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边疆的旅游旺季。
季沐桉下午两点抵达酒店大堂,办理完入住手续已经三点半了。
和客户约好下午六点在桃林见面,从车站坐大巴过去桃林,要一个半小时车程,时间有点紧了。
电梯门一开,到达入住楼层。
季沐桉拉着行李箱,小跑在走廊。
“先取消见面吧,今天来不及去部队了。”
这次季沐桉过来边疆,是要处理一宗涉军土地纠纷案。
律所本要派持牌律师陈曼过来处理,临时改派季沐桉这名大三法学生过来。
电话另一端,韩佳声音提高八度:“你当部队是你家呀!想去就去,不去通知一声就行。”
莫佩文找到房号,刷卡进门,直奔洗手间:“好急。”
门都来不及关上。
季沐桉冲去帮她带上洗手间的门,急匆匆拉着行李箱走进卧室:“事情都没弄清楚,我去部队干嘛。”
韩佳:“弄清楚了,这位军官很帅。”
烈日晃眼,季沐桉在朦胧光影里,看见一只凶神恶煞的棕熊正探着脑袋往屋里瞧,不知道怎么地,脑子闪过一个画面——
日出东方,身穿军装的男人笔挺如画、俊美无俦。
“你可以直接上!!!”
韩佳扯着嗓子大吼。
季沐桉蓦地一抖擞,感觉飘离的魂被喊回来了。
凌晨四点半起来赶飞机,现在大脑像摔进芝麻糊的线团,黏糊又迷糊,还要应付韩佳这个大小姐,害她错将可爱温暖的泰迪熊当棕熊。
“那你再看看你写得跟花一样美的字,是不是美得漏掉关键信息,比如这块土地所有权人刘常湖家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军方开出的条件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优厚了。
季沐桉想知道刘常湖本人的意向,但资料上没有刘常湖相关的信息,根本无法联系到他本人。
委托人是他的女儿刘燕,她约刘燕见面,无非想见见刘常湖。
“肯定......”
韩佳拉长语调间,传来窸窸窣窣的翻页声,也许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做的笔记,又扯出百年不变的理由:“等等!有客人过来,晚点回复你。”
季沐桉弯唇一笑:“好,那我先去找刘燕,你帮我取消一下预约。”
莫佩文从洗手间出来,哈欠连连,生无可恋的样子:“今晚要跟我妈好朋友的儿子吃个饭。”
“相亲?”
季沐桉拉开行李箱,脱掉身上的短袖,套上白衬衫和长裤。
窗帘只拉了一半,她迎着光系着纽扣。
莫佩文摇头:“说我想进演出团,就帮我进。”
她大学的专业是民族舞。在校期间却被迫在母亲的舞室教了三年芭蕾舞。更糟的是,韩佳还是她的学生,痛苦值直接翻倍。
前几天,她在失恋痛苦的加持下,豪言壮志地跟母亲提出抗议,要跳民族舞,加入演出团,站上舞台。
季沐桉见她满脸惆怅,一脸认真地问:“去吃烤全羊吗?”
在飞机上,季沐桉提出想吃烤全羊,莫佩文要保持身材就拒绝了。
她拿到对方的联系方式,跟对方确认今晚吃饭的位置,说不定能让季沐桉赶回来当电灯泡,到时候不会太尴尬和无聊。
对方还没回复,想到季沐桉要去部队,于是建议道:“平时战士训练强度大,食量肯定大,这样就不用担心吃不完了。你试试?”
“试什么?”
莫佩文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道:“试试跟军人谈恋爱?”
刚刚跟莫佩文分手的男生,是季沐桉的同班同学。
分手那晚,他们在去往酒店的路上,聊起军训时,前任说他班的教官巨帅,天使般的长相、恶魔般的性格,聊着聊着,对方突然失去让感情再进一步的兴致。
能让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一提起就双腿发软,难以想象这个教官多帅、多威武,但她从未听季沐桉提过。
不得不让人可疑。
“比如,你教官?”
季沐桉提前设的闹钟骤然响起。
手机被衣服埋在行李箱下,季沐桉弯腰去找,没听清莫佩文刚说的,问:“谁?”
