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导, 没想到苏彧和和歌也来试镜，尤其苏彧，她气质和角色很搭啊，不过制片方的意思好像更中意楚天恩, 毕竟更有人气。”


    “外形是基本, 更要看演技。”


    “演技的话, 元凤华不错。”


    “你还漏掉了一个人。”


    “那个加上的, 叫……叫许玉烟。”


    “陆昶给我看了她试演的视频片段, 说不定会有大惊喜。”


    听着说话声越来越小, 楚天恩赶紧追了出去。


    “袁导, 袁导。”


    袁垣和助理停下脚步：“噢, 是楚小姐啊。”


    “袁导, 叫我天恩就可以了。”楚天恩礼貌笑着, “我一直是您的粉丝，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文质彬彬的袁垣态度和蔼：“我看了你的《摩登红人》, 酒店大厅那场戏我非常喜欢，表演很有层次, 《卫玠传》我也看了几集, 这都是你去年演的，进步神速啊，是你自己给了自己机会，不用谢我。”


    “袁导说喜欢我的表演，是因为这两个作品？”楚天恩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您的肯定，我去做准备了。”她勉强笑着。


    “去，哦, 对了，许玉烟是你妹妹，叫她也好好发挥，期待你们的表演。”


    “好。”楚天恩说完这个字后，只觉得僵硬的脸再也无法做出其他表情，幸亏已经离开袁垣的视线。


    她心慌了片刻，回过神的第一反应是给许玉烟打电话：“你在哪儿？”


    楚天恩在露台找到许玉烟：“怎么躲在这儿？”


    实际上许玉烟先去的是休息室，那时和歌已经在里面，想到以自己本来的身份应该不认识对方，简单打过招呼后，她没有再说话，哪里知道过了半晌，对方来了一句“你和你姐姐楚天恩性格挺像的。”


    这句话敲响了警钟，要是自己和楚天恩两个人同时待在熟悉她们的人面前，指不定要出大事，想到待会儿一起拍过戏的元凤华也会到，她当机立断离开了那个房间。


    许玉烟还没有说出缘由，楚天恩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小烟，你真的要参加试镜吗？你真的准备好了面对那么多人，面对记者？”


    “我想试一试，总要跨出这一步的，我都治疗几个月了。”


    “可你现在连人稍微多点儿的休息室都不敢待。”


    “我不待休息室是因为怕她们认出来。”


    “你参加试镜的话，她们迟早会认出来！”楚天恩停顿一下，“小烟，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许玉烟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口气道：“老实说了，你根本不是怕替演的事情被发现，你是怕输给我，既然你这么怕输，干脆你退出好了。”


    “我怕输，呵呵，我怕输，我为什么要怕？”


    “不然呢，天恩，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回来演戏吗？之前让我替你那么多次，也没见你介意，这次为什么这样？”


    “我让你演，呵，是我让你演的，你难道没有很享受吗？我让你演，大家评价楚天恩演技好的时候，你一定偷着乐？我让你演，和陆昶在一起了，现在就这么来报答我？”


    楚天恩刚刚恼羞成怒地说完，露台大门传来一声响动。


    “谁？”楚天恩飞快地过去查看，许玉烟紧跟上去。


    门外空无一人，朝楼下追了一层，仍然没有发现，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安。


    “这种情况，你还要演吗？”楚天恩冷冷道。


    “是不是得赶紧招开新闻发布会，万一……还是先承认错误比较好？”


    楚天恩白了许玉烟一眼，边打电话边朝楼下走去：“喂，Dave……”


    许玉烟犹豫了一下，回到露台。


    楼上一层的某人看着消失在拐角的楚天恩，忍不住心中雀跃：“楚天恩，我想想，这个惊喜什么时候给你好呢？”


    *****


    袁导、制片人、副导演和导演助理一起参加选角，试镜的几人在休息室等待，叫到号轮流进去，许玉烟拜托Dave抽号，排在最后一位，楚天恩排倒数第二。


    元凤华出来的时候春风满面，和楚天恩热情地打招呼，楚天恩深深看了她一眼，走了进去。


    导演助理提前拿给楚天恩两场戏的剧本，一场是女主角十八岁自闭症时期，一场是十年以后，前一场几乎没有台词，后一场有大段台词，可以自己选择先试哪一场。


    像前面的试镜者一样，楚天恩选择先试二十八岁那场戏，这样选的原因是角色与普通人相近的状态有利于演员入戏，接着循序渐进演病情较重的十八岁部分会相对容易一些。


    这场戏里，女主角安然的自闭症有所好转，由于对图画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和超强的联想能力，成为了一名痕迹鉴定专家，协助警方破案。


    多年的表演经验让楚天恩练就了快速记词的技巧，很快将台词记牢。


    这是一间刚刚发生过命案的废弃工厂，刑警和安然追踪到此，空无一人的场地中只有一张倒地的椅子和地上的脚印。


    安然蹲在地上，查看痕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饰演刑警的配戏演员发问：“有什么发现吗？”


    安然像没听到询问似的，蹙眉看地面：“蝴蝶纹鞋掌，中间落空，银币大小鞋跟，人的脚印约是身高的七分之一，身高大概170厘米。”


    说话时她的视线往前看，落在地面实际并不存在的一个个脚印上，视线的落点刚好是脚步间距65厘米。


    其他人或许没看出什么，袁导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个1米七的女人？！”


