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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0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天雨血 天水为讼,不利涉……


    守祧已将宗庙扫洒一新,礼官们布设五几五席、六彝六尊,天府陈列出贵重的祭器和礼器。


    酒人、鬯人满斟祭祀用的黑黍酒,膳夫、亨人、庖人准备用于祭祀的六畜五谷。


    乐师执乐器,舞师执舞具,罗列在两侧。


    天色将明,鸡人在城邑中呼旦,百官随着拂晓的天光,聚集到宗庙之外。


    负责引导的巫祝们身着玄衣纁裳,佩戴美玉,立于宗庙之前。


    主持祭祀的祝官向神鬼献上祝祭之辞,以祈福祥。


    祭祀结束之后,由太史举行占卜向先王询问此次兵事的吉凶。


    凡国之大事,先筮而后卜,众人紧张地等待着辛甲筮卦的结果。


    太卜执笔,在旁记录。


    初六,九二,六三,九四,九五……


    上九。


    主卦为水,客卦为天。


    天水为讼,不利涉大川,终凶。


    讼,所覆旧事为当年先王受崇侯所谗,囚于羑里;大川,即为河水,是前往征讨商王的必经之所。


    天命何至于此?竟占得这样应景的凶卦。


    太卜惊异地望着卦象,但身为神官,最忌自乱阵脚,引起众人恐慌,他面上不显,一言不发地记录下最后一爻。


    辛甲面色凝重,放下手中所余的蓍草,镇定地宣布了所筮的结果。


    百官愕然,身在宗庙,他们不敢私语,只是互相传递着惊惶的眼神。


    占人、菙氏捧着龟甲、苇束和荆木,侍立于侧。


    太卜深吸一口气,提议道:“王上,此乃国之大事,不可轻忽,请大巫再主持一次占卜吧?”


    武王看向白岄,“巫箴以为呢?”


    “筮已不吉,不可再卜。”白岄干脆地拒绝了这一提议,“若因不满结果,卜筮相连,视为对神明不敬。”


    而且,若是再次占得凶兆,恐怕今日难以收场。


    武王对于白岄强硬的表态很满意,一一看过众人,“天命已定,无需问诸鬼神,谁还有异议?”


    话已说到这份上,将神明都抬出来了,公卿与百官虽疑虑重重,但谁也不敢强出头。


    祭祀结束,留守丰镐的官员们先行退去,各安其职。


    其余人等略作休整,前往镐京郊外,与大军一同启程。


    出发在即,送行的人站满了郊野。


    葞与同伴们编入甲士队伍,随戎车出战,白岘拉着葞不肯放手,“葞,真的要去吗?打仗很危险的,我们以前为步卒处理过伤口,你也知道的,能活着回到殷都的人仅有七成,受了伤还能活下来更是十不存半啊。”


    葞拂开他的手,“阿岘,大敌当前,岂有临阵退缩之理?”


    白岘摇头,“如果兄长还在的话,一定不放你们去涉险!”


    提及白屺,葞面色一软,随即恨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到殷都,为他复仇。”


    白岘一时语塞,看看叔父,又拉着白岄,“姐姐,你快劝劝他们啊。”


    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别闹了,我们也要出发了,快随叔父回去吧。”


    “不行。”白岘咬牙,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紧紧攥着白岄的衣袖,“既然你们都去,我也要同去!”


    “阿岘,你胡闹什么?”族长只觉头大,扳着他的肩,“快放手!你姐姐奉命随行守卫神主,即刻就要启程,耽误不得。”


    葞也劝道:“是啊,阿岘,你既知战事危险,就该明白,我和岄姐都不希望你涉险。”


    “我不放!我要同去,我可以和巫医一起救治伤者。”白岘灼灼地望着白岄,“姐姐,你信我。允我同去,我绝不乱来。”


    白岄看了他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终是松了口,“好,你与医师同去。”


    癸巳日,祭祀告庙已毕,请文王神主,率戎车三百,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千人,于清晨整军出征。


    丙午日,到达河洛一带,与太师吕尚所率大军及诸侯会合,于已被攻占的洛邑停留休整,以待盟友。


    丽季作为内史,随行于武王之侧,记录途中一应事宜、起草文书。


    辛甲与白岄受命跟随文王神主的车架,以为护卫。


    “阿岄。”丽季倚着车架,拿着简册,蔫得像被烈日烤过的禾苗,“陪我说说话嘛,都在这里驻扎十天了,算起来离开丰镐已是二十三天,太卜和太祝他们带着巫祝和巫医,大约还在后面慢慢行路,唉,我都没个说话的人。”


    武王的车架近旁,均是周人同姓宗亲随行护卫,唯有他和辛甲、白岄三人,乃是殷都旧臣,与他们话不投机,相看两厌。


    “内史,忍耐一些吧。”辛甲正闭目养神,劝道,“此次出兵卦象不利,众人心中忧虑,难免气氛沉重。”


    丽季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太史你说得倒轻松,你好歹还能和阿岄聊天啊。我、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跟王上聊天吧?”


