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传烛 210-220

210-220

    第211章 第二百一十一章 朽骨 抱残守缺,迷恋……


    两寮仍在一处办公,卿事寮的官署前人来人往。


    棤与带着几名巫祝越过人群,踏上回廊,缓步走进官署。


    “大巫命我们前来复命。”她将一卷简牍呈上,低下头等待回应。


    “巫箴又跑了?”召公奭并不意外,接下了简牍,看了一会儿,问道,“她人呢?”


    棤轻声答道:“大巫去了王上那里。”


    周公旦摇头,“训方氏才来过,她已从王上那里离开了,但巫祝的族邑都已出城,没人看见她在其中。巫隰那边没有回报,想必也没去祭台。”


    “那她还能在哪里……?回宗庙了吗?还是在灵台?”召公奭想了想,唤来一名作册,“去问问保章和冯相,大巫是不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保章、冯相与巫箴要好,想必也问不出什么吧。”辛甲走进官署,一名酒正跟在他身后。


    酒正抬头看了看众人,小心翼翼地跟在辛甲身侧,神色紧张,踌躇不前。


    “怎么了?”


    “是……那位曾是主祭的酒正,他在上旬调用了大量的鬯酒和清酒等其他酒液,没有与鬯人交接,而是直接交付给了巫祝们……”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棤,低下头说得轻缓又谨慎,“我思来想去,还是来禀告一下才能放心。”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仍低下头批阅文书,“酒正想了整整一旬,还真是审慎。”


    酒正将头埋得更低,只作没听懂,诚恳解释道:“只因此前王上染病,医师那里需要许多药酒,我们也在协助医师制作,想起王上病情反复、十分心焦,一时疏忽了此事,因而忘了前来汇报。”


    他应得从容,情理俱全,大约已打了许多遍腹稿。


    但说到底,他只是不想干扰巫率,又生怕事后被追查怪罪,因此挑选了这样一个木已成舟的时间迟迟地来回报。


    毕公高向他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知道了,巫祝们要调用些酒液又不是什么大事。如今禾黍已开始收获,正是忙于制酒的时候,快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酒正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周公旦叹口气,看着酒正慌忙离开的背影,“巫箴要这么多酒做什么?在祭祀上用吗?她又喝不了多少……”


    巫襄讶然抬起头,随后忍不住笑了,“巫箴喝不了多少酒……?何以见得呢?”


    “是啊,商人自小惯于饮酒,就算是巫箴的弟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酒量也不错吧?”辛甲在召公奭身侧落座,回忆道,“巫箴身为主祭,祭祀时难免要饮酒,哪怕参加祭祀的人全都醉了,她也不可能醉的。”


    “但在东夷时……”周公旦说了半句,停了下来。


    难怪会觉得异常,当初进入朝歌,见不少近臣与贵族饮酒大醉,甚至不知日月,却从未见任何一名巫祝如此。


    巫祝们永远带着那么冷漠与疏离的神情,远远地观望着世人,未曾沉醉在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巫襄摇了摇头,叹道:“巫祝们惯会骗人,还是不应轻信啊。何况巫箴从前可不是什么乖顺听话的性子,刚当上主祭的时候也曾让鬻子十分头疼。”


    棤与酒正一同退出,站在官署的廊下齐齐松了口气。


    酒正向棤挤眉弄眼,刻意压低了声,“大巫到底去哪里了啊?巫率说晚些时候要去找她,托我再向女巫确认一下。”


    棤低声道:“太史送她去了祭台,到祭祀结束之前都会在那里。”


    酒正咧开嘴笑了,“和巫率说的一样呢,真是料事如神,那我回去了。”


    **


    柏枝混杂着各色香木,已在新筑成的祭台上堆积起来。


    将美玉和珍贵的祭牲一起摆放在柏枝上,燎祭的大火会将他们送至天界,以此获得面见神明殊荣。


    离祭祀开始还有一会儿,受邀参与祭祀的人们还未到来,巫祝们在各处忙碌,调整彝器与几筵,乐师们则调试着乐器的音调。


    白岄避开他们,缓步走进一旁的屋舍内。


    “巫箴果然来了。”巫隰刚换好祭服,见她如约到来,向她伸出手,“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关起来了。还能说话吗?”


    白岄径直走上来,一直到他面前,冷淡地应道:“我喝过药酒了。何况按原定的计划,我也不需要作祝吧?”


    她没有佩戴铸有神纹的面具,而是用朱笔在额上、眼角还有脖颈上画出连绵不绝的夔龙纹样。


    与浇铸的冰冷铜器不同,朱砂的笔触柔软圆融,带着少许妖魅,诱人心动。


    那些神纹巧妙地遮去了她颈部的青痕,使她看起来仍是一件完美无缺的压胜物。


    “其实公卿们已经吩咐了各处,在日落之前,不会拦你。”巫隰低眸看着她,“可祭祀结束之后,他们就不会再放走你,你若还想逃走,就只有去神明身边。”


    一旦祭祀顺利举行,成王病情转好,就是将天上的神明正式迎入这座城邑。


    到那时,她必须留在这里继续侍奉神明,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巫襄已写了另一份祝书,不需要任何人作为祭牲。”


    “……又是要神明事后收取报酬的祝书吗?耍这种小聪明有什么用?”她横了巫隰一眼,伸手攥住他的衣襟,一向冰冷的眼眸掀起怨色,此刻如同冰雪乍融,春波涌动,悬在面颊两侧的玉珥和祭服上缀的铜铃一起叮当作响,“你不是先与我说好的吗?他们答应了你什么好处,让你配合他们的计划,还来劝我改主意?真是讨厌。”


    “少来,我不吃这一套。你要撒娇,还是去向公卿们撒娇吧,他们可是到现在都想要留住你。只要你服个软,他们不知会有多开心,连那些最顽固的长辈,也会对你有所改观的。”虽然这样说着,巫隰还是揽住了她,捧着她的脸打趣道,“巫箴,感动吗?”


    白岄扭过头,“所以说,他们都很傻啊。”


    “确实,他们真是古怪,人们已怨声载道,这种时候,本该推出神明最宠爱的大巫来平息事态。他们明知道你的打算才是最好的,却还是希望你活着。”巫隰摩挲着她的侧脸,“你真的将他们都迷住了,很厉害啊,巫箴。”


    她的脸上并无喜色,而是带着少许迷茫与疲惫。


    “你已经太累了吗?这样急于返回天上的世界……”巫隰贴在她耳边轻声地诱劝,“虽然巫箴的打算符合旧制,但为了周人做到这一步似乎不值得,不考虑接受我原本的提议吗?”


    她从一开始,就该将那些神明迎进新的宗庙,在这里重新建立起巫祝们的权威——现在改变主意也不迟,巫祝们永远都会原谅神明最宠爱的孩子,然后继续追随她。


    “……也不是不可以,为什么要将这个天下留给他们呢?这样优柔寡断,往后没了巫祝的帮助,他们真能管好这个天下吗?”白岄转过眼眸望着他,“其实神明仍然会在天地间游弋,祂们还不愿返回天上,属于巫祝的时间还很长。”


    她想了一会儿,轻声道:“如果因为巫祝们不在,让他们在无助之中去信了大邑之外更可怕的那些神明,似乎更是我们的过错了。”


    巫隰点头,“看来你终于是想通了,让人们远离神明,独自留在这茫茫世间,天高地迥,无人回应,是何其残忍之事?”


    “何况你要知道,周人都是狡诈不可信的,他们在你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谁知最后会做什么呢?只有商人、只有巫祝才会是你的依靠,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牢不可分的。”巫隰叹口气,拍了拍她的发顶,“巫箴,早点想明白不是更好吗?现在文书已送达天上,祭祀已准备就绪,要将你合情合理地换下来,还需费一些功夫。”


    “我有预留退路。”她的手臂攀上巫隰的肩头,眼里盈盈带着笑意,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中宵时分会有一场急雨,足以浇灭大火,只要找个理由将燎祭开始的时间往后拖延……”


    让大雨来浇灭燎祭的大火,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巫隰略低下头听着她越说越轻,女巫的手指滑过他的颈后,似乎有什么冰凉细小的东西随着她的指尖掠过去。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是不及做出反应的,在完全陷入黑暗前的那个瞬间他只来得及想到——


    他们所信的神明是冷漠无情、喜怒无常、不讲道理的神明。


    他们将这名殷都最小的也是最后的主祭,称为神明最宠爱的孩子,她与祂们果然如出一辙。


    白岄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垂下手,喃喃道:“到底是谁与周人走得太近了?连主祭的手段都忘了吗……”


    她低眸轻声地说着,带着少许埋怨与不满,说得蛮横又娇惯,似乎梦呓,不知在说给谁听,“抱残守缺、迷恋骸骨……我不允许你们走这条路。”


    名为“箴”的女巫,此刻手中也紧紧握着一枚长针。


    那是一支锋利的铍针,尤在向下滴落血迹。


    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分流 阿岘,从今往后……


    “姐姐,我回来了!你果然在这里……”白岘推门而入,他戴着那枚夔纹面具,衣襟上溅着已经干涸的血点,鬓发被风吹乱了,未及抚平。


    白岄回过身,收起铍针,“阿岘辛苦了,一切顺利吗?”


    她凝目望着他衣襟上的血迹,“……似乎发生了一些波折。”


    “没发生什么大事,陶尹和巫离已经打探到他们的名姓,外史也放出消息将他们引来。”白岘摘下面具,低敛着眉,面有倦色,“确实有人拒不听从,难免发生了冲突,幸而并未闹大,没有惊动其他族邑。”


    “其他人呢?”


    白岘应道:“我将他们带回了丰镐,依照先前的约定,交给刑官处理,是巫扬出面接收了他们。”


    “嗯……殷都的旧人,自然也要让神明面前的故人来处理啊。”白岄目光空茫,不知望着哪里,轻声道,“巫扬他们曾是主祭,就让巫祝们的手送那些仍在怀念神明的人返回天上吧。”


    “看来这里的事也解决了。”白岘飞快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尸身,无暇顾及,伸手拉起白岄,“祭祀要开始了,我看各族的族尹和周原的长辈们都已陆续到了,姐姐也快去吧,耽误了时间就不好了。”


    他本该送白岄去祭台,却站住了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反而将她紧紧揽在怀里,颤声问道:“姐姐一定可以逃走的,对吧?”


    白岄摇头,抬手抚着他的后背,“阿岘也要做好我逃不掉的准备。”


    “……”白岘低头抵着她的额角,倒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才勉强笑道,“你怎么不骗我了……?”


    白岄伸手摩挲着他的面庞,轻声道:“因为阿岘已经长大了,往后是白氏这一支的领袖,我们要在这里分开了。”


    从此术业两立,分流而去,今日分别的两支族人,放诸此后千年万代,大约也不会再合流了。


    白岘捧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最后慢慢点头,“……好,我知道了。如果姐姐逃不掉,我就把你埋在族邑里,这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就像这数百年间一样,白氏的女儿将永远在族人的身旁长眠。


    如果殷都还在,他们本该如此,永不分离。


    “嗯,永远都不分开。我和兄长会在天上等着阿岘,等你告诉我们后来的故事。”白岄伸手为他擦去眼泪,可越擦越多,沾湿了她的指尖。


    白岘摩挲着她的眼角,哽咽道:“姐姐你……还是不会哭呢。这种时候、为什么还不哭呢……?”


