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晋长荣只觉得心中又惊又俱,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实在是太过惊惧了, 就连从床榻上摔下来的痛楚都仿佛可以忽略不计了。
怎么会这样,他可是陛下,是这世上身份最为贵重的九五之尊, 即便如今是在宫外, 他也是陛下,如今他生病了, 便应该有一群人跪下来在床榻边守着他、照顾他才是, 怎么如今醒来了身边却仍是空无一人?
晋长荣很是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苍白了大半的发丝垂落而下遮挡住了他苍老至极的面容,愤怒之下他有些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咳嗽着便觉得喉咙间一阵猩热,紧接着便又是大口大口的鲜血吐了出来, 地上落下一片血污。
身体中仿佛是千万只虫子在噬咬,尤其是心口处不断地传来的疼痛让他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想着等回宫之后一定要将这些该死的宫人给诛九族。
可是等了又等,都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宫人进来, 这个时候晋长荣忽然有些怀念宫中那些年老色衰的妃子了,若是她们在这里的的话,一定会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绝对不会像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子那样害怕地离开。
晋长荣一直都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他心中最关心的人永远都是自己,就像在这个时候,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当初自己是如何嫌弃这些岁数大的妃子年老色衰的了。
忽然觉得嗓子中一阵灼热,晋长荣控制不住地觉得口渴,他只能用胳膊撑在地上,很是艰难地一步一步朝着屋内的桌子爬了过去,或许是太过全神贯注了,晋长荣就连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都没有注意到。
一直等到他快要爬到圆桌旁边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了敞开的房门,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屋中,地面上也落下了一道光亮。
晋长荣下意识抬眸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片金灿灿的日光之中站着一个人,偏生今日的日光是那样刺眼,刺眼到让他有些看不清楚站在门口的人究竟是谁了。
容王晋玉容站在了门口,他其实已经在门口站上一段时间了,貌若好女的神色间尽是好整以暇,他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口欣赏着他尊贵父皇的丑态毕露。
这一刻,晋长荣不再是什么尊贵无双的帝王了,只是世上最可怜的一个将死之人。
其实很早之前晋玉容就想好了晋长荣的死法了,他谋划多年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好不容易等到了可以报仇雪恨的地步,他不会让晋长荣如此轻易死掉的。
他要把晋长荣一点点折磨死,他要这个男人褪去所有的权力光环,以最狼狈丑陋的样子死去。
或许是好不容易看见有人进来了,晋长荣俨然是把晋玉容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抬眸看向他的眼神的是那样狂热,就连开口语气也都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是玉容吗,快来将父皇扶起来,再去将太医和王方士请来。”
此时他的语气是那样迫切和柔和,像是全然忘记了门口站着的这个儿子是他最厌恶的野种。
也忘记了这些年他纵容宫人们给了他多少的欺凌。
晋玉容穿着一袭白衣、玉冠束发,他站在门口逆光而站,光线落在他身上,他貌若好女的面容尽数隐匿在了一片斑驳光亮之中。
晋长荣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自然也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闻言,晋玉容眯了眯眼,他这才转身动作不疾不徐地关上了房门,随后抬步朝着桌边走去。
一直等到走到桌边的时候,晋玉容这才停了下来,他先是垂眸神色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晋长荣,而后这才伸手动作不紧不慢地提起了桌上的白瓷茶壶。
茶壶中的水放了一夜,早就变凉了。
晋长荣起先看见晋玉容走过来的时候,眼底还是有些欣喜的,可没想到他这个儿子走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情不是想着去把他这个父皇扶起来,而是拎起了桌上的水壶。
晋长荣的面色就变得十分难看了,可他以为晋玉容是要给他倒茶,面色也不算是难看到极致。
可没想到下一瞬晋玉容就直接提着水壶将冰凉的茶水都倒在了他的头上。
这么多年这还是晋长荣第一次狼狈成这个样子。
晋长荣自然是气得不行,想要破口大骂,可才方方吐出两个字,就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了,一边咳嗽一边吐血,模样看起来很是瘆人。
他不死心的想要伸手去拽晋玉容的衣袍,可下一瞬晋玉容就抬脚动作干脆利落地踩住了他的手背。
顿时晋长荣就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见此,晋玉容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痛快,他并未移开脚,而是加重了力道,顿时晋长荣痛苦的声音就越发大了。
光亮都被尽数隔绝在了屋外,屋内显得有些莫名阴森,晋玉容就这样垂眸看向了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离开了权力和荣华富贵的滋养,这个男人看起来是如此丑恶,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男人强|暴了他的母妃,毁了他母妃的这辈子人生。
还让她蒙受了这么多年的骂名。
上天还真是不公平,这世间的权力还真是诱人。
只要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仿佛不管干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对的。
想到此,晋玉容眼底不由得闪过一道讥讽和厌恶连带着脚下的力道也重了许多,恨不得能直接将晋长荣的骨头都踩碎。
良久之后,晋玉容才移开了自己的脚,他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顿时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其中的人正有王方士。
王方士身后跟着一群奴仆,其中有两位太监模样的人,一个奴仆手中还牵着一条狼犬,狼犬看起来很是凶神恶煞的样子。
晋长荣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这些人是来伺候他的。
随后一行人进了屋,敞开的房门再次被关上了,金灿灿的日光也被彻底隔绝在了屋外。
屋内陡然多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氛围,奴仆们进了屋子之后便将晋长荣搬到了床榻之上。
一开始晋长荣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流量出太多的害怕情绪。
可是一直等到他的四肢被分开呈现“大”字绑在床榻上的时候,晋长荣的面容之上才控制不住地浮现了些许恐惧。
两个太监模样的人摆出来一些刀具,晋长荣的裤子被脱了下来,他不是傻子,自然是隐隐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眼眸中控制不住地浮现惊恐,按照刀儿匠净身的规矩,此时应该在晋长荣口中塞着一个熟鸡蛋才是,以防止在净身的过程中,晋长荣太过痛苦而咬舌自尽。
可王方士恨晋长荣入骨,恨不得将他凌迟处死才是。
不过到底不希望晋长荣死的这样轻松,在刀儿匠动手之前,王方士到底还是走上前往他口中塞了一个熟鸡蛋。
如此便将晋长荣的嘴巴彻底给堵上了。
走近了一些之后,王方士才更加清楚地看见了晋长荣眼眸之中的恐惧,他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反倒是痛心更多一些——那一夜柳影被他强|暴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痛苦和无助?
那一日柳影难产了三日三夜,还不容易才九死一生诞下了一个孩子之后就被晋长荣下旨给处死了,那时候她时候是比晋长荣现在更要惶恐千万倍?
可怜她九死一生、几乎算得上是拼了性命才生下的孩子,却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对待,那孩子被扔到了冷宫多年,可谓是受尽了白眼和欺凌。
仅仅是想到了此,王方士就恨不得冲上去直接提刀将晋长荣弄死。
可是王方士忍住了,对于晋长荣这样的人来说死反倒是最轻松的事情了,夺走他的权势和富贵才会更让他痛苦。
死算什么,生不如死才算是最好的惩罚。
任凭晋长荣如何恐惧、摇头,伴随着刀儿匠的手起刀落,他那用来奸|□□子的万恶腐烂肉|丁还是落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之下,晋长荣的额头尽是冷汗,就连眼神都涣散了许多。
疼通之下,哭喊不出,原来是这样残忍痛苦的一件事情。
往常都是晋长荣肆意决定旁人的生死,现如今他居然也成为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还真是可笑。
世间万事循环往复,到头来也不过是善恶到时终有报而已。
在晋长荣睚眦欲裂的目光之中,那气势有些渗人的狼狗一口咬住了地上的那一块儿腐肉,吞入了府中。
晋长荣小身尽是鲜血淋漓,他眼眸中的惊惧也在这一刻攀升至了顶峰,他竟是连太监都不如了,天知道来世他究竟会投胎转世成什么。
在王方士的示意之下,刀儿匠并未给晋长荣的下|身上药,任由伤口不断流血,依照这样的情况下去,怕是过不了几日人就没命了。
随后晋玉容便摆了摆手,顿时屋中的其他奴仆便退下了,屋内安静一片,只剩下了他、王方士和晋长荣三人。
晋长荣被堵住了嘴巴,就连痛苦的声音都发不出分毫。
屋内安静的出奇,多年以来的大仇得报,可晋玉容的面容之上却看不出太多的欣喜,更多的是平静,他等待这一日已经等待太久了,久到他如今已经生不出旁的情绪波澜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蛰伏和期待,最为消耗人的精气神。
晋玉容并不觉得痛快,反倒是觉得疲乏至极。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床榻边,却见王方士早已是泪流满面,晋玉容其实心中是有些讶然的,自从多年前这个男人找上门说要为他的母妃报仇以来,王方士一直都是十分冷静沉稳,还从未出现过如今日这般失态的样子。
甚至因着多年修仙炼丹,王方士身上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可偏偏他如今泪流满面的样子却让他在瞬间苍老了许多。
于是晋玉容便侧首看了一眼王方士,清冷讥讽的眼底也似乎带上了一些动容,“王方士,若是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一会儿还有旁人要过来。”
这世上许多人总喜欢把爱挂在嘴边,可真正做出来的事情却全然同爱没有任何关系。
可也有人默默多年绝口不提爱这个字,做出来的事情却仿佛是要将自己的灵魂一并都献祭出来。
闻言,王方士的眼底忽然浮现了些许回忆的色彩,眼泪潸然落下,从前身上的仙风道骨顿时荡然无存了,只剩下了一片苍凉凄楚对往事的怀念之中。
“我与她原本是青梅竹马,她叫柳影,是家中千娇万宠的幺女,家中疼爱她想要多留她两年在身边,于是我们便打算在她十八岁的时候成婚。”
“可惜她十七岁那年,陛下忽然要选秀,于是柳影便入宫当了宫女,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三年,我只要在宫外等她三年之后出宫就行了。”
“可偏偏第三年的时候,柳影在宫中守夜的时候遇见了你,我与她青梅竹马多年,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分明是你强|暴了她,却又传出了那样不堪的风言风语来诋毁她,晋长荣,你还真是畜生不如。”
“她十月怀胎才为你生下了孩子,你便狠心下旨将她赐死,晋长荣,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
说到这里,王方士便再也忍不住了,径自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狠狠在晋长荣的身上捅了几下,鲜血溅落出来,偶有几滴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王方士也并不觉得痛快,只觉得恨摧心肝。
心中一片悔恨,若是当年能早些与柳影成婚就好了,那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了,可人生哪有如果二字?