    辛甲睁开眼,正色道:“内史慎言,先王神主面前,我也不能同巫箴随意谈笑。”


    白岄伸手将他挠得翘起来的头发压回去,捋捋平,问道:“内史不是与召公一道吗?”


    “召公总板着脸,三句里才理我一句。”丽季叹气,“说多了,他还要嫌我聒噪。”


    有侍从匆匆赶来,“内史,原来您在这里啊。”


    丽季立刻收起了不耐烦的神色,揣起竹简,“怎么?王上有什么事?”


    侍从答道:“是楚君到了,王上请内史一起前去迎接。”


    “哦,是我大哥带人赶来了吗?”丽季总算脸上带了点笑,忙跟着侍从去了。


    辛甲目送他走远了,才问道:“巫箴似乎对占卜结果并不担忧?”


    “若是败了,万劫不复,担忧也无用。”白岄很平静,“我只是在想,王上当时等待的,究竟是太公的消息,还是……其他盟友的消息?”


    戊午日,离开洛邑,北至孟津,于水流平缓处搭建浮桥,大军及戎车顺利渡过河水,羌方亦前来会盟。


    丽季又在竹简上记下一句。


    渡河过程异常顺利,他在心中暗暗庆幸,什么“不利涉大川”,害他担惊受怕那么久,看来那些占卜果然信不得。


    己未日,大军向东行进,到达鲔水之畔,商王派遣使者到来。


    白岄在车上望见,“是胶鬲大夫。”


    辛甲冷哼一声,他在殷都时也算是宗亲旧贵,胶鬲却是从鱼盐贱业中提拔起来的平民,很受商王器重,他一向不喜欢胶鬲。


    胶鬲带着几名随从,远远地停下,问道:“西伯受命管理西土各诸侯、方伯,如今带重兵一路奔徙而来,已逼近王畿,意欲何为?”


    武王答道:“商王不义,我等受天之命,前来讨伐。”


    “如此,果然是要与王上开战。”胶鬲的语气不咸不淡,似乎早有预料,“牧邑之野土地平旷,王上将于彼处集合大军,不知西伯何时才能到达?”


    “定于五日之后,甲子之旦。”


    “我将回报王上,请西伯万勿失约。”胶鬲点头,远远向载着文王神主的车架投来一瞥,随后带领随从返回朝歌。


    战书已下,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军中弥漫着紧张惶恐与跃跃欲试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胶鬲离开后,天空阴云密布,不久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丽季忧愁地望着阴沉的天空,他大概是高兴得太早了……辛甲的卦象还是有点道理的。


    离牧邑还有不少路程,雨后的道路泥泞难行,大军只得冒着大雨日夜兼程向东行进。


    渐大的雨势冲垮了沿途城邑的城墙,周边的水流也暴涨泛滥,遮去了原定的道路,人们都不由再次想起辛甲那日筮得的“讼”卦。


    不利涉大川,终凶。


    难怪渡河之前如此顺利,这卦象说的分明是渡过河水之后会遭遇到凶险吧?他们本该听劝的。


    连日大雨、天阴不曙、昼夜行军、寒冷疲敝,早已将跃跃欲试的情绪消磨殆尽,此时众人对于上天和商王的惶恐达到了顶峰。


    体力和精神的两重折磨催生了不满和抱怨,这些怨言起初还只在士卒间隐秘流传,第三日已经闹到了武王面前。


    行军不得已暂停,宗亲们聚集于武王的车架前,有一名青年语气愤慨,“癸巳之日本就水火相克,不利于兵,太史又筮得凶卦,这一路行来,果不其然,连日暴雨,山川震怒,渡过河水后三日便遇五灾,恐是商人的神明与先王有意相阻!”


    武王斥道:“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青年还在据理力争,“我何尝胡言乱语?!众人都惊惶不已,不少士卒已涉水冒寒病倒,这样下去,如何能够取胜?兄长,恐怕是时机未至,如此一意孤行,终将遭遇灾祸。以我之见,应当在此停留休整,待雨停之后再作打算。”


    虽然披着蓑衣,还是难免被雨水打湿,何况车舆中已都是积水,潮气交织着寒气,在残冬时节沁入骨髓,也无怪六师和盟军多有怨言。


    白岄倚着车輢,怀抱文王神主,以免其被雨水浸透,问道:“太史,那是何人,如此直言不讳?”


