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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姑臧北望

    野狼屯的缴获让濒临崩溃的北境大营缓过一口气。营地里连日飘荡着久违的粟米饭香,甚至每人还分得了一小块咸肉。


    士卒们脸上有了活气,修缮营防,操练阵型也卖力了许多。萧玦的威信,在底层士卒心中已如磐石。


    庆功宴设在简单的校场上,篝火熊熊,烤着缴获的羊只。萧玦将大部分酒肉分赏下去,自己只端着一碗热汤,与温伯言,左云词及几名新提拔的将领坐在一处。


    左云词手臂上缠着干净的布条,那是夜袭时为了替温伯言挡开流矢留下的划伤,不深,但当时血染衣袖的景象,让温伯言此刻回想起来,心头仍有些发紧。


    他默不作声地将烤得最嫩的一块羊腿肉割下,放到左云词面前的木盘里。


    “多吃点,伤好得快。”温伯言声音不高,在嘈杂的欢庆声中几乎听不清。


    左云词微微一怔,抬眼看他,火光映着温伯言线条分明的侧脸,那双平日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漾着篝火温暖的光,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切。


    他心头莫名一跳,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温校尉。”用匕首切下一小片肉,慢慢吃着,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热。


    萧玦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慰藉。在这冰冷肃杀的北境,能有些许暖意滋生,总是好的。但他此刻的心思,更多地被另一件事占据。


    “左云词,”萧玦开口,声音平静,“这几日向北探查,可有什么异常?”


    左云词立刻收敛心神,放下匕首,正色道:“回将军,确有异常。末将按您吩咐,扩大侦察范围,尤其留意黑石滩等北朝据点。发现北朝前线的兵力调动有些蹊跷。”


    “如何蹊跷?”


    “他们似乎在预判我们的行动。”左云词斟酌着词语,“例如,我们前日派出一支百人队向西北方向做试探性巡防,路线是临时定下的。但北朝一支约三百人的游骑,几乎同时出现在了那条路线前方十里处的一个隘口,若非带队队正机警,提前发现痕迹绕开,很可能遭遇伏击。类似的情况,三日内发生了两次。”


    帐内篝火噼啪作响,欢庆的喧闹似乎被隔绝在外,温伯言眉头紧锁:“临时路线他们如何得知?除非……”


    “除非我们军中,有人通风报信,而且此人身居能接触到具体行动部署的位置。”萧玦接话,语气森然。


    他想起李贽被捕前那愤恨不甘的眼神,还有王家在朝中的势力,李贽虽除,但他在军中盘踞多年,一定会留下更隐蔽的钉子。


    “将军,此事需暗中详查。”温伯言低声道,“若真有内奸,且位置不低,我们下一步的任何军事行动,都可能落入陷阱。”


    萧玦颔首,眼中寒光闪烁:“不仅要查,还要用。”他屈指轻轻叩击着面前的木案,“他们既然喜欢预判,那我们就送一份大礼给他们。”


    他铺开地图,手指点向一处名为鹰嘴岩的地方。“此处是通往北朝一个重要草场和一小型军马场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放出风声,三日后我将亲率一千精锐,奇袭鹰嘴岩,夺取军马。”


    温伯言和左云词立刻明白过来:“将军是要引蛇出洞?”


    “同时也是声东击西。”萧玦的手指划向另一处,“真正目标,是哑泉镇。此地是北朝一个物资中转小站,守军不多,但储存着大量过冬的皮毛和药材。拿下它,我们能极大改善士卒过冬条件,尤其是冻伤药。”


    他看向左云词,继续道:“你的斥候营,选出最可靠的一队,扮作商队残兵或流民,混入哑泉镇附近,摸清内部信息和粮仓武库的位置。记住,消息只能你一人掌握,行动计划,除我们三人外,暂不透露给任何第四人。”


    “末将领命。”左云词肃然道。


    “温伯言,”萧玦转向他,“你负责明面上的准备。大张旗鼓地抽调所谓精锐,做出奇袭鹰嘴岩的姿态。动静要大,要真实。内奸若有心,必会设法传递消息。”


    “是。”温伯言应道,随即又问,“那押送李贽等人及证物回姑臧的队伍呢?”