    她不对离别怀有悲伤,也不对死亡怀有畏惧,像是没有感情的陶偶,任由人们对她哭泣、祈求,从不作出回应。


    可人们又需要这种恒常不变、无悲无喜的依靠,他们希望巫祝变得如此,最后又怨恨巫祝变得如此。


    “外面似乎有些吵,大约已到了祭祀的时间。”白岄最后覆住了他的手,轻轻拂过去,“我该走了。”


    “姐姐……”白岘看着她的衣袖和发丝都缓缓地拂过手中,离他越来越远,“为什么你总是要离我而去呢?”


    “在摘星台的时候,父亲说,从今往后,我就是白氏巫箴。”她已经推开了门,闻言扶着半掩的门回过头,“但是阿岘,从今往后,你是周王的医师。你和兄长的医道,可以一直流传下去。”


    白岘眼眶通红,泪积聚在下睑处,将落未落,他哑着声迟迟地问道:“这、也是姐姐看到的……天命吗?”


    “是的。”白岄答得毫不迟疑,满是对自己观星与算学的自信,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才温柔地补充道,“但也是我对阿岘的期许。”


    “……”白岘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打湿了怀里揣着的神纹面具,似乎夔龙也在淌下泪水,“原来你明白……一直都明白……”


    祭祀定于日暮时分开始,由巫襄作祝,巫隰主祭,不少殷民族邑的族尹与主事也受邀参加。


    连同巫祝在内,祭台下乌压压地满是参与的人们,他们尚未落座,彼此交头接耳,四处攒动。


    巫襄为祝祭,已执着祝书在祭台上等待,巫祝们捧着礼器各自就绪,乐师也调试好了乐器,垂首等候,唯有主祭者迟迟没有出现。


    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说大巫要亲自主祭吗?”


    “神明那么喜欢她,如果她能返回天上,祂们一定会心满意足的。”


    “是啊,毕竟谁会忍心让最宠爱的孩子,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不甚美满的世间呢?”


    他们说得满怀憧憬与歆羡,“前往天上的世界,得到永久的生命,那才是最好的。自从离开殷都,巫祝们再也没有把人们送回天上,也不知我们终其一生,是否还能得到这样的殊荣呢?”


    “但是方才那位太祝说,主祭换了人呢。”


    有人奇怪道:“为什么要临时换人,神明同意了吗?”


    也有人无所谓,“不管是谁都好,已经过了祭祀开始的时刻,怎么没有人来?误了约定的时间,神明可是会发怒的。”


    “是啊,太奇怪了,大巫一向细谨,不会耽误时刻的。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红日正在一点一点向下坠落,天光转暗,暮色由远及近地吞没城邑,使得众人的心头掠过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太祝拧着眉望向堆满了柏木的祭台,太卜则心焦地询问侍从,“还没有找到巫箴吗?”


    召公奭瞥了他一眼,“侍从已四处去查看过了,她不在灵台,不在宗庙,也不在过去白氏的族邑里。”


    当然她也不在太史寮的官署,因为他们才从官署过来。


    官署内的窗牖还是她那时关好的,堆放的简牍上盖着遮挡尘埃的织物。


    似乎她早已料到官署会空置许久,才做了这样的准备。


    太卜跌足,急道:“那她能在哪里?这么大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呢……她能走出去多远?她平日出行都有人陪同,恐怕连城中的道路都认不全,一个人能去哪里?”


    为什么没有人见过她?她能藏到哪里去呢?——难道每个人都在为她隐瞒行迹吗?


    不,不可能的。


    周公旦摇头,“城门已经关闭,巫箴并没有出城。”


    毕公高插进话,“昨夜看着她的那些侍从已醒了,说是清晨时分,巫离就去找过她,大约是那时将她带走了。”


    太卜和太祝对望一眼,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整整一天时间,她如果与族人一同出城,这会儿恐怕都离开城郊了。


    可她哪里也没去,像是在城中消失了一样,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谁都说没见到她。


    她曾经说过,巫祝们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的。


    她昨日说得那么确信、从容,恐怕她的那些神明亲自降临,也拦不住她了——说到底,他们又有什么本事拦呢?


    伴着一阵细碎的铜铃声,身着赤色祭服的女巫擎着一支炬火,从一侧缓步踏上祭台。


    辛甲抬头望着她,“巫箴……”


    外史叹道:“果然来了啊。”


    司工皱眉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巫,询问司土,“祭祀即将开始,聚集在这里参与祭祀的人员也都再三确认过,巫箴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巫祝们总是有些古怪的法子吧。”司土缓了口气,“非要这样吗……?”


    太祝在几筵前来回踱步,不可置信地抓着头发,“她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为什么一直没有巫祝来回报——”


    太卜则认命地摇头,“……那些巫祝都只听巫箴的话啊,果然不会向着我们的。”


    唯有巫襄并不惊讶,只是向白岄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祭台上的巫祝们各自离开,随后他将祝书摆放在神主之前,也走下了祭台。


    嘈杂的人群一时静默了下来,全都抬眼望着女巫,祭台上下只剩了炬火燃烧的噼啪作响,一下一下在耳畔敲响。


    白岄垂手从神主前拾起祝书,低头看了一会儿,抿唇不语,似乎在嘲笑人们欺瞒神明的痴心妄想。


    看过之后,她将祝书卷起,遥遥地掷还给太祝。


    沉重的简牍砸到面前,太祝慌忙一把抱住,如梦初醒,试图登上祭台,“巫箴,你回来——”


    白岄没有理会他,转身面向神主。


    但她也并没有看着神主,而是微微仰起头,向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似乎在望着只有巫祝才能看见的神明,缓缓说着祝词。


    她的声音有些哑了,迎神的乐曲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没有人听清她向着那些宠爱她的“神明”说了什么。


    或许是谈判、或许是劝说,又或许只是几句抱怨和撒娇的话。


    她说得并不长,中途还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神明的回应。


    等到乐曲声暂歇的时候,她执着洁白的鹭羽,踩着铜铃的乐音走到众人的面前。


    炬火在她手中燃烧,鹭羽在晚风中招摇,她从祭台上望下去,神色平静又温和,似乎在代替神明降下祝福。


    “你们不再需要新的大巫了。”


    “我会和祂们一起返回,从此在天上注视着你们,不再插手人间的事务。”


    第213章 第二百一十三章 燎天 别看——不要再……


    “巫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太祝环顾四下,只觉得一阵茫然。


    这是新搭建起来的祭台,夯筑得并不高,上面堆满了柏枝和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木,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密密丛丛,一眼望去令人眼花,似乎陷在一个难醒的梦中。


    白岄平静地看着他,劝道:“燎祭就要开始了,还请您离开祭台。”


    她神色疏远,似乎刚认识的那天,跟在辛甲身后,冷淡地向他们垂首问好。


    太祝摇了摇头,这一定是个不太美满的梦吧?等到醒来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发生,所有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官署内,殷都来的主祭们一边玩闹,一边处理文书……


    他放轻了语气,“寮中还有很多文书等着你处理,快跟我回去吧,巫箴。”


    白岄绕过他,径自去点燃四角的炬火,燃烧的火光弥补了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天边铺着金红的余晖,远远望去,似乎这火光一直烧到了天空之中。


    外史起身轻声唤他,“太祝,您快下来吧。”


    祭祀本就误了些时间,此时又被阻拦,人们已议论纷纷,甚至面露不满。


    白岘蓦地从远处跑来,没有特意提高声音,但恰好能让聚集在祭台下的所有人听到,“王上突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知,十分凶险。训方氏已派人去召集医师,请公卿们也快去吧!”


    司土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错听,侧身向司工求证,“今晨医师不是来回报过,说王上已经病愈吗?”


    司马摇头,“怎会又病了?偏偏在这种时候。”


    毕公高皱起眉,“祭祀开始之前,我们还去看过王上……气色、神态都与往常无异。怎么也不是会突然病倒的模样啊。”


    宗亲们都生了退意,比起祭祀,他们还是更关心成王的病情。


    但在祭祀的中途离场,失礼又不敬,公卿们还没动,他们也不敢擅自离开。


    殷民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惊恐道:“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是啊,天上的神明本就喜欢聪明的孩子,或许是想召那位小王也去天上陪伴祂们吧。”


    他们说得言之凿凿,连宗亲们听了都有些动摇。


    周公旦挡在他们之前,“王上年幼,并未亲自管理各项政令,神明就算不满于地上的事,不也该怪罪我吗?”


    太祝急道:“……别这么说,你还嫌不够乱吗?”


    “可神明是不讲道理的啊,只是凭祂们的好恶随意。”白岄已经点燃了各处的火炬,返回祭台前,垂手轻轻覆在他肩头,温声道,“所以才要去天上亲自向祂们说明地上的事务。”


    有人应和道:“是啊,只要祭祀顺利,那位小王上一定会好起来的。祂们得到了最宠爱的女巫,就不会再对小王感兴趣了。”


    也有人语重心长地劝说:“不要再阻拦大巫举行祭祀了,神明正是因为你们要抢走祂们所爱的女巫,才会这样生气啊!”


    太祝回过头,看见白岄转身要走。


    她明明离他们这么近,一伸手就能把她从祭台上拽下来,也把她从神明身边夺回来。


    可他不敢伸出手。


    即便殷都不在了,神明的余威仍然笼罩在天穹之上,令人敬畏,不敢妄动。


    “快去王上身边吧。”四处的火炬在视野中摇曳,将她的发丝映得透亮,“等到祭祀结束的时候,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巫箴。”周公旦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袖。


    可是灵巧的鸟儿本来就是捉不住的,她不想被人捉住的时候,一个转身就能轻巧地避开。


    那支柔软的鹭羽从他指缝间滑了过去,除了一阵铜铃轻快的碎响,什么也没留下。


    白岘和巫襄登上祭台,拉住他和太祝,“快走!”


    满地的柏枝之间预留了一条蜿蜒的小径,恰好能以舞步旋至中心,白岄身上缀着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叮作响,被炬火烧热的晚风尤为轻盈,跟随着她的舞步为她托起衣袂。


    飞旋的鹭羽在舞动之间沾染了火焰,开始一点一点向下坠落火星。


    那是用药酒与油脂浸泡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霎时腾到半人的高度。


    她的身影很快就被大火和烟气吞没了,似乎天上的神明张开双臂,将祂们最宠爱的小女儿纳入怀中。


    只能听到一阵摄人心魄的铜铃声,紧催着舞蹈的鼓点,仍在耳畔漫漫摇响。


    她曾委托工匠打造了许许多多小巧的铜铃,让族人将它们缀在这件祭服上。


    原来她在那时就开始筹划,筹划这一场没有人奏响乐曲的巫舞。


    见大火燃起,外史迅速起身,一把拽住太卜,“快走。”


    辛甲也起身召集巫祝,棤带着丰镐的巫祝们赶来,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


    太卜还没有回过神,被外史拽到了远处才问道:“到底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都跟巫箴约好了什么?”