    辛甲远远望去,时近日暮,阴云密布,雨色正浓,光线昏暗,无法仔细分辨那人样貌,“似是王上幼弟,处。”


    丽季下了车,踩着泥泞的地面,皱着眉走来,远远唤道:“巫箴,王上请你过来。”


    “果然如此。”辛甲叹口气,他方才听他们说起神明动怒,就猜想恐怕要白岄出面解决。


    白岄点头,吩咐驭手,“驾车过去。”


    同姓贵族们见她直接驾车而来,如此失礼,谁也不想给傲慢的女巫让路,偏偏她抱着先王的神主,众人也不敢对先王不敬,只得忍着气向两旁退去。


    辛甲扫了一眼众人愤恨的神色,低声道:“巫箴,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方才说话的青年冷森森地打量白岄一眼,“听闻大巫在殷都时有呼风唤雨之能,如今已大雨三日,道路泥泞难行,恐怕无法如期到达牧邑,大巫为何还不祷告上天,祓除灾祸?”


    “——是做不到吗?”——


    讼卦:“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是六十四卦中第6卦,天与水违行,为“讼”。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夏浮冰 如今夔龙布雨,天……


    白岄在车舆内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听闻上古之时,三苗将亡,怪象横生,至于日出宵中,雨血三朝,龙生于庙,地坼及泉,伊洛水竭,夏河浮冰。于是夏禹受天之命,以征有苗。”


    “至夏桀之世,荒淫暴虐,民怨沸腾,乃见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鹤鸣十夕,鬼呼于国,汤王遂会盟诸侯,与夏战于鸣条。”


    “国之将倾,天命转移,往往将生乱象,自古如此。今我军行至殷都王畿,见天降暴雨,城垣坍圮,汜水泛滥,共头山崩,如此种种,皆是商王残暴,上天不眷,社稷动摇之兆。本非灾祸,何须祓除?”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平静沉稳,援引旧事,条分缕析,鼓舞人心。


    这些话在雨中传得很远,连远处的会盟诸侯和兵卒们也都能听到,听不到的人则被旁人转述告知这一番说辞。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细细想来,似乎确是这个道理。


    他们自西一路行来,途中顺利,渡河也在一日之内完成,怎么偏偏到了王畿才接二连三地遇上这些灾祸?


    所以上天降下这些异象,是为了预示商王大败,而不是为阻拦他们啊。


    丽季小声感叹,“阿岄可真能说啊,把他们都给镇住了。”


    武王笑了笑,“不然为何任命她为大巫?你父亲可是对她赞赏有加,认为她比任何人更能胜任大巫之职。”


    辛甲也向白岄投去赞许的目光,她果然早有打算,或许是从开始下雨那日便想好了这套说辞吧?


    白岄抬起手,此时残冬将尽,初春多风,流行不息的风气携着潮湿的细小水雾从她指尖掠过,轻轻拂动着蓑衣外层轻薄的蒲草。


    “起风了,雨云将散。”白岄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言之凿凿,“明日或许有雾,甲子当日,会是晴天。”


    有这样一个虚幻的希望摆在眼前,兵卒们信心大增,不满的议论声暂时平息。


    只是这套说辞仅能稳住人心,提振士气,说到底什么实际问题也没解决。


    巫祝能做的恐怕也仅此而已了。


    宗亲和将领们可没有那么好打发,自然也有人对白岄这番话提出质疑:“大巫说得轻松,兵卒受寒者多,如此冒雨涉水疾行,不待到达牧邑,已折损良多,即便甲子天晴,只怕到时已无人可用!”


    “两年之前,诸侯会于孟津,王上曾以‘天命未至’为由不战而返,难道如今天降暴雨,便是所谓‘天命’?”


    他们真的很想知道,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比商人信奉的神明还要玄乎,只凭着王和巫在那里说,空口无凭,如何让人信服?


    白岄道:“夔龙吞吐,乃有死生,天地相交,便是雨露,天降大雨,自然是神明之意。五百余年前,鸣条决战当日,也曾雷雨交加,商人奋勇而战,终得代夏而立。”


    “如今夔龙布雨,天命又至,诸位——不敢接么?”


    女巫的语气森冷,眼眸中带着少许挑衅和嘲讽。


    白岄作为商人的主祭,自幼浸淫于神事,妄图和她争论天命和神明,是很不明智的举动,几乎没有胜算。


    宗亲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而以仁义相劝,“王上,我等并非临阵退缩,实是忧心染寒病倒之人,既然大巫认为不日便要放晴,何不在此稍事休整,以观其变?”


    武王道:“既与胶鬲相约,不可失期。”


    既然已不再谈神事,那就可以谈谈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有必须如约到达的理由,只是不能宣之于众,而且一旦在此停留休憩,恐怕士气消耗殆尽,联军也将分崩离析。


    “内史,去向召公传句话。”武王叮嘱了丽季几句,随后看向周公旦,“周公认为呢?”


