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青灰色的天光从缝隙中漫入。


    青铜灯树上的火苗已燃了一夜，此刻显得有些微弱，跳跃的光晕在嬴政深邃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刚结束完军粮调配的奏对，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宦官令悄步上前，为灯树上添新油，火焰瞬间窜高。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郎官被引了进来，他甲胄未除，眉睫上还凝着夜行赶路的霜气，拜倒后双手高高捧起一枚细小的铜管。


    “大王，李大人密报八百里加急，嘱臣务必亲呈王前。”


    嬴政抬眸，伸手接过，指尖触及铜管微凉的表面后摆了摆手，殿内侍立的宦官与郎官皆垂首无声退至阶下远处。


    嬴政抽出内里卷得紧紧的素帛，在案前徐徐展开。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开篇是简略回禀雍城各方云集，接着，李斯提到了郑义已先一步寻得公子，并已护其离开雍城前往咸阳。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嬴政神色平静。


    接下来数行，李斯的笔锋显然顿了顿，墨迹稍浓。


    “臣察其行迹深感惊异，此子年虽稚幼，处绝险之地，竟能于群狼环伺间屡脱搜捕，非仅侥幸。”


    ……


    “其心智之早成，应变之敏睿，实非池中之物。”


    帛书的最后，是李斯请罪的套语，言自己迟来一步未竟全功，请大王降罪云云。


    嬴政的目光停留在这几行字上，指尖在帛书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起初他的神色尚能平静，但随着阅读的越多，兴味也被勾了起来。


    李斯这等人物律己律人皆苛严至甚，能得他如此评价……


    嬴政身体微微后靠，倚入王座，脑海里无意识地描绘着这位未曾见过的子嗣的模样。


    有意思。


    兴味越来越浓，最终化为唇边扬起的弧度。


    只是可惜被相邦抢了先，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见到。


    嬴政坐直将帛书卷起，握在掌中，对阶下淡淡吩咐：


    “传令沿途关隘，对相邦门下郑义一行予以方便，勿加盘查，另，李斯既已动身返程，令其速归咸阳。”


    “诺！”阶下郎官应声。


    *


    另一边，透过微微掀起的车窗帘帏缝隙，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这座天下瞩目的雄城。


    咸阳的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屋舍排列齐整，行人多着深色短褐步履匆匆，偶有甲胄鲜明的秦军士卒列队巡过，步伐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


    安车并未在城中过多停留，穿过几条主要街巷便驶入了一片区域。


    这里的宅院明显高大规整许多，围墙以青砖垒砌，门庭森严。


    最终，马车停在一座府邸前。


    乌漆的大门极为厚重，门楣高阔，檐角飞翘，门匾书着相府二字。


    车刚停稳就有侍者上前放好踏凳，恭敬地候在一边。


    朱元璋下了车，双脚踩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站定后抬眼望去。


    府门已开，一行人正从门内快步走出。


    为首者年约五旬，身形挺拔如松，他面庞清癯，皮肤保养得宜，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玄端高冠，身着紫色深衣，腰束锦带悬着玉组。


    正是当今秦国相邦，文信侯吕不韦。


    他脸上带着笑容，行至近前，目光率先落在了朱元璋身上，笑意加深了几分，透着长辈般的温和与关切。


    “小公子一路辛苦，老夫吕不韦恭候多时，府中已略备薄酒软食为公子洗尘，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元璋目光平静地迎上吕不韦的视线。


    他的第一印象是此人城府极深。


    笑容慈和，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却让人窥不见底细。


    像是一只修炼成精的笑面虎，只是朱元璋并未察觉到他的恶意。


    “有劳吕相挂怀。”朱元璋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吕不韦眼中笑意更深，似乎对朱元璋的镇定有些意外，也更感兴趣。


    他亲自引着朱元璋向府内走去，郑义等人落后几步跟随。


    “一路行来可还顺利？听闻雍城近日颇不太平，让小公子受惊了。”吕不韦边走边问，仿佛闲话家常。


    “托吕相之福，郑大人安排周详，虽有波折，终是平安抵达。”朱元璋回答得简洁。


    吕不韦点点头，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小公子流落在外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不知……对幼时之事，可还有印象？譬如是如何与家人失散的？”


    他在试探。


    朱元璋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低声道：“年岁太小许多事已经记不真切了，只隐约记得……似乎是在一处很乱的地方，有很多人跑，后来……便不清楚了。”


    他完全不知道原主经历过什么，穿越来后一点记忆都没有，还好原主年龄不大可以作为借口，合情合理。


    吕不韦闻言，目光在朱元璋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思忖过后并未追问，温和地安慰道：


    “无妨无妨，能平安归来便是大幸，往事已矣，来日方长。”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前。


    早有侍女仆役侍立两旁，悄无声息地打起珠帘。


    吕不韦引着朱元璋入内。


    侍女奉上热汤和精致的点心后退下，张仲被引至偏厅等候，厅内只剩下吕不韦和朱元璋，还有郑义。


    寒暄几句，饮了口热汤，吕不韦的目光再次落在朱元璋身上。


    “小公子能安然归来实乃宗庙之幸，不知……小公子身上可带有能表明身份的旧物？老夫也好据此筹划，早日让公子回归应有的身份。”


