盒糖。


    应该是他昏迷的时候，陆昭塞进来的。


    尤斯意按住检测仪屏幕往下滑，这盒造型小巧的糖果标价六万星币。


    垂眸思索了两秒，尤斯意拉开一个空抽屉，将糖果盒子放进去。


    等他离开帝都星的时候，将东西寄回给陆昭好了。


    其实那位患者除了说话不好听以外，是个挺不错的人。


    尤斯意拎起脏衣篓，走向洗烘一体的洗衣机，他晃晃脑袋，阻止自己深想下去。


    他只是来执行任务的无情打工人，想太多，良心会痛。


    洗衣机嗡嗡作响，门铃也开始响。


    齐念一大早就找过来，尤斯意打开门让他进来。


    这位肤白貌美的Omega完全没有到别人家做客的自觉，主人一样坐在房间里唯一的单人沙发上，支使尤斯意给他拿冰镇果汁。


    尤斯意想尽主人应有的客套，然而他的冰箱空空如也，只好摇头：“饮用水喝不喝？”


    齐念一边嘀咕着“小气”，一边起身，他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对着空荡荡的保鲜层，足足呆滞了三秒才转过头来。


    “你也不用这么抠搜吧，一瓶饮料都不买。”齐念不信邪地打开了冰箱冷冻层，然而这个冰箱连着电线都是浪费。


    齐念彻底服气了，他回到单人沙发旁，无力地坐下。


    “之前给你的五百万，你一分都不花？”


    尤斯意道：“我想花，但是没钱了。”


    齐念目瞪口呆：“这才几天，你就没钱了？你买星舰了？”


    在这个时代，小型星舰相当于现代的房车，即可以用作住处，也可以当成交通工具。


    尤斯意坦诚道：“没买东西，还债了。”


    齐念奇怪地问：“多少债？五百万都还进去了吗？”


    尤斯意随便说了一些原身之前欠的钱，齐念神色严肃地听着，他向尤斯意要了当时签下的欠债电子合约。


    “我帮你看看，以前你刚进大学的打扮，根本就是个土包子，哪里能欠下这么多债？”齐念轻哼了声：“我进修过法律和会计学，现在的工作也涉及到制定合同，一定帮你出这口气。”


    尤斯意有点不懂了，齐念并不是只学过花艺茶艺之类，隶属于‘夫人’专业的Omega。


    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钱，完全可以自己给自己提供优渥的生活，何必一定要冒风险攀高枝呢？


    而且，“这几天我发现一件怪事，”尤斯意道：“陆少爷似乎对Alpha更感兴趣。”


    齐念眉头一挑，他盯着尤斯意沉默了两秒：“我刚进来就想问了，你的房间怎么一股陆昭的味道？”


    尤斯意迷惑地眨眨眼。


    “你没注意到吗？你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陆昭的味道，如果你不是个Alpha的话，我都怀疑你被陆昭标记了。”


    齐念的眼睛眯起来：“还有，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更喜欢Alpha，意思是他喜欢你吗？你可配不上他，我明显比你有资格得多。”


    尤斯意心中升起的一点儿对齐念的关心，瞬间偃旗息鼓了。


    “你想多了，我只是担心我们的计划出现什么意外。”


    齐念挑眉，施施然站起身，“最近陆昭的两个弟弟要办成年礼，听说宴会连办一周，你帮我留意一下陆昭哪天出席，我去偶遇他。”


    齐念走了，洗衣机嗡嗡响了一阵，也停了下来，房间里归于寂静。


    尤斯意打开洗衣机，里面的衣服已经洗净烘干，散发着商超打折洗衣粉的清香。


    尤斯意对着洗衣机的连帽卫衣发呆，半晌，他拿起卫衣凑过脸，嗅了一下衣服上的味道。


    尤斯意对信息素气味的感知不强，但鼻尖萦绕的气味告诉他，齐念没有夸张。


    火山熔岩的气息密密匝匝地覆盖在衣服上，洗过一遍，还能闻得出来。


    尤斯意将卫衣丢下去，重新启动了洗衣机。


    第82章 接吻


    挤上早高峰的公共飞行器, 在困顿中晃悠了一个多小时抵达医院的科室。


    照惯例，先去更衣室换衣服。


    拉开柜门，看到衣架上空空如也的时候, 尤斯意还沉在睡梦中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下意识关上柜子，仔细看柜门上面的标签——骨科部尤斯意。确确实实是我的柜子啊，尤斯意再度打开柜子，应该挂在衣架上的两件医疗外套不翼而飞了？


    等等，恢复清醒的大脑快速运转着，前天快下班的时候，陆昭抢走了他穿在身上的外套。


    而另外一件，很早之前，就在陆昭那里了。


    要从陆昭那里把白色外套要回来吗？


    部长和科长笑呵呵的脸, 瞬间浮现在尤斯意脑海里——一切都要以SVIP客户的需求为先哦(?^ω^`) ！


    深吸一口气, 尤斯意脱下卫衣外套，放进柜子里，穿着打底的浅灰色衬衫离开更衣室。


    还是去申请新的医疗外套吧。


    走向物资供应室的路上, 恰好遇见了同一方向的余护士。


    “尤医生要申请新的白色外套吗？”余护士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尤斯意，随意闲聊道：“实习医生申请额外的物资，需要垫付押金。”


    尤斯意脚步一顿，物资供应室的门就在眼前，他面色不变地问：“押金？”


    余护士点点头：“各项物资押金都是统一的，100星币。”


    尤斯意下定了决心, 现在就转身, 去SVIP患者那里要回自己的外套。


    正在这时，物资供应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穿着白色外套，胸前牌子上写着‘后勤部-实习-宋才瑾’的男人，从房间里面出来。


    大概是没想到门外有人, 这位后勤部的实习生脸上明显一愣。


    尤斯意观察到宋才瑾胸前的口袋里，装满了笔，黑色红色蓝色各三支整齐地排成一列。


    实习生的物资配额，都是固定的，笔通常是两支。宋才瑾口袋里的另外七支笔是额外配额。


    也就是说，迎面走来了至少700星币……咳……迎面走来了一位年轻多金的实习生。


    “两位好。”宋才瑾先打了招呼，“有什么事吗？”


    余护士道：“我来领今日分例的药。”


    余护士说完，空气有片刻静默，宋才瑾和余护士的目光都落到了尤斯意身上，宋医生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大概是见尤斯意一直没说话，余护士道：“尤医生是过来申请新外套的。”


    尤斯意心底一沉，已经是骑虎难下。


    100星币，好多钱，可以用不记名储蓄卡支付吗？


    宋医生听完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科室里。


    “尤医生长相很有亲和力，没有人会不喜欢你。”尤斯意耳边传来余护士刻意压低的温和声音，“所以不要害怕和别人接触，大胆一些结交同事，其实大家都很期待成为尤医生的朋友。”


    尤斯意目光落到干练清瘦的余护士身上，见她握起拳头，作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这是被当成社恐了吗？尤斯意不禁辩解道：“我不害怕社交。”


    余护士摇着头走进物资室里，她小声道：“实习科室里的医生，都说尤医生总是沉闷地一个人呆着，不和其他人接触，孤零零的。”


    这类行为确实符合社恐的性格，但尤斯意真不知道在其他人眼中他是这样的形象，难道不该是高冷孤僻不好惹那一类吗？


    “申请新的医疗外套，请来这边登记。”在柜台后面喊道。


    尤斯意填写表格的时候，总感觉宋才瑾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旁边还有余护士鼓励式的握拳手势。


    虽然在为那100星币头痛，但尤斯意将填完的表格递过去的时候，还是勾起唇，笑着说道：“麻烦你了，宋先生。”


    余护士近乎无声地鼓了几下掌，面上十分赞扬的模样。


    宋才瑾瞪大了双眼，尤斯意猜他正在震惊——实习科室有名的社恐讲话了！


    这种误会真是有口难言。


    等到垫付押金的时候，尤斯意得知了一个好消息，100星币的押金可以选择从工资里面扣。


    而且等到从实习转为正职的时候，押金会从工资里面返还。


    虽然注定没有转正的那天，但总好过被人发现，自己的光脑里面连一百块都掏不出来。


    穿上医疗外套后，尤斯意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宋才瑾的双眼再次瞪大，手指着尤斯意身上毫无装饰的白色大衣，发出一声惊呼：“我们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尤斯意不明所以，余护士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噗嗤笑出了声。


    宋才瑾瞪着余护士，腮帮子鼓起，满脸难以接受：“不可能，绝对不是同一件。不然为什么他穿的那件看起来那么贵，我的这件这么挫！”


    余护士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她对宋才瑾实习生抱有十分同情。


    这位宋才瑾是个Alpha，一头金发，但从黑色的发根可以看出，金发是后天染的，过于对称的眉毛也是后天画的


    可以说，他是个非常看重自身外貌的人，而他本身也长得不错。


    Alpha和Omega这类稀有的性别个体，天生和丑字不沾边。


    但就算是美，也有高低之分。


    绝色和好看，是无法平等放在天秤两端的。


    “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你着装整齐严谨，一丝不苟，一眼看去的初印象是十分负责任，值得依靠的人。”尤斯意轻声说着，语调和缓。


    他嗓音动听而柔和，像蜿蜒的水流，自然而真诚地流淌过听者的心田。


    余护士和宋才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尤斯意顶着两个人灼灼发烫的瞩目视线，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地方，拥有自己独特的魅力。”


    宋才瑾和余护士对望一眼，他叹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无奈地道：“你说完这句话更帅了。”


    余护士双手交叉握在身前，目光欣慰地看着尤斯意:“我们骨科部又多了一位勇敢负责又有耐心的医生呢。”


    尤斯意难得有点羞涩，他眼脸下方有点发烫，伸手揉了下头发，“我只是说了想说的话，你们也太夸张了点。”


    余护士领完药，走过来，冲尤斯意灿然一笑：“尤医生大概不知道，你现在越来越有亲和力了，之前尤医生身上一直有种疏离于所有人之外的感觉。”


    余护士眉心皱起，像是在回忆从前：“之前除了患者之外，尤医生不在乎任何人，就算是面对患者，也好像是隔了一层薄膜。”