    周公旦答道:“商王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听闻商人怨声载道、日夜诅咒,望上天降罚于商王。若因区区灾异之象而心生畏惧,终将错失良机。”


    不待众人再搬出什么理由,他又道:“不如拔选精兵良马,继续东进,病重难行之人,在此暂作休整,医师随行在后,不日到达,可为病患治疗。”


    召公奭也道:“太史寮所属群巫亦随军在后,多达百余人,皆携药石针砭,足以照料染病之人。”


    两寮的长官已明确表了态,大巫也借着神明的名义软话硬话说尽,再闹下去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六师的将领们率先接受了这一提议,各自返回军中,清点人数,重新编队,开拨行军。


    癸亥日,小采时分,大军践着积水,终于到达牧邑之野。


    商王的军队陈列已毕,兵甲俨然,戈矛林立。


    夜间仍有小雨淅沥,来自西土的联军冒雨排兵布阵。


    黎明时分,果然如白岄所说,连绵五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遮蔽在众人心头的阴云也散了几分。


    甲子日,为一季之首,万物于此兹萌,万事于此开始。


    这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朝阳从地面上升起的时候,人们才惊觉残冬已尽,早春迫近。


    誓师已毕,开战在即,两军相对,寂然无声。


    医师和巫祝们驻扎在十里之外,白岘在亮起来的天光下再一次眺望远处的朝歌城。


    当年白氏匆匆离开殷都,他曾于朝歌城外苦等父兄和姐姐归来,直等到朝阳升起,天光大亮,一无所得。


    天气放晴,巫祝们将蓑衣平铺在石块上晾晒,医师正围着篝火煮秫米粥。


    染病较轻的兵卒经过治疗已恢复了七成精力,此时正三三两两聚集在营地外,远远望着两军对峙。


    看不清阵上具体的情形,兵戈相交声、马嘶声、喊杀声混合成一片隆隆的声响。


    辛甲和白岄驾车而来,白岄跳下车舆,呼唤群巫,“商军败退,巫祝随我向前,救治伤者。”


    康复的兵卒们围了上去,“大巫、太史,我们已病愈,也可出战。”


    白岄拒绝了这一要求,“你们此刻赶去,无法追及大军,若精力已复,在此协助医师迁移营地、搬运伤者。”


    白岘跑上前,“姐姐,我也去。”


    白岄点头,“我与太史要返回阵上,无暇顾你,自己小心。”


    大军已向北追击商军,战场上满目鲜血,到处是倒伏的兵卒与马匹。


    白氏的巫祝们不断提醒众人,“避开脚下断戈断矛,将伤势较轻的伤者挪到营地附近,伤重者不可挪动,就在此处救治。”


    白岘留在营地内为兵卒处理伤口。


    一波一波的伤员被搬运回来,有的尚在呻吟痛呼,有的已昏死过去。


    白岘给疼痛难忍者递上药酒,见医师正在为伤者擦拭血迹,道:“连日降雨,水流泛滥,不可在外取水。”


    “已命胥徒们以细麻过滤水源,加入药草,置于陶罐内煮沸使用。”巫医正在为人拔除嵌入小腿的铜箭,箭簇深可入骨,幸喜未曾伤及血脉,“只是细麻滤水缓慢,现在还无水可用。”


    白岘将酒坛递过去,“先用酒水冲洗吧。”


    巫祝们清理过战场,带着最后一批生者返回。


    头皮被砍的、流血不止的、铜戈嵌入肩胛、躯干被伤十余处、也有腿骨被车轮轧断、甚至腹部被矛尖挑破、肠子都流出来的伤者,也被一并带回。


    丰镐的医师和胥徒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伤情又重,人数又多,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亡的衰败气息。


    尤其是胥徒们,平日并不在官署工作,只是此次出战需要,被临时征调而来,见此情形,许多人掩面惶恐哭泣,甚至跑到远处呕吐不止。


    巫医们此时竭力救助伤者,无暇顾及他们。


    从清晨忙碌到日中,即便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想尽方法,仍然只能看着重伤者在痛苦的呻吟中死去。


    余下的兵卒伤情渐趋平稳,还来不及为死者哀悼,巫医们留下几人照看,将营地再次向北移动。


    “葞——”白岘正在战场上寻找生还者,远远望见葞扛着一人,另一手执戈作拐,正踉跄走来,忙迎上前,“你没事,太好了!”


    “早说了,我命大着呢!”葞咧开嘴一笑,将铜戈扔到一旁,捏了捏白岘的脸。


    他的同伴已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闻言也笑道:“阿岘,简直像做梦一样,我们胜了!”