    安然仍然没有看刑警，视线放空，仿佛曾经见过的类似事物从她眼前飞速而过：“城南第三家店有这双鞋，5月份杂志上有这双鞋，笔记本上有蝴蝶纹……”


    “安然……”面对陷入自己世界的安然，刑警有些无奈。


    “前掌印深……”安然被叫醒，神思恍惚般，再次细看脚印，蹲着前行一步，用手指抚摸地面，“前掌印深，鞋子39码，比城南第三家店里的鞋印要大，前掌印深，后跟几乎没有印痕，鞋子不合脚，穿不合脚的鞋，前掌印深，步宽过宽，两侧压力重，步长不符合实际情况，步长比正常值短……”


    声音机械，不断重复，陷入自我思索中。


    安然忽然回头面向刑警，眼睛低垂，视线不与他相接触：“是个男人，一个身高超过1米75的男人。”


    看到这儿，制片和副导演也看出楚天恩表演的精妙之处，她演得很真实，不管是声音还是动作细节，都像一个真正的自闭症患者。


    楚天恩接下来表演的十八岁安然，同样受到了认可。


    表演结束以后，楚天恩站在众人面前，心里没有底。


    她琢磨过不少优秀演员自闭症的表演技巧，对这个剧本中的人物形象进行过设计，找到了独特的表演方式，自认为发挥得还算不错，但结果没出之前，仍不敢抱太大期望。


    “天恩，你热爱表演吗？”袁垣问道。


    楚天恩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我换个问题，演戏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我……不敢说到热爱的地步，但我是喜欢表演的，每一次表演之前，我都在想一定要好好演，演的时候我会想这个角色会怎么说这句话，怎么做这个动作，是怎样的心情，我都有认真揣摩的。”


    “错了。”


    楚天恩木然地望着袁垣，袁垣的表情温和，没有一点指责的意思：“你应该想角色之所想，表演的时候，你化身为角色，一切都是本能，是无比自然的，如果说需要揣摩，那也是发生在表演之前，真正演出的时候怎么演应该熟捻于心了。”


    知道她需要一些时间消化，袁垣说道：“好了，试镜结束了，回去等结果。”


    “袁导，我可以留下来看下一位的表演吗？”


    这倒也没什么不可以，袁垣让楚天恩坐到了房间一角。


    许玉烟进入房间的时候，看见除了几位面试官，还有配戏演员和楚天恩，一共六个人，瞬间就感觉有点呼吸不畅。


    “我选择先表演十八岁那一场。”许玉烟用尽量平稳的声线说。


    这个选择出乎众人意料，但也没人有异议，助理和配戏男演员把两张桌子和椅子放在房间中央，摆上其他道具，可当要按剧本设定打开头顶的电风扇时，却发现停电了。


    楚天恩蹙眉，这无疑给表演增加了难度，让人不得不怀疑有人做了小动作。


    “稍等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助理说。


    “不用了，我可以就这样演。”


    楚天恩看出许玉烟的状态不太好，猜她想赶紧进入状态。


    “那就开始。”袁导点点头。


    许玉烟坐到椅子上，男演员坐到她旁边，饰演她的同桌李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神色变得截然不同。


    安然头微低，脖颈不自在地轻微转动，眼珠游移，口中念念有词：“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声音平铺直叙，像复读机的机械音，任谁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一个用心背诵课文的学生，而是一个不安慌张的人在无序地念叨。


    当安然不小心看到一排面试官时，视线咻地一下收回，神态极为紧张，接下来朗诵的声音更小了一些。


    楚天恩不由坐直身子，这是把面试官当做班上同学看待吗？把本身的恐惧情绪转化为角色情绪？


    “安然，数学作业你做了没？”一旁的李牧发问。


    安然没有理他，视线被头顶转得飞快的电扇吸引。


    “哎，安然，数学作业做了没？”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珠似乎都被那飞转的扇翼牵引，而表情那么沉静，仿佛能听到电扇呼呼的响声。


    “哎，问你话呢！”


    仍然没能得到回应的李牧，生气地将一瓶墨水泼到她的书上。


    安然有一秒钟的静止，接着瞳孔放大，嘴角抽动，双手颤抖着不知道怎么是好，把书页轻轻抚了一下，就像那一页是被风吹得翘起来，她想把它抚平那般，接着她突然发疯似的，啊一声开始尖叫，把书抱在怀里，用一只手使劲抹页面，要把那些墨迹从干净的书页上抹去。


    楚天恩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明白了刚刚袁导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自己的表演或许可以被评价为真实，眼前的表演却令她想到“自然”这个词，小烟的整个反应非常连贯，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能够把人一瞬间带入到这个情境氛围中。


    她看向评委，发现副导演和制片在对视点头，袁导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她也知道自己大概没戏了。


    接下来的另一场戏，更加加深了楚天恩的这个想法，十年以后的安然比起十年前，有相同点，又有不同点，明明衣服没换，但能让人一眼看出她身上时间留下的痕迹。


    楚天恩推翻之前“把本身的恐惧情绪转化为角色情绪”的判断，她想即使是前一场戏的表演，小烟也没有把自己的情绪置于其中，当她表演一个人物的时候，是完全沉浸于那个人的思想和情感，才能有这样精彩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