    显而易见,他和辛甲、巫襄都知道白岄的计划,巫祝们也知道。


    巫襄带着巫祝们走来,“现在没时间解释,先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


    外史点头,向辛甲道:“我们先走,去王上那里。巫祝们会安排好其他人的去处。”


    司土看着正被火光笼罩的祭台,还有一小波人聚集在那里,不愿离去,“还有其他人——”


    巫襄远远望了一眼,摇头,“不愿离去的人,巫箴会带他们返回天上。”


    “她……”太祝急道,“可是巫箴她……”


    随着火势转大,烟气越来越浓烈,呛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巫襄抬手掩住口鼻,“来不及了,别管她。快走——不要吸入过多的烟气。”


    “别看——不要再回头!”


    白岘一把拽住太祝,拉着他飞快地往远处去,眼泪已经流了满面,但他顾不上去擦,“那火中燃烧的是能产生幻觉的香木和药草,看得太久,就会被带到神明身边!”


    祭台下的人们仍在痴迷地望着在火光中的女巫,不由自主地向着燃烧的祭台靠近。


    许多年以前,商王打算将这名女巫投入火中,献给神明,以佑大邑。


    现在,殊途同归,神明终于得到了祂们所宠惠的孩子——祂们一定满意了吧。


    他们想要和大巫一起,去往天上的世界,永远侍奉神明。


    **


    已经够远了。


    在这里的话,应当不会再被烟气影响到了。


    巫襄停了下来,松了口气回望远处的祭台。


    晚风吹得恰到好处,将火焰高高地扬起,也不至于烧到别处。


    大火烧得那么高,也将烟气送到那么高的地方,似乎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巫祝们已安抚好了惊魂未定的宗亲与百官,命侍从将他们各自送返住处。


    “巫箴她……”太卜望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召公奭,恍然问道,“她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她的计划看似从容、完美无缺,说动了太史寮众人都来协助她,可今时今日,他们才发觉真正受托的另有其人。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太祝望着远处,若不是巫襄和白岘都拦着他,大火燃起的那个瞬间,他绝对要从祭台上把白岄拉回来。


    “阿岘,你别哭啊。”司工拉着白岘,一边为他擦泪,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怎么回事?巫箴她到底……”


    太卜见白岘哭了,也不由得慌了神,“那么大的火,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的啊。”


    她安排主祭和族人们走了,自己是不是从没有想过逃走?


    太祝喃喃道:“她……只是想逃到神明身边吗?在那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指责她。”


    “阿岘,你说话啊……”司工拽住他的手臂,“巫箴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只是大火……而已,殷民不是说,她能从摘星台上跳下来,都不会有事……现在只是……”


    白岘抹去眼泪,定了定神,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姐姐说了,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她、她可以的……”太祝怔怔望着越烧越烈的火光,铜铃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不,在这个距离,其实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周公旦看向辛甲和外史,“太史与外史为她隐瞒了许多,巫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这个么,其实我不知道。”外史摆了摆手,“我只是完成她托付给我的事而已,殷民中有些人实在难管,解决掉他们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辛甲叹息,“我不知巫箴究竟想要如何脱身,她也未能向我许下十足的承诺,或许会有其他人去协助她。”


    “可她的族人和主祭都已出城,巫祝们全都在这里,还有谁会去救她?”太卜垂下眼,“不,就算现在去,又有什么用……?”


    那么大的火势,还铺满了危险的香木与毒草,除非神明亲自降临,否则还有谁能救她离开大火?


    辛甲也闭上眼摇了摇头,“就看神明是否会再纵容她一次吧。”


    现在为她向神明祈祷的话……还来得及吗?


    除了祷告,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但神明正在她的身边,根本不会再听他们的祷告了。


    第214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 长夜 做个好梦,醒来……


    火光燃得正盛,四处浓烟弥漫,连祭台的边界都看不清。


    白岄紧紧裹着祭服,取出玉篪想要吹响。


    但烟气呛人,吹出的音调喑哑短促,不能成调。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会被困在火中找不到出路,但浓烟迷得人连眼睛都要睁不开,哪怕睁开了,也很难在火光和烟雾中看见别的东西,只能凭着感觉去寻找走下祭台的道路。


    烟幕之后蓦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住,巫即拨开浓厚的烟气,回头高声呼唤,“找到了!在这里。”


    巫率扑灭了周围的火星,也赶了过来,叹道:“小巫箴,真是命大啊。”


    她身上结的丝绦已经断裂,每走一步都零零落落地掉下珠玉,系着铜铃的丝线也被烧尽,那些小巧的铃铛散了一地。


    只有兜头披在身上的赤色祭服还完好如初,似乎在火中烧得更显鲜妍。


    她全身都严严实实地裹在祭服内,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


    白岄探出脸,轻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小采时分,该走的人都已走了,放心。”


    “那我们也快走……得把白鹤唤来。”白岄缓了口气,去摸玉篪,但熬了许久实在没剩多少精力,玉篪脱手落在地面上,在大火中溅起清脆的声响。


    “别捡了,先离开这里。”巫即一把抱起她,巫率则扑灭了近处的火苗,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路径。


    不知走出去多远,月亮已沉了下去,星光在火光的映衬下也不够明亮,暗中辨不清方向,只能隐隐望见宗庙的重檐。


    三人停在了宗庙的墙外,巫即解开她的祭服,细细查看情况。


    她的头发与贴身的衣衫原本是打湿的,已在火中灼到半干,浸满了香木与烟火的气息。


    巫率拈起祭服的一角,“原来是那种避火的青玉所织的布匹,真聪明啊。”


    “织来很是不易,而且包裹些小物件倒简单……要护住整个人,还是太险了。”巫即在她额上敲了敲,“不管怎么说,真是命大。”


    巫率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烟灰与朱砂的痕迹,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刮了刮她的鼻尖打趣道:“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只能找到一只翅膀都烧糊了的小鸟呢。”


    巫即一边往白岄口中塞了些药,一边向他摇头,“别逗巫箴了。”


    “她是个牙尖嘴利的,往日哪里肯落一点下风,也就现在没力气跟我顶嘴。”巫率抱起手臂,笑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白岄横了他一眼,转头埋进巫即怀里,不再理他。


    “你看看你,惹她做什么?”巫即的药还没喂完,只得低下头哄她,“他午后喝了不少酒,说话没轻没重的,别理他……巫箴,快把药都吃了。”


    巫率半蹲在她身旁,扶着她的肩,“今天过后就不会再见了,就别生气了吧?”


    “还好吗?”巫即抚了抚她的后背,叹道,“吸进去那么多烟气,应该不好受吧?”


    白岄抬起头,“只是有些呛人。”


    巫率捧着她的脸,“没在火中看到神明吗?”


    她垂下眼笑了笑,“大约是祂们不愿来见我吧。”


    “那也很好啊,祂们终于愿意离开人间了。”巫即将陶罐凑到她唇边,“闲话就不再说了。来,把药酒喝了,然后巫率送你出城。”


    白岄就着他手中一口气饮尽,那是镇痛安神的药酒,喝下去只觉眼皮沉重,脑中一片混沌。


    在闭上眼之前,她尽力伸出手臂抱住巫即,轻声道:“我们会想你们的……”


    巫即凑在她耳边轻轻回应:“我们也是。”


    “睡着了吗?”巫率起身望着远处,堆积的香木大约所余不多了,火势比方才渐渐小下去,但风大了起来,卷来许多浓云堆积在天边。


    浓烈的烟气混进云层中,让它们显得更加沉重,似乎有一场急雨将至。


    巫即为她梳理着半干的头发,轻声道:“做个好梦,醒来的时候,你就是自由的小鸟了。


    然后他取出一支竹篪,凑到唇边吹响。


    悠扬的篪声在夜空中飘荡,随后两只洁白的鸟儿乘着晚风飞来,降落到他们身旁。


    “果然来了啊。”巫率抬手摸了摸白鹤,它们羽毛丰丽,在风中轻轻飘扬。


    巫即将白岄交给巫率,“我要返回王上那里复命,阿岘他们也还在等我的消息。巫箴就交给你了,小司马在南城门等待。”


    “放心。”她身上的祭服太过艳丽,巫率脱下外衣将她裹了起来,抱起她匆匆向南而去。


    巫即摸了摸两只白鹤的细颈,催促它们飞起。


    洁白的鸟儿自火光中冲天而起,扇动着翅膀飞出了这座城邑。


    巫即目送巫率带着白岄远去,轻声道:“再见了,我们最小的妹妹。”


    “从今天起飞走吧。”


    “带着我们的那一份,飞得更远一些。”


    宗庙离南城门很有一段距离,巫率在昏暗的街道上走了许久,大约已过了宵中,是后半夜了。


    临近城门,巡夜的守卫越多,主干的街道上火炬煌煌,亮如白昼,巫率往远处墙垣的阴影下躲了躲,正不知该怎么过去。


    有一道人影来到守卫身旁,“有几名刑徒逃了出来,司寇命我们前来追捕,你们也来协助吧。”


    守卫们不疑有他,齐声应道:“好的,司刑。”


    错杂的脚步声远了,但那名司刑缓步走来,一直来到巫率藏身的地方,“出来吧。”


    借着黯淡的星光,巫率看清了来人,警惕地向后退去,“巫扬。”


    巫扬低头看着他护在怀里的人,笑了笑,“别这么见外嘛,我可是特意给你们引开了巡夜的人。”


    巫率不答,抬眼看着他的动作,揣摩他的意图。


    自从来到丰镐,巫扬始终与他们若即若离,不愿融入巫祝之间。


    后来不知想通了什么,带着与他交好的几名主祭,都去做了司刑。


    平日去官署的路上遇上了,巫扬也从不与他打招呼,只作陌路。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实在让人倍感猜疑。


    巫扬懒得与他拌嘴,抬手向南指了指,“走这条路。巫艮与巫何在前面,会帮你们避开守卫,直到你们顺利与小司马会合。”


    说完,他背过身,向着远处走去。


    巫率尚未离开,喃喃道:“为什么?”


    巫扬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后慢慢道:“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一个家中的孩子们也总会有些不合吧?但不妨碍彼此血脉相连、同气连枝。”


    “巫箴是殷都最小的主祭,是神明最后的孩子,是我们的妹妹,不管发生过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巫率轻声道:“……她只是希望我们,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是啊,让她带着神明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巫扬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今天我们救下巫箴,也让巫箴救我们所有人。”


    **


    燎祭的大火还未停歇,仍有不少殷民聚集在远处望着明灭的火光。


    他们被巫祝们带了出来,未能留在祭台附近,只得远远看着。


    燃烧柏枝的烟气腾得那样高,一定能到达神明的所在吧?


    可惜他们没有这种殊荣,跟随大巫一同返回天上。


    就在此时,有两只白鹤冲破火光拔地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上如同两点飞逝的星星,遥遥地飞走了。


    太卜讶然抬起头,“那是……巫箴和巫离养的白鹤……”


    “应当是……”太祝怔怔望着那两点越来越小的白影,“可为什么……有两只?”