回忆如同利刃,寸寸割肉留下的只有一片血肉模糊。
匕首从王方士手中脱落砸在了地上,知道后面晋玉容还有安排的事情,王方士无意在这里添麻烦,多年大仇得报,他只想要痛痛快快在柳影的坟前饮上几口酒,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惜当年她被赐死之后,尸体就被晋长荣下旨扔到了乱葬岗,到如今连尸身也找不到了。
柳影当初穿着的衣物也全都被焚烧殆尽了,便是想要修建衣冠冢也无可奈何。
这一切都怪晋长荣,他这样的人还真是死有余辜。
晋长荣此时浑身都处于疼痛之中,可即便是如此,也抵不过他内心惊恐的千万分之一。
一会儿还有人要过来,都是谁,都有多少人?
他这一生仗着权力欺凌伤的人可实在是太多了,想要报复他的人自然也是不计其数。
*
太子晋长晟虽然是大病一场,可他毕竟在朝中处理了这么多年的政事,自然也是有一些耳目在朝中的,他也是听说了朝中发生的一些事情。
自然也注意到了晋玉容昨日就带兵离开了宫中的事情,于是思索片刻,晋长晟便也带着兵于次日晨间离开了皇宫。
他的风寒差不多已经好了,可惜双腿行走间还是有些疼痛,那一夜跪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太医说他的双腿需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若是没能调理好的话,只怕以后会留下病根,每到阴雨连绵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
不过这个时候担心晋玉容会对陛下不利,晋长晟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是太子,手中自然是有一些精兵的。
晋长晟此时带着兵马围在了陛下下榻的地方,他右手中还拄着拐杖,行走间双腿有些隐隐作痛。
这几日晋玉容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反常了,正在晋长晟想要带着精兵冲进去的时候,忽然听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响,“长晟,先不要轻举妄动。”
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晋长晟的眼底不由得浮现出了些许讶然,若是没听错的话,这声音应该是姑姑的,姑姑早在父亲病逝后的次年搬到了京城郊外的尼姑庵桃花庵。
早些年的时候,他还能一年与姑姑见上几面,可是这几年姑姑越发是不愿意理会俗世间的这些事情了,便是连陛下都不愿意见了。
每隔几年姑姑才会与他见上一面。
晋长晟的记忆力一直都很好,他一直都记得平日里这个唯一的姑姑对他有多好,每年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写上书信送到桃花庵,姑姑有时候也会回信,每每看见回信的时候,晋长晟都会开心许久。
是以哪怕是很多年都没有见过姑姑了,晋长晟还是听出来了这正是他姑姑的声音。
他神色间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地回头,果然便看见了穿着一袭灰色僧衣的姑姑晋颜欢,一转眼姑姑今年已经是四十有一了,可姑姑的样子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一些。
京城的贵妇人总是对自己的容貌更为在意,平日里也是各种保养得宜,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跟三十岁出头差不多。
可姑姑的身份明明比京城这些贵妇人更为尊贵,可看起来却比这些人憔悴多了。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姑姑变成了今日这般憔悴苍老的样子,难不成父亲的去世对姑姑造成的影响就这般大吗?
相比起晋长晟的感慨万千和欲言又止,晋颜欢的态度就要自然许多了,她穿着发丝,发丝用一根木簪尽数盘了起来,面容虽然憔悴了许多,可依稀仍然能看出来年轻时姣好的面容。
到底是岁月匆匆不饶人,一回头许多事情早就发生变化了。
晋颜欢右手握着一串檀木珠串,她一直不停地用手拨弄着珠串,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压下心间的慌乱——
作者有话说:以后九点之前不更就是没有了,中后期写的比较痛苦,没办法日更,抱歉。
第132章
晋颜欢右手手中握着一串檀香佛珠,即便是在同旁人说话的时候,她也从来停止拨动过手中的珠串, 檀木主子碰撞发出一道闷响,如同梵音自从天边传来。
自从六年前得知了那样污|秽不堪的皇家秘辛之后,晋颜欢就无时无刻不处于极度的惶恐之中, 她整日害怕的惶惶不可终日, 并非是害怕死,而是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都仿佛处于一种的巨大的虚幻之中。
父子子孝、君臣和谐, 这些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自从出生之后, 晋颜欢就一直都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她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父皇和母后对她也是十分溺爱,她在皇宫之中俨然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对此,晋颜欢心中一直都是十分骄傲的, 父皇和母后是那样恩爱,若是抛开晋玉容这个意外, 他们皇家的日子简直是比寻常人家还要和谐恩爱许多。
不过晋玉容的事情只是个意外, 是那宫女不知廉耻勾引了父皇,若不是那宫女侥幸怀了身孕, 只怕父皇早早就下旨将人给赐死了。
后来等到那宫女诞下皇嗣之后,父皇便将人给赐死了,听说那宫女死后尸骨直接被人扔在了乱葬岗,就连祭拜的坟墓都没能留下来。
晋颜欢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 心中其实是有些惊讶的,觉得父皇这样对一个给自己孕育过子嗣的女人未免是有些过于残忍了,可是她又觉得这样也好, 如此父皇和母后的关系便又能回到从前了。
但其实又说白了,寻常人家都少不了会三妻四妾,父皇这么多年来已经算是够洁身自好了。
况且是那个贪慕虚荣的宫女勾引的父皇,父皇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犯了错,如今错误已然被修正了,父皇也已经知错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很快就能恢复到从前了。
可偏偏母后不愿意,母后对这件事情介意极了,没少与父皇争吵。
原以为那宫女死后,母亲的心结就能稍微打开一些,可没想到那宫女死后仅仅是半年,母后竟然也是一病不起就这样撒手人寰了。
或许那时候这个看似金碧辉煌的皇宫就已经隐隐展现了自己阴暗吃人的一幕。
只是可惜,那时候晋颜欢还太过年轻、太过天真,尚未窥不见那藏在风平浪静之下的波云诡谲,直到后来,皇兄晋褚钰去世了,那一年皇兄不过是三十八岁,而晋颜欢则是三十五岁。
自从母后去世之后,就是他们兄妹二人在这皇宫中相依为命了,那一年是天启二十五年,晋颜欢三十五岁,明明她早已为人母亲了,可听见皇兄葬身于护城河的时候,她还是泪流满面,哭得是那样撕心裂肺,只觉得一颗心都仿佛全然崩塌一般。
父皇也是哭得老泪纵横,皇兄平日里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待人和善,虽然年少的时候便身居高位,可他身上却没有半分盛气凌人,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都对皇兄十分爱戴,可偏偏就是好人不长命。
皇兄这般好的人,死的却这样早,凭什么?
这老天爷是没长眼吗?
父皇那时候年岁已经大了,为了皇兄的事情近乎整日都在落泪,是以哪怕皇兄的死对晋颜欢的打击也很大,晋颜欢已经到了整日以泪洗面的地步了,可却还是决定搬到皇宫之中去照顾、陪伴父皇。
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恐怕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即便是这个人是九五之尊。
可没想到这个决定居然会彻底改变了她的后半生。
那一夜,晋颜欢屏退了宫中所有的宫人,她是想要与父皇说些心里话的,可是没想到那一夜她前去给父皇掖被子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父皇口中的呓语,“褚钰,原谅父皇,为了万里江山,父皇只能牺牲你了……”
晋颜欢是天真,却不是什么蠢|材,也自然知道这句话中的意思是何等让人撕心裂肺,又让人心惊胆战。
她几乎是瞬间就不可置信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眸不断坠落,多年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日子让她变得极其脆弱,往日若是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只怕她会忍不住大声尖叫出来,甚至昏厥。
可是这一刻她却是那样冷静,眼泪大颗掉落、脑子中仿佛有一顶锋利的斧子重重地劈了下来,她维持着不发出任何声音,放慢脚步离开了父皇的寝宫。
好在这些日子宫人们都已经习惯长公主总是以泪洗面了,倒是没有任何人怀疑她的异常。
一直等回到自己宫殿的时候,晋颜欢这才屏退了所有宫人,在宫殿变得安静的那一刻,她这才浑身脱力一般直接重重摔在了地上,她早已是泪流满面,可却连半道痛苦的嘶鸣声都发不出来。
她最敬爱的父皇杀了她最亲爱的兄长,她一直以为的幸福之下居然藏着如此破败不堪的真相。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想到这些日子晋长荣为兄长落的那些泪,晋颜欢就忍不住觉得胃中翻涌,始作俑者却在这里惺惺作态,何等让人作呕?
当年母妃去世的时候,晋长荣也是哭得这般声泪俱下,可当年母妃的身体明明一直都很好,为何就忽然病了?