    尤斯意心中一惊，不愧是知名医院里的职员，余护士真是敏锐地惊人。


    刚穿越到这里时，尤斯意总感觉自己在看一群NPC演戏，而自己则是众多炮灰配演中的一个，本来想着还掉欠债，就和剧情里面的所有角色脱离关系，去过孤独而自由的生活。


    可是不知不觉间，牵扯变得越来越深了。


    离开物资供应室，尤斯意一直在想，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脑中画面凌乱细碎，拼不出具体的答案，但是某人出现的频率意外地高。


    *


    “……心率紊乱？想去花园散心？右拐坐电梯。”一道稍显冷淡的低沉声音穿过走廊，传到耳边。


    尤斯意转过拐角，正对面的长廊尽头，陆昭斜靠着窗户。


    阳光透过医院长廊的落地窗洒下，陆昭站在光影交错之间，白色医疗外套的下摆被微风轻轻扬起，他的身影挺拔而高大。


    他面前是一位坐着轮椅的病人，苍白瘦弱的脸上写满痛苦，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余护士连忙跑过去，在轮椅前蹲下，轻声道：“请放松一点，尝试缓慢呼吸。”边说，边动作娴熟地检查着病人的脉搏心跳。


    尤斯意快步跟上，见余护士检查完后松了口气，他提起的心才放归原位。


    余护士道：“您要去楼下的花园吗？我推您过去。”


    “谢谢，麻烦你了。”轮椅上脸色苍白的病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头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被推着离开时，转头又多看了窗边的Alpha医生一眼。


    却见那个信息素味道爆裂霸道，性格也如出一辙地难接近的Alpha，脸上露出脆弱的神情。


    然后，那个Alpha低下了头，在新来的那位医生面前。


    “你在捣乱吗？”尤斯意推了下眼镜，冷静地质问。要是他和护士小姐晚一步过来，是不是就要发生医患事故？


    “我好心帮忙。”陆昭眨眨眼，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垂下眼睫，乌黑的眼瞳中像是失去了光芒，薄唇抿直，一副认真认错的虚心态度。


    “以后不要穿着医疗制服在外面乱晃，引起误会就不好了。”尤斯意的愤怒压在心底，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眼前这件衣服，100星币这个数字又不由自主划过眼前。


    医生不应当对患者生气。


    更何况，这里是私立医院，说到底，他只是服务者，而对方是尊贵的消费者。


    “哥。”陆昭那么大体格的男性Alpha，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尤斯意白外套上的一颗扣子。


    “我都听哥的，以后绝对不会乱跑了。”陆昭低下头，刻意消弭了两人的身高差距，声音轻软，“我保证。”


    尤斯意说：“那你先把我的两件外套还给我。”


    陆昭脸上可怜的表情顿时化为空白，他足足愣了两秒，难以置信地道：“哥……？”


    尤斯意气笑了，他转身，朝长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陆昭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哥也要讲点道理吧，没有哥在的日子里，只有哥的衣服陪着我，闻不到哥的信息素味道我会疯的，真的会……”


    尤斯意只一味地向前走，没理会身后喋喋不休的患者，白色外套的下摆在空气中轻轻飞扬。


    一直到了办公室门口，尤斯意才停住脚步，好声好气地劝患者回病室。


    “现在立刻回去，等待我的例行检查。”尤斯意公事公办地说。


    “遵命，sir。”陆昭深深吸了口尤斯意周边的空气，右手指尖点在头发上，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随即后退半步，十分听话地离开了。


    *


    尤斯意推着医疗推车，进了SVIP病室。


    SVIP大爷规规矩矩地穿着医疗外套，正襟危坐在床边，双膝并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副“准备受训”的模样……


    尤斯意说要回衣服的话，其实他自己都没当真，但此刻见SVIP大爷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便也没有解释。


    顺利地完成了日常记录，尤斯意拿过今天新配的药，有点奇怪地道：“部长说你主动提要强效恢复药，但是这种药副作用很大，你现在更适合慢慢修养。”


    陆昭接过了药瓶，不甚在意地倒出了两颗，就水服下。他语气轻松:“只是容易昏睡罢了，我后天要离开医院一趟，不能这幅样子离开。”


    尤斯意瞬间想到齐念交代的事，心里一动，难道是弟弟的成年礼？


    正想顺水推舟地问一下，陆昭却忽然脱下了白色外套，并且从被子里扯出了另外一件，两件衣服一起抱在怀里。


    陆昭线条凌厉，轮廓分明的脸颊埋进洁白的衣服领口，好一会儿，他抬头，恋恋不舍地将外套递过来。


    “哥，我听你的话。”


    嗯？尤斯意一瞬间愣住了。陆昭的语气不像平时故作洒脱的玩笑，反而透着难以言说的脆弱。


    尤斯意皱了皱眉，沉默地伸手，触碰上白色外套的瞬间，陆昭倾身拉近了距离。“好狠心啊哥，一点也没有担心我失去哥的味道后，会不会发疯…”


    陆昭的声音越来越轻，温热的吐息渐渐凑近尤斯意耳边，那片雪白很快泛出粉红血色。


    “你可以继续穿着。”尤斯意侧过脸，目光移开，落在体征检测仪跳动的线条上，“两件外套而已，这里的医生都会乐意借你的。”


    “那不一样，哥明明知道啊。”陆昭没再凑近，可如此近的距离，再迟钝的AO都能闻清彼此的味道。


    熔岩与山茶的气息，无声无息交错蔓延。


    “其实，衣服上面已经没有哥的味道了。哥也不忍心我煎熬着度过没有哥的日子吧，还是整整两天。”


    尤斯意的后颈漫上一股痒意。


    “所以，我们接吻吧，让我染上哥的味道。”


    陆昭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可那双眼睛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认真。


    尤斯意眉头一皱，话还没说出口，陆昭的脸已在面前放大。


    第83章 快跑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呼吸交错间，尤斯意的肩膀一重，耳边传来陆昭低沉磁性的轻笑声。“哥紧张的样子好可爱。”


    尤斯意愣了愣, 才意识到陆昭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握成拳，下一秒，一双温烫的双手覆了上来，对方的手指不容抗拒地一根一根挤入他的指缝。


    尤斯意指尖一颤，试图挣开，但那双手牢牢扣住了他，带着令人无措的陌生温度。


    “抱一下就好，我不会做冒犯哥的事。”陆昭的头靠在尤斯意肩膀, 眉眼惬意舒展, 他深深地呼吸，贪婪地汲取着山茶花的香气，仿佛要将这气味灌满四肢百骸。


    尤斯意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指腹蹭过对方的指关节，他试探般地挣动了一下，却被握得更紧。


    他的目光垂落，停在陆昭紧握住自己的苍白手背上，没有说话。


    后颈腺体处的痒意一阵又一阵，如浪涌般漫上来, 不断刺激着尤斯意的感官。


    肩膀处的重量, 手背上的力度，腺体深处的陌生感，交织成一张无形又密实的网，将尤斯意困在原地。


    很久以前听说, 一个成年人一天需要4个拥抱才能生存。


    但长大到现在这个年岁，记忆中和人拥抱的次数屈指可数。


    以至于，当尤斯意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拥抱，带着体温的，全然信赖全然依靠的拥抱，他竟然茫然了。


    身体僵硬地像是第一次面对镜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也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病房里静得出奇，只有检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一根细针，不断戳破沉默，又像在催促着他，做出一个反应。


    好一会儿后，尤斯意才重新挣动手指，“可以了，你放开我。”他说着，用手肘推开身上的人。


    然而陆昭却纹丝不动，像一只安静的大型树懒靠在他肩上，毫无反应。


    尤斯意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侧过脸，却见Alpha闭着眼，眉宇间少了平日的轻佻笑意，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沉入睡梦中了。


    一瞬间，尤斯意深深地松了一口气，陆昭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搞定他，睡着了真是万幸。


    他动作轻缓地托住陆昭的肩膀和腰身，将体重并不算轻的Alpha放到病床上。


    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被褥后，尤斯意站在床边，点开手腕上的光脑，发消息给齐念：陆昭后天赴宴。


    看着病床边散落的两件白色外套，尤斯意犹豫了一秒，最终将两件衣服捡起，收进推车里。


    目光扫过推车上那瓶强效恢复药剂，尤斯意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视线在注意事项上停住：易产生晕眩、昏迷、嗜睡等不良反应，请谨遵医嘱服用。


    尤斯意低声轻笑了一下，唇角微微扬起，又迅速收敛。他伸手拉过雪白的被单，替熟睡中的患者盖好。


    *


    休假的早晨，阳光铺了一地的金黄，尤斯意蜷在椅子上，专注地看着猎人教学视频。


    系统随着一阵电流音从半空中浮现，光团绕着尤斯意转了一圈，语气热切：【最近任务完成得还好吧？】


    尤斯意可疑地顿了下，他关掉屏幕，抬头看了系统一眼，回道：“快了。”


    系统的光芒忽闪忽闪，显然很得意：【本统就知道这么简单的任务，你肯定没问题的。】


    尤斯意轻咳一声，继续道：“快失败了。”


    系统光团骤然一滞，‘啪叽’一声摔到地面上，摊成煎鸡蛋的形状。


    尤斯意看系统如此沮丧，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任务要求我助攻Alpha和Omega的甜美爱情，可是陆昭那个Alpha的性取向是Alpha。”


    系统光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光团微微颤抖着：【性别相同怎么谈恋爱？这可是ABO世界！Alpha和Alpha有生理隔离，凑太近只会暴力对打。】


    尤斯意点头，十分赞同地附和道：“是啊，待在一起很不舒服。”


    ‘嘭——’系统直接撞上了天花板，光芒闪烁得像个坏掉的霓虹灯，它飞快降落到尤斯意面前，急得膨胀了一圈：【他看上的是你？你们背着我搞在一起了？】


    尤斯意慌忙摆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陆昭不喜欢齐念那样的Omega，他对Alpha比较亲近。”


    系统安静了几秒，光团的亮度明显黯淡了一些：【宿主你现在心率很快，你对一个无辜善良纯洁的系统说谎！】


    尤斯意抿了下唇，坦白道：“他很不一样，对我很好，总做一些过分亲近的事情，而且还有分寸，我对他没有恶感。”


    说到这里，尤斯意的目光轻移，落在楼下的人行道上。那里堆积这一层薄薄的白色树叶，风吹过，树叶四散翻卷，很快不见踪影，就像冬天美丽的雪花最终会融化无踪。


    其实眼前的一切，也是如此，是注定破碎的梦。


    “你放心，我可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想法，他会发现我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到时候，他连恨我都来不及。”


