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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鬼灭]浮寝鸟 70、暖阳

70、暖阳

    离开那片被鲜血与悲伤浸透的山林时,天色已再次晦暗。


    富冈义勇依旧抱着雪代幸,沉默地穿行在积雪覆盖的山道上。他的步伐很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滞涩,每一步都在确认怀中重量的真实。


    幸没有挣扎,她的所有力气似乎都在雪地里耗尽了,她像一株被霜雪压折的苇草,苍白的脸半掩在他侧颈,呼吸轻缓得近乎于无。素色和服上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在暮色中变成更深的污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是对峙,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打破的凝滞。


    义勇的嘴唇几度微动,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更紧的直线。他能做的,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稳一些,让那具过分冰凉的身体不至于滑落。


    他没有走通往城镇的路,也没有转向鬼杀队总部所在的方位,而是朝着东北方,他水柱宅邸所在的方向前行。那处宅邸是主公在他正式晋升水柱后分配的,位于一片幽深的竹林深处,远离人烟。他从未觉得那里是家,那只是一处执行任务间隙休整的居所。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安置她的地方。


    天色黑得太快,风雪再次席卷而来时,他们仍在半途。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枯枝,幸在他怀里极轻得瑟缩了一下。


    义勇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没有旅店,没有紫藤花之家,只有前方山坡上隐约露出一角倾颓的屋檐。


    是一座破败的神社。


    他抱着幸,踏过积雪及膝的石阶。


    鸟居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拜殿的屋顶塌了半边,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殿内昏暗,唯有残缺的神像静静矗立在神龛之后,面容被岁月侵蚀得模糊,只剩下一团慈悲空洞的轮廓。


    但至少,这里尚有四壁可以勉强遮蔽风雪。


    义勇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将幸放下,让她依靠着冰冷的墙壁,她垂着眼,任由他摆布,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他沉默地转身,在殿中空旷处拾捡碎木断殿中空旷处捡拾碎木断椽,用火镰点燃。篝火艰难地跳跃起来,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严寒。


    火光映亮幸苍白的侧脸。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神龛后那尊模糊的神像,停留片刻,又漠然地移开。


    义勇脱下自己的羽织,仔细披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羽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幸的身体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羽织边缘。


    “在这里等我。”他留下一句话,然后深深地看她了一眼,便转身走出破败的殿门,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去寻找附近的水源了。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殿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幸呆坐着,望着那簇火焰。许久,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缓缓站起身,裹紧身上过于宽大的羽织,踉跄地走向那座神像。


    她在神龛前停下,仰着头,望着那看不清眉眼的神祇。冰冷的指尖死死攥紧羽织边缘,骨节泛白。她没有出声,只是那样站着,肩背绷成一条脆弱的直线,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


    殿外风雪呜咽。


    过了许久,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然后她转过身,回到原来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间。


    当义勇拿着装满雪的水囊回来时,看到的是她蜷在远离篝火的角落,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自己缩得很小,火光映亮她半边脸颊,眼眶和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将水囊放在火边烘烤,走到她身旁,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水热了后,他拿起水囊,拔开塞子,递到她面前。


    幸像是被惊扰般微微一颤,偏过头避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不渴。”


    义勇的手顿在半空。


    他并没有追问。


    那双沉静的蓝眸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暗流,疑惑、忧虑,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然后,他沉默地收回手,就着她避开的姿势,自己仰头喝了一口。温水滚过喉咙,却化不开心头的滞涩。


    他不再看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跃动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冷硬。


    幸用余光看他。他喝水的动作,他凝视火焰时微蹙的眉心,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气息,像是在黑暗中悄然打开的一扇窗,透进了一丝微微的光亮让她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疲惫如同潮水涌上。篝火的暖意,神社相对的安宁,还有身边这个人沉默却切实的存在……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让幸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又一次颠簸积累的虚软中,她的头,不知不觉轻轻靠在了身边人的颈窝处。


    义勇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感受到那冰凉的发丝拂过皮肤,能感受到她及其轻微……仿佛怕被拒绝的依赖。


    过了很久,义勇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微微调整坐姿,让她能靠地更舒服些。


    这个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幸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终于松懈。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的感知,是侧颈那稳定而令人安心的脉搏。


    义勇听着怀中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幸即使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心,一种深切的痛楚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动作极轻得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调整成更安稳的姿势,让她能完全窝在自己怀里,然后,他拉过那件原本披在她身上,此刻却有些滑落的双色羽织,严严实实地将她裹好,确保不会有丝毫寒气侵入。


    做完这一切,他垂下眼眸,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


    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将她冰冷的手指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背靠冰冷的墙壁,阖上了双眼。


    破晓时分,第一缕苍白的天光穿透破败的窗格落在了义勇的脸上时,他瞬间睁开了眼。


    常年与恶鬼周旋养成的警觉让他立刻察觉,怀里的重量不见了。


    他猛地低头。


    膝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件被叠整齐的羽织放在他的身旁。


    心脏在瞬间收缩。


    义勇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站了起来。没有惊呼和失控,只有骤然锐利如刀的眼神,和瞬间紧绷到极致的肌肉。