有些事情越想便越是细思极恐,晋颜欢害怕的浑身发抖,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些年宫中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年轻貌美的宫女消失……
晋颜欢又忍着恶心侍疾了几天,后来实在撑不住的话,她便生病了,出了皇宫回到府邸之后便一病不起了,如此缠绵病榻了小半年,晋颜欢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惶恐。
这么多年来,她荣华富贵的生活到到底是建立在多少人的血痛之上?
她引以为傲的皇家恩宠都不过是一些假象,事情原本的面目竟是如此让人作呕。
等到晋颜欢的病情好了之后,她便动作强势地与驸马和离了,连带着一双儿女也都不要了,匆匆搬到了桃花庵中住着,越想她便越是恨晋长荣,恨他害死了母后和兄长,恨他身为始作俑者却是如此惺惺作态。
恨不得亲手弑父。
这六年以来,晋颜欢几乎已经到了昼夜难眠、寝食难安的地步了,若不是大仇未报,她真恨不得将自己的发丝尽数绞去。
秋日的日光即便是在白日正午的时候也似乎带上了些嶙峋料峭的意味,日光带着些许白茫茫的意味落在人身上,晋颜欢站在原地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她不停地拨弄着手中的珠串,慢慢抬步朝着这位多年未见的侄子走去。
多年噩梦缠身的日子让晋颜欢精神和身体状态变得极差,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老眼昏花了,要不然怎么会看不清这个侄子的面容?
被身边人搀扶着往前走了两步,一直等到走近了一点之后,晋颜欢才总算是看清楚了晋长晟的面容,顿时她神色间便浮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便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果真是子肖父,晋长晟的长相简直是同她那早死的兄长一模一样。
晋颜欢哭了许久,这才慢慢止住了哭泣,可对着晋长晟这一张与兄长极为相似的面容,她实在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平复了许久,她总算是能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语了。
“长晟,你让这些人在外面守着,姑姑有话要同你说,我们先进去吧。”
虽然多年未见,但是晋长晟对自己的这位姑姑还是十分新任的,闻言,他便依照姑姑的吩咐让这些侍卫都守在了外面,自己上前搀扶着姑姑朝前走去。
记忆中他的姑姑似乎是养尊处优的,即便是已经是有三十几岁了,可姑姑的神情却又总是那样无忧无虑,仿佛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需要她担心的事情。
也是姑姑生来便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从来都是呼风唤雨的存在,这世上本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可不过是短短六年的光阴,如何就将人改头换面,变成了这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其实晋长晟心中有许多疑惑,他也有许多事情想要去问姑姑,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不过没想到姑姑竟是会率先开口提起了这件事情,和晋颜欢一样,晋长晟从前也一直觉得皇室的日子还算是平和安静,可是听着姑姑用那样如泣如诉的言论诉说着桩桩件件陈年往事,晋长晟也是觉得心中一惊。
不过好在他毕竟见惯了朝堂上太多丑恶不堪的事情,对这些事情也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晋长晟从来都是一个温和的人,可温和并不代表是软弱,最起码他拥有面对一切问题的勇气。
说话间两人已经慢慢走到了禅房门口,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可等到要推开门真正面对一切又是另外一回事,此时晋长晟和晋颜欢都站在了禅房的木门前,两人都有些不敢推开这扇门。
良久之后,到底还是晋长晟率先伸手推开了那一扇门,甫一推开门,两人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只是可惜有一扇屏风挡着,两人没办法直接看清楚屋内的景象。
两人穿过屏风,这便看见了面无表情站在屋中的晋玉容,随即便看见了模样狼狈被五花大绑绑在床榻上的晋长荣,看见晋长荣□□那一团模糊的血迹之后,两人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片刻之后,晋颜欢径自推开了晋长晟搀扶着她的手,她泪流满面一步步朝着床榻走了过去。
晋长荣看见晋颜欢和晋长晟出现在禅房中的时候,他浑浊灰败的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些许希望,可很快看见晋颜欢泪流满面走过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些不对劲,可一切都太晚了,他就连开口说些痛哭流涕的话语也做不到。
很快,晋颜欢就定定地站在了床边,这些年她实在是太过痛苦了,有些东西就像是阴沟老鼠一样不停地蚕食着她的内心,到最后只剩下了这一具光秃秃的躯壳。
她原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质问的话想要说出来,可到最后心底却是一片冰冷呼啸,晋长荣的嘴被堵上了也好,如此就不用听见他那些虚伪至极的狡辩话语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扔在床榻上的那一把匕首之上,鲜血淋漓的一把匕首。
片刻之后,晋颜欢双手颤抖地握住了那把匕首,重重地往晋长荣身上捅了一下,伴随着鲜血的渗出,她多年深埋在心中的痛苦和怨恨都似乎是一并烟消云散了。
她的父皇早就死了,如今活下来的只有她的仇人。
她日日夜夜都活得痛不欲生,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够报仇雪恨。
这一日,她总算是握住了报仇的匕首。
*
又在屋内同晋长晟说了几句旁的话,晋玉容这才离开了禅房,他出来正要找王方士说上一些事情的时候,却没想到看见的只有王方士的尸体——他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口,红艳艳的鲜血如同一朵荼蘼的杜鹃花盛开在他的胸口。
往日晋玉容经常听见王方士说一些怀念他生母的话语,那时候晋玉容心底是不相信的,他甚至会有些刻薄地想到,若真是到了情深不寿的地步,在得知母妃死讯的时候,王方士为何不干脆殉情而死?
总而言之,在晋玉容看来,王方士就是为了荣华富贵才留在他身边的,当初他或许是对母妃有那么些微不足道的情感,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当初的那点真情还能剩下多少?
正因如此,如今看着王方士面带笑意的尸体,晋玉容心中忍不住感慨万千,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殉情。
只是可惜母妃的尸骨早就不知道扔在哪里去了,若不然还可以将他们二人的尸骨合葬,到底还是可惜了。
不过也没关心,晋玉容马上就要拥有无边权势了,到时候他会请平光寺的主持前来给他们二人做法,以祈求上天让他们来世再续前缘。
想到了晋长晟,晋玉容的眼底又多了些许晦涩不明的讥讽,世上居然真的有连富贵权势都不愿意要的傻子,样子还真是同他那早死的皇兄一样让人心生厌烦。
在晋玉容看来,晋长晟的脑子简直是被多年的富贵安逸生活给泡傻了,权势和富贵这样的东西实在是太好了,他不正是因为没有权势才会被冷宫中干的那些人凌辱多年吗?
如晋褚钰和晋长晟这般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的人而言,他们自然是高高在上不懂得这世上的百般苦楚,他们这样的人还真是可恶至极。
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多年以来过着顺风顺水的日子,对自己所拥有的的一切荣华和权势都不在意,便是有人来抢来争,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就让给别人。
正是因为拥有的太多,所以根本就不介意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也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失去了何等珍贵的东西,那可是全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权力和地位,那晋长晟就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当真是可恶至极。
每每想到此,晋玉容心中都对晋褚钰和晋长晟充满了恨意,他着实是恨不得将晋褚钰的尸体从棺材中拉出来鞭打一顿,凭什么?
他们父子二人生下来就是尊贵的天潢贵胄,而同样出身皇室,他就是阴沟中见不得人的臭老鼠,是人人得以喊打的存在。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可是这一刻,晋玉容就是嫉妒到发狂。
为何人与人的命运竟是会如此天差地别,为何他苦求了如此之久的东西,在旁人眼中却是如此轻易就可以的放弃的存在?
*
到达杭州城的时候是十月末,接连不休的赶路让秦蓁本就没有修养好的身体又再次陷入了病重,赶路的时候,她整日靠在马车上都是昏昏沉沉,就连到了杭州之后情况也没有好上多少,整日都是昏昏沉沉。
如此一直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秦蓁苍白的面色才算是恢复了些许红润,也能下床走路了,采月和采星早早就到了杭州,这几日一直都是她们二人守在夫人身边此后,两人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了。
终于等到十一月七日的时候,秦蓁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上了许多,走起路来也不会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了,就连平日里用的饭菜也比往常要多上一些。
这一日,杭州的天色是那样好,碧空如洗,秦蓁便陡然生出了些许要出门游玩的心思。
闻言,采月和采星倒是没想上那么多,毕竟夫人缠绵病榻了多日,整日都是困在狭小的房间中,如今好不容易病情好上了一些,夫人想要出门走走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两人去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主子,得到了主子的许可之后,这便回去告诉了夫人这个好消息,果然听见夫人这个消息的时候面上也是忍不住多了一丝喜色。
不过采月和采星二人倒是没忘记主子的吩咐,主子说最近杭州算不上很安定,让她们陪着夫人出门的时候多带一些侍卫,保护好夫人。
秦蓁原本还在为了能出门而高兴,可看见那些不远不近守在身边的侍卫之后,心底便忍不住多了一丝烦躁,不过很快她就压下了心底的那一丝烦躁,毕竟现在能出门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她出门当然不止是为了散心,而是为了仔细观察一下杭州的风土人情,趁机寻找逃跑的时机。
不管她言语和身体上是如何对傅云亭屈服的,她的心一颗都没有停止过想要从他身边逃离。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傅云亭身边离开,哪怕最后这个代价会十分高昂,她也是愿意付出的。
哪怕是付出生命代价。
想到此,秦蓁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些许坚定,不过近来好歹也算是有一件好事的,那就是傅云亭给她送的衣衫首饰越发多了,其中一些首饰也没来得打上印记,秦蓁这段时间戴的都是这种没有印记的首饰。
万一真的让她找到逃跑的时机了,这些首饰卖了好歹是能换上一些钱财的,她如今已经全然没了那种拧巴的心态,傅云亭都将她磋磨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她花上一些他的钱财也没什么。
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虽说秦蓁心中完全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每次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心中都会控制不住地对自己多上一些鄙夷和轻贱。
不过人好像就是这个样子,被旁人轻贱的时间久了,自己也难免会将自己自轻自贱一些。
用完午膳之后,主仆一干人等这才浩浩汤汤地出了门,杭州城今日的天气很是不错,这样温暖的日光落在了人身上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神恍惚,也不知是多久不曾见过如此好的日光了。
听说每年到了秋汛的时候,钱塘江大潮都尤为壮观,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杭州,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见蔚为可观的钱塘江大潮,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从此处找到机会逃离。
想到此,秦蓁的言语中便带上了几句试探之意,开口问道:“听说近来到了秋汛的时候,钱塘江大潮尤为可观,还有些富甲一方的商人会在大潮袭来的时候迎风撒金子,不知道这几日能不能看见涨潮的情形?”