    系统静止在半空中，它小声反驳道：【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给他说个媳妇他不要而已，凭什么讨厌我们？】


    尤斯意隔空摸了摸光团的脑袋，声音中带着无奈的笑意：“现在事情已经不朝预期发展了，任务失败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得做好准备。”


    系统舒服地晃晃身体，话说到这个地步，它反而不激动了，只是平平淡淡地道：【失败就失败，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这方面的经验很足。】


    系统说着干劲满满起来，它调出星图开始搜索合适的异果采摘地。


    一边工作，一边安慰道：【失败了就在这个世界好好度过一生，我绝对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尤斯意怔了怔，随即笑了，像是放下了一些沉重的心事。


    他虚虚地抚摸着光脑，声音柔和：“谢谢你，能和你一起做任务，真的很幸运。”


    系统光团微微扭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害羞，但还是忍不住自豪地道：【本系统一向很可靠！】


    尤斯意低头浅笑，抬起手轻轻为系统鼓掌。


    *


    尤斯意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口袋多的工装服，戴好防护面具，顺便带上了异种生命体探测仪。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站在房间中央，耐心等待系统的传送指令。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后，半空中的星图仍在不断变化，各颗形态各异的星球被放大又缩小。


    【奇怪，今天怎么哪里都有猎人？】系统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疑惑。


    尤斯意凑近光幕，只见危险程度相对低的狩猎秘地里，布满了代表人类的红点。


    【只能去这里碰碰运气了。】系统犹豫片刻，选定了一颗边缘小星球。相比其他散发璀璨宝物光芒的猎场，这颗小星球上的猎场光芒灰暗多了。


    这颗星球上目前只有零星几队猎人，只要谨慎一些，应该不会被发现。


    尤斯意抱着探测仪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周边的场景便从简洁的公寓，变成了光线昏暗的溶洞，地上叫不出名字的长伞蘑菇，散发着幽紫色的光芒。


    空气潮湿又粘稠，光线像被吸入洞壁一般，只剩下幽紫色的光点在漆黑中闪烁。


    尤斯意才在柔软的苔藓上，脚步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捂住，几乎听不见。


    【运气不错唉，往前走两百米有颗明重果树，果子都熟透了。】


    尤斯意没有多言，快步向前，他小心避开蘑菇生长的地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无声无息。


    那是一颗如同藤蔓交缠在一起的奇怪果树，树枝上挂满了纸灯笼形状的果实，散发着淡淡的紫光。这名为明重果的果实大小和地上的蘑菇差不多。


    溶洞中的植物都有相似的发光习性。


    摘取果实的过程很顺利，只是果实太多，上衣裤子的口袋都塞满了，怀中还抱了一部分，还有一些果子没办法装上。


    尤斯意苦恼地皱起眉，异种果实的价格可是很贵的，枝头上留下的那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星币啊。


    他舍不得遗漏。


    忽然间，一阵尖锐的“哐哐”声从溶洞深处传来，像是金属长刀刮过石壁。


    系统和尤斯意同时转头，警觉防备。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深处猛然冲出，一只足足有两米高的黑色蜘蛛突然现身！它八条细长的腿每踩一步，地面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尖锐的叫声震裂了洞壁，石块簌簌落下。


    【可怕！快走——】系统颤抖的声音响起。


    电光火石间，尤斯意迅速后退，但目光却在蜘蛛腹部停滞了一瞬。


    他瞥见了人类的衣料，和鲜红的血，耳边隐约听到求救声。


    下一秒，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尤斯意已然回到了公寓里，周围的灯光柔和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洗衣液的清香，安全了。


    即便有系统在，出没于狩猎场还是会遇到危险。


    将口袋里的明重果倒在桌上，果实滚动间散发出的紫色光芒，映在尤斯意脸上，模糊了眼睛原本的琥珀色。


    堆成小山的果实价值不菲，但尤斯意并未感到多少欣喜，反倒忍不住用手指敲打桌沿，脑中思绪不由得飘回刚才遇见的危险场景。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已经安全回来，就别考虑那种危险的事情。】系统义正言辞地道。


    “可是……”尤斯意脑海中浮现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蜘蛛腹部被蛛丝缠绕的人形，以及那些属于人类的血迹。


    “……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第84章 高手


    第14章


    那张漂亮的脸实在容易让系统心软, 它郁闷地道：【保护宿主的安全是我的第一守则，你要去救人我可以帮你，但必须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


    尤斯意点头, 和系统一起通关远程程监控画面，确认了溶洞里只有那一只蜘蛛。


    在光网上搜索了猎杀这种蜘蛛的教程，仔细看完后，尤斯意把藏在维修箱深处的一把旧式激光枪翻出来，又取出一把折叠短刀。


    尤斯意在镜子前，调整了一下工装服的松紧，将激光枪、短刀和其他能用得上的工具分别放好，确保不会妨碍行动。


    拿过桌上的异种探测仪，将天线搜寻频率调整到最高, 尤斯意的眼神中有一丝动摇, 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坚定。


    传送再次启动，公寓整洁光亮的环境迅速淡去，潮湿和昏暗再次包围过来。


    明重果树附近很安静, 蜘蛛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跑去，循着探测仪屏幕上的信号跟过去，四周的蘑菇逐渐稀疏，黑暗不断侵袭感官。


    尤斯意小心翼翼地踩在松软的苔藓上，走动的脚步声被无声吞没，可紧张的心跳声却更加清晰。


    放轻呼吸, 竖起耳朵, 尤斯意担心惊扰到那只蜘蛛。尽管害怕，但他仍旧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探测仪屏幕上信号变强，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很接近了。


    细微的水滴声在耳边响起, 尤斯意心中一惊，不对劲。


    尤斯意按开防护面具的夜视模式，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后，手指瞬间搭上激光枪的扳机。


    只见前方黑暗中，洞顶上垂下无数根晶莹剔透的蛛丝，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洞口都笼罩在内。


    一具具被蛛丝严实包裹的人形，像是一幅诡异的壁画，安静倒吊在巨大的蛛网上。


    蛛网正中央，巨型蜘蛛趴在那里，绿光盈盈的八颗硕大复眼正死死地盯着他，唾液从它的口器中滑落——那是水滴声的来源。


    它早就发现我了？


    尤斯意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与此同时，教程里蜘蛛的狩猎要领飞快划过脑海。


    可和教程里说的压根不一样，射击蜘蛛的复眼根本造不成任何伤痕，反而激怒了这只怪物。


    蜘蛛缓缓抬起前肢，口器一张一合，发出低沉的嘶吼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


    蜘蛛迅速朝尤斯意的方向冲来，随着它的移动，巨大的蛛网在洞穴中央上下起伏，发出“窸窣”的响声。


    系统颤抖地道：【我们快走吧，太危险了！】


    尤斯意情急之下，根本想不出任何对策，他知道的猎人知识太少了！这时候忽然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划过脑海。


    小小的重剑剑士对小小的弓箭手解说着各类异种兽的猎杀方法，其中有一句说：“……对付节肢动物，最好的办法是先让它瘫痪……”


    尤斯意瞄准了蜘蛛的腿关节，迅速扣动扳机。激光束精准地击中了目标，蜘蛛的几条腿应声而断，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


    尤斯意趁机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与蜘蛛的距离。


    在远处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蜘蛛已经奄奄一息，无法移动后，尤斯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尤斯意的脑袋仿佛短路了一样，又冒出小小的重剑剑士，他咧嘴一笑：“……死在哥帅气的箭术之下，好幸福。”


    晃晃脑袋，甩开莫名其妙的联想，尤斯意一步步靠近濒死状态的蜘蛛，俯下身，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把短刀。


    这把短刀刀是尤斯意的维修工具之一，专门用来切割硬度超标的金属，此刻割在蛛丝上，竟然感受到了阻力。


    尤斯意用力刺下，刀刃划破蛛丝，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一股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随着出来蛛丝裂开，一个满是血痕的女孩从茧中露了出来。


    “救、救命……”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女孩一头长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唇色乌紫，尤斯意注意到对方肩膀上有道深深的伤口，贯穿到锁骨的位置。


    迅速剥离对方身上的蛛网，女孩像是才从惊吓中回魂，她虚弱地说道：“谢谢你。”


    她双眼睁得大大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恐惧和悲伤。


    泪水顺着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滑落，混着血污一起打湿衣领，她仰头看蛛网上倒吊着的一具具人形，神情空洞：“队长，阿和……大家都死了吗？”


    那些悬挂起来的人形蛛丝茧，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这种情况下，任何安慰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尤斯意沉默不语，从口袋里掏出止血绷带，替女孩捆上，从专业的医生角度来看，他如今的手法已经算是不错了。


    【那些茧里有几个人还活着。】系统隐匿了身形，悄悄给尤斯传递消息。【检测到生命迹象，有三人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尤斯意一愣，连忙看向那些蛛茧。细看之下，边缘倒吊的蛛茧和其他的不同，蛛丝颜色更白一些，而且表面还有铁锈色的血迹和细小裂纹。


    尤斯意搬来一些石头，堆成辅助登高的阶梯，很快把那三个蛛茧放了下来。


    用刀小心割开后，三个年轻男子苍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虽然虚弱，但都还有呼吸，尤斯意放下心来。


    “队长……”靠在石壁上的女孩一下子扑了过来，伤口崩裂，雪白的绷带浸透了血。


    “你放心，他们还活着。”尤斯意轻声道。


    女孩抬头看向尤斯意，溢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神采，她从腿侧束带上抽出一把匕首，用力割开蛛茧，将队友们放了出来。


    确定完自己的同伴还活着，女猎人激动地扑了上去。她紧紧地抱住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她哽咽道。


    女孩随手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道：“多谢你，我实在是慌神了，您一定是级别很高的猎人吧，给您添麻烦了。”


    “我叫余新意。”余新意守在队友们身边，感激地看着尤斯意，她亮出了自己的通讯号，恳切地说：“请留一个联系方式，等我们几个恢复过来，一定会报答您。”


    尤斯意摇摇头，“感谢我心领了，你抓紧时间联系附近的医院，医生们比我专业得多。”


    余新意呆滞地看着救命恩人说完话后，转身就离开的样子，那欣长清瘦的背影很快隐没在溶洞的黑暗里。


    她想追上去，却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余新意盯着洞穴深处的方向，眺望了好一会儿，遗憾地收回视线。