莫佩文的目光猛地定在季沐桉的胸口,那片雪白的旖旎风光和文身坦然露在眼底。
文身的图案是一串梵文。
墨色线条利落干净、刚劲有力,笔画间缠绕着梵文特有的古朴厚重,沉静的禅意里透着诚心的庇佑,一路没入身体的中线。
她知道季沐桉有文身,还知道是在大一的时候纹的。
那年莫佩文被劈腿,一股脑想彻底疯狂一把,当即就预定了文身。到纹身工作室时,有个女人正闹着退钱,嘴里嚷嚷着:“纹了就分手,晦气极了”。
那个女人就是韩佳。
韩佳见纹身师不吃这招,把季沐桉推到纹身师跟前,狐假虎威地叉着腰,大放厥词:“今天不退款,我就喊我的律师告到你们倒闭!”
季沐桉郑重强调,自己只是一名法学生,只能提供相关的法律意见。等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给韩佳两个选择:要么给钱洗掉文身,要么马上捂脸离开。
纹身师在一旁笑出声,还善意提醒了句:“洗比纹疼多了。”
莫佩文听见纹身师的提醒,当下就打退堂鼓,心疼已经交了的定金,硬着头皮问纹身师“能扣除设计费后退款吗”。
季沐桉听见后,把订金转给她,给纹身师补了设计费,自己纹了。
但她不知道季沐桉纹在身体中线的位置。
纹身师说,这位置纹时疼得生不如死,恢复时又痒得万蚁挠心。
很建议受了情伤的人纹,再见前任的时候,恨他入骨,念想已断。后悔时,只要不脱内.衣都看不见。
“沐桉,你纹文身的时候……”
座机响起,再次打断莫佩文的问话。
前台来电提醒,帮忙定的出租车到了。
季沐桉麻利地系好纽扣,换上一双乐福鞋,随手拿起果盘里个头饱满的桃子。
这些年追她的人无数,但谁都没得手,难道受过情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莫佩文再问:“你纹身的时候,失恋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个匆忙的关门声。
啧,搞得要偷她肾似的。
一门之隔外,季沐桉狼狈地捂住胸口,靠在墙上,眸底一片兵荒马乱。
莫佩文和韩佳这两人是相处久了,都共脑了?
再帅再厉害又怎么样?她这辈子都不会和军人谈恋爱。
尤其是这种又帅又厉害的。
\
车站可真多人,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呀。
工作人员举起大喇叭喊:“有没有一位乘客要坐车到桃林的?”
季沐桉挥着车票,跑向上车口:“有!”
递车票给工作人员检查:“是去这个桃林吗?”
工作人员拿过车票看了一眼,让她上车。
只剩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机场大巴上的这个位置是售票员,沿路会招揽客人。现在全员满座,售票员就不跟车了。
意味着没人提醒下车。
季沐桉不敢合眼,看着头顶屏幕播放的婚纱照宣传片。
画面里,新郎和新娘站在美艳夺目的玫瑰花丛中,摆出亲昵的动作。背景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出片效果壮观又好看。
宣传片最后,航拍镜头穿过硕果累累的桃林,沙漠边的玫瑰娇艳绽放,视觉震撼,别致又夺目。
弹出联系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正是这宗案件的委托人刘燕。
桃林前身是沙漠边缘阻击战的核心战场,三十年前,划归到兵团第二团,这块地的职工们集体种植桃子。
去年桃子收成不好,刘燕一家改种红玫瑰维持生计。今年军队开展秋季军事演练,这片高辨识度的红玫瑰影响了训练观测与战术隐蔽,要求月底全部移植走。刘燕以花期一过,就不影响视线为由,拒绝移植。
难怪不肯移植......
季沐桉竖起耳朵,听乘客们议论纷纷:
“别被宣传片骗了,那块地的玫瑰全干巴了。”
“真的假的?一张门票要150呢。”
“我朋友昨天刚去了,喊我还不如将套餐里的门票换成桃子。”
“……”
司机也在听,笑道:“应该是新的花期还没到,不可能全枯萎。”
季沐桉好奇:“为什么?”
司机是当地人,普通话带着厚重的口音:“都枯萎的话,证明地没水了呀。”
季沐桉听得费力,大概猜出他说玫瑰不会全枯萎的意思。
司机又说一句:“这可是四十多亩的玫瑰花呀!全枯萎就惨咯。”
季沐桉不太肯定地比出四根手指,确认:“四十亩?”
司机点头:“对。”
奇怪了。
资料上明明写着只用了十亩地种玫瑰呀。
季沐桉发信息问韩佳:[这块红玫瑰具体栽种面积是多少呢?]