    “好了好了,你们先别笑了。”白岘拉着他们坐下来,细细查看他们伤处。


    葞肩上被铜戈划了几下,白岘给他擦拭时,他疼得龇牙咧嘴,面颊上、耳后也有许多细小的刺伤,幸好都未伤及要害。


    他的同伴则严重很多,右足脚面被车轮碾压过去,整个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伤口一半已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另一半还在渗出鲜血。


    “这可不好处理。”白岘用麻布沾了酒液擦拭伤口,将碎骨小心地清理出来,捣烂止血药草敷在创口上,“我先给你止住血,包扎起来,若是这一旬内伤口能自行愈合,往后或许骨头有些变形,至少还能走路的。”


    白岘叹口气,面色凝重起来,“如果伤口无法愈合,足面也开始发黑的话,就只能将整只脚砍掉了。”


    “哦,这么吓人啊。”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白岘瞪了他一眼,“不过你放心,许多罪人在刖刑之后都能活下来的,虽然往后生活艰难些,好歹命能保住。”——


    《墨子·非攻下》:“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水,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遝至乎夏王桀,天有口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穀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奉桀众以克有夏,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


    太长了不想翻译,大意为:一个政权将要灭亡的时候,会生出各种各样不祥的异象,所以后世认为山崩地裂大水大旱都是君王德行有失所致,必要时需要下个罪己诏承认错误这样子[三花猫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鬼哭 有风萧萧,尸横遍野……


    伤者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回,医师们一筹莫展。


    带来的药草和酒水早已耗尽,连用以包扎止血的麻布都所剩无几。


    营地内充斥着悲惨的、难忍的痛呼声,间杂有胥徒们因恐惧和不忍的低泣,高悬的太阳正在缓缓向西移动,黄昏将要降临,绝望的情绪也慢慢滋生增长。


    营地外的战场上更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医师们只能取来染了血色的水源,过滤、煮沸后继续使用,救治伤者。


    他们手中所剩的,仅有几枚长针和砭石,长针用以为伤者缓解疼痛,砭石可破开肿胀的伤处,排出瘀血。


    巫祝们则开始以言语安抚伤者,葞自觉好了许多,也拿起针具为其他伤者治疗,并拍着自己的伤处,鼓励伤者咬牙坚持。


    日昃,一片错杂的马嘶牛鸣逐渐接近,将陷于困境的众人惊起。


    女史前来通报,“医师,王后到了。”


    众人忙外出迎接,邑姜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衫,指挥女史、女祝还有胥徒、奚人们将补给搬运下车。


    巫医问道:“王后为何亲自前来?”


    确实会有提供补给的援军赶来,可谁也没说过会是王后亲自带领啊。


    “六师离开丰镐,猃狁等族于西窥伺,我不想抽调过多守卫,因此带领女史、女祝前来。战事如何了?”


    “商军已向朝歌败退,我军于后追击。”


    邑姜点头,见营地内还有许多伤者未及处理,“我也来帮忙。”


    她用布巾包起头发,取出短匕,利落地为伤者剜出嵌入小腿的铜镞,随后仔细包扎起来。


    医师们这才想起,一贯温言细语、温柔端庄的王后原来也出生于殷都。


    鲜血、残肢、白骨,都是她从小便看惯的,在她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她曾随父亲吕尚离开殷都,奔徙千余里前往丰镐,从来都不是什么弱女子。


    “阿岘!快来——”巫祝们在外焦急地呼喊。


    白岘听得心中一跳,不知发生了何事,回头见一匹被染成血色的马儿驮着一人,正一瘸一拐地走来,每一步都在身后滴落下一串血点。


    巫祝们将马背上的人抱下来,马儿似乎已经力尽,悲鸣了几声,跪趴在地,不再动弹。


    “……是莘妫姐姐!”白岘跑上前,见她右肩上的皮甲已经断裂,鲜血正不断地自肩窝下的伤口涌出。


    邑姜也跑了出来,捧起她的脸,唤道:“莘妫!”


    “好吵啊……”莘妫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失焦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到了眼前的人,小声嘀咕,“邑姜……姐姐……你怎会在这里?我一定是在做梦……”


    呓语一般地说完,她又昏迷了过去。


    白岘紧紧按压着伤处,可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他手掌下的布料。


    “不行。”白岘向身旁的医师道,“藘茹……还有藘茹吗?取一些烧成灰。”


    葞见他手指都按得发白了,“阿岘,我来按。你去施针。”


    “好。”白岘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将药草的灰烬洒在伤口上,可转瞬之间又被涌出的鲜血浸透。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不行,还是不行。止不住血的话,根本没办法……”


    “阿岘,别急。”巫祝们从外面进来,“王上他们回来了,大巫也回来了。”


    “姐姐!”白岘不敢松手,回身唤道,“姐姐,快到这边——!”