闻言,采月想到了主子的吩咐,见夫人如此想要去看钱塘江大潮,采月不好直接说拒绝的话语,只能尽量言辞委婉道:“夫人,临出门前主子叮嘱过了,说是夫人大病初愈,一些过于的危险的地方还是不要去了,钱塘江大潮的时候,每年都会淹死一些人。”
“况且商人站立在潮头朝着江中撒钱也是早些年的事情了,官府自从前年就已经颁发了律令严厉禁止这一行为,如今怕是没有商人再敢干这样的事情了。”
听闻此话,秦蓁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声,既然每年钱塘江大潮的时候都会有一部分被淹死,那傅云亭怎么还没被淹死呢?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中想想,而不敢真的说出来,不过到底还是心中多了一些不满,不能去钱塘江看看,那边去西湖看看。
见夫人面色有些不好,在夫人提出要去西湖乘船游玩的时候,采月便没敢再拦着,只能答应了夫人的要求。
于是一行人便又朝着西湖走去。
不过夫人到底还是有些生气了,西湖旁边其实也有船舫可租借,两层的船舱容纳他们主仆几人自然是绰绰有余的,可夫人动怒了,非要吵着去坐只能容纳下三人的小船。
并且点名要采星跟在她身边。
没过多久艄公就撑着竹竿将小舟缓缓驶离了岸边,艄公看着年岁有些大了,可是撑船的动作却是十分熟练,不一会儿的功夫,小舟就彻底离开了岸边。
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仿佛是无形中将小舟推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很快小舟也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秦蓁其实是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小舟之中,小舟之中的布置很是简单,就连雨棚都是用稻草弄成的,很是简陋,除了遮一下日头怕也是没什么用了。
等到刮风下雨的时候,恐怕第一个被吹走的就是这个雨棚了。
秦蓁静静地靠坐在小舟之外,脑海中的思绪有些莫名,她想到了许多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她记得当初白娘子和许仙就是在这样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上碰见的,那一日电闪雷鸣,原本风平浪静的西湖骤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顿时一道轰隆隆的雷电声便传入了耳中。
这道雷声忽然将秦蓁的思绪拉了回来,秦蓁瞬间回过神来,她抬眸看向了天色大变、阴沉如墨的天空,心中竟然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一种美梦成真的虚幻感。
一股如同春芽破土而出的希望将她从暮色晨晨的虚无中彻底拉了出来,这一刻,秦蓁的心中闪过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念头,浑身冰凉的鲜血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滚烫沸腾起来了。
她想,或许是她的虔诚祈祷感动了菩萨也不一定,竟然真的给了她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逃跑机会。
就在这思忖的短短片刻,豆大的雨滴就直接从空中砸了下来,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这一日是秦蓁穿越到这个封|建王朝之后天气最为恶劣的一日,可却也是她心中的希望最为汹涌澎湃的一日。
豆大的雨滴砸落在面容上的时候,非但不让人觉得疼痛,反而是觉得如同春风化雨那般温和和充满生命力。
此时采星也察觉到了天色的不对劲,一方面她扭头招呼艄公将小舟朝着岸边划去,一方面她努力在小舟上维持着自己的身体的平衡,努力护着夫人朝着雨棚走去。
秦蓁面上虽然是分毫不显,可心下已经是百转千回了,她正想着要找个机会跳下西湖逃跑的时候,没想到忽然一阵大风刮来,顿时小舟上简陋不堪的雨棚就被掀翻了,小舟顷刻之间就变得光秃秃了。
采星心中暗道不好,正欲伸手拽夫人胳膊的时候,此时偏偏又是一个大浪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顿时小舟便被掀翻了,夫人的身子如同蝴蝶一般落入了西湖水之中,顷刻间就不见了任何踪影。
白浪滚滚不停翻涌,如同烈日白光一样灼烧着人的眼眸,采星掉落进西湖水之后就拼命寻找着夫人的踪迹,可惜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想到夫人根本就不会泅水,采星更是心急如焚——
作者有话说:中后期明显疲软,为了保持行文稳定,不日更,晚上九点不更就是没有了, 大家不要等我,爱你们[爱心眼]
第133章
可是任凭采星如何心急如焚,任凭她如何努力地在西湖水中搜寻夫人的踪迹,得到的都只有一片令人眼灼的白浪, 根本就无法找到夫人的踪迹。
想到夫人之前有过溺水的经历,采星更是心急如焚,万一夫人出事了可该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 采月那厢在岸边也注意到了天色的不对劲, 她匆匆命人乘着船舫前去接夫人回来,看见电闪雷鸣、浪潮翻涌的时候, 采月心底就已经隐隐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她暗暗在心中祈祷希望上天能保佑夫人平平安安的。
可没想到事情往往事与愿违, 等到采月命人撑着船舫赶到湖心的时候,眼看采星和那艄公都快筋疲力尽被淹死了,采月忙不迭吩咐侍卫将他们二人打捞了上来。
采星早就是筋疲力尽了,被侍卫从湖中给捞出来的时候, 人早就是筋疲力尽了。
她模样狼狈地趴下了船舫的甲板之上,抬眸看向采月的时候, 冰冷的面容之上是一片木然的绝望, 采星望着采月,开口近乎喃喃自语道:“夫人, 夫人不见了……”
她的声音是那样小,小到采月需要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才能听清楚她口中近乎喃喃自语的话语,顿时采月也是浑身一凉,夫人, 夫人现在究竟在哪里?
那厢侍卫仍然在江水中不停打捞,可却仍是一无所获。
有些事情怎地偏生就是这样凑巧,怎么偏偏今日原本风和日丽的西湖会忽然变得狂风大作, 怎么小舟上明明有三个人,偏偏就是夫人不见了踪影?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又是一阵惊雷砸落下来,采月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仿佛是被人用斧子重重劈开了一般,她几乎是眼前一黑就直接浑身瘫软摔在了甲板之上。
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采月只能勉强维持着清醒,唇瓣控制不住地颤抖、嗓音也似将断未断的琴弦一般嘶哑,“快,继续下湖去找夫人,夫人若是出事了,我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阴雨连绵,大浪翻滚,天色阴沉的像是打翻的浓墨,狂风乱雨似乎要如焰火一般将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焚烧殆尽。
侍卫们全都跳进了西湖之中搜寻着夫人的踪迹,轰隆隆的雷鸣声从来都没有停歇,狂风骤雨似乎要将西湖上的一切全都掀飞,大浪滚滚翻涌将一切都吞噬。
平日里风平浪静的西湖此时变得是这样骇人。
而人的身躯在此时风浪翻涌的西湖之上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轻轻的一阵风浪就能彻底将人的身躯吞噬。
随着时间点点滴滴的流逝,采月和采星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此时更是惨白一片,狂风骤雨将她们二人瘦小的身形刮得摇摇欲坠。
眼看着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侍卫们都没有找到夫人的踪迹,夫人又根本不会泅水,如此来看夫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采月浑身就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可是眼下除了回府去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主子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终于最后采月下定了决心,牙关颤抖吩咐让大部分侍卫在这里继续打捞夫人的尸体,另外一部分侍卫则是同她和采星一起回府去找主子禀明这件事情了。
总归是难逃一死,夫人死了,他们这些人也难逃一死。
况且没能保护好夫人,本就是他们这些人的错处,夫人都已经没了,他们这些人又有何颜面再继续存活下去,左右不过是先回去找主子禀明这件事情,而后再以死谢罪罢了。
*
今日傅云亭外出处理了一些公务便回到了府中,总归是刚到杭州的那几日要忙碌一些,这些日子将那些繁忙的公务理清楚之后日子倒是没这么忙碌了。
他听说今日秦三娘出府游玩了,便想着一会儿出府找一下她,两人也能好好在外面用上一顿饭菜。
想到杭州的饭菜,傅云亭可谓是连连摇头,便是粗糙如他都有些吃不惯,更何况算得上是锦衣玉食的秦三娘呢,看来还是得抓紧时间找上几个厨子才是。
前些日子好生锦衣玉食地用药膳温养着身子,秦三娘消瘦的身子才算是被养出了一些肉来,可惜从苏州到杭州周车劳顿奔波了几日,她的身形便又渐渐消瘦下去了。
想到此,傅云亭便有些头疼地用右手食指捏了一下眉心,他平生还从来没遇见过这么棘手的事情,唯独一个秦三娘让他觉得颇为棘手、左右为难。
傅云亭回府的时辰还算早,他原本是打算先在府中处理一段时间的公务的,他虽然远在江南杭州,可是对京城的一些情况还算是了解,这京城的天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变了,届时这天下的天也会跟着变了。
只是才坐在书房中批阅了一段时间的折子,没想到屋外就忽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傅云亭一直都是个纵然泰山崩于前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人,可是这一刻听见外面轰隆隆传来的雷声的时候,他提笔的动作却是不由得滞涩了那么一瞬,紧接着一滴浓墨便从狼毫笔的笔尖坠落,那一滴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蔓延开来,当即就氤氲开来一片晦涩。