    巫离常常将白鹤带来官署,那鸟儿与两寮的职官都混得很熟,每个人都知道,大巫和主祭养了一只白鹤。


    从没人知道,这一模一样的鸟儿……竟然有两只吗?


    外史向着他们笑了笑,“是巫箴啊。”


    “……什么?”太祝不解地望着他。


    殷民们却立刻受到了启发,惊喜道:“对,是大巫!是大巫变作鸟儿飞回天上了。”


    外史走到他们之间,说得理所当然,“是啊,她曾经化作飞鸟飞下摘星台,现在又变回鸟儿飞到神明身边了。”


    “这……”司工和司土面面相觑,人应当是不可能化作飞鸟的吧?


    就算他们说得神乎其神,他们也绝不会相信这种说法的。


    白岘松了一口气,垂下眼,“我们快赶去王上那里吧。太史,请您与我一同前去,其他人先在外等候。”


    宫室内弥漫着浅淡的熏香气味,医师们或侍立在旁,或跪坐在长案前翻看简牍,没有一点紧张忙碌的气氛。


    邑姜坐在床榻旁,神色自若。


    唯有训方氏紧拧着眉,惴惴不安——他们与医师撒下这弥天大谎,为什么还要拉扯上他呢?


    成王望见白岘进来,翻身坐起,“怎样了?”


    医师们手忙脚乱地拉住他,手指抵在唇上,指了指半掩的门,“王上,轻声些,公卿们都在外面呢。”


    “哦。”成王乖乖坐回床榻上,追问道,“巫箴姑姑已经出城了吗?”


    “还没有,但巫即已找到了她。”辛甲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上前执着成王的手,劝道,“王上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您应当‘病愈’,返回两寮处理事务,若是看起来精力不济,会打乱巫箴的计划。”


    成王听话地躺了回去,嘀咕道:“说的也是,可是我很担心嘛。”


    白岘将组佩交还给邑姜,连同那枚夔纹的面具一起,“姐姐说从此往后不再做主祭了,这也再无用处,就交给您作为信物吧。”


    邑姜伸手摩挲着上面的夔纹,点了点头,“那只鸟儿,终于飞走了啊。”


    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甲子朝 黑暗散去的时……


    大火燃了许久,将半个天空都烧得赤红,似乎要一直烧到高天之上,连神明的居所也全部烧毁。


    临近天明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早秋的夜雨带着凉意,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檐下的木铎,当当作响。


    后半夜的时候巫即带着几名医师来换班,医师们说成王已热退汗出,若到明晨仍不再起烧,便是病邪已除。


    众人略放下心,但仍不敢离去。


    太卜站在檐下,任由雨点落到栏杆上,又溅到他面前,他看着雨幕一阵恍惚,“竟真的下雨了,巫箴早知道会这样吗……?”


    外史仰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笑道:“焚烧香木之后本就会更容易降雨,巫祝们素来深知这个道理,因此喜欢以烄祭祈雨。”


    “她既然算准了,为什么不预先告知我们呢?”太祝担惊受怕了一夜,此时才觉心下稍定,但仍不自觉地皱起眉,“但这雨来得太晚,若是火刚燃起来的时候就下,岂不是更好?”


    那样的话,白岄就仍在他们身旁,哪里也去不了。


    “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恐怕最后累你们失望吧?”外史摇了摇头,玩笑道,“又或许巫箴性子恶劣,只是想故意让大家害怕一场呢?”


    太卜和太祝对望一眼,都没有答话。


    确实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毕公高摇头,“但还没有在城邑内找到巫箴。”


    辛甲唯恐那些烟气尚未散尽,叮嘱巫祝守好祭台,暂不要让人靠近,其他地方尚未发现女巫的踪迹。


    难道她并没有逃出火场吗?


    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难免也会有算漏的时候吧?


    正想着,一名侍从匆匆赶来,呈上一卷简牍,“周公、毕公,小司马要求开启城门,说太公有命,急召他返回营丘,王上此前应允了,有文书在此。”


    毕公高看了一眼,点头确认,“确实是王上的字迹。”


    周公旦将简牍拿在手中,“王上是早上应允的,非要拖到深夜才出城……看来小司马也并不急迫,不如等天色大亮再动身吧。”


    侍从为难道:“咳……小司马说、皆因王上又病了,他十分担忧,方才从医师口中得知王上的病情已平稳下来,想着太公有命,不敢延误,因此……”


    他悄悄抬起头瞄了一眼众人的脸色,轻声续道:“小司马还带着两名女眷,说是……是夫人和小妹。”


    虽然这样说……那位被他的夫人搂于怀中,遮蔽了容貌,据说是小妹的女眷……


    他们须不是瞎子,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不可能认不出大巫的。


    但他不愿掺和此事,公卿们自然也不需他多嘴。


    太卜和太祝神色凝重,紧攥着衣袖,司工等人也沉默不言。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趋于消失,唯有天空仍满布雨云,不见一丝光亮。


    侍从将头更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在胸前,在这凉爽的秋夜只觉额角都要沁出冷汗。


    他又等了片刻,大着胆子续道:“小司马等不了太久,手中又有王上的首肯、太公的命令,除非您亲自前去……我们不敢相拦。”


    周公旦摇头,“王上病重,我不敢擅离。”


    “那……”


    “开启城门。”周公旦望着远处早已熄灭的火光,“随她去吧。”


    侍从如释重负,转身快步走了,生怕再多待一会儿要招惹出什么新的麻烦。


    毕公高望着侍从逃也似的离开了,“就这样放了她走吗?原本不是说……如果巫箴能逃出大火,要将她留下的吗?”


    变成神鸟飞走又怎样呢?


    深受神明宠爱的大巫,要返回人间也不过是片刻的事。


    正是这样能在天地之间往来,才更显得她的神异无匹,是神明所爱,是天命所止,是新的王朝得到上天承认的最好的明证。


    召公奭插进话,“太史寮并没有同意这样的决定。”


    太卜点头,“是啊,何况王上也同意让巫箴走的。”


    她赢取众人的同情,找到协助她的盟友,她什么都算好了,甚至在火势蔓延开之前,让大雨来浇灭一切。


    既然已费尽心力,做到这一步,她应当赢得神明与世人的嘉奖,去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神明带走了祂们的爱女,作为交换,祂们将小王留在人间,从此代替祂们掌管人间的事务。”外史抱着手臂,转身走下回廊,“你们还是不要再去招惹那些喜怒无常的神明才好。”


    周公旦点头,“是啊。”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带着神明回到天地四野之间,或许她仍要用她那些细密的手段来左右世事、引导世人,但从此巫祝们不会再站出来掌管人间的事务了。


    现在该轮到他来选择了。


    可是……


    “巫箴似乎也没有留给我们别的选择。”


    难道真要抛下病重的幼主,亲自去阻拦她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从一开始,她就独断地为他们选好了。


    虽然未必不能更改她的决定,可要付出的代价,是可以想见的沉重。


    **


    拂晓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被风吹散,就像牧邑的那个清晨一样,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白岘也带着医师们推门而出,“王上醒了,正在梳洗,晚些时候会去两寮接见百官。”


    巫即带着医师们离开,白岘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东方,向辛甲笑道:“忙了许久,原来连天都亮了。”


    辛甲迎着渐亮的天光向前走了几步,“离百官到来还有一段时间,先去处理一下祭台那边的事吧。”


    祭台上一片狼藉,被雨水打湿的香木散发着浓重的烟火气,祭台下横七竖八地满是昨夜没有离开的殷民与巫祝。


    但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大火燎过的痕迹,被烟熏得斑驳的脸上只是带着得偿所愿的欣喜与满足。


    他们带着欢喜去了神明那里,神明或许也很高兴收到了这么多虔诚的随从。


    巫祝们已在棤的带领下前来,沉默无声地清理着面前的祭台。


    祭台的中央空空荡荡,果然没有引发了这一切混乱的女巫。


    众人绕过倒伏在地的尸身与化为焦炭的香木,雨水积在祭台上,飘浮着细碎的黑色灰烬。


    满地散落着跌碎的珠玉与松石,数不清的铜铃被大火融化,凝固在祭台之上。


    周公旦从祭台的边缘拾起一支篪管,那是白岄用来招引鸟儿的玉篪,已经在火中烧得开裂,大约是不能再吹响了,“……她去哪了?”


    “姐姐吗?变成白鹤飞回神明的身边了吧?”白岘望着远处的天幕,“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也这么看到了。”


    所有人都说,原来能通神的大巫巫箴,原本就是神鸟的化身。


    她如今带着最向往神明的人们,回到了天上。


    太史寮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依照她的安排任命了两位巫祝来协助太史管理群巫,而不再设立大巫这一职位,巫祝和殷民都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成王也接受了这种说法,就连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都平淡地接受了。


    没有人质疑,顺利得不可思议。


    不,是她精心安排,拉拢了所有可以拉拢的人,之后将不愿合作的人全都带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成为他们期许的样子,仍保持着主祭那种简单直接的行事风格。


    太卜和太祝四处查看了一遍,先返回宗庙处理各项事务。


    巫襄带着巫祝们很快将祭台上下清理干净,几筵与乐器也搬回了府库,只有祭台上被大火烧红的土块还诉说着昨夜的一切,让人确定那不仅仅是一场梦境。


    周公旦与辛甲并肩走下祭台,问道:“太史也这样相信吗?”


    辛甲点头,“大家都是这样说的,那就是吧。巫箴已给足了台阶,这样的行事,在主祭之间可是很少见的。”


    经年累月,或许她还是被她那位温柔体贴的兄长改变了。


    周公旦轻声道:“我只是想起,当年芮君送来的白鹤是一对,巫箴曾说一只病死了,真是如此吗……?”


    从那时候就开始安排退路了吗?