    “医师,取火来。”白岄快步赶到,擦净手,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极细的长针,在火焰上一燎,然后徒手拧弯了针尖和针尾,“阿岘,取丝线。葞,松开手。”


    “岄姐,可是——”


    白岄瞥了他一眼,神情严肃。


    葞听话地松开了手,白岄穿针过线,一手重重按着伤处,片刻后快速取走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的料子。


    瞬间,温热的血带着少许已经凝结的血块,从伤口深处,如同泉水一般涌出。


    白岄迅速将针尖落在了血液最先涌出来的地方,随后引过丝线,在指尖绕了几圈,利落地打了结。


    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宗亲和将领们见到这一幕,都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女巫正在用一根拧弯的细针,如同缝纫衣物一般,将破碎的血肉和脉管缝合起来。


    如同填埋河流一般扎起脉管,于是血流真的止住了,用滤过的酒液冲洗掉残留的黑色血块,然后一层层关闭深可见骨的伤口,最后连缀分肉、合起皮肤。


    缝合好伤口后,白岄接过白岘拿来的藘茹,直接在口中嚼碎,敷在伤口上,最后包扎严实。


    白岄起身,“阿岘,去煮汤药,用绵耆、山蕲、术、芍药、蘦草。”


    众人皆愣怔地看着她,她青白色的衣衫染了血,双手正向下滴落着血迹。


    白氏号为巫箴,善于磨制针具、用针为人治病——他们第一次如此具象地认识到这件事。


    针……最早做出来确实是用来缝制皮毛的没错……兽皮是皮,人的皮肤当然也是皮。


    可这……不得不说是来自殷都的女巫啊,竟然能像缝制衣物一样将人的肢体给缝起来。


    她的动作流畅、娴熟,没有一丝犹豫,想必曾在人的身上实践过无数次。


    所以殷都的主祭们到底每天在做什么啊……真是让人越想越怕。


    商军溃败,将领方来放弃朝歌城,带领残余部下向北逃窜,大军返回牧邑驻扎。


    临时搭建起来的竹障与帷幕遮住了夜风,重重帷幕的深处,焚烧着镇静安神的香药。


    “喝药吧。”白岄将莘妫扶起来一些,温热的汤药黑沉沉的,递到她唇边。


    “好疼啊……没力气……”莘妫已醒了,无精打采,语气软得像是缥缈的烟气,拽着白岄的衣襟,絮絮道,“我不想喝……巫箴姐姐,我好累、好困,你就让我睡吧……”


    莘妫叹口气,“别管我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去救呢。”


    “别胡思乱想。”白岄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得滚烫,“你会好起来的。”


    “别哄我了,我见过很多,受了这么重的伤的人,就算当场没有死去,也熬不过一旬的。”莘妫晃晃悠悠地抬起手,攀上她冰凉的面具,“白岄……姐姐,现在,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白岄摘下了面具,莘妫的指尖落在她的面颊上,与额上滚烫的热度不同,那指尖冷得像冰,没有一丝热气。


    莘妫微微睁大了眼,笑道:“真好看,就像我们有莘国的女孩子一样好看,为什么要戴着那么可怕的面具呢?不过你太瘦了些,这样不好,看起来还没我大呢。”


    白岄摩挲着铜铸的面具,“这是夔龙,是商人的神明,会在天上降下雨露,赐予地上的人们生命,并不是可怕的凶兽。”


    “那死去的人呢?”


    白岄轻声道:“饕餮会带着地上的人们再回到天上。”


    莘妫的目光空茫地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那今天,祂一定很忙吧。”


    帷幕外人影幢幢,武王和邑姜揭开帷幕走了进来。


    白岄起身,“仍未找到商王行迹么?”


    武王道:“商王并未随大军北上,而是返回了朝歌。巫箴,胶鬲来访,有要事告知。”


    邑姜摸了摸莘妫的额头,烫得灼手,一点汗也不出,不由轻声埋怨,“当初就不该放你离开丰镐……王上为何要让莘妫出战?”


    莘妫闻言睁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太公和王上都出战了,我怎能落下呢?我可是来自有莘国的女将军,自然要带领部下一起冲阵。”


    “你还笑得出来?”邑姜握住她湿冷的手,紧蹙眉头,“现在这样,你就开心了?”


    莘妫扁了扁嘴,终于不笑了,轻轻搭着她的手,“……可是啊,邑姜姐姐,你听到了吗?”


    帷幕之外,夜风萧萧,尸横遍野,神鬼夜哭。


    “外面都是哭声。”莘妫疲惫地闭上眼,喃喃道,“……这就是战事。”


    人们正以恸哭和悲歌送别阵亡的同伴,而史官们会在他们的简册上简单地记下,此战大捷。


    “我从小随父兄长于兵戎之中,参与过许多战事,一旦两军争锋,便有流血、阵亡,终有一日,也会轮到我的。”


    她见过的,最小的兵卒才十三四岁,执着并不符合他身高的铜戈,大约是临时拿起了哪位死者的兵器吧?