那一刻,他的心头也仿佛是蒙上了一层阴鸷,连带着心口都似乎是在隐隐作痛。
秦三娘,秦三娘。
傅云亭暗自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右眼皮径自跳个不停,连带着一颗铁石心肠也仿佛有一瞬间的收紧,手中的折子也彻底看不下去了。
他兀自将狼毫笔放下,合上折子之后就匆匆从椅子上起身,径自出了书房,匆匆带人就要前去找秦蓁。
他心中的慌乱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一颗心就仿佛是悬在了半空,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秦三娘,一颗不安定的心只有在见到秦三娘的那一刻才能彻底安定下来。
偏偏刚出了书房没多久,原本还算是风和日丽的天气陡然变得阴沉了许多,乌泱泱的黑云遮蔽而下,电闪雷鸣百不断,一道道张牙舞爪的闪电仿佛要将天幕撕裂开一道口子。
狂风大作,乱风仿佛要将院子中的树木尽数给连根拔起,不过是几息之间的功夫,紧接着瓢泼大雨便砸落而下,豆大的雨滴砸落而下的时候如同阵阵密鼓砸在了人的心上。
傅云亭的右眼皮跳的越发猛烈了,他面色已然是阴沉如铁了,心底那股不测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即将从他手中彻底溜走了。
“去,去找夫人到底在哪里。”
听出了主子言语中的催促和着急之意,奴仆们自然是不敢耽搁下去,匆匆就出去打听,不过是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就打听到了夫人的下落。
宋越便匆匆回府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了主子,“回主子,夫人去西湖了。”
闻言,傅云亭心头更是狠狠一跳,即便是西湖平日里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可到底也是个不算小的湖泊,在这样阴风怒号、大雨瓢泼的恶劣天气之下,西湖也是危险至极的。
千算万算,让秦三娘避开了危险至极的钱塘江大潮,万万没想到如今问题居然会出现在西湖这里。
早知这段时间就让秦三娘闭门不出,好好在府中养病了。
只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今日的雨似乎是格外来势汹汹,傅云亭不过是在屋檐下站了这么短短一会儿子的功夫,身上的黑衣就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大半。
阴沉沉的黑衣显得他面色越发阴沉如铁了。
傅云亭径自朝着府外走去,身后的宋越撑着油纸伞拼命追逐主子的步伐,可却还是根本追不上。
才方方追出去了没几步,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一阵妖风,顿时便掀飞了宋越手中的油纸伞,顿时米黄色的油纸伞便如同断线纸鸢一般飞了出去。
宋越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句这鬼天气,随后也不再去管那什劳子的油纸伞了,匆匆抬步就朝着主子的身影追了过去。
奴仆们已经在门口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奴仆们侧首看见了主子淋雨浑身湿透走出来的时候,各个都是吓得半死,些许有眼色的奴仆忙不迭撑开了油纸伞前去迎接主子。
傅云亭连看都不看那奴仆,匆匆便翻身上马朝着西湖赶去了,冷冷的骤雨拍在脸上,身上的衣衫也早就全都淋湿了,如同寒冷铁片一般紧紧贴在身上。
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这样的事情,他用力挥动着马鞭,恨不得马匹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甚至他紧紧勒着缰绳的左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样不寻常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反常的天气,隐隐像是包含了一种本就算不上吉利的征兆。
他总是隐隐觉得秦三娘身上像是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但愿上天保佑秦三娘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等到宋越匆匆追到府门的时候,便只能看见主子策马渐行渐远的身影,宋越当即便带上侍卫匆匆跟了上去。
一直快马加鞭朝着西湖赶了小半个时辰的时候,傅云亭猝不及防便在半路碰见了匆匆往回赶的采月等人,他勒紧了缰绳停下马匹,匆匆一眼没能在人群中看见秦三娘的身影。
顿时傅云亭心头又是一紧,一颗心早在凄风苦雨中彻底陷入了冰冷麻木之中,他勉强压下了心间那股不好的预感,厉声开口质问道:“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做什么,夫人呢,夫人在哪里?”
早在看见主子的时候,采月就率先跪在了地上,身后的侍卫紧随着她的动作跪了一地。
听到了主子带着冷峻的质问,采月直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等到她再次抬首的时候,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额头不断滑落。
暴雨冲刷着血迹和眼泪一同从采月的面容上滑落,血色胭脂在她一片惨白的面容上滑落而下,采月嗓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主子,夫人她掉进西湖中了,侍卫们打捞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找到夫人的踪影。”
“夫人乘坐了小舟游玩西湖,刚到湖心的时候便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眨眼间来临,风浪掀翻了小舟,夫人便落入了西湖之中,采星在西湖中到了许久也没找夫人的踪迹,后来奴婢带着侍卫打捞了许久,也是一无所获……”
这话说完,采月便又是重重一磕头,大声哭道:“主子,是奴婢没能保护好夫人,奴婢自请殉葬。”
有些话她虽然没有直说,可是言语间的意思已经很是明确了,夫人本就不会泅水,且之前还有溺水的经历,在大浪翻涌的西湖中困了这么久的时间,即便是擅长水性的人也会没了性命。
夫人,夫人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自从采月开口说话的时候,傅云亭心底那股不详的预感就如同阴霾一般迅速扩大,他甚至觉得是这婢女在胡言乱语,好端端的一个人欢欢喜喜出门了一趟,不过就是这么半日的功夫,人如何就不见了?
人如何就没了?
听完了采月的话,傅云亭更是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昏迷过去,若不是还有些许岌岌可危的理智吊着他最后一口气,只怕他会忍不住下马狠狠踹这胡言乱语、谎话连篇的婢女一脚。
大雨哗啦啦冲刷而下,杭州的天从未像今日这般冷过,傅云亭浑身如坠冰窖、只觉得寒意彻骨,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理智,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话,可甫一张口就有些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喉间仿佛隐隐有一股血气在翻涌。
到最后他也是什么都没说,勒紧了缰绳快马朝着西湖赶去。
他想,无论是什么情况,他总要亲自前去看一看情况的,万一这只是秦三娘性子顽劣同他开的一个玩笑呢?
总而言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三娘活着是他的人,死了也是他的鬼,她生生世世都只能属于他。
就算是她真的死了,她的尸骨也要等他百年之后一同与他合葬。
很快傅云亭就赶到了西湖边,他下马之后走到了西湖边,大雨瓢泼落下,往日风平浪静的西湖此时风浪翻涌,大浪如同妖怪一般长着血盆大口一般要将人彻底吞噬,看起来很是骇人。
西湖岸边没有秦三娘的身影。
想来那婢女说的应该是实话了。
想来秦三娘就是被这阵汹汹巨浪给卷走的。
纵然凄风苦雨下个不停,可傅云亭抬眸还是能清楚看见西湖上的一切,大浪翻涌之中他看见了停泊在西湖湖心的那一艘船舫之上,看来侍卫们仍然是在不停找人。
可这么久都过去了,人若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这么久过去了,找不到那也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甫一浮现在脑海中,傅云亭就觉得一股腥甜在喉间蔓延开来,顿时喉间一热,他便吐出了一口鲜血来,鲜血落在地上如同一朵泣血的杜鹃花。
不过大雨瓢泼,那朵殷红的杜鹃花很快就彻底被雨水给冲刷干净了。
滴滴雨珠如同惊雷一般砸落在傅云亭身上,他的一袭黑衣早就彻底淋湿了,往日行军打仗的时候,塞外昼夜温差总是很大,在夜间即便是只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
可偏偏如今站在西湖边的时候,傅云亭却觉得是那样的冷,喉间的腥甜久久都没有散去,冷风骤雨吹在身上也带着些许风雨飘摇的意味。
他忽然就觉得心口传来一阵绵密如同针扎的疼痛,漫天风雨都似乎变成了无尽锋利的绣花针,将他万箭穿心,心口的疼痛一并牵动了他的头脑。
眼前忽然阵阵发黑,傅云亭控制不住地朝前踉跄着走了几步,那样子像是一颗巍峨参天的白杨树隐隐有了大厦将倾的倾颓姿态。
宋越带着侍卫们一路快马加鞭追了过来,甫一到了西湖边上便动作干脆利落地下马朝着主子走了过来。
见主子步伐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宋越心中忙不迭快步走了过去,眼看主子就要摔倒了,他便及时搀扶住了主子。
傅云亭察觉到身边人的搀扶,他踉跄着的身子慢慢恢复了平衡,可是眼前的视线还是阵阵发黑,心口处绵密的刺痛也一直都没有消失。
惊涛骇浪的西湖俨然变成了作恶多端的妖怪,张着血盆大口已经吞噬了他的妻子,如今也似乎是要步步紧逼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那一刻,傅云亭脑海中忽然不管不顾浮现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他的妻子已经没了,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吗?