    萧玦目光微凝:“算算时日,应该快到了。希望谢仆射和许书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接招。”


    他想起临别前谢珩的嘱托,姑臧的风雨,恐怕不比北境的刀剑轻松。


    姑臧是暗流下的交锋。


    谢珩面前的案几上,除了北境军报和粮草文书,还多了一份密奏,来自三司中一位与他私交甚笃的御史。


    奏报中提到,王家虽表面上捐粮告病,看似退让,但暗中动作频频。王昱称病不出,其族中一位素有笑面虎之称,手段更为圆滑老辣的堂弟王予宗,却频繁出入几位宗室亲王和军中宿将的府邸。


    “王予宗拜访镇国公时,隐约提及边将擅权,尾大不掉,又感慨当日王昭若重伤,或有隐情未明。”


    谢珩念出密奏中的句子,声音平静无波,对面的许书怀却听得眼神渐冷。


    “这是要反扑了?”许书怀指尖敲着扶手,“拿萧玦开刀?还是想借着质疑王昭若旧案,把火烧到仆射你身上?”


    “或许兼而有之。”谢珩放下密奏,“王家在北境的利益网被萧玦撕开一角,李贽等人被押回,便是活生生的证据。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攻击萧玦擅权,是在试探陛下的态度,也是在为可能到来的深入的调查设置障碍。”


    他看向许书怀,“粮草调度需再加紧,务必确保北境供应无虞。萧玦此刻,不能有半分后方掣肘。另外,三司会审王家涉案之人,你要暗中留意,防止有人灭口或篡改证词。”


    许书怀点头,缓缓开口道:“我明白。已安排了可靠之人盯着。”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陛下今日在朝会后,单独留我片刻,问起北境粮草消耗与萧玦用兵之度,言语间似有深意。”


    谢珩眸光一凝:“陛下是担心萧玦立功心切,消耗过大?还是起了些许猜疑?”


    “圣心难测。”许书怀叹了口气,“但王家散播的流言,未必没有钻进陛下耳朵。边将擅权历来是君王大忌。萧玦如今在北境整顿军政,雷厉风行,又打了一场漂亮仗,威望正盛。此时若有小人谗言,确实容易勾起猜忌。”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萧玦需要赢得下一城。”


    他指尖抚过军报上“左臂受创,幸无大碍”那几个字,动作几不可察地微顿,“但这一城,必须赢得漂亮,赢得及时,赢得让朝中所有质疑都哑口无言。同时他必须揪出军中的钉子,证明自己的处境并非一帆风顺,亦有内忧,方能稍解擅权之疑。”


    许书怀苦笑:“这还真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处处示弱以自保。难为萧玦了。”


    “这是他选的路。”谢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们所能做,便是在后方,为他扫清障碍,备足粮草,稳住朝局。”


    这时,程叔在门外轻声禀报:“郎主,派去接应北境押送队伍的人传回消息,队伍已至百里外的驿站,明日晌午前可入城。只是途中确曾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李贽重伤,现下靠参汤吊着命,但一直昏迷,口不能言。温校尉处置得当,主要人犯和证物无损。”


    谢珩与许书怀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冷意。


    “加强接应,入城后直接送入皇城司诏狱,加派我们的人手看护,尤其李贽,务必让他活着开口。”谢珩下令,语气斩钉截铁。


    “是。”


    程叔退下后,许书怀挑眉,看着他道:“看来王家是真急了,连灭口在路上这种事都做出来了。李贽这张嘴,看来能撬出不少东西。”


    “前提是他能醒,且我们的人能护得住他。”谢珩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夜色里只剩暗影的老梅,“明日朝堂之上,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他所料不差。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境已闻风而动。


    北境大营精锐尽出,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鹰嘴岩方向进发,萧玦的将旗赫然在列。出征消息迅速传开。


    而同一天深夜,一支仅三百人的轻装部队,在左云词亲自挑选的将领的带领下,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熟悉的地形,悄无声息地绕向哑泉镇。


    萧玦与温伯言皆在此列。


    行动异常顺利,哑泉镇的北朝守军似乎完全没料到会遭受袭击,大部分在睡梦中便被控制,仅有零星抵抗迅速被扑灭。


    正如左云词侦察所言,镇内仓库里堆满了优质的皮毛和处理好的药材,甚至还有不少成捆箭杆和部分铁锭。


    “快,能带走的全部装车,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将军,要烧掉?”一名下属问。


    “烧掉可惜,但我们必须轻装速撤。”萧玦神色严肃,“而且这把火也是信号。”