    他流尽了血,死在荒凉平旷的战场上,他们的部族全都覆灭了,没有人可以带他回家。


    这就是战事,烙刻在将死之人的眼眸中,不存在于史官们的笔下。


    “我一点都不害怕。”莘妫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无法做到,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还有些……舍不得你们。”


    武王缓步到她身旁,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莘妫,明日要进入朝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了。”


    “嗯,你们去吧,我不会哭的。”莘妫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我太累了,想先睡一会儿。王上快带着巫箴姐姐走吧,她不许我合眼,还要让我喝很苦的药,很是讨厌。”


    第30章 第三十章 告神 厚积柏枝,置美玉、牺……


    时隔五日,再次会于牧邑之野。


    胶鬲正与丽季交谈,见白岄走来,急急迎上前,将她细看了一番,才道:“前几日我远远望见,恐怕被人看出端倪,不敢细问……果然是阿岄啊。这样就好,你父兄也能安心了。”


    “胶鬲大夫。”白岄向他郑重作了一礼,“多谢你当时回护。”


    “你们都没事,那就好。”胶鬲看着白岄和丽季点了点头,当年他与他们的父亲同受商王重托,也曾通力合作,企图一改殷都陈腐积习。


    后来世事变迁,各奔东西,死生异处,当初说过的话,也早已被遗忘了。


    白岄问道:“胶鬲大夫是为商王所使,前来议和?”


    “我为微子而来。”胶鬲摇头,神色凝重,“不过既有阿岄在,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白岄见众人都是面色严肃,愁眉难展,“发生了何事?与原定计划不同吗?”


    胶鬲解释道:“依照之前的约定,微子说服贵族们的族邑于阵上反戈,王上的军队因此溃败,大将方来率军向北而去,王上自知大势已去、天命不佑……”


    听到这里,似乎一切发展都与他们预想的一样。


    胶鬲续道:“于是奔至鹿台自焚。”


    “自焚……?为何这样说?”白岄奇怪地看着他,“厚积柏枝,置美玉、牺牲于其上,举火祭天,乃是燎祭。”


    胶鬲叹息,他于殷都为官十余载,自然也知道那是燎祭。


    由王上亲信的近侍、小臣陪祭,以葬仪的形式在身旁堆积玉石四千余枚,现任的大巫告祭神明后点燃炬火,为商王举行史无前例的盛大燎祭。


    燎祭的火光在暮色中十分醒目,烟气升腾到很高的地方,如同神秘的夔龙一般在空中漫卷不去。


    朝歌城附近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并坚信神明仍眷顾着殷商。


    商人笃信着,以地位越尊贵者为祭,便越能得到神明的垂怜。


    如今商王将自身作为世上最贵重的祭品,携带无数美玉,举行了世无其二的盛大祭祀。


    他怀着怨愤和不满亲自去往天上,是要向神明和先王告祭何事呢?


    是希望神明降罪于背叛他的宗亲旧贵们,还是降罪于撕毁盟约的西伯呢?亦或是,两者均有呢?


    “贵族震恐,幸而微子已命人封锁消息,平民尚不知内情。”胶鬲看向武王,“不知王上有何打算?商人向来笃信神明,若知商王以自身为祭,恐怕群情激奋,难以应付。”


    “且禄子即将返回朝歌,近臣飞廉受命前往竹方等部调集兵力,其子方来率军北上,若两人合为一股,也是不小的势力。”


    牧邑的会战虽取得胜利,商人暂时退却,可无论从兵力还是舆论上看,商人仍拥有再次组织会战的实力。


    激烈的战事,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再次爆发。


    微子启命胶鬲再度前来,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请胶鬲大夫告知微子,我率西土之人来此,是受天之命,前来征讨商王一人,如今商王自戕,罪首已除,应对殷之民以礼相待,不起兵戈。”武王答道,“待禄子返回朝歌,当依照前言,拥立其为新王。”


    新邑朝歌是商王的势力所及,他所任命的亲信多是平民、奴隶和东夷人,他们并无族邑根基,唯王命是从,如今商王已死,这些人已是一盘散沙,可用厚禄贿之。


    可位于朝歌以北的殷都一向是宗亲旧贵的地盘,他们世代为政,老谋深算,商王耗费十余年也未能翦除他们的力量,反而落得众叛亲离自焚身死的下场,其根基深厚,可见一斑。


    “既如此,微子也将依照前言,率民众于城外相迎。”胶鬲深深作了一礼,告辞离去,临去时看向白岄,“白氏女巫曾于狂风之中跃下摘星台,为风神接引返回神明之侧,如今女巫随周王而来,想必是上天所使?”


    他说完,再向武王作了一礼,避开众人,悄悄离去。


    唯有风雨自天而降,被商人称为神之使,曾跃下摘星台,被风神带走,如今又“死而复生”、由天上返回地面的女巫,自然也是神明之使,可以获得代表神明的话语权。


    这便是当初他们费心创造“神迹”的目的。


    丽季不解,扶着下巴,“诶?胶鬲大夫怎么突然那说起这个……什么意思啊?”