这西湖既然已经带走了他的妻子,索性便将他一同带走好了。
此时此刻,傅云亭的脑海中和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秦三娘,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个事事,秦三娘对他不是一般的重要,而是极其的重要,乃至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对秦三娘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也并非是源于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的占有欲,更非是来自傅家和秦家的仇恨报复。
他是真的爱上秦三娘了。
他竟是真的爱上秦三娘了,爱上了自己仇人的女儿。
这个荒唐的念头甫一浮现在了脑海之中,傅云亭就觉得浑身气血都在那一刻翻涌而上,眼前视线更是染上了阵阵斑驳,一颗心早已是千疮百孔。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在秦三娘殒命之后,他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一直以来对她的爱意。
或许更早一点,早在第一次在长街上相遇,看见她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救下那个幼童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已经不由自主地长长停留在她的身上了。
这就是文人口中所谓的一见钟情。
只可惜一直以来他都被傅秦两家的血海深仇给蒙蔽住了眼眸,连带着对秦三娘也带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偏见。
往事接二连三浮现在脑海之中,傅云亭一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更是支离破碎了。
回忆如同利刃刀刀从他的血肉之躯上划过,他浑身早已是血肉模糊了。
可有些事情实在是来得太晚太迟了,再也没有任何补救的时机了。
狂风骤雨敲打在身上,傅云亭弯腰缓了许久,视线这才勉强恢复了正常,虽然早就猜到了身边搀扶着他的人究竟是谁,可是侧首去看身边人的时候,他的心底还是带了一丝不自觉的期待。
期待着身边搀扶住他的人正是秦三娘。
可惜不是,当然不是。
冷雨狂风不停歇,傅云亭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他想,是不是秦三娘故意存了要从他身边逃跑的念头,这才会故意跳入了西湖之中?
亦或者她是意外落入西湖中的,可却是故意不挣扎呼救的,正是如此,侍卫们才一直都没能搜寻到她的踪迹。
细细想来,早在苏州的时候,秦三娘的身上就已经浮现了些许明显的死意。
越是这般想着,傅云亭便越是觉得触目惊心,心中更是闪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秦三娘的死究竟是个意外,还是他一步步用这些铁血手腕将她逼死的?
其实后者的念头更加强烈一些。
越是风浪在耳边怒吼,后者的想法便越是强烈,已然全部占据了他的脑海,俨然到了如影随形、纠缠不休的地步。
傅云亭没想过要去摆脱这些念头,一些事实是显而易见的,根本没有掩盖和自欺欺人的必要。
也不知道是不是西湖旁边刮着的风太过撕心裂肺了一些,还是傅云亭实在是太过痛彻心扉了,他竟是隐隐在耳畔听到了秦三娘俨然是句句泣血的质问和谴责。
“傅云亭,都是你把我逼死的。”
“傅云亭,若是你愿意早些放手,若是你愿意早些放我自由,我现在就不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傅云亭,都是你把我逼死的。”
“……”
没过多久,傅云亭一双原本还算是清明的眼眸,眼下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血丝,一双眼眸充血状况还算是比较严重。
撕心裂肺和万箭穿心的疼痛不断从心口传来,傅云亭一直笔挺的脊背此时也是有些弯曲了。
他忽然用手死死扣住了宋越搀扶着他的胳膊,侧首看向了宋越,一双充血的眼耨中暴露出些许如同鹰隼一般的锐利和岌岌可危的崩溃,“宋越,你说是我一步步把秦三娘给逼死的吗?”
“宋越,你说是我把她逼死的吗?”
这话当然不会从宋越口中得到任何回答。
在宋越看来,是秦三娘命薄、没有福分,是她明明得到了主子不可一世的爱却不知道真心。
这一切明明都是秦三娘的错,这些事情明明都是秦三娘一个人矫揉造作折腾出来的。
其实今日听见秦三娘死讯的时候,宋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甚至他心中也是隐隐送了一口气。
秦三娘俨然是影响主子到了这个地步,若是早点殒命也好,也就不会与主子再这般纠纠缠缠了,主子也就能恢复到从前的冷静果断了。
主子还有更重要的千秋伟业要去谋划,实在是不值得、也不应该为了一个女人耽搁太多。
听到主子的话语,宋越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等到他想要开口回答的时候,没想到主子竟是忽然吐出了一口鲜血,随后径自昏迷了过去。
血迹和风雨混合在了一起,仿佛是漫天血雨飘飘扬扬地洒落,宋越的瞳孔在震惊之下微微收缩,他心中一紧、大声道:“主子!”
见主子吐血昏迷了,宋越一双臂膀牢牢搀扶住了主子胳膊,他心中因着秦三娘殒命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妙的窃喜顿时也便荡然无存了,全然被狂风骤雨一般慌乱和无措所取代了。
没想到那秦三娘对主子的影响会如此之大。
更没想到主子竟是会因为那秦三娘的殒命而到了吐血的地步。
总而言之,此时宋越的态度已经不复之前的那般淡然了,他大声将一旁愣着的侍卫喊了过来,吩咐道:“吩咐下去,让所有人不眠不休地在西湖中打捞夫人的尸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三娘若是不在了,那身尸骨是断然要找到的,如此也好彻底断了主子的念想,如此也好彻底与这段纠缠不休的感情做个决断。
秦三娘的尸骨是一定要找到的。
*
秦蓁从未想过西湖的这场雨竟是会来的如此突然,今日的西湖原本是那样风平浪静,可却短短在几息间的功夫突然变得电闪雷鸣、阴风怒号,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落。
一直等到小舟被掀翻,她彻底跌落到西湖中的时候,秦蓁其实还处于一种茫然失措的状态之中。
她确实是存了想要逃跑的心思,可却是想要通过钱塘江大潮离开的,早在听到采月那一番拒绝话语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傅云亭只是表面上做出了信任她的姿态,心中对她却始终是充满防备的。
也是,他若是真的信任她的话,又岂会一次寻常出门便让如此多的侍卫跟在她的身旁,左右不过是担心她会趁机逃跑罢了的,所以才让这些侍卫以保护之名看守在她的身边,为的就是防着她逃跑。
毕竟出门在外无时无刻有这么多双眼眸死死地盯着她,她就算是存了逃跑的心思也会仔细电量一番,况且有这么多人看着她,她恐怕根本找不到什么机会逃脱。
即便是真的侥幸逃脱,也会很快被这些人给找到。
今日来到西湖完全只是她赌气之下的随口一说,执意乘坐小舟也是赌气,脑海中闪过白娘子和许仙在西湖旁的初见也完全只是意外。
可是没想到今日的西湖却是如此风云突变,一切都来的太过巧妙。
冰冷的西湖水称得上是无孔不入地紧紧贴着身子了,冰凉的感觉让秦蓁从那种茫然失措的感觉中瞬间抽身出来,紧接着她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了铺天盖地的欢喜。
她知道机会来了。
忠勇侯府的秦三娘自然是不会泅水的,可是她不是秦昭云、也不是所谓的秦三娘,她是秦蓁,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秦蓁。
她不是困在笼子中、只等着主人投喂的金丝雀,而是应该自由自在飞在碧海蓝天的青鸟。
所谓青鸟便是向死而生。
她想,她是宁愿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被狂风骤雨拍打而死,也不愿意整日困在深宅大院之中长命百岁、享受荣华富贵。
她想,纵然日子过得贫贱了一些也没什么,只要日子不贫瘠就好。
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她是愿意以生命代价作为筹码的。
宁可不要命,也要自由。
幸好秦蓁很擅长游泳,即便是这么长时间没有碰水了,可当入水的那一刻,秦蓁还是觉得浑身自由到不可思议。
她没有一丝犹豫地朝着远方游动,将那一艘轰然倾倒的小舟抛在了身后,也将那些根本不值得留恋的人和生活全都抛弃在了身后。
她是自由的,生来自由,死了也是自由。
如鱼得水,她在西湖水中是那样自由自在地游动着自己的身子,像是一直鱼儿彻底脱离了透明鱼线的束缚。
一切都是顺利到不可思议,采星根本没想到夫人会泅水,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一道身影动作灵巧地从西湖水之下游了过去,至于那船翁更是年岁已高、老眼昏花了,更不可能注意到任何的事情了。
秦蓁动作灵巧地沿着西湖水游走了,一直等到游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她这才敢将头探出了湖面之外,深吸一口气之后再次奋力朝着远处游去。
纵然风浪再大、纵然湖水再湍急,她也从来没有生出任何退缩的心思,只是义无反顾地朝前游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鸟一般拼命朝前飞着。
亦或者是像一只渴望一跃龙门的飞鱼那样游动着,只要越过了那一道无形的龙门,她的人生就会变得豁然开朗,全然走向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
为了这种全然不同的可能,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她的性命。
疾风骤雨未能浇灭她逃离困鸟生活的决心,反倒是让她在这片冰冷的西湖水中越发清醒了,清醒的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日子或许幻想就会就此破灭。
她苦求这个逃离的机会已经太久太久了,她经受不起失去这个千载难逢机会的代价了。
她想,十一月七日这一日的西湖风云突变的实在是太过突然了,或许真的是她的一片赤诚之心感动了菩萨也不一定。
或许是上天当真有好生之德,见她已经快熬到心如死灰、乃至油尽灯枯了,这才大发慈悲给了她一条生路。
从前秦蓁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这些怪力鬼神的事情的,眼下纵然她还是坚定的认为这世上并无鬼怪和神佛,可却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到她死里逃生之后,无论如何都是要跪下来朝着老天和西湖前程磕上三个头的。
多谢上苍和西湖给了她一条生路。
就这样一直不知疲倦地朝前游去,一直等到天色阴沉至极的时候,秦蓁这才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她朝着岸边奋力游了过去。
甫一上身靠了岸,她就浑身卸力一般趴在了岸边,大口大口地如同搁浅人鱼一般喘着气,泥泞弄脏了她的衣衫和面容,她也全然不在意。
满头珠翠早在她跳入西湖之后没多久被她扔掉了,秦蓁鸦青色的长发便径自如柳树枝条一般垂落而下了,此时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
因着筋疲力尽有些脱力的缘故,秦蓁的面容看起来惨白如同从阴冷潮湿湖泊中爬出来的水鬼,原本鲜红如桃花的唇|瓣此时也变得有些苍白了,可偏生往日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变得是那样鲜活。
即便是在有些漆黑的夜晚,她的一双眼眸也是亮晶晶的,竟是比夜空中的星子还要明亮耀眼许多。
淡淡的凄冷鬼气在她周围蔓延开来,她整个人美艳到不可思议。
秦蓁上身就这样懒懒地趴在了岸边,下身仍然是浸泡在冰冷潮湿的湖水之中,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总而言之是荒郊野外,偏僻极了。
月明星稀,周围安静极了,入耳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些许夜鸟低低掠过树梢发出的清脆鸣叫声。
清脆的鸟叫声像是风铃碰撞发出的声响,秦蓁趴在岸边,听到了这声响动之后,她不自觉地抬眸看向了高高的树梢,只见一道残影从树梢划过。
那是一只振翅飞翔高高宫阙的自在青鸟。
有那么一瞬间,秦蓁从这一只自在青鸟身上看见了自己的些许影子。
可不是吗,她此时可不就是如同一只千辛万苦从笼子中逃脱的青鸟吗,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她想,她与这只青鸟一般都是自由的。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秦蓁的一双眼眸便越发是灿若繁星了,清透如水的月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比月色更为动人。
周身的恬淡平和似一泓清泉那般流淌出来。
总算是休息够了,秦蓁这才用双手撑着爬到了岸上,在冰冷潮湿的西湖水中浸泡了这么久,她浑身都是有些麻木了,就连知觉都有些缓慢迟钝了,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也是迟缓了许多。
先前还不觉得什么,等到秦蓁起身之后忽然觉得腹部传来一阵疼痛。
她起先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在湖水中泡了这么久,她身体觉得不舒服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她无意中回眸的时候,月华似水照在了波光淋漓的水面之上,她忽然就看见了那一抹在湖水中蔓延开来的红色。
顿时秦蓁便是浑身一僵,她忙不迭垂首去看自己下身穿着的衣裙,果不其然见衣裙上沾染了些许血迹,她面色间浮现了一丝灰败。
她浑身上下又没有受伤,这血迹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无非是双|腿之间。
那一瞬间,秦蓁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了一道不可思议的念头,她莫不是真的怀了傅云亭的孩子,今日在这冰冷彻骨的湖水之中游了这么长的时间,这孩子也一并没了。
如此也正好,这毒种没了也好。
虽说是常言稚子无辜,可傅云亭用铁血手腕将她一步步磋磨到了如今的地步,她却还要含辛茹苦地十月怀胎给他生儿育女,这样的结果是不是有些过于讽刺了?