    就在哑泉镇火光冲天而起时,远在数十里外的鹰嘴岩附近,一场伏击与反伏击正在上演。


    北朝果然在预判的鹰嘴岩路上布下了重兵,严阵以待。但他们等来的并非萧玦的主力,而是温伯言事先安排好的疑兵,稍作接触便佯装不敌,丢弃部分旗帜辎重迅速后撤。


    北朝守将以为击溃了南朝奇袭,正待追击扩大战果,后方哑泉镇冲天的火光和求援急报却接连传来。


    哑泉镇外,萧玦带着满载的战利品和俘虏,迅速撤离。左云词率斥候断后,清除痕迹。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安全区域前的一片桦树林外时,林中骤然射出密集的箭雨,目标明确,直指队伍中段的萧玦。


    同时两侧雪地里跃出数十名黑衣劲装的伏兵,悍不畏死地扑杀过来,身手矫健,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北朝游骑。


    “有埋伏,保护将军!”温伯言厉喝,长枪舞动如轮,挡开数支利箭,第一时间护在萧玦侧翼。


    左云词反应极快,几乎在箭雨发出的瞬间便已判断出刺客的大致方位,短弩连发,林中立刻传来几声惨叫。


    他身形灵活,带着斥候扑向一侧的伏兵,刀光闪烁,瞬间与数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这些刺客武艺高强,且死志明显,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萧玦亲卫虽勇,但猝不及防下也出现了伤亡。


    激战中一名刺客觑准空隙,猛地掷出一把淬毒的飞刀,直取萧玦面门。温伯言回枪不及,左云词距离稍远,只能眼睁睁眼看飞刀朝着萧玦射去。


    萧玦瞪大眼睛,猛一偏头,飞刀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起一丝血线。但就在这喘息的片刻时间,另一名刺客的刀已砍到萧玦肩侧。


    “将军!”温伯言目眦欲裂,却被身边的刺客缠住脱不开身,只能发出怒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左云词从旁猛地撞开那名刺客,自己却因用力过猛,与刺客一同滚倒在地。他根本不顾自己安危,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救下了萧玦。


    倒地的左云词与刺客近身搏杀,险象环生。温伯言心头剧震,一枪挑飞面前敌人,疯了一般冲向那个战团。


    萧玦已稳住阵脚迎上去,亲卫们也结阵反击,刺客头目见大势已去,猛地咬碎了口中毒囊,七窍流血而亡。其余刺客或死或被捕,但被捕的几人也立刻服毒自尽。


    战斗迅速平息,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温伯言冲到左云词身边,揽着他的肩膀上下检查,他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衣襟,脸色因失血和激战有些苍白,但看向温伯言眼神依旧充满笑意。


    “你怎么样?”温伯言声音发紧,伸手想去扶他,又怕碰到伤口。


    “皮肉伤,不碍事。”左云词喘了口气,自己撑着站起来,看向萧玦,“将军无恙?”


    萧玦抹去脸颊血痕,走到那名服毒自尽的头目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搜查。


    很快他便贴身摸出一枚小小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以及一个萧玦并不陌生的姓氏标记。


    琅琊王氏家族内部,身份不低的死士或暗桩才可能持有的信物。


    “王家……”萧玦缓缓站起身,握着那枚冰冷的铁牌。


    这场伏击,不是北朝的报复,也不是军中内奸泄露行踪那么简单。这是王家与北朝势力的一次联手刺杀,军中内奸传递了萧玦真正的行动路线,而王家动用了隐藏在北朝境内的死士,与可能知情的北朝方面配合,设下了这个绝杀之局。


    好一个里通外国,好一个赶尽杀绝。


    “清理战场,速回大营。”萧玦的声音冰冷彻骨,“温伯言,回营后立刻暗中控制所有可能接触过此次行动路线的高级将领及文书。左云词,你的人立刻散出去查。从李贽旧部,到任何与姑臧有非常规书信往来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两人齐声应道。


    回营的路上,气氛凝重,温伯言策马与左云词并行,目光不时落在他染血的肩头,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回去立刻让军医处理,别又硬撑。”


    左云词侧头看他,见他眉头紧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与担忧,心头那处温热再次蔓延开来,冲淡了伤口的疼痛和方才的惊险,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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