    “商王已将自身献于上天,成为先王,亦成为神明本身。”白岄也发觉了事情棘手,即便是“神使”,恐怕也无法与已经成为神明的先王争夺话语权。


    “可不管怎么说,商王已经死了啊?”丽季摇头,“说来也是可笑,他活着的时候,贵族们恨他恨得要命,不惜联合西土也要扳倒他,朝政废弛,城中秩序混乱,平民也都诅咒他。现在死了,反倒成了人人都敬重的先王。”


    白岄瞥他一眼,“死人不会说话了,自然比活人好用多了。”


    死了的商王不会再颁布损害贵族利益的政令,也无法庇护他手下那些近臣。


    而且他还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效仿汤王将自己献于上天,这对商人来说极大地振奋了士气。


    现在贵族自然觉得商王顺眼多了。


    “哦……那明日到底怎么办啊?”丽季从怀里掏出竹简,之前拟定了三条方案,现在看来是一个也用不上了,果然计划赶不上变化。


    “现在仅有参战的贵族们知道商王以自身为祭,此事于贵族亦不利,他们不会、也不敢大肆声张。”白岄低头思索片刻,“商军溃败,大将方来向北流窜,商王奔入鹿台坚守,拒不出降,本该一举翦灭。”


    “但王上率仁义之师,宽宥殷之民,仅杀商王一人——这样,是否说得通?”


    现在除了微子启等人,想必在殷都的贵族和巫祝们都不知商王已死,平民更是只知商王在鹿台举行了盛大的燎祭,请求神明庇护,于祭祀的详情全然不知。


    这样说来,就当做商王还没死,再杀一遍不就好了?


    武王在心中掂量了一下,“是可行的。至于方来所率残部,若仍在北部顽抗,理应继续追击,尽数歼灭。”


    “啊?就这么容易地绕回来了?”丽季感到不可思议,小声向白岄道,“你们巫祝有时候也太颠倒黑白了。”


    不,这已经不止是颠倒黑白了,连生死都可以信口胡说了。


    白岄向他眨了眨眼,“装神弄鬼、操纵神意,这不就是巫祝一直以来做的事吗?王上命我做大巫,不正是为此吗?”


    “内史。”武王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就不用记下来了。”


    “王上,我还没有这么糊涂!”丽季很不满,他只是惊叹,又不是傻子,谁会把这种事记到史书上去啊?


    白岄回到巫祝和医师们聚集的营地,能够救治的伤者已尽数得到治疗,伤情平稳,此时正在安睡。


    白岘倚着木桩,遥遥地望着夜空。


    白岄在他身旁坐下,“阿岘,还不睡吗?”


    “姐姐。”白岘低下头,语带失落,“我……还是很没用。”


    白岄揽在他肩头,“阿岘救下了许多人,医师和兵卒们都在夸赞你。”


    “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都……”白岘疲惫地靠到白岄身旁,“他们流了好多好多血,我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看着他们在眼前死去……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像兄长一样,是不是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


    白岄摇头,“你不可能救下所有人的。战事一旦开始,就会有人死伤。”


    白岘迷茫地看向夜空,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狼在漆黑的夜幕上亮得像要灼痛人的眼睛。


    战事开始了,并且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白岘叹息,“莘妫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她已醒了,只是重伤之后高热难退。”


    连日冒雨涉寒,又兼重伤失血,这是无法挽回的死局。


    白岘沉默了良久,最后自嘲地笑道:“我方才,竟然在想,如果向神明祷告的话……”


    他低头将脸埋在手心,低声道:“那样的话……是否还有转机……?”


    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他出身巫族,怎会不清楚这是人到绝境之时生出的痴望。


    可他仍然忍不住去想,如果诚心祷告,如果献上祭品,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神明恰好听到了人间的愿望呢?


    有窸窣的脚步声到了近旁,白岄起身,见是一名女祝。


    她恭敬地向白岄行了一礼,“大巫,巫祝们说您在这里。”


    “你是王后身边的女祝。”


    女祝点头,“王后请您过去。”


    帷幕深处寂静无声,邑姜独自坐着,面色凝重,望见白岄进来才笑了笑,“深夜相扰,想请大巫为我举行占卜。”


    “占卜?”白岄看着小案上摆放的龟甲,“听闻王后将护送伤重者返回丰镐,是要占卜启程的时间吗?”


    阵亡者,将于附近掩埋,伤重难治、尚未死去者,将返回家乡葬于族地之内。


    邑姜摇头,命女祝呈上龟甲、刻刀以及炬火、荆木,“所需占问之事,已尽数刻于龟甲之上,请巫箴灼烧卜甲,为我解读兆纹。”


    白岄看了看卜甲上字迹纤细的刻辞,并没有立刻接过点燃的荆木,劝道:“人们在绝望之中,会希望得到神明的垂怜。但其实……那都是不可能的。”


    邑姜看着她笑了,“可在殷都,没有巫祝与贞人会拒绝为人占卜。而且巫箴不也对莘妫十分关照吗?就当是为她向神明祈福,不可以吗?”


    在殷都,巫祝确实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寻求帮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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