    那种人物，就是猎人小说里行侠仗义不留名的高手吧。


    ……


    尤斯意站在不远处，看到余新意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等系统检测到，有救护飞船正迅速朝这个位置接近后，才传送回去。


    一回到公寓，系统就给尤斯意做了一个全身检查，确定没有沾染上奇怪的毒素汁液之类的东西，才气鼓鼓地念叨起来：【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干嘛要冒险？我们完全可以通知星际警察……】


    尤斯意任由系统念叨，时不时地‘嗯’一声表示赞同，完全一副虚心认错的模样。


    他放好武器，走进浴室。


    镜子里，尤斯意抬起头，眼尾透着些许红意，满是汗水的头发贴在侧脸，工装上衣领黏着脖侧的皮肤，仿佛能闻到混杂着泥土、汗水和血腥味的气息。


    尤斯意脱下脏衣服，浴室的热水哗啦啦地淋下，温暖的水流覆盖全身，将疲惫和紧绷感一齐冲刷走。


    尤斯意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质旧衣服，狩猎的工装衣服顺手丢进了洗衣机。


    系统仍在默默地念叨：【你就非得上吗？那蜘蛛一看就危险系数爆表，星际警察装备齐全，分分钟能搞定……】


    尤斯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系统的话：“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下次我一定准备充足再上。”


    【还有下次？！】系统彻底鼓成了河豚。


    “好啦，来看看这次的收获吧。”尤斯意强行转移了话题，将系统的注意力引到明重果上。


    尤斯意的眼睛闪闪发光，探测仪上显示的数字让人兴奋：每颗市场价两万星币。


    尤斯意一共摘回来60颗，留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卖出去，净赚六十万。


    当野生猎人比打工赚多了，最顶级医院的实习医生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两万星币。


    他拿起一颗明重果，轻轻拨开那层薄如蝉翼的外皮，仿佛剥开一盏纸灯笼。


    橙黄色的果肉泛着水光，浓郁的香甜扑面而来，咬下一口，汁水在舌尖爆开，清甜的味道和果实蕴藏的能量，汇成一股暖流涌入身体，让人不自觉想多吃几颗。


    尤斯意坐到沙发上，他忍不住畅想了一下未来：还清欠债，缴清学费重读大学，买一辆飞船探索这个浩瀚无垠的世界……最要紧的是，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正当他满怀期待地将果子挂到星网拍卖平台时，屏幕忽然一闪，一个刺眼的黄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警告！非注册猎人，无法出售异种！”


    第85章 气味


    这个世界, 只有拥有猎人证的公民进行异种售卖。


    尤斯意将希望寄托于黑市，结果就算是注册黑市的匿名摊位也需要猎人徽章之类的身份证明。


    守着金山却没有办法花出去，尤斯意叹了口气, 把明重果收进了冰箱的保鲜层。


    看来只得另外想办法了。


    翌日上午，尤斯意工作时有点心不在焉。


    陆昭不在病室，没有其他工作需要他动手，尤斯意便在实习办公室里面翻看指导手册。


    书没读几页，脑子里一直思考着如何将明重果售卖出去，可惜想到的所有办法都在刑法里面写着。


    真是叫人苦恼，尤斯意放下书，索性起身去巡视病房。


    住院部病室外，一向安静有序的雪白色长廊, 今天不知为何聚集起了一群病人。


    他们围在一起, 激烈讨论着什么。


    而患者们的后方，余护士贴着白墙，手足无措地规劝着：“请大家各自回病房吧, 围在一起很容易受伤。”


    “私人医院就不要管病人太多，我们缴那么多钱还不够你闭嘴？”


    尤斯意脚下一转，抬脚走了过去。


    “尤医生。”余护士小声地打了个招呼。


    尤斯意朝她点了下头，转过脸对这群病人道：“马上就到服药时间，各位聚在这里，是在等着医生过来领各位回病房吗？”


    他语调平缓, 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隐在眼镜后的眼睛泛着玻璃珠般的光泽，清清冷冷的模样，一句话便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激烈讨论的场面一滞，数十位病人你看我, 我看你，没有言语，其中有两三位Omega病人瞧见尤斯意的脸庞，脸默默红了。


    这时候，一道新闻播报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陆家最神秘也是最叛逆的大公子，今日露面，我们看到他乘坐的是还未正式上市，市价值十亿星币的XR01飞梭，这就是豪门的底蕴！哇，他下车了！……”


    主持人夸张的尖叫声，在走廊中回荡，原本不好意思想直接离开的病人又纷纷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住悬浮在半空的显示屏。


    余护士也露出了好奇的目光，垫着脚往人群中看。


    尤斯意……尤斯意有身高优势，稍微移动视线就能看得很清晰。


    “陆家大公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长相极其出众，看外表就知道这是一个不低于S级的Alpha，大公子的等级还未对外公布过，有专家猜测是史上仅出现过两次的3S级，他目前还是单身哦。”


    闪光灯下，踏出车门的男性Alpha身材高大健壮，双腿修长笔直，紧实的肌肉包裹在纯黑色西装之下，看上去充满力量感。


    陆昭脸上未愈的伤不见了，想来是用妆效遮盖住了。


    他薄唇紧抿着，俊美深邃的脸庞深受摄像机的钟爱，尽管他满脸冷漠倨傲，和周围所有人保持着十足的距离。


    “太惊艳了，陆家大公子散发出的气场，逼退了还留恋在红毯上的三位Alpha影帝，专家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现在让我们的无人机镜头再靠近一点……”


    “现在我们镜头聚焦的这个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路恩集团总裁，众多贵族Omega们梦寐以求的Alpha，等等，有重大发现，陆家大公子的胸前口袋里别了一朵花，是带有花香的自然花朵，不是装饰品哦！”


    尤斯意指尖一颤，这个未来世界，存在许许多多他没见过的植物，但也存在他认识的花草树木。


    其中，他最熟悉不过的，便是和他信息素味道一样的花——白色山茶。


    “观众朋友们，气味是非常私人的东西，大家都知道Alpha和Omega的嗅觉多么敏感，一旦有陌生气息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域，就会感到不适。但也有特殊情况，会留其他味道在自己的身上！


    相信大家和我想的一样，那就是伴侣的标记。


    陆大公子的伴侣有些小气哦，在这样公开的场合，让大公子宣告名草有主，不知有多少美丽柔弱的Omega会心碎！”


    陆昭剪裁利落的胸前口袋里，一朵洁白的山茶静静地盛开。


    数不清的微型无人机如发了疯的蜜蜂，拼命地涌向山茶花，只为了抢占最好的拍摄位，攻占最好的八卦头版。


    尤斯意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成了拳，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镜片之后，目光却有些闪烁。


    余护士轻轻咳嗽了两声，视线扫过尤斯意，又落到聚在一起的病人身上。


    她大声道：“服药时间已经到了，请大家各自回房。”


    正看到起劲的地方，病人们根本不舍得离开，但是拗不过突然硬气起来的余护士，一个又一个被遣回去了。


    走廊里，最后一位坐轮椅的病人，也在余护士的劝告之下，准备离开。


    这位病人外表称得上楚楚可怜，他并没有立刻走，而是抬头朝尤斯意看了过来，开口轻声道：“他心口上装着的是你的味道。”


    无可反驳的陈述句。


    尤斯意目光落在这位病人脸上，这才发现他有几分眼熟，前天刚见过。


    当时，这位病人错把陆昭当成了医生。


    “你要小心，他这么高调的举动，陆家马上就能查出来你的存在。”病人轻轻扯动嘴角，笑意不达眼底，“陆家不会同意他和一个Alpha在一起。”


    尤斯意从对方的眼睛里，感受到一阵尖锐的敌意。


    “谢谢你的提醒，多余的关心留给你自己的身体吧。”尤斯意站着，修长的身高足够他自上而下俯视轮椅上的病人。


    长睫之下，淡淡的怜悯。


    病人吃惊地望着尤斯意，愤愤地道：“你竟敢这样对我……”


    “患者，我送您回去吧。”余护士忽然出声，笑容满面地将手搭上轮椅的推杆。


    病人还想说些什么，但身下的轮椅已经被推动，朝着病室方向去了。


    *


    下班时，尤斯意刚走到住院部楼下，身后传来余护士的声音：“尤医生，请等一下”。


    尤斯意放慢了步速，转过头，见余护士换了常服，推开门小跑了过来。


    “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知道。”余护士脸上有些犹豫，最终坚定了语气：


    “陆昭经常住院，很多长期在住院部修养的病人都认识他，那位腿受伤的Omega患者在见过陆昭以后，就花钱搬到了离陆昭最近的病室。


    不过你放心，陆昭这位病人的脾气，是住院部数一数二的，不喜欢别人打扰他，他也没基本不离开病室闲逛的。”


    余护士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热切的神情格外像不忍看到情侣感情不合的红娘。


    尤斯意愣了一下，余护士为什么要解释这些？


    电光火石间，尤斯意脑海中突兀划过主持人的声音：大公子的伴侣有些小气哦。


    尤斯意连忙道：“我和陆昭没什么关系。”


    余护士瞪大了双眼，抿着唇的样子看起来很受伤：“尤医生没必要对我隐瞒吧，虽然我是个没有信息素气味的Beta，但我也知道在AO之间，染上彼此的味道等于同意和对方sex。”


    尤斯意吃了一惊，他根本不知道信息素味道还有这一层含义。


    两人一道前往公共乘车站，余护士看着尤斯意震惊的模样，诧异道：“你们没做过？”


    尤斯意不好意思回答这么直白的问题，他撇开视线。


    “之前有天晚上你们不是一起离开医院的吗？离开了一整晚唉。”余护士刨根问底。


    住院部的小道消息传得这么快？他们只是出去打全息游戏而已。


    尤斯意想说出真相，可余护士的表情看起来和天塌了一样的悲惨，他根本说不出口。


    第86章 心疼


    第16章


    就在尤斯意纠结时, 余护士的光脑“滴滴—”响了两下，有通讯接入，及时救了尤斯意一命。


    余护士走到一边接通讯, 过了两分钟，她走回来，一脸的兴奋，迫不及待地跟尤斯意分享好消息：“我妹妹通过了见习猎人的最终考核，她要飞来帝都找我玩。”


    尤斯意道：“恭喜。”


