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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回到丞相府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湿意仍浓。


    江浸月刚踏下马车,细雨沾湿的衣裙还未换下,琼儿便一脸惊慌地迎了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江浸月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何事如此惊慌?莫非是父亲今日在朝堂上,与靖阳侯争执……输了?”


    “不是,不是朝政的事!”琼儿急得直跺脚,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是,是……”


    “月儿,进来说。”正堂内传来江知云沉稳却难掩疲惫的声音。


    江浸月心下更沉,快步走入正堂。


    只见江母正拿着帕子默默垂泪,江知云端坐主位,面色凝重,手中竟握着一封以红色锦缎装裱的文书。


    那刺目的红色让她心头猛地一揪,这种制式的文书,一般都是……


    “父亲,母亲,这是怎么了?”江浸月素来平静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江知云抚额,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封文书递给她,声音透着无力:“月儿,你自己看吧,父亲实在是说不出口。”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接过展开,只见上面朱笔御批,字迹清晰:“靖阳侯之子谢闻铮,武艺超群,英姿勃发;丞相府千金江浸月,才华出众,蕙质兰心……实乃天作之合,特赐婚配,待及笄后择吉日完婚……”


    再看落款,竟赫然盖着当今圣上的玺印。


    “什么?陛下赐婚?”江浸月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婚书:“怎会如此突然?”


    江知云揉着额角,回忆着今日御书房的场景,满脸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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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内,气氛紧绷如弦。


    “陛下,冥水部屡次作乱,其心可诛,唯有以雷霆之势出兵荡平,方可扬我月玄国威!”靖阳侯谢擎声如洪钟,抱拳请命,古铜色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红。


    “侯爷此言差矣。”江知云立刻出言反驳,语气沉静却寸步不让:“冥水部地处偏远,民风虽悍,却并非无可教化。骤然兴兵,劳民伤财,臣以为,当先遣使臣晓以利害,加以安抚引导,使其归心,方为上策。”


    “迂腐之见,蛮夷之辈只认刀剑,岂懂仁义?”


    “穷兵黩武,非治国长久之道。”


    两位重臣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御座之上的皇帝却始终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看不出喜怒。


    终于,在两人几乎要吵出火气时,皇帝缓缓抬手,止住了二人的争执。


    “两位爱卿,皆是为国筹谋,拳拳之心,朕已知晓,容朕再考虑一二。”


    皇帝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让书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平息了些。


    他话锋一转,看向江知云,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京苑小试的卷宗,朕已阅过,江爱卿的千金,确是文采斐然,不仅书法清峻,更难得的是策论独到,体察入微,非闭门造车之徒。朕览之,甚慰。”


    江知云连忙躬身:“小女拙作,能入陛下青眼,实乃幸事。”


    一旁的靖阳侯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


    皇帝一笑置之,继续道:“如此才情,当赏。来人,将前日北凛进贡的那套‘望舒’毫笔取来,赐予丞相千金,望她笔耕不掇,撰写更多文章呈送御前。”


    内侍恭敬呈上一个锦盒,一支紫竹为杆、锋颖润泽的毛笔静卧其中,一看便知非凡品。但更为珍重的,乃是那呈文御前的旨意,江知云难掩激动,连连谢恩。


    接着,皇帝目光转向靖阳侯谢擎,语气依旧平和:“靖阳侯,朕听闻你家那位儿子,骑射场上独占鳌头,三箭连珠,颇有你当年沙场扬威的风范。”


    靖阳侯脸上顿时露出自豪之色,抱拳道:“陛下谬赞,犬子粗莽,唯有一身蛮力尚可堪驱策。”


    皇帝微微一笑:“少年英杰,亦当勉励。来人,将武库中那柄裁云剑取来,赐予谢小侯爷,望他精进武艺,将来为国开疆。”


    又一内侍捧上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隐有寒光溢出。靖阳侯满面红光,大声谢恩,只觉得脸上也极有光彩。


    气氛似乎在此刻变得缓和而融洽。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这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仿佛随意地拿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问道:“两家孩子既是同窗,年岁想必也相仿吧?”


    江知云心中莫名一紧,惴惴不安地答道:“回陛下,正是。”


    皇帝放下茶盏,抚掌笑道:“好,甚好!一文一武,才子佳人,珠联璧合,岂不是一桩天赐良缘?朕今日便做个现成的媒人,为你两家赐婚!”


    “陛下?!”


    “陛下不可!”