    巫祝们说的话,果然是哪一句都不可信啊。


    “确是一对。”辛甲笑了笑,“但飞鸟本该放还于林野啊,随她去吧。”


    周公旦抬头望向宗庙,雨云早已散去了,曾经遮蔽在这座城邑上的阴影,也不知什么时候烟消云散。


    “是啊,带着神明一起,飞得越远越好。”


    她好像一场光怪陆离、迁延难醒的长梦,从他第一次踏上殷都的街道开始,直到煌煌的火光烧亮了缀满群星的夜空,最后又被一场大雨浇灭。


    现在,天亮了,长梦终究要醒了。


    黑暗散去的时候,长大的孩子们,不再需要巫祝编织的睡前故事。


    ——————————


    后来,有奇怪的流言从中原和东夷兴起,传到西土时已是第二年的早春时节。


    商王将自己敬献给上天后的第四十个甲子日,神明的怒火终于平息,新生的王朝得到了上天的承认。


    天下初定,山河自安,华夏于此步入正轨。


    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楚歌 在这里,神明不……


    正是季夏时节,荆南山明水秀,林木茂盛,花果丰盛,鸟兽繁多。


    几名随从引着车马缓缓而行,来到一处水湄边。


    “就是这里了。”随从停了下来,神情恭谨,“请两位贵客在此少待片刻,今日楚君在此祭祀湘水之神,外人不能接近。”


    司工略直起身,扶着车栏远眺,“原来楚地是这样的啊。”


    在一山所隔的南方,原来是这样一个温暖昳丽、水草丰茂的地方。


    阳光晴好,即便夏季已近尾声,熏风吹过去的时候,仍像盛夏时节一样和暖。


    放眼望去都是遮天蔽日的高树,垂着油绿的阔叶,树枝上悬挂着苍绿色的松萝。


    不时有叫不上名字的各色鸟儿从林木间飞过,口中衔着熟透的野果。


    人们在水边用竹木搭建起祭台,楚人的巫祝们戴着面具,穿艳丽的服饰,手执五彩的鸟羽,跳着婀娜灵动的舞蹈。


    葛布做成的夏衫轻薄,舞动起来的时候随风在空中招摇,似乎天上的云霞落在了人间。


    热烈明快,也混乱吵闹,这与周人的祭祀、或是商人的祭祀都是不同的。


    巫祝们簇拥着两名盛装的女巫,悠扬婉转的乐曲声响起来,大概是箫管与竹篪一类,随后有人贴着乐曲唱起歌,歌声哀婉悱恻,和着流淌的水声听来,别有一番风味。


    周公旦看了一会儿,问道:“他们在扮作神明吗?”


    但女巫们唱的歌曲调子缠绵幽怨,更像是在唱情歌。


    曾经他见商人与神明亲近,可即便是那些最娇惯的女巫们,也不敢与神明这样狎昵。


    随从点头,“是,由女巫们扮作两位夫人,一会儿楚君会亲自扮演湘君。”


    司工不解问道:“湘君是……?”


    “是有虞氏。”随从满脸憧憬与怀想,“当年有虞氏南巡,崩逝于苍梧,葬于九嶷之下,从此为湘水之神。”


    司工低头想了想,“这样啊,倒也说得通。”


    乐曲声停歇下来,巫祝们将鲜花香草投入水中,任它们随水流而去。


    祭祀似乎告一段落,巫祝们暂时退去,随从行了一礼,“祭祀暂歇,我先去回禀楚君。”


    一段竹篪的音律由远及近,白衣的女巫侧身乘着一只白鹿,忽而从丛生的灌木后现出身影。


    鹿角的枝桠上斜挂着松萝与花环,几只小鸟停歇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应和着篪声。


    两只白鹤追着白鹿,翩跹着掠过水面一道飞来,径直扑向车上的两人。


    司工偏过头躲开,被大鸟扑得满身都是羽粉,无奈笑道:“还没忘记我们啊。”


    女巫出声喝止,“快回来,怎么总改不了爱扑人的毛病。”


    白鹤鸣叫了几声,扇动着双翅高高飞起,随后飞回了苇草丛生的水湄。


    女巫乘着白鹿来到近处,停在车架旁。


    “巫箴。”周公旦伸手摘下她所佩的面具。


    那不再是一枚冰冷的铜铸面具,而是一片轻盈的木制面具,上面用青金色的颜料绘着圆融卷曲的云纹。


    “原来楚君说的贵客是你们啊。”白岄抬手扶着鹿角,借着力道踩上车辕,直接跨过车栏,像白鹤一样轻轻落在车舆内。


    车舆一阵晃动,司工收紧辔绳控住马匹,叹道:“巫箴还是这么没规矩啊。”


    主祭们离开丰镐之后,两寮的官署前再无吵闹,职官们来来往往,不敢玩笑,庄重肃然,寂静又沉闷。


    就像曾经做了一场离奇的梦,醒来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但每当春风吹响檐下的木铎的时候,仍然会有些怀念那些像鸟儿一样跳脱又古怪的、来自殷都的主祭。


    “楚地可没有你们的那些规矩。”白岄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雀鸟们振翅飞起,落到了她的肩头。


    她穿着没有文绣的白色葛衣,发辫中编着不少珠玉与花叶,大概才脱去祭服,还不及拆掉头上那些花草。


    “巫箴方才在祭台上扮作湘君的夫人吗?”司工觑着远处的祭台,下一场祭祀大约又将开始,巫祝们正在祭台上下忙碌,“另一位似乎是巫汾。”


    “是啊,楚人的祭祀很有意思吧?”白岄抬起手,就有小鸟落到了她的指节上。


    周公旦从她肩头捉了一只雀鸟到手中,胆大的鸟儿并不怕生人,自顾自地啾啾鸣唱。


    “你在带着他们祭祀?”


    “那是楚族喜欢的祭祀,我不过从旁协助。”


    “是吗?但你去了许多地方,似乎总在悄悄左右人们的祭祀。”


    白岄皱起眉,“你派人跟着我?”


    周公旦摇头,“是诸侯们朝觐时提起。你带着主祭行踪不定,去哪里跟着你们?”


    后来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他们的行迹,拼拼凑凑,能知道她带着主祭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楚地。


    白岄回头望向祭台,新一轮的祭祀又开始了,“楚人喜爱神明与巫祝,为了不让他们也走上歧路,只能多费一些心思。”


    神明终究还不想返回天上,于是祂们借着巫祝的手,从中原的王朝手中抢走了这一片生活南土上的人们。


    但祂们终究也妥协了,生活在荆南的人们自由、大胆、多情、昳丽,他们像大邑中的人们一样明快热烈,却也带着这片山水的清新灵动。


    他们不对神明怀着畏惧与向往,只对神明存在着爱慕与赞美。


    在这里,神明不受血食、钟鼎,而享鲜花香草、舞乐歌哭。


    在这里,神明与凡人也可以相恋。


    白岄轻轻跳下车舆,从鹿角上取下一片松萝喂给白鹿,“说起来,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怎么想到来荆南?”


    司工望着正在水湄旁捉鱼的白鹤,摇了摇头,避而不答,“果然有两只啊,你当时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怎么有人能从那么大的火里面逃出来呢?”


    他们直到今天,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公旦将面具交还给她,“我们已派了使者告知……”


    丽季甩开随从,风风火火地跑来,一把拽住白岄,“放手放手,你别碰阿岄!”


    周公旦横了他一眼,“怎么?巫箴嫁你了?”


    丽季扬了扬手中的面具,呛道:“怎么没有?她今日扮的可是我夫人。”


    “那是湘君的夫人吧?不是楚君的夫人。”


    “哼,那又怎样?”丽季索性从背后抱住了白岄,在她肩上探出头,警惕道,“她可不会再跟着你们回去。”


    巫离匆匆追过来,身上挂着许多花枝草叶,一路往下撒落,“楚君你跑这么快干什么?!祭祀还没结束呢,快回来——!”


    “让巫祝们把剩下的做完就可以了嘛。”丽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看我正忙着呢。”


    “什么嘛?你怎么越大越没规矩。”巫离一边嘀咕一边走近,等看清了来人,她笑道,“哎呀,真是稀客啊。”


    她的肩上停着一只鹅黄色的小鸟,她说一句,也跟着她学一句。


    “嗯?是谁啊?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巫罗抱着些香气浓郁的草药,慢吞吞地从巫汾身后探出头瞥了一眼,又心有余悸地缩回去,“哇,怎么追到楚地来了?”


    “又不是来捉小巫箴的,怕什么?”巫汾笑了笑,递上两枝花束,“这是神明面前奉过的鲜花,很是灵验。两位公卿,别来无恙?”


    丽季被白岄瞪了一眼,悻悻放开她,收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司工垂下眼,叹道:“就像使者说的那样,寮中有几名副手被落了罪,近来百官与宗亲之间也吵闹得厉害,因此我们出来避避风头。”


    “回周原太近了,去同姓的各国,倒叫他们为难。”司工笑了笑,试图冲淡一些语气中的凝重,“若是去豳地或是洛邑,倒像要与王上生分,叫人不安呢。”


    巫蓬与巫楔处理完祭祀的收尾,也慢悠悠走来,“何止是不安……?这听起来倒是件极大的事了。”


    “……总之,思来想去,还是楚君这里天高路远,正适合躲一段时间。”司工握住丽季的手臂,拍了拍,“何况总还有些过去的情谊在,想来你一定会应承下来的。”


    “我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又管不到我。”丽季翻了个白眼,“但王上才不会做那种事。”


    “是不想让小王上为难吧?”巫离嘴快,被白岄抬手在肩上敲了一下,犹自疑惑,“怎么?你打我做什么?我有哪里说错了吗?哦……也是,你们那位小王上应当也长大了,是该自己管理政务了。”


    周公旦点头,“他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自己做决定了。”


    “至于我们为什么要离开丰镐,与巫箴当时的考量是一样的。”


    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可有的人只要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人们会聚集过去,带来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意外变故。


    说到这些,丽季只觉头大,兴致缺缺,懒得再问,“我在这里还有事务处理,暂不返回城邑,你们也在巫祝的族邑暂歇几日吧?”


    第217章 第二百一十七章 新邑 你是先王遗留在……


    巫祝们的族群聚集在临近水边的村落中,最初白氏的一部分族人来此营建屋舍、开辟田野,与荆南各族接触。


    后来巫祝们又从丰镐而来,加入了他们。


    约在半年以前,白岄才带着主祭和最后一批巫祝姗姗到来。


    这片村落很繁荣,人口稠密,屋舍俨然,精于工艺的族人临水建起作坊,人工开凿的水渠将流水引入,在村落中盘桓流转。


    四处花木扎成的绿篱上开着各色花朵,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毛绒绒的小兽追着地上的斑驳的光点与空中蹁跹的蝴蝶。


    孩子们从村落前跑过,见巫祝们返回,扑上前问好,“哥哥姐姐们回来了,楚君也来了,前些日子我们在市集上换了一窝山狸,才睁眼呢,楚君来看看吗?”


    “还有些事。”丽季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头发,“各族的长辈都在吗?”


    “恰好在村中议事呢。”孩子们扯着他的衣袂,好奇地打量着远处的车马与随从,“是有客人来了吗?”


    丽季点头,“嗯,安顿好了他们,我一会儿陪你们玩。”


    巫离一手挽着白岄,一手挽着巫罗,“那我们先回去换衣服,一会儿见啦。”


    “这里的布局似乎仍与殷都的族邑相仿。”周公旦看着各处屋舍,南土湿润多雨,房屋以竹木结构为多,“巫祝不与楚族一起生活吗?”


    司工问道:“是你们族中的长辈不愿接纳他们吗?”


    楚人有自己所信的神明,不愿接纳商人的巫祝和神明进入城邑,也是常事。


    “长辈们吗?”丽季笑了笑,“他们可说不过我,早就被教训得服服帖帖了。”


    “只是阿岄不想再回到宗庙与享堂里去。”丽季四下望望,这是平静安谧的村落,从第一批白氏的族人迁居到此已有近十年光景,“他们在这里也很好,离我们的城邑不远,不会有他族来相扰。巫祝们虽然不擅于作战,却也有自保的法子,随他们去吧。”


    拜会过各族的长辈,随从们前去洒扫暂住的院落,丽季陪同着周公旦与司工在族邑中四处闲逛。


    人们正在漂染新织成的葛布,用采来的菘蓝浸出靛青,染出由浅到深的各样青蓝色。


    司工不觉走到近旁,与他们攀谈起来。


    “染布有什么好看的?”巫离换了一身赤红的衣裙,头上戴着菱叶编的花环,一把拉过丽季,“巫箴在那边教孩子们功课,不过来看看吗?”