    “虽然和天才没法比，但第一次接受考核就通过，也是百里挑一的资质了，不愧是我的妹妹。”


    余护士顿了顿，继续道：“听说是原定考核的狩猎目标——幽灵蜘蛛变异了, 她的队员差点死在那里, 她比较幸运，被路过的神秘猎人高手救下。


    猎人协会那边综合评定她的能力，在幸运值那一栏额外给了加分, 才通过评定的。现在她的小队里面，只有她是正式猎人。”


    变异蜘蛛？


    虽然不太肯定，但也未免有些巧合，尤斯意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余心意。和我的名字余心悦，只区别一个字。”余护士道：“她一直是我们家的骄傲，自从她考入猎人学院, 一家人就聚少离多, 每一年她都会拿奖学金回家，带一家人出去旅行。其实我的家里就只有她一个Alpha，能给她的帮助很少，我一直觉得很亏欠她……”


    尤斯意安静地听着, 余护士忽然回过神一般，懊悔地捶了下手心：“不好意思，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


    尤斯意道：“没有关系，我很乐意听到充满爱的家庭的故事。”


    余护士轻笑道：“尤医生身上有一种让人能安静下来敞开心扉的气质，我见过很多Alpha病人，但尤医生这样的只见过你一个。”


    尤斯意不置可否，他道：“等你妹妹来帝都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我想请她帮个忙。”


    余护士立刻道：“当然可以。”


    尤斯意等的那辆公共飞行器缓缓驶入站台，他一边朝入口走，一边想后挥手，笑容和煦：“就先谢谢你了，后天上班见。”


    秋风吹过，余护士的长发微微散开，她同样抬手挥动，大声道别。


    飞行器穿过高耸入云的办公大厦，夕阳在玻璃墙面上晕开葡萄紫般的色彩。


    尤斯意坐在窗边，唇角微弯，此刻心情颇好。


    明重果的售卖，可以和余猎人合作，这样就不用冒着违法风险了。


    想着日后星币滚滚而来的美事，尤斯意的心情一直好到走到自家门口。


    暖白色感应灯亮起，灰色合金门边，一个身受重伤，西装礼服残破，额头血流不止的高大人影立在那里。


    额前碎发遮盖眼睛，血珠顺着苍白冷冽的下颚线迅速滑落。


    似是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线条流畅的下巴，被血液染得鲜红的薄唇勾起，无声地笑了一下。


    “哥。”


    “陆昭！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


    尤斯意脑中瞬间闪过一堆豪门恩怨、争权夺利、父子兄弟相残的狗血剧，他身体快于思绪，大步走过去，扶住了陆昭颤抖不止的身体。


    “哥，你心疼我？”


    尤斯意眉头一皱，他低头快速点开光脑：“少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现在叫车送你回医院。”


    尤斯意的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忽然被大力攥住，陆昭用不容拒绝的力道租住尤斯意拨出通讯，他低下头，压低的声音近乎哀求：“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心疼我？”


    尤斯意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这时候，他才发现陆昭的双眼太黑太沉了，像陨灭了一切光芒，只剩下令人心惊的偏执。


    血液顺着陆昭凌乱的发丝，快速滴落，有两滴落在了尤斯意雪白的脸颊。


    “我当然关心你。”尤斯意视线微移，没忍住冷声道：“你现在伤得太重了，必须去医院。”


    “不要。”


    尤斯意的腰上猛地多了一股力道，他整个人被紧紧抱住，陆昭将脸埋进他颈窝，耍赖般地蹭着。


    “我要留在哥身边，其他的事不重要。”


    尤斯意又生气又无奈，这个人怎么能这样胡闹！


    深呼吸了一口气，尤斯意妥协道：“你去医院，我一样陪着你。”


    颈窝处的大脑袋晃了晃，倔驴一般，就是不同意。


    “我只想和哥两个人呆在一起。我的伤只是看起来多了点，其实不严重。”


    尤斯意侧过脸，颈侧温热的呼吸算是平稳，陆昭的心跳声也很有力，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判断对方没事。


    尤斯意犹豫了一下，刷开了自家的大门。“先进来，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好在进门以后的陆昭算是乖，让抬手就抬手，让转头就转头，就是视线紧盯着他的脸不放。


    尤斯意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养了一只爱闯祸还粘人的大狗。


    检查了一遍，陆昭身上有些旧伤口崩裂，其他的地方还好，最严重是额角上划了道口子。


    尤斯意翻出一条黑色皮筋，将陆昭过长的刘海绑了起来。


    以前都没发现，原来自己有成为外科医生的天赋，尤斯意动作熟练又利落地处理好血迹和伤口。


    陆昭乌沉沉的眼睛里像是浸着很多情绪，可细细分辨又没有。


    尤斯意停下手，他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心念一动，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最终沉默下来。


    陆昭重新变得干净的脸，凑到近前，非常没有眼力见地张开双手，将尤斯意整个人连同医药箱一起拥进怀里。


    尤斯意漂亮精巧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团——他洁癖犯了。


    “地板上的血，沙发上的血，都没清理呢。”尤斯意恼怒咬牙。


    *


    “叮铃——叮铃——”门铃声急促响起。


    坐在餐桌边，喝着明重果汁的尤斯意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阳台，某位围着围裙的Alpha正在阅读洗地机的说明书。


    尤斯意起身去开门，合金门才打开一条缝隙，一只纤细的手已经伸了进来，抓住了尤斯意的衣摆。


    “快跟我走，你的身份暴露了，我们俩个惨了！陆昭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齐念焦急的呼喊透过门缝，平地惊雷般落进尤斯意耳朵里。


    他陷入呆滞的短暂功夫，齐念推开了门，向来讲究外表气质的Omega此时六神无主地紧紧抓着手里的包。


    “趁他还在宴会脱不开身，现在走还来得及……”


    齐念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像是要窒息，双眼瞪大到极限，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家宴会的焦点正站在客厅里面，沉默如一尊贵不可攀的塑像。


    假的吧？


    怎么可能？


    齐念嘴巴缓慢张大，直至唇角感受到拉扯般的疼。


    “嗡——”洗地机启动的声音打破了室内诡异的安静。


    那尊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塑像动了，笨拙地推着洗地机清洗地面，像是没正经培训过就出来坑雇主的家政。


    齐念绝对不会为这种服务支付薪水。


    等等，哪里不对？身价千亿的陆昭和租房赠送的洗地机，怎么看怎么不般配吧？


    “你捏我一下。”齐念虚弱地道，他感觉自己要精神崩溃了。


    尤斯意此刻已经回了神，他肩膀一松，头微垂着走回房间内，没理会受到巨大惊吓的齐念。


    尤斯意他心中的震荡，并不比齐念少多少。


    他早想过，有朝一日事情会败露，可是他没想过会这么快。


    而上当受骗的陆昭本人……“哥怎么不招待客人？”


    陆昭修长手肘搁在洗地机推杆上，居家的围裙硬是穿出了高定感，他勾着唇角，平静地站在暖色的灯光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尤斯意。


    平静地有点疯了。


    第87章 盲目


    “你都知道了？”


    尤斯意吞下了慌张, 很快便做好为后果担负责任的准备。


    他手指蜷起，清瘦指骨透着不健康的苍白色，尤斯意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修理工具箱。


    箱底隐秘的隔层里, 有一些折叠整齐，纸面老旧的纸币，还有之前齐念塞过来的一张不记名储存卡，卡里有五百万。


    这些钱是尤斯意身上能掏出来的全部。


    尤斯意将纸币和卡一一取出，递到陆昭面前。“对不起，我目前能还你的只有这么多。”


    尤斯意有点难堪地垂落了眼睫，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听起来沙哑异常。“希望你别对我提起法律诉讼，你要索取什么赔偿可以写一份清单给我, 我会尽力还上的。”


    尤斯意咬住下唇, 他其实不太会道歉。从小到大，他都很少做有违良心的事，可处境困顿, 他一时贪心，行差踏错……


    现在想想，过去几天真是昏了头了，明明可以靠自己赚钱……


    室内寂静，陆昭松开了洗地机的开关，没有任何动作。


    尤斯意小心地抬眼望了一眼, 陆昭漆黑眼眸里的情绪太深沉, 抿直的薄唇看上去不近人情的冰冷。


    尤斯意捏着卡和纸币的手有点想退缩，果然啊像陆昭这种富豪，根本就不在乎这点微不足道的钱。


    但尤斯意仍旧存有一丝奢望——他不想被富豪告到牢里去。


    “请原谅我。”尤斯意低下头，实在不知说什么。


    陆昭抬起了手, 轻轻抚上尤斯意的耳垂，“哥耳朵好红。”


    尤斯意耳侧那块皮肤很怕痒，他下意识侧头躲开了陆昭的手。


    陆昭抚摸的动作落了空，他骨感苍白的左手停在尤斯意眼前，冰凉的指尖像是僵住了。


    然而更加僵硬的是尤斯意，他真的搞不懂陆昭在想些什么？


    一个成熟有为的企业家上当受骗了，首先该考虑的应该是终止损失，追回钱款，并让对方付出足够平息怒火的代价。


    就算是经营修理店的小商户——尤斯意自己，被售卖机油的无良商贩欺骗了，也会在发现的第一时间讨回自己的钱，并索取高额赔偿。


    “哥，我真的好伤心。”陆昭手掌空落落垂下，他眼眉失落低垂，那样英俊深刻的一张脸，此刻被受伤和无助占满了。


    尤斯意连忙无措地说：“对不起。”


    陆昭慢慢低下头，脑袋搁在了尤斯意肩膀上，缓缓地蹭了蹭。


    尤斯意站在原地，隔了两秒才发现自己一动未动，很是习惯陆昭这样靠过来。


    门边传来细微的响动，尤斯意回过头，见齐念握着门把正轻手轻脚地关门。


    见尤斯意看过来，齐念举起左手握拳，做了一个加油打气的动作，身影消失在关上的门后。


    尤斯意手腕上光脑震动了两下。


    离开的齐念发来两条讯息。


    ：你们竟然是这种关系[大哭]，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大哭][大哭][大哭]


    ：把握住暴富的机会，苟富贵，勿相忘！[媚眼]