    他的目光扫过昏暗的殿内,空无一人。


    门开着一条缝,风雪灌入的痕迹新鲜。


    没有犹豫,他抓起日轮刀,身形快速掠向门口,推门的动作迅捷却控制着力道,没有发出巨响。


    凛冽的晨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义勇的目光急遽扫过门前空茫的雪地,然后定格。


    就在神社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松下,那个纤细苍白的身影静静立在背阴处。


    晨光正在驱散夜色,将树梢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她微微仰着头,看向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下一秒,义勇看到她平静地抬起了右手,伸向了前方一束恰好穿过枝桠缝隙,逐渐清晰灼热的朝阳。


    金黄色的日光,轻轻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没有升腾的青烟。


    没有焦黑溃烂的皮肤。


    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她就那样静静地将手沐浴在阳光里,指尖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义勇站在门口,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呼吸,在这一刻倏然静止。


    他最不敢深想的疑虑,被眼前这平静到近乎残酷的事实,无声的打破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在阳光下安然无恙的手,眼神从最初的锐利,到难以置信的凝滞,再到一种深沉的复杂。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阵迟来的冰冷余悸。


    如果他没有醒来,如果她真的需要躲避阳光而他没有察觉……他又一次,差一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失去了她。


    就在这时,幸缓缓转过了头。


    她的脸一半隐在树荫的暗处,一半被晨光柔和地照亮,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旷。


    义勇大步走下台阶,草鞋深深陷入积雪,几步便跨到她身后。


    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实力道,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她冰凉的肩窝,呼吸沉重,尽数喷洒在她颈侧。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幸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


    那不是失控的恐惧,而是一种确认。一种失而复得后,必须用身体记忆来镌刻的确认。


    幸所有的挣扎和言语,都冻结在了这个拥抱里,她闭上眼睛,强忍着身上阳光持续照射带来的灼烧刺痛。


    然后,她慢而坚定地在灿烂的晨光中,翻转手腕,用自己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他交握在她身前的手掌指缝,最终,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没有言语。


    雪地无声,晨光静默,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两颗紧贴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


    过了许久,义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放开她。


    他绕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


    幸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圈还红着,但眼神不再闪躲。


    义勇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她身体的异常,没有问她这两年的经历。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稳定地摊开在她面前。


    “走吧。”他说。


    幸看着这只手,阳光落在他的掌心,很温暖。


    她喉头哽咽,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指尖依旧冰凉,却被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


    路途中,他们找到了一处山间的紫藤花之家。


    守屋的老人看到义勇深色的队服和日轮刀,恭敬地将他们引至最安静的厢房。


    义勇沉默地打理好一切,找来干净柔软的女式和服放在她的枕边,又将温热的饭菜和清茶置于房内的小几上。他依旧话少,却将所有的关怀都化作了具体的行动。


    幸没有碰那些食物,却在义勇安静地坐在门外廊下时,换上了那身干净的衣服。


    夜幕再次降临。


    幸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庭院中一株披雪的老梅,和天边那轮清冷的弦月,月光将她素白的身影勾勒得单薄。


    身旁的纸门被轻轻拉开,义勇走了出来。他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廊柱边,安静地坐下。


    距离不近不远,是一个陪伴的姿态。


    雪后的夜晚格外寂静。


    良久,义勇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混在雪夜的风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幸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义勇停顿了很久,夜风拂过,带来梅枝上积雪落地的轻响。


    然后,她听见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沙哑。


    “……不要再消失了。”


    幸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义勇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庭院中的雪与梅,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冷硬。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廊板,指节泛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情话,甚至隐约带着一丝责备。


    可听在幸的耳中,却比世上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她慌忙别过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侧颊,一点点抚去她的眼泪。


    幸哭得更凶了。


    她无法说出真相,至少此刻还不能。但……她可以用行动回应。


    她向着那只手的方向,微微倾身,让自己的重量,一点点倚靠上去。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义勇的手掌感受到了那份细微的依靠,先是一僵,随即稳稳地承托住她。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支撑着她。


    又过了许久,幸的哭泣渐渐停歇。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廊下相顾无言的两人身上。


    空气中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经沧桑后带着淡淡悲伤底色,却又无比坚实的宁静。


    夜色渐深,小屋纸窗透出的灯光微弱而温暖。


    义勇处理完一些简单的文书,通过鎹鸦报告了灶门家的悲剧,以及已指引其前往峡雾山的简讯,他给鎹鸦的讯息中,唯独没有提到幸的存在。宽三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发出了叹息一般的咕哝,转身展翅飞走。


    义勇走出房间时,看到幸依旧靠在门边的廊柱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几乎透明,仿佛会随着月华消散。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


    幸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


    义勇沉默了很久,久到幸以为他只会这样安静地陪伴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亮了,”他说,“我们回家。”


    他用了回家二字。


    不是回他水柱的宅邸,不是回某个据点。


    是回家。


    他明明察觉到了无数异常,异于常人的体温,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影,身上若有若无的一丝鬼气……但他选择了不问,选择带她回家。


    幸的身体,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义勇。月光下,他的蓝眸深沉如海,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没有丝毫回避,只有一片近乎固执的接纳。


    心底最后一丝摇摆的恐惧,被这片深海般的目光抚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冰冷的空气,然后,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义勇。”


    “带我回鬼杀队吧。”


    不是请求,也不是商议,而是一个决定。


    一个意味着将要直面主公,直面同僚,直面所有未知审判和艰难未来的决定。


    义勇沉默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他久久没有回答。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


    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然而,最终,她听到了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好。”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质疑动机。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们之间咫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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