    陂池旁的空地上,聚集着许多幼童与少年人,他们各自抱着简牍和刀笔,似乎是因课业艰难,全都皱着眉头。


    巫楔在教他们占筮的方法,白岄则坐在树荫下,为身旁的少女讲解手中的书卷。


    “大火落下去的时候,三星就会升起吗?”少女用手指摩挲着每一支竹简上的字迹,“大火升起的时候就是春天到来,那三星升起的时候……是冬天?”


    “不是这样算的,日落于危星之间,才是冬季到来的标志。”白岄摩挲着她的额头,“不过荆楚偏于南方,与文书所载难免有些出入,你多看几夜,再熟读叔父他们的记录,画出新的图册。”


    “嗯……那我改日再拿来。”少女低头咬着笔杆,眉峰蹙起,轻轻抱怨,“岄姐姐,好难啊……”


    白岄温声宽慰,“自然是难的,但楚君都能学会,你也可以的。”


    “哎,这是什么话?”丽季几步抢上来,不满地扯住她的衣袖,“别在小孩子面前败坏我的形象。”


    白岄平淡地道:“可你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为了算学抱着兄长哭呢。”


    丽季皱眉想了一会儿,不肯承认,“……哪有这种事?”


    少女有些怕生,怯怯抬眼,将简牍紧紧抱在怀里,“那……我、我先走了。”


    周公旦低头望着她手中的简牍,上面密密麻麻地点着无数星星,“在教什么?认星星吗?”


    “星图与历法。”白岄起身,语气温和,“那是族中的妹妹,她的算学是同侪中的佼佼者,因此这个年纪就可以开始学算历法了。”


    周公旦看着她,“巫箴,你是怎么从火中逃出去的?”


    白岄尚未回答,丽季一把拽住她,“你又背着我做什么危险的事了?怎么你都没有说起过?跟你那肺疾有关系吗?”


    白岄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不告诉你们。”


    “你……”丽季提步去追,“你给我回来!”


    巫离拉住丽季,摇头,“哎呀,她连我们也不告诉的。但巫箴出城时状态很差,巫罗一路上都在费心照料,直到我们在营丘休整了小半年,她才渐渐好转。”


    丽季垂下眼,闷声不语,“……”


    果然要从神明手中赎回这条命,所需支付的代价十分高昂。


    “是主祭们在帮你吧?”周公旦缓步走到白岄身旁,她摘了一茎杜若的花穗,掐下白色的花扔到水中喂鱼,显得有些孩子气。


    “主祭们从祭台上找到了我,之后小司马送我出了城,与巫离他们会合。”她简短地说了几句,问道,“那之后殷民应当也安静下来了吧?”


    “外史安抚了各族,何况王上确实在祭祀后逐步好转,之后也很少抱恙,就连百官与宗亲也认为那场祭祀确实打动了神明,停止了议论。”


    白岄将光秃秃的花穗也扔到水中,抬起眼,“那是因为医师们已经治好了王上的病。是我与他约定,在祭祀当日装作病重的。”


    反正也没有人会闯入宫室确认此事,其他知情者都保持了缄默,才显得祭祀得到了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


    “我们也这样猜测过,但医师们不愿多谈此事。”周公旦点头,“听闻小司马送你去了营丘,在那里待到第二年的冬天才离开吧?”


    她果然一向如此,将世人视作掌中的玩物。


    “后来又去了南亳、东南夷各地,见到了许多从没见过的东西,也学了许多从前不会的技艺,不久前才到了楚地。”白岄回头看了看丽季,“初来时楚族对我们有些抵触,不过楚君最终说服了他们。”


    周公旦注视着那茎花穗沉入水下,“你那时带走了许多巫祝,他们似乎没有跟着你到荆楚。”


    白岄侧身打量着他的神色,轻声道:“我将他们留在了各地,继续引导世人。”


    “……那时真不该放你走。”


    她将那些不甚亲近神明的巫祝们留在了各地,他们或许会在那里教授民众知识、也给他们灌输些不合时宜、不利安定的念头。


    长远看来,实在是令人忧心。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白岄轻快地补充道,“而且,你们那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是有的,但不应做那样的决定。”


    “……不会。”白岄背过身,声音很轻,但说得咬牙切齿,神色阴沉,“我不允许任何人做那样的决定。”


    “别这样较真,最后也没有人那么做。”周公旦拉住她的手臂,“巫箴,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抬起眼,“什么事?”


    他慢慢说道:“洛邑落成、将九鼎迁入宗庙的那一天,王上亲自主持了入冬的烝祭,祭祀先王。”


    “用了两头赤色的牛。”


    “而没有用人。”


    与当初的构想全然不同,延续了旧名的洛邑最终未在累累白骨上筑成。


    或许这样,就是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白岄点头,轻飘飘地应道:“我知道。”


    周公旦执着她的手,“是啊,你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一定会来替他看一眼新的大邑。”


    “可不要高兴得太早。”白岄低眸,“这些年,我走遍各地,看到各国仍有殉生殉死,移风易俗,何等不易。”


    “但至少……他们不敢那么张扬。”她望着被吹落的树叶在水面上打旋,轻声道,“巫祝们不必站在王城中最高大的祭台上,执着早已不用在实战中的大钺将人肢解剖杀,作为牺牲。”


    “应当也不会再有孩子们在祭坑之旁长大,捡拾人骨作为玩物,将那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也不会有人再告诉你——那是因循旧制,并非残忍之事。”


    白岄抬起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下来的榖树叶,“听起来似乎也没多大差别吧……?但那很重要。”


    她说得轻缓又温柔,“等到见过大邑的人全都死去,等到这世上再没有一双望见过祂的眼睛,后来的人们应当会慢慢淡忘……他们会厌恶骸骨、害怕死亡,恐惧和鄙夷会驱使他们慢慢远离神明。”


    周公旦叹道:“但对巫祝来说……”


    他们曾经创造了那样灿烂恢弘的大邑,可现在所有人都默契地缄口不语,等到这一代人都死去的时候,后来的人们只知道那里是殷都的废墟,而不再记得那座城邑的模样。


    曾经在宗庙内侍奉着神明与先王的巫祝,或许也会逐渐被人们背离、抛弃,最终目为左道。


    “殷都曾经豢养了许多鸟儿,但当城邑崩毁,它们飞回天地之间的时候,也不会对过去的生活有太多怀念。”白岄伸手招来一只小鸟,摩挲着它亮蓝色的尾羽,“它们飞得太快了,人间的流言,追不上它们。”


    第218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 遗族 花草与人一样追……


    白岄坐在水湄旁,抬手指向远处被水流环绕的一处荒地,“楚君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让族人定居在此,而不住到楚族的城邑之中……”


    周公旦站在她身后,“荆南各族脾气古怪,你们与楚族住在一处,会更安全些。”


    白岄指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地,肯定地说道:“你看,大约在六百年以前,那里有一座城邑,是汤王的故居……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商王,只是这一支族人的领袖。”


    “与周人不同,商人是很庞大的族群,在夏后氏之时居于中原,后来流散各处,冀北、东夷、荆南都有他们的行迹。”她垂手从水边摘了一枝紫色的花穗,在手中扬了扬,“这种花喜欢开在铜矿密集的地方,我们叫它‘铜草’。”


    她抬起眼,“你也知道的,江水一带,有许多铜草生长。”


    所以周人在此建立关系紧密的随国,分封诸多同姓,以确保铜矿不再为他族所得。


    “也正是一样的原因,六百年前的人们来到江水之畔,在这里建立起了城邑。”白岄伏在膝上,语气轻快,“那时候会开采铜矿的部族并不多,还没有人与他们争抢。”


    周公旦摇头,“但早已不在了,连鬻子也从未说起过,南土还有商人所遗的城邑。”


    “……城邑算来已废弃了数百年,自然很少有人知道了。”白岄轻轻抚弄着铜草浓紫色的花穗,一阵馥郁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汤王后来带着族人去了西亳,从夏后氏那里夺取了天下,于是散于各地的部族又聚拢起来,围绕在他的身旁一同管理政务、轮流掌握权力。”


    “这座城邑控制着南土的铜矿,从这里去往中原参与朝政的各族,也因此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大约与这里的山水一样性子优柔,不喜欢越来越多的杀牲祭祀,因此谋划着将铜器献给神明,来取代活牲。”白岄出神地望着水流,轻声说着,“他们想要走到太远的地方,而巫祝是保守的族群,不同意他们的决定。”


    当时巫祝们或是认为还不能远离神明的照拂,或是不想失去独断的权威,那其间经历了数十年离乱、争斗,最后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王朝,巫祝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择了来自冀北的那一支部族,做最听话的新王。


    “于是失败者被埋葬在了新邑作为奠基,南土的残余势力被扫出城邑,但为了安抚所余的民众,保留下几支巫祝的族邑。新王仍然承袭先王的世系,敬奉相同的神明,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世代交替,那场动乱未曾存在过。”


    “幸存的人们逃回了这座城邑,匆匆掩埋了带不走的彝器,将这里彻底废弃,他们带着族人向着西南迁徙而去,现在连那些墙垣都看不见了。”


    “后来……东夷的各部也与中原的新王渐渐疏远,一心做起了商王尊贵的藩属,代为管理东夷的事务而已。”


    “从此商王只在冀北那一系中流传,他们逐渐不再祭祀旁系的分支,甚至一点一点从巫祝们手中夺取神明给予的权力。”


    “巫祝和旧贵们都发现受骗了,在多次劝说未果之后背弃了他们,转而寻求你们的帮助。”


    她说得好轻巧,数百年的波折起落、生死争斗,在她口中也不过是一个可以讲给孩子们听的睡前故事。


    “难怪巫祝们总是跟着你。”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那枝花穗,“但我从没听人说起过这些。”


    “因为那些事是不能说的,典册那里不得记载,箕子曾任太师,也不过知道个大概。”白岄霎了霎眼,“即便在巫祝之中,所知者也寥寥无几,更不要说你们了——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外人知道的故事。”


    冀北的部族为了保守他们篡夺权位的秘密,巫祝们为了维持神权的稳定与长久,幸存的人们则为隐忍下来,重新寻找时机。


    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口与遗忘。


    “白氏与陶氏,都是在那时残存下来的、荆南那一系的旁支遗脉。”她看着在风中摇曳的大片铜草花,花草与人一样追逐着铜矿的矿脉,但她们在这里自由自在地开了六百年,没有像人们一样离开故土、历经坎坷流离,“但这个从头到尾的故事,在两族之中,也不过只有一人全部知晓。”


    周公旦摩挲着她的头发,“怎么想起说这个?”


