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待机室里的空气依旧浑浊，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使得这个本就拥挤狭小的待机室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南允知和队友们缩在角落，默默吃着公司准备的盒饭，里面的饭菜都冷掉了，但为了填饱肚子她们只有吃下。


    但现在面临新的问题，刚刚好不容易彩排完，正式录制的时间又被延迟推后，去问工作人员也没有解释，只丢下一句“前面组合的环节要调整，等着”。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忙内李艺娜小声嘟囔，扯了扯身上单薄的打歌服裙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本来就好冷，这裙子还这么短。”


    南允知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说：“先用我的外套盖一盖吧。”


    “谢谢允知欧尼。”李艺娜接过外套重新露出笑容。


    另一边，主舞文智秀用筷子戳着冷掉的米饭，语气有些烦躁：“说好四点录，现在都六点了。就因为我们排得靠后，时间就能随便挤占吗？”


    “挤掉的时间又不会补给我们。”在组合中担任rap担的林敏书叹了口气，低头滑着手机屏幕，沮丧低道，“论坛上已经在讨论今晚的舞台了，根本没人提到我们。等我们上台，观众大概都累了。”


    队长李慧琳揉了揉肩膀，声音里透着疲惫：“好了，别说了，省点力气，经纪人哥不是去问情况了么。”


    “问了又能怎样？”文智秀把筷子一放，抬头有些来火地说，“公司要是有办法，我们早就该排到前面了，还不是因为我们没热度，谁都能踩一脚。”


    “智秀啊，这也没办法，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李慧琳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们火了就不会这样的……”


    等我们火了。


    这句话，南允知听得太多次了，她没什么反应，依旧安静地吃着饭，目光扫过待机室的其他人。


    不远处，有出道几年大火的当红偶像团体带着慰问餐点走过来，他们大多出身三大公司，和同公司的后辈们说笑着，这样无尽的等待在他们那里并不存在。


    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所有的光鲜亮丽、资源和人脉都已经被那些名为sm、yg、jyp的顶端高塔牢牢握在手里。


    而她所在的星悦娱乐，不过是位于高塔阴影之下的小公司，三年前，公司倾尽全力打造的女团starlight进入这个圈子，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比起从出道就有更多平台进入大众视野的偶像组合，毫无资源的她们早已经悄无声息的沉没底层。


    这时，文智秀的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她的眼眸中带着无奈与恳求：“允知呀，你是主唱，等会儿上台，眼神和表情一定要抓住镜头，就像你出道直拍那样。我们都知道，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很多时候……是托了你这张脸的福。所以，拜托了，再发光一次吧。”


    南允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明白文智秀的意思，也清楚经纪人刚才的叮嘱，知道公司安排她为主唱站在c位的真正目的。


    在这个本该被圈子彻底遗忘的团体里，唯有她这张仿佛被上帝偏爱的精致面孔，曾为这个组合短暂地挣脱过既定的命运轨迹。


    出道初期，她某个打歌舞台的直拍片段曾在论坛上小小地流传过几天，标题带着“惊艳”、“神颜”之类的字眼。像一枚被偶然冲上岸的贝壳，在退潮前被人短暂地拾起、赞叹过。


    也正因如此，她们这个团体得已被人们看见，勉强接到过一两个网综的客串，或者某个小众美妆品牌的线下活动，还有如今这种能在大型打歌节目里排上号的机会。


    虽然每次都是最边缘的时段，但总好过完全没有曝光，公司也意识到这是一种宣传方式，于是用她的这张脸做过许多宣传，但是在这个圈子光凭一张脸是掀不起更多水花的，总会有更多更光鲜的面容出现，她的脸也很快便被人们遗忘。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刚刚那场尴尬的意外，那位年纪其实没比她大多少却早已站在云端之上的前辈，比起她只能依靠外貌换取为数不多的机会，他凭着自己的实力站在了圈内让人望尘莫及的位置，令人感叹。


    “starlight，准备一下，下一个是你们，只有五分钟。”工作人员拿着流程板过来叫喊。


    “怎么这么突然？快，快准备！”


    “赶紧补妆，还有衣服也赶紧整理一下！”


    这一话让成员们瞬间站起，手忙脚乱的扔下饭盒，连忙相继检查耳麦，整理服装。


    南允知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饭，然后对着镜子补好口红，再拍了拍自己的脸，弯起眼角，露出舞台所需要的那种标准笑容。


    她们匆匆赶往后台通道集合，站在后台等着上场，此时，权至龙的舞台录制正在进行。


    舞台的灯光追随着他，他拿着麦克风与音源几乎一样的歌，他的动作看似带着不被束缚的慵懒，但都无比恰好的踩在节拍上，台风肆意，永远能够抓住镜头，将恰好的情绪释放，整个舞台仿佛是独属于他的王国，而他以最松弛的姿态，在这个王国展现出绝对的表现力。


    成员们挤在后台狭小的监视器前，屏息凝神，忘了说话，南允知站在最后，远远望着，眸光微闪。


    直到他的表演结束，灯光熄灭，她们才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那种力度，那个表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队长李慧琳忍不住跟着赞叹：“他明明在跳舞，但那么随性，好像音乐都随他掌控一样。”