大概过了五分钟,韩佳回:[十亩呀!]
季沐桉:[实际。]
又过了三分钟,韩佳:[不信就自己量。]
自己量就自己量,她找度娘问问,怎么量。
/
大巴驶出生机勃勃的防护林,转入一望无垠的沙漠路。
黄沙如浪,起伏如绸,层层叠叠似鎏金铺展在苍茫天地间,远处荒滩上红柳簇簇,雄浑辽阔的景色里,藏着几分温柔,美得震撼人心。
季沐桉挪不开目光,视线落在荒漠上那棵苍劲的胡杨时,不禁又想起林颂年。
他笔直挺拔地站在红旗下,穿军装的样子格外严肃,眉眼凌厉,眼神是冷的,却是最好看的,也是这世上对她最有耐性的。
等等!想他干嘛?!!!
大巴突然停下,司机转头问她:“丫头,你要去玫瑰地是吗?”
季沐桉抬头:“对。”
司机:“这里下吧。”
季沐桉探头望向车外,外面明明还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
她满脸疑惑,又警惕地扫了眼身后的乘客。
上黑车了?
“我还是去桃林下吧。”
司机笑笑,拿出一份卷边的桃林宣传单。
宣传单是三折页,他找到桃林的地形图,用粗粝黝黑的指头点着:“我们在这,玫瑰林在这,桃林的下车点......这。”
三个地点正好呈一个钝角三角形。如果司机没有骗她,现在的位置到玫瑰园是最短距离。
坐在旁边的乘客指着不远处的军绿色站牌:“现在坐车过去桃林还有一个小时车程,这里走过去玫瑰园都用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是故意骗我们这些旅客过去桃林搭他们的接驳车,那接驳车死贵的......你就朝着军绿色的站牌走,接驳车也是走这条道的。”
季沐桉再看地图,往绿色站牌的方向直走,确实是最短距离。
半信半疑间,她选择下车了。
\
边疆的午后五点,烈日仍带灼人的威力,干热刺目,紫外线极强。
季沐桉低头在热浪中前行,热气闷得她头晕眼花。
一脚陷进黄沙,脚背瞬间被灼得生疼。猛地往后跳了两步,慌忙脱掉乐福鞋,抖出鞋内火星子般的沙粒。
一辆接驳车都没见着,只能说明——
她迷路了。
呼啸狂风刮起她柔软的黑发,被汗水浸湿的后颈透出几分凉快。
额头上的汗水滴进她的眼睛,眨眼瞬间,刺激感透心,脑海突地闪过一个画面——
林颂年勾着唇角,垂眸看她,喉结轻滚,吐出一字:“笨!”
谁笨了?!
她。
不知是责怪自己笨、乱信别人的话,还是因为突然想起了林颂年,心里没来由地委屈,鼻头一酸。
她单脚站在原地,咽了咽发干的嘴唇,迷茫地看着荒无人烟的沙漠,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先想办法活着离开这里吧。
掏出包里的桃子,蹲在原地啃,看着没有信号的手机发愁。
低头在包中翻找纸巾,余光瞟见一块军绿色的盾牌,正直直朝她而来。
又热出幻觉了。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替她挡住炎炎烈日。
季沐桉抬头,眯着眼睛看过去。
来人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抱臂站在跟前,低头沉沉打量着她。
在水分和糖分的补充下,眩晕的脑袋渐渐稳了下来,混沌感褪去。
她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
看清头顶的人穿着迷彩的作训服,随之是那张藏在墨镜下的脸,不黑不糙,轮廓分明,英俊又好看,就是跟当年大一军训时的恶魔教官有点像。
这糟心的幻觉真是够了!!!能不能幻想点活着离开这个沙漠的办法。
季沐桉撑着膝盖起身:“呃……啊啊。”
小腿到脚趾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咬,麻得钻心刺骨,恨不得想截肢,双腿却率先罢工,整个人直摔回地。
就在她的屁股离滚烫的沙地剩几毫米时,林颂年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往上一拎,也彻底看清她的脸了。
——女孩柔软的黑发飘拂在风中,双颊被烈日烤得像红薯,却依旧漂亮动人,还比三年前多了一丝女人味,眼角那颗酒红色泪痣浸在汗里,在金辉下熠熠生辉。
双眼通红,像刚哭过。
林颂年把鸭舌帽扣到她头上,摘下墨镜扔给她:“还是那么笨!”
1、重逢(微修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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