虽然心中很是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此时秦蓁心中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和难过。
她才十八岁,居然就已经怀孕并且失去一个孩子了……
十八岁根本就不是什么应该生儿育女的年岁。
想到此,秦蓁便忽而觉得眼眶一热,顿时两行热泪就缓缓从她的眼眸中流了出来,她一边朝前走去,一边忍不住流泪,心中感慨万千。
自从穿越到这个封|建王朝,短短半年时光,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光阴寸寸如刀在她身上划出了伤痕累累,有些事情每每想起来便是痛彻心扉,走路的时候也是控制不住地心绞疼。
她想,她如今虽然还是十八岁,可却觉得自己一颗心早就苍老了许多。
一颗心早就是百孔千疮了。
她朝前走去,任由鲜血顺着她的躯壳往下缓缓流淌着鲜血,她如同断尾的小美人鱼一般步履蹒跚地朝前走去。
她心中止不住地庆幸,幸好这个孩子是以这样的方式流掉的,她在现代的时候读过一些关于古代打胎的文献,知道古代打胎的技术是多么落后,药物流产根本就流不干净。
女性很多时候都是会留下伴随一生的病根,更有甚者是一胎两命。
还有些女性的孩子已经打掉了,可死胎却迟迟无法排出体内,于是后半生女性的腹部都孕育着这一个死胎,时不时就会觉得腹痛难耐,这样的病症根本就是无药可医。
秦蓁才刚刚获得自由就要面临这样的抉择,她已经知道古代打胎的种种危险了,定然是不会选择这条道路的。
她便只剩下了将孩子生下这一条路了,可是生孩子又是九死一生,这不是要将她活活给逼死吗?
就算是真的顺利将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可是她就连自己都是无法养活的,又如何去养活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难不成最后要带着这个孩子走投无路再去找傅云亭吗?
如此未免是有些太过可笑了。
幸好上天垂怜,非但今日风云突变给了她这个逃跑的机会,而且也顺利将她腹中的这个孩子给打掉了。
如此想着秦蓁便是越发感恩戴德了,忙不迭跪下来给上天磕了十个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磕头磕的太过用力了,秦蓁从地上起身之后就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就连心口也连带着传来了一阵绞痛,她咬牙往前走了两步,想着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片刻。
可没想到下一瞬她就两眼一黑径自昏迷了过去。
她的身体怎么就差劲到了这种地步呢。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秦蓁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
十一月七日的这一夜月明星稀,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空中,皎洁清澈的月光如同一层轻纱那样轻柔地笼罩在荒郊野外,忽然野外响起了一道马车车轮骨碌碌响动的声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野外很是明显。
幸好今夜的月亮还算是比较明亮,借着皎洁的月光,正在赶车的长庚这才看见了倒在道路中间的秦蓁,若不然只怕他就径自赶着马车从她身上碾过去了。
长庚忍不住停下了马车,想着路上不宜节外生枝,他便想自己悄悄地去将女子给挪到旁出去,若不然以主子的慈悲心肠,只怕又要多管闲事了。
真是想不明白,主子如今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要这样的菩萨心肠作甚?
倒也不是抱怨,每每想到主子的处境,长庚便忍不住在心中觉得有些愤恨不平,明明主子生下来就是皇子长孙,身份无比尊贵,更是早早就被立为太子,是这天下未来的君主。
这些年太子殿下为人和善、勤政爱民,朝中的文武百官都对殿下是心悦诚服,当年殿下被立为太子的时候,朝中自然也是有一些反对的大臣,不过没过多久,这些大臣也便都被殿下的一片爱民之心给感动了。
这些年殿下不知道为天下黎民百姓做了多少件好事,这天下万民都对殿下是心悦诚服。
这晋氏王朝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应该是殿下的才对。
殿下才应该是未来的天子。
可偏偏如此得民心的太子殿下却不愿意当一国之君了,竟是甘愿将唾手可得的万里河山都拱手让给了那位容王晋玉容。
容王这个封号一听就是注定与皇位无缘的,所谓容王就是要容得下这些陛下对他轻视和冷漠,毕竟这些年来陛下就连让容王上朝都不肯,有怎么可能会让容王继位?
长庚从小就跟在殿下身边伺候了,也算是殿下的心腹,那一日听到殿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长庚简直是要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出来了。
天哪,天哪,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您真的清醒吗,您真的不是头脑一热做出来的决定吗?
您可知道自己究竟放弃的是什么吗?
您放弃的可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的糖果,而是万里河山和至高无上权力。
试问普天之下有哪个人不想称王称帝的呢?