    朱元璋放下陶杯，取出玉佩置于案几之上。


    “唯有此物一直随身，请吕相过目。”


    吕不韦的目光甫一触及那玉佩，脸上的笑容虽然并未变化，但朱元璋却能察觉到他的状态和先前不同了。


    吕不韦伸出手，拿起玉佩移至眼前，仔细端详。


    厅堂内一时间静极了，过了好半晌吕不韦才开口，“此玉……老夫认得。”


    他的指尖在龙纹上抚过，回忆起了往事。


    “此乃昔年先王所赐，予当时尚在襁褓的公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将玉佩交还于朱元璋，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时，笑意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还有几分确认后的亲近。


    “公子一路劳顿，心神俱疲，今日请先在此安顿歇息，老夫稍后便入宫面见王上禀明此事，公子身份贵重，回归宗庙乃国之大事，需谨慎周全。”


    吕不韦的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朱元璋并无异议，“有劳吕相费心。”


    吕不韦又温言嘱咐了几句起居之事，这才起身朝朱元璋略一拱手，匆匆离去，显然是急着入宫面见秦王政。


    郑义上前一步，“公子，请随仆来，相邦已为公子备好下榻之处。”


    朱元璋跟着他走出厅堂，张仲也连忙从偏厅跟出，亦步亦趋地跟在朱元璋身后。


    一行人穿过数重月洞门，绕过几处精巧的假山池沼，越走越深。


    相府之内果然别有洞天，与外部威严肃穆的府门不同，内里移步换景，回廊蜿蜒，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用料规制无不显露出主人位极人臣的权势与底蕴。


    张仲何曾见过这等景象，他跟在后面，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两侧是绘着玄鸟夔纹的漆柱长廊，偶尔经过的侍女衣着整洁，步履轻盈。


    他觉得心跳如擂鼓，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似的，激动又惶恐。


    这是权力的中心，相邦府邸，是他在沙场和乡野里从未幻想过迈步的地方。


    与他的反应不同，走在前面的朱元璋颇为平静。


    他步履从容，目光淡然扫过四周，连眼神都没有多停留一瞬。


    相府再大再奢靡，也比不过他曾经坐拥的朝代，他见过的奇珍异宝，经历过的荣华富贵，岂是这战国府邸可比。


    朱元璋像是个过客，打量着这个地方。


    走在他侧后方的郑义将朱元璋的平淡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再生赞叹。


    寻常孩童骤然置身如此富贵之地，即便强作镇定，也难免会露出怯懦或好奇之色。


    这位小公子波澜不惊，倒有种俯瞰的味道。


    想到这里，郑义自己都吓了一跳，对朱元璋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没过多久，他们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停下。


    郑义推开门，侧身请朱元璋入内。


    几间厢房围绕着一个宽敞的庭院，中央有一方小小的石砌水池，几尾锦鲤悠游其中，池边植着几株虬枝盘曲的松柏。


    环境清幽雅致，既显尊重，又不至于过分张扬。


    “公子，这几日请暂居此处，一应所需只管吩咐院中仆役。”


    郑义引着朱元璋走进正屋。


    朱元璋点点头，表示满意。


    郑义挥手让随行的侍女退下，只留自己和张仲在屋内。


    他沉吟片刻，走到门边看了看外面，才转身回到朱元璋面前，压低了声音，郑重开口：


    “公子既已至此……有些话仆或许不当讲，但思虑再三，觉得还是该让公子知晓一二，以便心中有所准备。”


    朱元璋在案几后坐下，抬手示意：“郑大人但说无妨。”


    郑义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当今王上，雄才大略志在一统，然……王上膝下子嗣目前仅公子扶苏一人，年方三岁，养于宫中，公子此番归来意义非凡。”


    他顿了顿，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见其依旧平静才继续道：


    “太后居于甘泉宫，颇为倚重长信侯嫪毐，长信侯近年来势力膨胀极快，门下宾客众多，甚至插手宫禁与部分军务。”


    说到这里，郑义明显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还是继续道：“长信侯此人……气量狭小行事颇无忌惮，公子流落在外之事，恐已为其所知，仆斗胆提醒公子，日后……需对此人多加小心。”


    他没有把话说太透，但意思却已经完全表露出来了。


    朱元璋望着盆中跳跃的火焰，慢慢思考着这号人物。


    虽然郑义没说，但是目前这个时间点他还是清楚一些基础事件的，相邦和嫪毐分廷抗争，秦王政暗中布局筹划收取权力。


    再过一段时间，便是历史上著名的事件：嫪毐叛乱。


    朱元璋之前在雍城遭遇了大规模的搜查，他早就有猜测其中最希望他死掉的莫过于嫪毐。


    如今他来到了咸阳，那边必定不会没有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