    一只苍白的大手探过来，握住尤斯意手腕。“哥要好好把握机会啊。”低哑慵懒的嗓音，摩挲着尤斯意脖颈的皮肤。


    尤斯意退后一步，琥珀色的眸子隐在眼镜之后，眸色缓缓沉了。


    尤斯意道：“怎样算把握机会？因为你对我没来由的纵容和示好，所以我就沾沾自喜，索性继续骗下去？”


    尤斯意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明明是笑，却没有任何温度。“你有钱有势输得起，就鼓动我这个骗子在贪欲没满足前，一直配合你？”


    尤斯意推了下滑落的黑框眼镜，眸光闪动，心底爬上一股悲凉情绪。“我不认识你的时候，确实想过要从你这儿拿到一笔钱，但是当我认识你，发现你其实人挺好的，我就没再这么想了。”


    尤斯意低头看手心，破旧的纸币褶皱泛黄，他所有的钱加起来，也抵不上陆昭身价的一个零头。


    但哪又怎样？


    尤斯意现在不想要拥有别人的钱了，他深深地觉得，现在这出闹剧，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


    “对不起。”陆昭手掌抬起，极近温柔地捧住尤斯意的脸，他手掌颤抖不停，不知所措地看着尤斯意那双漂亮澄净，却含着泪水的眼睛。


    陆昭嗓音低哑破碎，“对不起，对不起……”


    陆昭动作缓慢地低下头，额头贴上尤斯意的额头，“哥，我错了，我以为送你钱，你就会开心，就会陪我。”


    他顿了顿，嗓音干涩：“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全身上下只有钱对哥有吸引力，只要我还有钱，哥就会一直骗我，不离开我，所以我想要维持现状。”


    什么歪理邪说？尤斯意瞪向陆昭。


    却看到一双漆黑无浊，真诚到想要将心捧出来的眼睛。


    那么近的距离，尤斯意甚至能看清，落在对方眼中的自己——眼底通红，下唇紧咬，怎么会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不像话。


    是在故意惹人关心吗？


    尤斯意凶狠地唾弃自己，不是很小的时候就从父亲那里知道——哭没有用，泪水不会带来怜悯，只会被更严厉的管教。


    然而下一瞬，尤斯意却被拥进了一个结实温热的怀抱，陆昭一只手横亘在他腰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哥，我们互相原谅好不好？虽然我从未怪过你。”陆昭说话时，胸腔随之震动，听起来有几分像春日小雨后的闷雷。


    尤斯意不太适应这种感觉。


    “哥，我十二岁时就下定决心，如果以后喜欢上谁，就绝不会在感情上犹豫，被骗也好，受伤也好，我一定会让那个人知道被坚定地爱着是什么感觉。”


    尤斯意悄悄蹭掉了眼泪，他皱起眉头，不解地道：“那你不是注定要被人骗？”


    陆昭轻轻笑起来：“是啊，或许那时候我就有种清晰的预感，我喜欢的人会以骗子的方式出现。”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短暂的静默，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近在耳边的心跳声。


    尤斯意靠在陆昭胸口，耳中的心跳频率很快，毫无分寸感地特别响！


    尤斯意轻咳一声，撇开视线，有点好奇地问：“你十二岁的时候，为什么要下这种决心？”


    陆昭的手在尤斯意头顶温柔移动，他很是平淡地说：“因为那时候被赶出家门了，我爸不要我，我妈嫌弃我，认识的朋友都避着我。”


    陆昭顿了顿，继续道：“饿了两天后，我从便利店里偷了一个面包，被无人机追着跑的路上，我在思考哲学问题——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注定了没有人对我好？”


    尤斯意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我想了一路，我觉得是有的，只是他在很遥远的未来，他还没来。”


    尤斯意忍不住打断道：“我对你一点都不好。”


    陆昭放下抚摸尤斯意头顶的手，两只手紧紧地环住尤斯意腰身，像是巨龙守卫着金光闪闪的宝藏。


    他叹了口气，听上去很不满意尤斯意的说法。


    “哥，其实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我被你眼里的关心吓了一跳。那天打游戏的时候也是，摘下头盔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我的崇拜。”


    尤斯意哽住，但仔细回想，确实如陆昭所言。


    那天在病房外见到陆昭的第一眼，尤斯意很震惊，怎么会有人伤那么重，还生龙活虎的？


    而且虽然只和陆昭组队过一次，但是陆昭就是很厉害啊。


    “在哥眼里，我是怎样的人呢？”陆昭忽然问。


    尤斯意耳根发烫，他在陆昭怀抱里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开，尤斯意抿唇，煞有其事地道：“当然是未确诊的精神病，比我可恶多了。”


    陆昭下巴抵在尤斯意的头顶，像树懒抱住树枝那样轻轻晃动，他轻笑着说：“这评价不坏。”


    正常人会这么回答吗？绝对不会，所以就如尤斯意所说的那样，陆昭此人乃是一位流落在外的精神病患者。


    过了一会儿，尤斯意道：“现在抱够了吧？”尤斯意作为一个正常人，做出了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陆昭像是突然失聪了，赖在尤斯意身上没有反应。


    又过了会儿，尤斯意的眼镜已经滑到鼻梁上，然而他的双手被陆昭束缚在怀里，移动一寸都不能。


    实在是无法忍受下去了，尤斯意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道：“陆、昭。”


    被叫到名字的某人沮丧地抬起头，肌肉线条流畅的臂弯一寸一寸向后挪动，像是特技电影里的慢动作镜头，好不容易才松开怀抱。


    尤斯意扫视了对方身上的绷带，确定没有渗血，便转身走向门口。


    陆昭心中一惊，漆黑的眸子情绪翻涌，他下意识小跑过去，抓住了尤斯意的手。


    “哥，你要赶我走？”


    尤斯意在门边站定，侧头无奈地道：“你不是说要留在这儿？我没有多余的洗漱用品，得出去买一份。”


    陆昭嘴角止不住地上翘，他顺势将手指挤入尤斯意的指缝，狭长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得意猖狂的猫。


    “哥去哪儿都要带上我。”


    尤斯意默许了陆昭的行为。


    天色完全黑了，路灯沿街照亮，雪白色树木安安静静地舒展着。


    尤斯意走在人行道里侧，快入冬了，气温有些凉，冷气侵袭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唯独被牵住的那只手掌心滚烫。


    尤斯意在雪白树木下走过，静静听着陆昭对这一带学校和商圈的介绍。


    其实陆昭问他对他是什么印象，他没有真心回答。


    如果真的要挑一个形容词。


    尤斯意觉得自己会说，


    你是我31岁会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福可爱的读者大人们，年年岁岁，好景常在！新一年拥有财神的祝福~（还好赶上了）


    第88章 31岁


    尤斯意31岁, 内心追寻挚爱伴侣的火焰，早已熄灭。


    每日忙着挣钱，休息时睡在一个人的独居公寓, 像是遵循了成人社会的某种秩序，余生所有日子都会这样持续下去。


    没有波澜的，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


    晨起的闹钟响起时，尤斯意闭着眼睛，习惯性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起床、洗漱、吃饭、去车站的流程。


    朦胧间，胸口却多了股陌生重量，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掌越过尤斯意，按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钟。


    “哥，再睡会吧, 我的飞行器很快, 不用这么早起床。”一道低沉磁性的熟悉嗓音，贴在尤斯意耳边响起。


    尤斯意吃了一惊，他猛地从困倦中睁开眼。


    不算宽大的单人床另一侧, 挤着一个上半身赤裸的高大Alpha。


    陆昭微微撑起上半身，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尤斯意缓缓回神，昨天晚上的记忆浮现在脑海，买完清洁用品回来，陆昭叫了酒店的外送餐, 吃完快到睡觉时间, 却发现公寓里的沙发太短，陆昭根本睡不下。


    最关键是，这间公寓是标准的单身公寓，租房赠送的床单被褥只有一套。


    尤斯意总不好让一个伤患, 躺在地板上，他想将床让给陆昭，自己盖个毛毯在沙发上睡。


    可陆昭根本不同意他的安排，陆昭既不想霸占他的床，也不想让他委屈地挤在沙发上睡。


    陆昭想的办法是，深更半夜，让人空运一张双人床过来。


    尤斯意实在不想那么麻烦，他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只好提议一起在床上挤一挤。


    于是，他就看到了陆昭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灿烂笑容。


    同时，尤斯意还得知陆昭这家伙，喜欢裸睡——一件衣服都不爱穿的那种。


    当然，在尤斯意的据理力争下，陆昭最终只脱了上衣，挤进他的被窝。


    尤斯意转过脸，错开了和‘花枝招展’的陆昭对视的视线，他眼睛瞪着雪白色天花板，两秒后，勾唇无声地笑起来。


    31岁的他，就是在等一个他会喜欢的人，等他不由分说地破门而入，送来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就像石块丢进湖水中，打破那故作平静无波，实则无聊沉闷的日子。


    “哥在高兴什么？”


    尤斯意身上一沉，陆昭上半身整个压了上来，狭长眼眸里满是探究欲。


    这家伙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有多重？


    尤斯意呼吸都开始吃力，他皱起眉，道：“快下来，我要起床。”


    陆昭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他伸手隔着被子抱住尤斯意整个人，轻而易举地将尤斯意抱起来。


    浴室镜子里，映照着两个脑袋，高个子眉眼舒展笑容雀跃，矮一点的脸缩在被子里，皱着眉满脸不高兴。


    “放开我。”


    尤斯意挣扎了几下，但丝毫没有脱离磨爪。


    “来，张嘴。”陆昭像是照顾婴儿一样，挤好牙膏，将牙刷伸到尤斯意嘴边。


    拒绝是无用的，过于粘人的大型犬会想尽一切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尤斯意嘴里面塞着牙刷，洁白细密的牙膏沫从嘴边滑落下巴，他想发挥一下自主能动性，低头把牙膏沫吐掉。


    刚想低头的瞬间，湿润温热的触感划过下巴尖。


    尤斯意震惊地看着陆昭放大的脸，陆昭微微张开的嘴巴里面，肉粉色舌尖沾着牙膏泡沫。


    “你在搞什么？”尤斯意的洁癖在疯狂尖叫。


    然而下一秒，他的舌头被陆昭的舌头纠缠住，尤斯意能感受到对方舔吻过他每一颗牙齿，陌生的气息在嘴巴里纠缠，几乎让他瑟缩。


    半晌，陆昭撤出了尤斯意的嘴巴，他冰凉的脸颊贴着尤斯意的侧脸，看着镜子里面，两个人一起被牙膏糊嘴的画面，满意笑了。


    “我的漱口服务很棒吧。”