    白岄轻声道:“或许已经不重要了,但我曾许下承诺,有朝一日要为当时在殷都的所作所为向你陈明——”


    “贞人的那件事吗?”


    “嗯……只有他还清楚地知道,曾有一支来自荆南的部族,他们想要将赶走那些喜欢血食的神明。他也知道巫祝之间还有他们的遗脉,但天长日久,已经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支了,只能不断地在各族之间猜测、试探。”


    “确实,巫祝们很爱抱团,只要还不知道你有那种悖逆的想法,他们总是会支持你的。”


    那时巫祝与贞人都笃信,她出身巫族,永远都会站在神明的身边,因此对她那些小动作并不介意。


    巫祝们的权力来自于神明,在天下动荡时并没有那么好用,他们不得不珍惜身旁的每一个同族,更何况已经取得了高位的女巫呢?


    他们不可能放弃她,就像不能轻易抛弃一件完美无缺的压胜物。


    周公旦恍然,“所以你也在找他……”


    她先找到了她的敌人,眼睛都不眨地杀掉了他。


    白岄闭上眼,“我不能让任何人来妨碍我的计划。心慈手软的代价,先祖们在大邑建成的时候付过了。”


    “……”


    她说过的,巫祝们的先祖,曾受托于先圣先王,要代替他们照料世人。


    “那么总有一天,你留下的那些人,也会……”


    就像他们背弃夏后氏与商王,巫祝们总有一天也会在新王朝的崩解之中,推波助澜吧?


    毕竟他们总是如此,等到要离开的时候,毫不可惜地推倒他们曾经亲手建立的城邑。


    “到那时候,他们或许已经放弃了‘巫祝’这个名字。”白岄抿起唇,“我说过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你就算把我捉回去,也没用的。”


    “捉你回去做什么?丰镐也不是你曾经知道的样子了,巫箴就算再回去,也没有人会听你的命令了。”


    “那样也很好啊,神明终于回去了,再也不会来了。你看他们曾经失败了……”白岄拍掉膝上的落叶站起身,望着那片被流水环绕、现在连废墟都称不上的地方,“不过他们最终没有失败,因为三百年后的今天,是我站在了这里。”


    “我带着这支当年随汤王远赴西亳的族人回到了荆南,历经六百余年风雨漂泊之后——”


    “汤王的族裔们,曾经有过辉煌、最后终于离乱,人数也并没有增加多少。”


    “但不论如何,他们留下了许多东西,在后来的人们心中生根发芽,融为一体,绵延不绝。”


    她回过头,“你们也是一样的,怀着从神明那里夺回来的勇气,继续向前走吧。”


    巫离将鸟儿捧在手中教说话,瞥了眼丽季,“你不是说要去陪孩子们玩吗?”


    “再等等,到底在说什么……?”丽季躲在一株榖树后,不时探头看着白岄,“有什么事能说这么久?从前要谈政务也就算了,现在又在说什么?!”


    “哎呀,这么久没见,说点悄悄话又怎么了?我方才悄悄帮你听过了,他们在说正事,不是在谈私情啦。”


    巫离将小鸟放回肩上,拉着丽季笑道:“我们才到楚地的时候,你可是拉着小巫箴说了三天三夜!还将她留宿在寝殿之内,抱着她不肯放手……你的那些长辈们还以为你真要娶她做夫人,急得连饭也吃不下。”


    “我哪有……”丽季移开了目光,深深吐出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快要被她吓死了。”


    “我那年去秋觐,正盘算着偷偷把她带回来,等到了丰镐他们竟然跟我说阿岄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丽季皱起眉,“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能不见了?你们也都不在,连平日总跟着她的巫祝都不见了……我、我……”


    他去询问了太史寮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的公卿与职官,所有的巫祝与作册,谁也不愿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白岘告诉他,白岄去了营丘,可他不能赶去营丘确认,只得再派使者去询问。


    等使者返回楚地,又是许久过去。


    “使者说在太公那里见到了阿岄,你们也在,但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


    “才终于来了。”


    所以他不敢放手,甚至不敢闭上眼,生怕这越过千山万水的重逢不过是一场好梦。


    巫离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也有事要做嘛,不是故意晾着你让你忧心的。”


    “真是的,原本我和阿岄约好了要出去一趟,我看她是走不开了。”丽季抱起手臂,靠在树上,“可恶,早知道就不让他们来了。”


    “你也只会放放狠话嘛。”巫离笑眯眯地敲着他的肩,“我方才听随从说,你还特意派人提前去迎接呢,最上心的不是你自己吗?”


    丽季横了她一眼,不肯承认,“……我那是怕他们不惯这里的气候!”


    第219章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星经 又不用议事,也……


    南土的夜晚并无凉意,鸟儿们已经入睡,虫鸣声四起,萤火在水边的草丛闪烁。


    巫离趴在巫蓬肩头,听他吹着篪管,椒坐在巫汾身旁吹奏土埙相和。


    白岄靠在丽季身旁,听着他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近来的经历。


    白葑坐在她另一侧,怀里搂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捉着他们的手教他们认夜幕上的星星。


    孩子们怀着新奇念着星星的名字,似乎在认识新的朋友。


    巫罗懒洋洋地趴在巫汾膝上,孩子们将抱不下的简牍堆在她身上,她也不恼。


    巫楔与陶尹站在陂池旁远远看着他们,“巫蓬还是将你妹妹拐走了。”


    “但她不是还在我身旁吗?”陶尹说得满不在乎,“她可以有很多情人,却只有我一个兄长。”


    巫楔抬头望着树梢上并排栖息的宿鸟,“世上也有许多忠贞不渝的鸟儿,甚至会殉情而亡。”


    陶尹轻声笑了笑,“……她说‘除非天塌地陷、山陵崩折,否则不会再回头’。”


    “又何尝不是呢?”巫楔仍仰头望着夜幕上的静默不语的群星。


    他们曾经以为,他们营建的大邑永远不会倾塌,神明也会永远照拂世人,后来玄鸟不返、城邑坍圮、神木摧折,眨眼之间连神明也不在了。


    “虽然神明离开之后,天也并没有真的塌下来。”巫楔难得笑了笑,“但离开丰镐的路上,身为主祭的我们不是早已死去了吗?”


    主祭是不能离开宗庙,也不能离开先王的,他们只能从一个王邑迁徙到另一个王邑而已。


    “是啊,活下来的只是我的妹妹,不再是殷都的主祭。”陶尹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会和好,也是很寻常的事。”


    巫楔回望一眼沉浸在夜色里的村落,“现在这样居住在一起,倒像是结为了姻族。”


    陶尹点头,“从前各地来的工匠会在宗工的带领下居住在一起生产劳作,久而久之组成一个并不凭借亲缘联系的族邑,如今各族的巫祝们也这样聚居起来,倒也有趣。”


    丽季自顾自地说着话,“你上次说的星图,我已经挑选了几名史官去学了,要让他们教给更多人吗?观星之术实在太过艰深,不是幼时就下了苦功,实在难以半途学会。还是从你们族中挑选些孩子,将来去城邑中任职吧……?”


    “阿岄……”丽季扯了扯白岄的衣袖,“你还在听吗……?”


    白岄点头,“在听。”


    丽季不满,扒拉着她的肩,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那你怎么都不回我一句?”


    巫罗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道:“她今日说了太多话,现下累了吧?你看丰镐来的客人们都去休息了,小巫箴是为了陪你,才撑着在这里听你说话的……”


    “真偏心。”说到这个就来气,丽季抱着她一条胳膊摇了摇,“论亲疏,我们才是兄妹,论交情,我们都相识三十余年了,你刚到楚地的时候,怎么不与我说这样多的话?”


    巫离将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笑嘻嘻地道:“女巫们想跟谁要好,你又管不着。今天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蓬横了她一眼,巫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怎么了嘛?我又没说错。”


    巫离起身走到丽季身旁,垂手拍了拍他的肩,“楚君你就放弃吧,小巫箴绝不会嫁你作夫人的,这比她回去周人那里当大巫还不可能。”


    巫离想了想,折中道:“不过你可以来做她的客人嘛,巫祝族中多是姻族相婚,大多都会娶姑母的女儿,这又没什么稀奇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过?”巫汾抿唇笑了笑,揶揄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掠过,“不然楚君把巫箴关在寝殿里那么久做什么……?”


    “没有。”白岄皱起眉,“醒着他就拉着我说话,睡着了他就看着我……”


    丽季小声嘀咕,“阿岄平安来了,我、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


    那时候光顾着高兴她安然无恙,又忍不住伤心这些年她所受的苦楚,他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事。


    巫离笑得弯下腰,“哦,也是,我都怕你做到一半,想起伤心事抱着她哭得进行不下去……”


    白岄腾得站起身去打她,“巫离你在说什么呢?!”


    白葑捂起怀里女童的耳朵,横了巫离一眼,“还有孩子在呢,乱说什么?”


    丽季被呛得直咳嗽,“你……”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巫离被追了两圈,眼见白岄不肯放过她,旁人也不出手帮她,扭身躲到巫蓬身后,夺过他手里的竹篪去挡,笑道,“小巫箴,下次我再不敢了。”


    椒放下土埙,拉住了白岄,劝道:“您就别与巫离闹了,越闹她越是起劲的……等会儿更要口无遮拦地说出其他话来。”


    “也是。”白岄袖起手,看着巫蓬,“她方才可是说,‘这个不喜欢了,明天还能换一个’。”


    巫离不满,“喂喂——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


    白葑命孩子们回去睡觉,把白岄拉回身旁坐下,“其实巫离前一句说的也没错。”


    “作宾访婚吗?”丽季笑着摇头,“我倒是愿意,但长辈们不乐意。”


    巫蓬停下了篪声,“你还是听他们的话,娶几个周边部族的夫人才好……尤其是你母亲那边的。”


    他自幼远离楚地,在殷都长大,在这里并无根基,不过靠着些强硬的手段说服了各族的长辈,说到底,还是应当与周边各部结为姻亲,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我和她们相处不来。”丽季叹口气,他自幼在殷都的巫祝之间长大,他们通晓文字,矜傲自持,性子再张狂也不过像巫离这样,至少还能讲道理,荆南的女孩子们他着实不是对手。


    巫汾想了想,“随侯不也说过,汉水一带的各国也愿意与楚君结亲吗……?”


    “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丽季只觉头大,捂起耳朵,“那我还不如去丰镐将夫人接来……”


    “明日还要去郊外查看各处的稻谷情况吧?”陶尹走近了几步,向巫离伸出手,“别闹了,回去休息吧。”


    翌日是个晴天,熏风拂动,带来不知何处的草木与野花香气。


    孩子们起得很早,与雀鸟一起叽叽喳喳地在族邑内跑过。


    巫离和巫汾换好了外出的衣衫,站在屋檐下教小鸟学舌。


    司工和周公旦从院落外走进来,“你们要出去?”


    巫汾点头,轻声应道:“正是谷穗初成的时候,虽然我们并不是楚人的巫祝,但多受他们照拂,因此要跟着楚君一同去郊外看视稻田。”


    “哦,楚君也邀了我们同去。”司工四下望望,这里是各族的长者居住的地方,曾经的主祭们和亲近的族人也聚居在此,“怎么不见巫箴?”