    “live实力太可怕了，真不愧是顶级前辈。”


    比起成员们的赞叹，南允知只是沉默地站在她们身后半步，望着黑下来的屏幕，她很清楚，那不过是他强大实力的冰山一角，却已足够让她们感到深深的震撼。


    那是她无法企及的云端。


    表演结束后，权至龙依次向工作人员鞠躬致谢，即便站在顶端，他依旧保持着谦逊与礼貌，在团队的簇拥下走下舞台，台下的观众仍然在因他的完美表演而呐喊。


    走下台的他微微侧头，助理跟着走过来，低声汇报接下来的工作。


    后台通道狭窄，starlight一行人再次与他迎面相遇，李慧琳立刻带着队员们退到一旁，躬身问候：“前辈辛苦了。”


    南允知垂下眼帘，和其他人一样行礼，这一次，她没有抬头，将所有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权至龙的脚步缓了一瞬，目光似乎无意扫过这个不起眼的女团，对于刚才发生意外的南允知留意几分，她的舞台妆浓艳而俗套，却依然盖不住五官本身的精致。至于身上穿着的打歌服，过于鲜艳亮丽，但是符合大众审美。


    他没有停留，与她擦肩而过。


    她垂下眼，空气中似乎残留几丝清冽而昂贵的香水尾调，与周遭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


    助理仍在耳边确认接下来的流程，他漫应着，神色没什么变化。


    差距？


    这个圈子里，这样的鸿沟每时每刻都在吞噬无数个她这样的存在。那张脸漂亮却空洞，身上看不出任何令人记忆深刻的特质，只藏着一股本就毫无存在价值的倔强。


    身后，工作人员正通知她们，舞台被压缩到仅剩五分钟。这个出道三年依旧激不起半点水花的团，就算登台表演，台下属于她们的呐喊也屈指可数。


    权至龙本不打算再投以任何关注，只是助理让他稍等，说要先去与导演最后确认采访事宜，他便闲来无事，走到舞台侧的监听区时停下脚步，落到了监视器上，此时她们的表演即将开始。


    身为男团偶像兼制作人，他早已听惯了前面几个团的演出，标准的甜美声线、精心调试的和声，一切都符合市场的现有要求。


    眼前这个团显然也不例外，典型的女团舞曲，热闹的编曲，整齐的舞蹈，但整体平庸得没有任何记忆点。


    他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臂上轻敲，找到了这个团始终默默无闻的原因，起身没打算再听下去。


    直到某个声音切入。


    清澈，是第一印象。但在某个不经意的转音处，展现出极其细微的沙哑，带着意外的冷冽，矛盾而和谐，瞬间抓住了他的听觉。


    权至龙敲点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望向监视器，镜头正推向中间那个女孩的脸，正是刚才倔强的女孩，她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舞蹈动作可爱活泼。


    与初遇时那份倔强的冷淡不同，此刻的她，完美地扮演着大众喜欢的模样。


    权至龙微微眯起眼睛，制作人的本能开始启动，开始对她的声音进行分析，去除廉价普通的歌曲伴奏，她的音色很有辨识度，极具穿透力，仿佛带着某种天然的故事感，将那些普通的歌词唱出别样的韵味，唱到高音时并不是撕喊，而是真声顶上去，带着真实的几分沙哑。


    “哥，刚和导演确认好了，最后补一个简短的采访就可以去下一个行程。”助理小跑回来低声询问，“要现在请采访的人过来吗？”


    “先等等。”权至龙的目光仍落在监视器上，外貌，这个倔强的女孩所拥有的声音更让他留意，原本随便听听的想法转变，他的目光变得专注，因为她，他将这首原本劣质的歌曲完整地听到了最后，才开口道，“走吧。”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对助理道：“刚才那个团，starlight，把她们出道以来所有主打和非主打的官方音源找一份给我。要音源，不要现场版。”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明天发给您。”


    权至龙没再多说，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制作人职业习惯下的例行存档，他向来喜欢收集各种有趣的声音样本，以此来充当自己的灵感库，并不代表什么特别的意味。


    只是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惋惜，的确可惜，这歌根本配不上这个声音，烂俗的旋律、空洞的辞藻、粗糙的制作，无一不在拖垮那一点本可闪光的特质。


    就像把一颗或许能打磨出别样光彩的原石，投入粗制滥造的流水线，最终的结果，大抵是成为悄无声息，再无价值的普通舌头。


    “谢谢大家。”


    后方，少女站在舞台道谢的声音清晰甜美，掩盖着她的特质，他脚步微顿，身形隐在通道转角昏昧的光影里，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方小小的监视屏幕。


    她在刺眼的舞台灯光下，依旧绽放着无可挑剔的、灿烂到近乎虚幻的官方笑容。


    那么，你呢。


    明明拥有那样倔强的眼神，能够唱出这样的声音，难道甘心永远只做一块漂亮而空洞的背景板，困在最乏味的模子里，等着被彻底遗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