    尤斯意嫌弃地撇过头，尽力离得远了些。“虽然我不讨厌你靠近我，但是没有刷牙禁止亲嘴。”


    生气的尤斯意无情地挣开了陆昭的怀抱，重新刷了一遍牙齿。


    尤斯意不介意配合玩一些亲密游戏，但他的洁癖可不允许有意外状况出现。


    洗漱完之后，尤斯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陆昭头伸进衣柜里逡巡，找出来一身大小勉强合身的修理工制服，他摩挲着手中磨旧的衣服，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尤斯意榨了两杯果汁，端着杯子从厨房中出来，一眼便看到陆昭沉默不语的样子。


    尤斯意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医学高材生和低端修理工差得太多了，何况尤斯意大学都没读完。


    无论从哪一方面讲，他的学历、身份、地位，都和陆昭区别太大，云泥之别都不足以形容。


    其实，他们也没有正式确定关系，随时可以表现得亲密，也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尤斯意并非结局不圆满就会难过的人，他也没想过这段不对等的关系会有多长久。


    最坏不过是对方新鲜感不在，转身消失在尤斯意的生活里。


    尤斯意将杯子搁在餐桌上，出声道：“暂时只有果汁，过来吃点吧。”


    陆昭将工装制服放回衣柜里。


    尤斯意的衣柜很空，却整理得很整洁，衣服按照上衣下衣颜色浓淡依次分类，一眼看去很容易让懒散乱丢的人，心生惭愧。


    陆昭像是对待金贵艺术品一样，小心地拍打衣服上的折痕。


    再三确认放置整齐后，陆昭松了口气，关上衣柜门。


    陆昭走到尤斯意身后，自然而然地从背后抱住尤斯意，赤裸的上半身紧贴着尤斯意的衬衣，完美的肌肉线条连绵起伏。


    “哥，我想穿你身上这件。”陆昭头埋在尤斯意肩窝处，蹭了蹭。


    尤斯意道：“我这件衣服小了一个号，你穿不了。”


    陆昭深深地叹了口气：“哥以前身体也太差了，那套衣服信息素味道淡到闻不见。”


    原来这才是皱眉的原因吗？


    尤斯意将心里不合时宜的感伤全部抹去，他轻咳一声道：“你可以不出门，我现在去搭公共飞行器也来得及。”


    陆昭哼哼唧唧：“哥，你知道我真的很想陪你。”


    尤斯意点头。


    陆昭道：“很多年前，我常常会想象我和喜欢的人怎样相处，我肯定会接他上下班。”


    尤斯意点头。


    陆昭又道：“但我不能不守夫道。”


    尤斯意点头，等下，不对，“什么叫不守夫道？”


    “我就这么光着出门，叫人看了。”陆昭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诡异的害羞。“那就是不守夫道。不是说，有了伴侣之后必须把上衣纽扣系到顶，才能有效减少伴侣吃醋的机会。”


    陆昭顿了顿，又道：“这方面，哥也要注意吧。”说着，陆昭便低头检查尤斯意的穿着。


    很好，纽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浅灰色衬衫也不是过于出挑款式。


    陆昭目光扫过，不满意地咬了下后槽牙：“哥这张脸也太招摇了。”


    尤斯意深呼吸，他端起装了果汁的杯子，递到陆昭眼前。“你说的很好，我也要考虑怎样约束我的伴侣，首先，他得乖。”


    第89章 伤口


    陆昭见好就收, 他果断接过杯子，看也不看地一饮而尽，大有递过来的就算是毒药也喝个痛快的架势。


    “这果汁……”陆昭回味了下口中的清香味, 有些奇怪。


    “我不会做饭，家里也没有调味品，只是直接榨汁，难免有点涩口。”


    尤斯意道，他拆了根吸管丢进杯子里，小口抿着——作为曾经的演员，尤斯意还戒不掉随时随地维持形象的习惯。


    陆昭敲了敲杯沿，指尖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声，他思考了会儿, 高兴地道：“我来学做饭, 我会让哥离不开我的厨艺的。”


    陆昭顿了顿，眼眸微垂，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漆黑的眼眸, 在眼脸处撒下淡淡的阴影：“我所期盼的家，不需要多大多好，只要有我爱的人在，只要他不赶我走，我就想一直呆在他身边。”


    竟然是如此简单的愿望？


    陆昭这样的人，有傲人的身价, 出众的外貌, 性子脾气虽然没定性但也并不讨人厌，放眼世界范围内，都是被争抢的婚配对象。


    尤斯意抬起眼皮，不知何时, 陆昭已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了，那漆黑深邃的眸子里藏着深深的忐忑不安。


    “就算赶你走，你也不会走吧？”


    真是的，明明是金字塔顶端的Alpha之一，却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流浪小狗姿态。


    而尤斯意偏偏就容易心软。


    陆昭脸上丧气的表情一变，他咧开嘴，笑得像晴天的大太阳，灿烂耀眼，他伸手将尤斯意抱了个满怀。


    “哥连我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这就是情侣的默契吗？”


    尤斯意身上挂着一个重量不轻的Alpha，但没影响他收拾餐桌。


    将两个杯子倒扣，放进洗碗机的功夫，尤斯意状似不经意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了情侣关系？”


    陆昭闻言，颇有些大惊失色，他证明道：“我们都睡过了！”


    尤斯意额头爆出一根青筋，他硬生生把陆昭的胳膊扯开，冷声道：“我去上班了。”


    走到玄关时，尤斯意回过头，陆昭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神期期艾艾，满是舍不得，像被无良主人抛弃的幼型犬。


    尤斯意小声念了一句：“闯祸精。”他无声地叹口气，轻声道：“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陆昭上前一步，线条凌厉的脸在尤斯意目光中放大，他的嘴角被轻轻碰了一下，残留一丝濡湿的触感，像是被犬类的湿鼻头蹭了一下。


    陆昭道：“你上班的时候，要记得家里有个人一直在想你。”


    尤斯意推门出去，清晨的栏杆上覆这一层冰晶似的秋霜，呼吸间有淡淡的白雾，气温变冷了，尤斯意拉上帽檐，双手塞进口袋里保温。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忽然笑开。


    刚到医院，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朝尤斯意砸下来——骨科部主任笑呵呵地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尤医生，你实习期间的表现很出色，院长已经同意让你提前转正，你准备一下，这周五参加转正考核。”


    尤斯意捏紧了指尖：“主任，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人到中年，脸上有些许皱纹的主任俏皮地wink了一下：“我相信尤医生，绝对没问题的。”


    目送主任踏着矫健的步伐远去，尤斯意心中七上八下，他打开光脑，下意识就输入一行字：医院辞职信格式？


    办公桌面上的光幕跳动，滚动出一个个关联结果。


    尤斯意没心情看，他随意滑动了几下，就关闭了光幕。


    手肘交叉搁在桌面上，尤斯意颓丧地埋进臂弯里，虽然很想潇洒地辞职离开，但尤斯意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事到如今，尤斯意才愿意承认，穿越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后，底层修理工的日子一直很艰难，直到在医院入职后，他的生活才有了稳定感，他的生活中不再只是赚钱还债，偶尔尤斯意也能想想未来。


    离开医院，去当一个游荡在无人秘境中的猎人，真的是他向往的生活吗？


    尤斯意不那么确定了。


    尤斯意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扯着制服袖口。


    可假的始终是假的，作为一个医生，也最不该在学历和经验上扯谎，那是对病人生命的不负责任。


    尤斯意默默地抬起头，他重新点开光幕，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仿照搜索到辞职信格式，一个字一个字敲击着。


    周五之前，发送到主任的邮箱吧。


    让他这个梦再做久一点。


    下班的公交站台，余护士离很远就朝尤斯意挥手，尤斯意快步走过去。


    “我妹妹已经到帝都了，我跟她说了尤医生的事，她很乐意帮忙。”


    尤斯意道：“那太好了，她什么时候方便？我的事不好在通讯里面说。”


    余护士有点惊讶，却依旧很热情地道：“我们约了在明佑附近的商场看乐团演出，尤医生要不一起来？”


    尤斯意要拜托的事虽不违法，但也有些钻猎人律法空子的嫌疑，看着护士小姐如此不设防的模样，尤斯意心绪浮动：她是我要告别的人之一啊。


    尤斯意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他拨通存的为数不多的联系方式之一。


    通讯铃没响两秒，便被接通，从光脑那头传出一道热情欢快的声音：“刚下班就给我打电话，哥好想我，我也好想哥～”


    尾音十分荡漾，公交站台上的人们纷纷投来视线，余护士也瞪大了双眼。


    尤斯意心道糟糕，他面上十分镇定地抬起手腕，快速调低了光脑音量，尤斯意走到站台广告栏后面，轻声对通讯口说：“今天晚上要晚点才能回去了，我有事情要处理。”


    “哥有什么事？工作的事？和谁一起啊？A还是O？会晚多久回来呢？哥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想我吗？……”


    尤斯意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等我一下。”


    尤斯意从站台广告栏后走出来，迎着余护士好奇到闪亮亮的目光，询问道：“演出什么时候开场？”


    余护士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详细解释道说：“离演出开场还有一个半小时，地址在明佑星惠城。”


    尤斯意背过身，转到广告栏后，轻声道：“听清了？一个半小时够你飞过来了，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来找我。”


    通讯另一头安静地像是挂断了，尤斯意抬起手腕，光脑屏幕上依旧显示连接中。


    正当尤斯意疑惑时，光脑那头传来闷闷不乐的低沉男声：“哥，你知道我只是撒娇吧？”


    陆昭顿了顿，用沙哑沉闷的声音，继续道：“哥连这点小事都这么认真回应我，这么宠我的话，我会忍不住得寸进尺的。”


    尤斯意轻笑：“这不是应该的吗？是恋人应该履行的责任。”


    通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陆昭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是啊，可是哥知道吗？从小到大，我都是被家人忽略抛弃的那一个，我只能站在角落看那一家人其乐融融。”


    尤斯意静静听着，陆昭又说：“哥，我觉得我真坏，我总是向你展示我的伤口，我想知道哥对我那些灰暗过往的反应……对不起，我不会再谈论这些了，我是个强大无匹的…。”


    “没关系。”尤斯意说：“没有关系，正是那些伤口组成了我喜欢的你。”