    “还在屋内看星图吧?”巫汾想了想,叹口气,“她近来忙于将一路上所见的不同星图整理成册,我们也劝过她不要过于劳神……”


    “她才不会听我们的。”巫离耸了耸肩,将鸟儿放还到屋檐下,任它们自己飞去林中觅食,一把拉住巫汾,“巫罗昨日回族中去了,以她的性子,这会儿肯定还没起,走,我们去找她。”


    孩子们见了生人,拉住巫离询问,“巫离姐姐,他们是谁啊?”


    巫离霎了霎眼,轻快地答道:“是巫箴的客人,你们给客人带一下路吧。周公能劝劝巫箴最好了,除了你和先王,她谁的话也不会听的。”


    孩子们点点头,向东侧的屋子指了指,“找岄姐姐吗?她在里面呢。”


    蕣花扎成的绿篱缀满了紫红色的花朵,色彩明艳的蛱蝶从浓绿的叶影间穿过去,大约是南土才能见到的景象。


    孩子们簇拥着周公旦越过绿篱,在门上叩了叩,还未等到回应就急忙跑了,“岄姐姐见了我们要问功课的,就不去惹她生气啦。”


    “……”周公旦推开门,但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细碎的阳光从窗牖的缝隙内洒进来,落在床榻上。


    白岄侧身抱着一只半人大的小老虎,将脸埋在它的毛皮间,足踝旁还团着一只更小的花豹。


    年幼的猛兽在她身旁比山狸还乖,全都在温暖的日光下贪睡。


    “唔……?”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一只眼睛,侧过头打量了进来的人,“周公吗?有什么事……?楚君又去闹你了?”


    “没有。”周公旦走近了几步,看看在昏暗中显得尤为刺目的阳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睡?”


    白岄见没什么事,把脸又埋了回去,含糊地埋怨道:“又不用议事,也没有公务,起那么早干什么?你先坐一会儿吧,不要吵我。”


    周公旦侧身坐在床榻旁,低头打量她,她的脸比从前圆了一些,不再是不见日光的苍白色,刚睡醒的时候腮上带着浅淡的红晕。


    脱去了那种淡漠的气息,比从前更像活人了。


    他伸出手,原本想去碰碰她抱在怀里的小老虎,鬼使神差,垂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第220章 第二百二十章 宾客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


    “别乱碰……”白岄蹙了蹙眉,更将脸转过去一些,于是一侧的耳朵蹭到了他手心。


    耳尖被压得有些发热,她再度睁开眼,抱怨道:“你也太失礼了,一大早闯进我的屋子,还动手动脚的,真是冒犯。”


    周公旦收回手,“孩子们说你在这里,我不知道你……还没醒。”


    白岄抱着尤在睡梦中的小老虎翻身坐起,揉了揉困倦的眼,“好了,现在已醒了。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周公旦答道:“楚君要去郊外看视田野,巫离托我来唤你同去。”


    “嗯,是有这回事……”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又倒头躺了回去,闷声道,“但我记得是午后才去,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周公旦覆手在她额前摸了摸,倒是没有起烧,“你昨夜没睡……?怎么这样疲倦?巫汾说你总是忙于观星测影,太过辛劳。”


    白岄闭着眼,像鸟儿一样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昨夜是十六,月光太亮,看不清什么星星,很早就睡下了。”


    “那是和巫罗走太近了吗?从前你可是很勤勉的,不会这样日上三竿还在赖床。”


    从前白天她在太史寮处理公务、或去宗庙安排祭祀,入夜后还要去灵台推演星象、计算历法。


    每次见到她,她总是在处理文书,似乎从不需要休息。


    “都说了,现在又没有文书要处理……”她轻轻地叹口气,侧过身像春蚕一样将自己蜷起来,缩成一团,语气无奈,“现在除了整理星图、教孩子们算学,他们也不让我做其他事。”


    大约是曾经过于劳神费力,离开丰镐后她病了许久才渐渐转好,因此白葑和巫罗这些年将她看得很紧,陪同孩子们玩时只准许她在旁看着,观星也只能看上半夜。


    从前觉得有处理不完的文书,如今只觉得天地浩大,她无事可做。


    “巫罗说你在火中留下了病根,是该多休养一段时间。”


    “那时被烟气呛到了,冬天更容易患咳疾,天气暖和一些就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白岄侧身捏小老虎的耳朵,将间色的皮毛都揉得炸起,引来它一阵不满的轻哼,“我那时与太公约定,离开丰镐后要去营丘为他测定时节、制定历法。不过那里气候温暖,有鱼盐之利,似乎也不必专务于农业。”


    “我知道。”


    她曾经百般担忧派出的作册与巫祝不擅算学,不能指导东方的各国制定历法,后来果然还是亲自去了。


    “之后又花了两年在淮夷一带游历,这半年来协助楚君推算适合南土的历法……”白岄半阖着眼,叹道,“偶尔也会觉得有些累……大约真的被巫罗给带坏了。”


    她轻声怀想,“上一次这样躺着什么都不做,还是在离开殷都的时候。”


    “说来……第一次见你时,你的身上缀满了针,似乎睡了很久……我还以为……”周公旦截住话头,低头打量着她的侧脸。


    初看到的那一眼,他还以为那是白氏储藏在寒冷洞窟中的一具尸身。


    白岄睁开眼,“不是。”


    “什么……?”


    她轻声补充:“那不是第一次见,我在族邑里见过你和周方伯。”


    “我确实去过白氏的族邑,但……”


    应当没见过她,这样昳丽的容貌、却又冷淡得出奇的神色,只要见过,应是不会忘记。


    白岄摇头,“我那时戴着一枚涡纹的面具,不是你知道的那枚。”


    小豹子也迷迷糊糊地醒了,打着哈欠一路拱到她的头发里,亲昵地蹭着她的颈窝。


    蓦地在她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它露出一口尖利的牙,亮出爪子,发出低沉的示威声。


    白岄捏住后颈把它提了回来,推开窗牖,将两只睡醒的幼兽都放了出去,“去找孩子们养的狸猫玩吧。”


    随后她坐起身拢了拢披散的头发,“那是附近的山民捡来的,说是陷阱捉到的,送来治好了伤,等养大些还要放回去,养在族邑中太不安全。”


    “飞鸟野兽,确实都该放还山林。”周公旦轻轻握住她的右臂,“手臂的旧伤,好些了吗?”


    “有巫罗一路上照料,这里气候温暖,已好了许多。”


    “那就好。”周公旦松了口气,“你和巫即他们一直有联络吧?怎么从不派遣使者告知我们?太公他们也总是帮你隐瞒行迹。”


    “你们是指……?”


    “你的同寮,你的下属……大家都很想念你。王上也很想念你。”


    “是吗?真的不是在想念我回去处理文书吗?”白岄抬起头,她其实并不理解想念是什么情绪,但还是追问道,“那你呢?”


    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问,周公旦怔了怔。


    她很漂亮,如今灵动鲜活的样子,更比从前冷漠的样子显得昳丽逼人。


    “我也是。”毫无防备地就这样说出了口,将她往怀里揽近。


    白岄笑了一下,主动贴近他,抬手揽住他的双肩。


    “你真是疏忽,敢离女巫这么近,可是会被迷惑的。”她眨了眨眼,零星的阳光洒落在她眼中,波光潋滟,她的指尖从他颈后轻轻掠过去,“巫隰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果然是你。”周公旦没有推开她,“医师们后来去看过,说是与燎祭的烟气无关,但不知是因突发疾病的缘故,还是……”


    医师们其实并不认为是疾病所致,但看不出凶器是什么,巫即和巫襄大约是发觉了,可什么也不愿说。


    白岄横了他一眼,“他先答应了帮我,怎么又转头翻悔去帮你们呢?不守信的人,真是可厌。你们故意妨碍我,也很讨厌。”


    “你……”想教训她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燎祭当天,她杀死的可不止是一两人。


    可在祭台之上,神明之下,巫祝们本就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谁也不能因此责怪他们。


    “是这个。”白岄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半指宽、如同短剑的铜针。


    “你怎么随身带着针?”


    她显而易见才从睡梦中醒来,身上穿着轻薄的葛布夏衫,一无装饰,这一枚锋利雪亮的铍针也不知是她从哪里变出来的。


    白岄理所当然地点头,反问道:“不然我为何要号为‘巫箴’呢?”


    “所以前一晚巫隰去找你的时候,你分明也可以……”


    她那时处境凶险,行事谨慎,既然随身带着铍针,没道理任由巫隰欺侮,除非她是故意的。


    她又点了点头。


    周公旦攥着她的肩,“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我和太史那时候有多担心,怕你真的……”


    “不那样做的话,你们会放我走吗?”白岄霎了霎眼,“只有那样你们才会真正明白,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巫箴’,也是会死的。”


    要将骄傲的鸟儿强留在身边,最后能得到的也不过是她的尸骨而已。


    “……但巫箴是让我们不得不放你走的吧?”


    “是吗?”白岄托着下颌想了想,“但巫祝更希望人们可以心甘情愿地做决定,我只是将所有选择和结果都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挑了最好的那一个而已。”


    白岄直起身,拍了拍他的手,“放手,别这么抓着我了,好失礼。”


    周公旦放开手,“但失礼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做过。”


    “也是。”她眼眸一转,忽然低下头,在他唇上一通乱咬,不得章法,似乎小鸟的爪子轻轻挠过,挠得人一阵心痒。


    周公旦看着她没动,“你做什么?”


    “孩子们不是说,你是我的‘客人’吗?”白岄眨了眨眼,“你不知道吗?在我们族中,宾客是另外的意思。”


    接受访婚的女巫与族人会将她们的情人称为宾客,显得亲昵又不失尊重。


    她的头发散得到处都是,不得不撩开一些才能看清她眼中的神色。


    周公旦皱起眉,“到底是谁教你这样的?”


    “巫离她们教我的。”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杂色,全是打算扳回一局的好胜心。


    “……别跟着她们乱学。”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不满被看轻,抓起挂在床榻旁的外衣披在身上,起身要走,“等等,那我先去找楚君教我……”


    “不准去。”周公旦拽住她的手臂,“他是你兄长。”


    “都说了,又不是亲兄长。”白岄横了他一眼,挣扎着要抽出手臂,“从来姻族之间彼此通婚,本就都是嫁给兄长的啊。”


    “我教你。”他一把将她从身上掀下来,压在床榻上,“别去找楚君,我教你……”


    她满眼都是不服,但挣脱了一会儿实在挣脱不了,只能偏开了脸,“才不要。”


    “巫箴,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猜呢?”白岄不闹了,转过眼睛,“我说不会的话,你信吗?”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我绝不会再信你半句话。”


    “是吗……?”她略蹙起眉,语气埋怨,“你压到我的手了,好疼。”


    周公旦慌忙松开她的手臂,“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骗你的。”她的眼中满是狡黠与作弄,“早就好了。”


    “巫箴——!”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