    江知云与靖阳侯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之事,方才那点因赏赐而生的融洽顷刻间荡然无存。


    江知云急忙上前:“陛下,万万不可,小女尚且年幼,此事关乎孩子终身,岂可儿戏?还请陛下三思。”


    靖阳侯也慌忙道:“是啊陛下,侯府门风彪悍,犬子性情顽劣,实在配不上江相千金。”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斤重压:“朕倒是觉得,甚是般配。”


    他略一抬手,旁侧侍立的太监立刻躬身,双手捧出两卷以红色锦缎精心装裱的文书。


    “婚书,朕都已拟好了。两位爱卿……可是要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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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到此,江知云重重一拍桌子,痛心疾首:“作孽啊!那谢家满门粗人,只知舞枪弄棒,我儿这般才情心思,怎可嫁入那般门第?”


    江浸月听着父亲的叙述,最初的震惊过后,秀眉却渐渐蹙起。皇帝此举,看似一时兴起,实则处处透着蹊跷。


    她垂眸思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似是受了极其强烈的打击。


    “月儿啊,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江母用手帕擦了擦略微红肿的双眼。


    江浸月叹了口气,抬起头,状若无故道:“雷霆雨露,皆是圣恩,母亲言重了。”


    说着,她看向桌案上那支温润的笔:“这便是陛下御赐的‘望舒’?”


    “不错,陛下言明,以此笔写作的文章,可直接由廷卫呈送御前……哎,也不知对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江知云揉了揉眉心,将笔郑重地交到江浸月手中。


    “父亲放心,女儿知晓其中利害。”江浸月握紧笔,再看向那份红缎婚书,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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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阳侯府内。


    谢闻铮被搀扶着走进正厅,只见靖阳侯面色古怪地注视着自己,身旁的家仆正捧着一个长条锦盒。


    “怎么?今日终于得空,来过问你的儿子了?”谢闻铮没好气道。


    “少废话,臭小子,看陛下赏了你什么。”靖阳侯压下心中的怒意,先示意家仆将锦盒递过去。


    谢闻铮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打开,只见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鞘流线优美,隐有寒气。


    他抽出剑身,冷光逼人。


    “好剑!”他喜不自胜,也忘了脚伤,当即就在厅中比划起来,得意洋洋:“陛下果然有眼光,知道我是可造之材,哈哈哈。”


    靖阳侯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陛下……还下了另一道恩旨。”


    “哦?还有赏赐?”谢闻铮挽了个剑花,兴致更高了。


    “陛下给你和丞相府千金……赐了婚。”


    “哐当——!”


    那柄刚被盛赞的裁云剑,直接从谢闻铮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爹……您、您刚才说……赐婚?我和谁?江浸月?!”


    “正是。”靖阳侯看着儿子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没好气地确认。


    “不行!绝对不行!”


    谢闻铮猛地跳起来,也顾不上去捡那把宝贝剑了,气急败坏地喊道:“爹,您快去跟陛下说,这不成。”


    他眼前闪过江浸月那清冷的脸,和今日那看傻子似的眼神,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女人看我就跟看臭鱼烂虾似的,我才受不了天天跟她待在一块儿,非得闷死不可。”


    “放肆!”靖阳侯怒喝一声,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臭小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羡慕你?江浸月如今是陛下亲口夸赞、钦点御前呈文的才女,配你这浑小子简直是鲜花插在……咳,是你高攀了,你还敢挑三拣四?”


    谢闻铮被打得眼冒金星,他捂着脑袋:“可她,看不起我啊。”


    “那你就努力让人家看得起!”靖阳侯又是一巴掌,恨铁不成钢。


    ==


    是夜,月至中天,宸京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月楼内,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兖王之子明珩一身华贵紫锦,半倚在软榻上,左右皆有娇媚舞姬殷勤侍奉。


    他醉眼朦胧,听着下属低声回禀完毕,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呵……所以,不过就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几句……咱们这位陛下,就忙不迭地把丞相千金塞给谢家那头小倔驴了?”


    眼前浮现出江浸月那清冷如月的样子,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些美艳女子有些索然无味了:“真是……可惜了如此才貌双全的美人儿……”


    他还想着,把如此风光霁月之人收于府中,是何等乐事呢。


    明珩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轻蔑,却未注意到一旁垂首弹琴的红衣琴师,指尖在琴弦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发出一个微妙的杂音,随即又恢复了流畅的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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