    第90章 和好


    通讯另一端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尤斯意检查了一下网速，网络并没有卡顿。


    正在他疑惑不解时，一辆火红色的梭形飞行器‘轰’地从天而降, 飞行器卷起的强烈风暴吹得周围人东倒西歪。


    尤斯意手紧抓着广告栏边缘，眯起眼睛向身后看去，飞行器舱门打开，穿着一身熟悉工装制服的陆昭就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接着毫不犹豫地跳下飞行器，冲刺一般越过台阶，残影一样忽然出现在尤斯意面前。


    尤斯意半举着光脑的手还未放下，整个人猛烈地被拉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对方抱得太用力，在飞行器轰鸣的引擎声里, 尤斯意甚至听到两人肋骨相撞的声音。


    恍惚间, 似乎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寂静地，剧烈地喘息。


    两人衣领上的消毒水气味, 和汽油味混杂在一起。在嗅觉的世界里，有远比这些浓烈的信息素味道，好似岩浆轰然喷发，让人置身烈火与熔岩的灼烧之中。


    尤斯意很快从溺闭般的信息素中回神，耳边传来周围人纷纷的指责声：


    “竟然在医院附近陡降，有没有公德心？”


    “违反空中交管条例了吧？赶快报警。”


    ……


    尤斯意的耳朵悄悄红了。


    “陆昭, 快向大家道歉。”尤斯意皱着眉, 从陆昭怀里抬起头，目光却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尤斯意心中一惊，上次陆昭暴走时，眼睛也是这样, 漆黑的瞳孔都像被血丝染红。


    “你……你还好吗？”尤斯意轻声问。


    陆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尤斯意后颈上，柔软雪白的皮肤下藏着Alpha残缺的腺体，一丝若有若无的茶花香气从指尖逸散。


    陆昭缓缓睁开眼，安抚地笑了笑：“我没事，哥别担心。赔偿和罚款，我的法务部门会看着办的。”


    尤斯意注意到陆昭眼中的红色明显消退了一些，稍稍放下心，但很不赞成地说道：“至少要当面道歉，你差点撞到人。”


    陆昭沉默了会儿，松开怀抱，他迈步走向面色不善的众人，一一低声道歉。


    余护士悄悄地走过来，和尤斯意一起看向站台上不寻常的别捏场面，她感叹道：“SVIP也有为自己闯下的祸道歉的一天啊。”


    尤斯意问：“他以前也会这样冒失吗？”


    余护士抓着手包，回想了一下，点头道：“以前做过的事可比今天过分多了，不仅不把别人当回事，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无防护跳崖、无防护坠楼、无补给宇宙漂流……只要没死，就认为钱可以弥补造成的一切影响。”


    她顿了顿，又道：“星域如此辽阔，我们国家人又那么多，像他这样的人真找不出来几个。潭主任私底下吐槽过好多次，说他这样的人就是故意找死，哪天真死了就消停了。”


    尤斯意的唇，无意识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


    “不过尤医生来了之后，SVIP客户一直很认真的接受治疗，改变了很多。”余护士话音一转，手肘撞了下尤斯意的手臂，眼神闪烁：“你们发展到哪一步啦？”


    尤斯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犹豫要怎么回答。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相当熟稔地搭上尤斯意肩膀，陆昭半边身体顺势靠过来，他自然而然地道：“当然是谈婚论嫁中。”


    尤斯意藏在碎发下的耳廓爆红，他脚尖悄悄后撤，用力踢向陆昭的小腿。


    陆昭纹丝不动地站着，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


    余护士懵了一下，问道：“谁嫁？”眼前这两位不都是Alpha吗？


    陆昭的目光在尤斯意和自己身上来来回回，叹了口气。“当然是……”


    “他开玩笑的，我们只是谈着玩。”尤斯意打断了陆昭的胡话连篇，淡笑着道：“还要赶去商城看演出，就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了，我们快走吧。”


    陆昭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搭在尤斯意肩膀上的手缓缓下滑，握住尤斯微凉的指尖。


    无言的沉默里，余护士开口道：“公共飞行器已经来了，准备怎么走？”


    陆昭在光脑上点了一下，火红色飞行器缓缓下降到地面上，舱门划开。


    陆昭道：“坐我的飞梭，护士小姐帮忙设置一下目的地，我们马上过去。”


    余护士点头道：“好的。”她转身时，多看了一眼温和浅笑的尤斯意，捏紧手包走向了飞行器。


    *


    “哥，我刚才的回答冒犯你了吗？”陆昭的手指在尤斯意纤白的手背上轻轻滑动。


    尤斯意眨动了一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棕色水晶。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越了解陆昭，尤斯意就越对他们的未来没信心。


    如果尤斯意今年十八岁，大概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世上有永恒的爱情。


    如果尤斯意今年二十五岁，也能坚信就算前路坎坷，爱也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


    但人生起起落落，如今已经三十一岁，尤斯意早就摒弃了脱离实际的想法。


    他能想到的最好未来，也不过是还完欠款，成为一名猎人，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和陆昭这样金字塔顶端，有钱有势到觉得生活无趣，到处找刺激的人，太不一样。


    他们两个可以因为一时情动在一起，尤斯意也有信心在相爱的时间里，做一位合格的恋人，可是谁能保证五年后，十年后，他们还在一起？


    尤斯意怀疑，到时候他很可能只是陆昭记忆里，一位值得怀念的伴侣。


    “哥？”陆昭攥紧了尤斯意的手，热烫的掌心很快焐热了尤斯意的指尖。“哥如果不喜欢我这样说，我就不说了。”


    “哥我很听话的，刚才也一一道歉了不是吗？哥要相信我。”陆昭神色认真，漆黑的眸子只映着尤斯意一个人的身影。


    尤斯意勾起唇，雪白的下巴上下摇晃，“我相信你。”我只是知道世事无常，爱易被时间消磨殆尽。


    陆昭情不自禁地勾起唇，他飞快拉近距离，亲了一口尤斯意的下巴尖，亲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真勾人。”


    尤斯意转身就走了。


    陆昭抓着尤斯意的手追上去，声线低沉，笑问：“那我们和好了？”


    尤斯意无奈道：“我们又没吵架。”


    陆昭只一味点头：“嗯嗯。”


    火红色飞梭内部比公共飞行器还要宽敞，流线型的暗金色装饰，无声彰显着奢华和昂贵。


    余护士设定好行驶的目标地点，开启了自动驾驶。


    陆昭提议赶时间的话，他来驾驶，被余护士举双手双脚强烈拒绝。


    陆昭期期艾艾地靠在尤斯意肩膀上，小声道：“哥你不会和她一样，不信我的架势技术吧？”


    余护士赞叹地环顾一圈，打开冰柜取出了一瓶价值不菲的气泡水，边喝边瞟来视线。


    尤斯意怜惜地摸了摸陆昭的大脑袋，“你休息会儿，自动驾驶开得比你稳。”


    余护士捂住嘴，笑得差点喷出喝下的水。


    很快抵达商场，停好飞梭后，三人走向商城入口，远远地便看到一个女孩朝他们挥手。


    余护士快步跑了过去，挽住女孩的手，笑着介绍道：“这就是我的妹妹，余心意，现在是职业猎人哦。”


    尤斯意笑着道：“你好，我是你姐姐的同事——尤斯意，之前说有事拜托你的人。”


    相比上次见面时的憔悴凌乱，现在的余心意看着精神许多，她头发梳得整齐，扎着高马尾，穿着浅灰色的短款风衣，内里是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作训服，显得英姿飒爽。


    陆昭认了认人，跟着尤斯意打招呼：“你好，我是陆昭。”


    余心意道：“你们好。”她说着目光转向尤斯意，歉意地道：“本来想要单独约见的，但是我接了很多推广，根本没有空闲。”


    余护士不高兴地道：“已经转正了，年薪很高啊，完全可以不那么拼命赚钱嘛。”


    余心意领着众人向内走，她摇摇头道：“我要早点攒够在帝都星买房的钱，把爸妈一起接来住，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尤斯意落后两个女孩子一步，他听着余护士看似抱怨实则幸福的交谈声，心中感叹这才是正常家庭的日常吧。


    “哥，我们也要努力了。”陆昭冷不丁凑过来，尤斯意懵懵地转头看向他。


    “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考虑培育一个有我们双方基因的婴儿。”陆昭头头是道地说：“组建一个家庭孩子是必不可少的。”


    尤斯意恍惚地走了几步，他缓缓地喘了口气：“我觉得我们感情还没有稳定的时候，要孩子的决定太草率了，在双方感情没稳固的时候，用小孩将双方绑定在一起，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


    尤斯意顿了顿，故作不经意地问：“现在Alpha和Alpha都能生孩子了吗？”


    陆昭惋惜地摇头道：“还不行，不过我会委托育婴中心成立一个研究室，为我们的未来考虑的。”


    尤斯意连忙道：“这件事情不着急，等考虑好了再说吧。”


    交谈之间，四人已经走入演出现场，余心意是特约嘉宾，带亲属朋友入场都是免费的。


    四人很快在前排落座，观众席落座的人并不多，可以说，一大半座位都是空着的。


    尤斯意看着台上光幕滚动而过的宣传海报，参与演出的乐队是一个四人小组，都是Beta，这样的组合在这个时代天生没什么优势。


    据尤斯意所知，这里流行的歌手影星都是Alpha和Omega，Alpha和Omega天生拥有出众的外貌，各项天赋也比Beta有优势的多。


    陆昭看着光幕，很快兴趣缺缺，低头凑在尤斯意耳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尤斯意默默听着，转头看到余心意打开了一个随身摄像器。


    余护士解释道：“我妹妹猎人转正后，在star上面注册了账号，涨了很多粉丝，会有些不知名的乐队和明星找她拍推广视频。”


    star是星网上最出名的社交媒体平台，星网用户可以分享自己的照片和视频，获赞数超过一定比例就可以获得收益。


    台上，Beta乐队已经开始入场，尤斯意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乐器一一摆上舞台，抬起右手，食指很轻松地抵住陆昭嗡嗡不停的嘴唇。


    尤斯意道：“安静些，表演要开始了。”


    陆昭非常听话地闭上嘴巴，亲了亲尤斯意雪白温热的食指。


    尤斯意下意识收回手，侧过头看去，却只见到一脸无辜又正经的陆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