恐怕也只有殿下这样心地善良的傻子会将唾手可得的万里河山给拱手相让了。
不过他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了,好歹没有失态到这个地步,只是到底没能完全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果不其然便被殿下好一顿说教。
如今长庚虽然做不到对主子的这个决定完全释然,可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不像此前那样长吁短叹了,顶多是觉得有些心塞。
秋夜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了身上,寂静的荒郊野外忽然传来了些许寒鸦鸣叫的声音,长庚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骤然便回过神来了。
他停下了马车,原本是想自己下去将那个昏倒在道路中间的人给挪开的。
其实直接驾着马车从那人身上碾过去也没什么,这些年长庚是目睹过深宫之中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的,人人都说性命有多么珍贵,可偏偏在这深宫之中人命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红墙金砖之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累累白骨。
是以紫禁城的夜晚才会是这样冰冷彻骨,因为这寒意并不是从夜风或者冷雨中来的,而是从冰凉的宫砖之下连绵不断攀援而来的,那是无数含冤而死的孤魂野鬼在阴风怒号。
可偏偏跟在太子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殿下是那样的慈悲心肠,日子久了,长庚也难免心地善良了一些,也不敢再做出什么阴损的事情了。
他若是胆敢做出什么阴损事情,只怕殿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要知道殿下是宅心仁厚,可却眼里面揉不得沙子,处置起犯错的奴仆也是毫不手软。
就在长庚想要下马车的时候,冷不丁马车中忽然传出了主子温和的声音,“主子,有人昏迷在道路中间了,奴才这就下马车去将那人挪走。”
清泠泠的月光如同轻纱一般笼罩而下,月光下那一抹粉色其实是很明显的,可不知为何,长庚有意隐瞒了这一点。
只说了路上有人昏迷了,绝口不提昏倒的人是个姑娘。
不知为何,主子一直都是个不近女色的人,都已经十八了,东宫之中却还是空无一人,就连个通晓人事的宫女都没有。
长庚本能地提防任何出现在主子周围的女子,总觉得这些人都是别有用心。
但或许一切都是冥冥注定,哪怕长庚都已经这样说了,可是话音刚落,便见主子用手掀开了马车帘子,随后径自便下了马车,朝着地上那昏迷不醒的那人走了过去。
晋长晟穿着一袭白如雪的衣袍走下了马车,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好权力的人,可一直穿了这么多年的黄袍,骤然脱下来也还是会有些不习惯。
离开京城的时候,晋长晟专门问了姑姑晋颜欢要不要一同离开,从此之后就隐姓埋名过平凡日子,姑姑拒绝了。
姑姑说这些年她一直都处于巨大的痛苦和惶恐之中,这种痛苦和惶恐时时刻刻如同水蛇缠绕着她,她只有在桃花庵念着佛经、拨弄念珠的时候才会觉得心平气和了一些。
她以后就在这桃花庵中了此残生了,她哪也不去,她要日日夜夜跪在菩萨面前替她那苦命的兄长祈福。
晋长晟一步步走到了那昏迷不醒的女子面前,他垂眸眉心微微蹙起落在了秦蓁的身上。
原以为这么晚了倒在地上的会是一位男子,可没想到居然是位姑娘,且这姑娘的模样看起来还是如此狼狈可怜。
清冷的月光如同轻纱一般垂落,她的面容也和彻底在月光下袒|露了出来,看清楚她的面容之后,晋长晟的目光微微一顿。
垂眸他的视线落在秦蓁衣裙上血迹的时候,晋长晟眉宇间的褶皱顿时便更加明显了,到最后他微不可查地低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弯腰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随后抱着她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那厢长庚其实也下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主子身后,原以为主子只是查看一下情况,等到真要将人挪走的时候还是需要他出力。
毕竟这些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殿下对女子总归是有些避之不及的,挑选太子妃的时候也坚持自己相看,一定要符合自己心意才行。
可惜这两年一直都没什么女子能入主子的法眼。
宫中美人如云,太子身份尊贵,本该是这世上最有资格三妻四妾的人,男子风流成性本就是理所当然,可偏偏太子是个相信男女情爱的痴情种,一心一意要去挑一个合自己眼缘的人。
仔细说来前太子似乎也是颇为痴情,自从前太子妃去世之后,一直都不曾纳妾和再娶。
不对,去年秋日宫里为主子举行秋日赏菊宴的时候,主子似乎看上了一个女子,并且派人去打探了一番那女子的下落,可惜到最后也没有找到那姑娘。
当时主子还为此伤神了一段时日,难不成那女子是山野精怪变化的不成,宫中本领高超的锦衣卫都无法打探到那姑娘的半点行踪。
此时看见主子居然破天荒地将一个陌生女子抱在了怀中,长庚心中的震惊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何止是在心中震惊,长庚站在原地神情简直是称得上目瞪口呆了,嘴巴张得仿佛能吞下一颗鸡蛋,眼珠子更是瞪得仿佛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样。
尤其是主子抱着那女子从长庚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神情简直是可以称得上是异彩纷呈了。
一直等到主子抱着那姑娘走到马车旁边停下的时候,长庚还是石化一般地站在原地、半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晋长晟眉心的褶皱便又加重了一些,这是怎么回事,往日长庚不是一向很机灵的吗,今日怎么这般没眼色,他侧首看了一眼长庚,素来和善的语气也有些加重了,“长庚。”
闻言,虽然主子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善,可长庚还是听出来了那一丝加重的意味,也明白主子这是不高兴了,顿时长庚就回过神来了,忙不迭跑到了马车旁边掀开了帘子,讪讪一笑道:“主子……”
那样子倒是十足的狗腿。
晋长晟抱着秦蓁上了马车,这才将秦蓁放在了一旁的马车座位上,让她靠着马车壁坐好,他随之在一旁坐好,这才扬声吩咐道:“长庚,先不按照计划赶路了,尽快找一家医馆。”
语毕,晋长晟便从马车中找到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一根烛台,橘红色的暖光照亮了马车中的每一个角落,秦蓁鸦青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开来,她面色苍白地靠在了马车壁上。
烛光轻轻柔柔地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为她略显苍白的面色也蒙上了一层光晕,显得她气色也仿佛好上了许多。
明明是这样狼狈的样子,可却偏偏还是没有办法掩盖她翠鸟一般动人的容貌。
晋长晟的视线不由得如影随形一般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眼底也不自觉染上了些许晦涩,就连握着烛台的右手也是下意识更用力了一些,青筋微微在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浮现。
到底是在深宫中濡染多年,他是太子殿下,纵然平日里对一些事情比较排斥,可是又岂会真的没有见过深宫和朝堂之中的阴谋诡计和人心算计?
换而言之,他从小就是在这座冰冷彻骨、不人不鬼的紫禁城中长大的,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皇宫里这些下作的手段究竟是如何,也更是觉得厌恶至极。
没想到竟是会在此地碰见了自己让暗卫寻找已久的人,晋长晟此时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眼底当即浮现了一丝轻嘲的讥讽。
去年赏菊宴之后,他便派人一直在找她,可却根本找不到,那时候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陛下是对他的婚姻大事十分关心,也是真心希望他能迎娶一位自己真心喜欢的太子妃,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双方婚姻要门当户对的基础上。
未来太子妃要有容貌有才情,更重要的是还要有家世。
当时暗卫半个月都未能找到秦蓁下落的时候,晋长晟心中其实就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了,宫中千挑万选的暗卫难道会连一个人都找不到吗?
不是找不到,而是不能找到,这宫里比他这个太子说话更管用的人便是陛下了。
想来是那姑娘身份实在是低微,陛下不容许太子未来的太子妃会是这样的身份罢了。
隐隐察觉到了陛下对此的态度之后,纵然晋长晟心中隐隐是有些不甘心的,可却还是不得不放弃了。
他是太子自小便享受万民供养,有些事情注定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况且陛下会对他这个皇孙心慈手软,却不会对一个家世不出众的姑娘手软。
秋冬时节湖水冰冷,世家之中有些姑娘不小心坠湖丧命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件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年少时候匆匆的惊鸿一瞥,萌芽的种子尚且未能萌芽便早早陨落了,晋长晟自然是心有不甘,可是初次之外也没有旁的办法了。
难道真要等暗卫从湖中找到那姑娘尸体的时候,他才死心吗?
到底是皇家无情,即便是平日里明面上说的有多么关心和宠爱,有些心冷如铁的手腕用起来也是丝毫不手软。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这姑娘了,没想到今夜竟是会忽然在此地碰见,并且她居然还是如此凄惨狼狈的模样,不过是短短一年的光阴,她竟是会狼狈成了这个样子。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此,晋长晟不由得低低叹了一口气,常言因果循环,这一年他就连她的名讳和身份都无从得知,自然是也无从去打探她的蛛丝马迹,难不成是他当初派暗卫去打听她的下落,这才平白给她招致来了一些无妄之灾?
若不然她一个出生在京城的千金,如何会模样狼狈地出现在这江南的荒僻之地?
虽然只是心中的一个猜测,可晋长晟已经在心中确认了八九分,毕竟这真像是晋长荣能干出来的事情。
想到自己称得上是一见钟情的喜欢竟是给她带来了如此大的灾祸,晋长晟就不由得生出了些许近乡情怯之情出来。
但无论如何,既然命运循环往复又让他们碰见了,这一次他是不会轻易放手了。
些许阴风从马车缝隙钻了进来,橘红色的烛火簌簌摇动了一瞬,正在此时秦蓁面颊旁的一抹鸦青色长发垂落了下来,她白皙的面容顿时便被遮挡住了一部分。
视线定定地落在了她身上片刻,晋长晟再次低低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他伸手轻轻拂开了她鬓发间的那一抹垂落而下的青丝。
晋长晟正要收回手,却被昏迷不醒的秦蓁一下子抓住了右手,她苍白憔悴的神情之上浮现了一丝惊恐,紧接着便攥着他的手一把拉到了唇边,而后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漫天恨意似乎都仿佛要从她的唇齿间溢出来了。
她的力气是那样小、那样微不足道,其实晋长晟只要微微用力就能从她的手中挣脱,可不知为何他只是任由她动作。
或许是因为当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悸动,又或许是此时铺天盖地袭来的愧疚和心疼。
她启唇狠狠咬在了他的右手之上,像是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
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纵然拼尽全力也没能将他的皮肉咬出血来。
没过多久,她就彻底没了力气,唇齿松开了他的手,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晋长晟收回了自己的右手,他左手端着烛台,晦暗不明的烛光落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之上,也便显得那个牙印更是明显了,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水渍——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没有断更,下次还是多写点一次性给大家放出来[红心]
第134章
晦涩不明的烛光摇曳不休,就连晋长晟的眼底也仿佛一并染上了些许晦涩,他垂眸看着右手之上的那个牙齿印, 牙齿印浅浅的,像是一只新生小兽留下来的印记。
可他毫不怀疑,若是此时她有力气的话, 定然是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撕扯下来一块儿血肉。
她究竟是将他当成了谁, 才会有这样烈火焚心一般的滔天恨意?
这一年,她究竟是受了多少的苦楚?
晋长晟一直都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可自从今夜遇见秦蓁之后, 他已经不知道默默叹了多少气了, 右手上的那道齿痕是那样明显,仿佛也一并有一道痕迹落到了他的心口之上。
眼看秦蓁犹自陷入了那一片梦魇之中,晋长晟便将烛台放到了马车中的小桌子上,秦蓁双眼紧闭靠在了马车壁之上, 口中不住地在小声呢喃着什么。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鸦青色的长发再次垂落而下, 略微遮挡住了她苍白的面容。
她如今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意识到自己又想要叹气的时候,晋长晟便及时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略微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指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完好无损的左手将她垂落的青丝给撩到了一旁。
顿时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全然映入了他的眼眸,纵然橘红色的暖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却也仍然遮掩不足她面色的憔悴。
这一年到底是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才会让一个天真明媚的少女变成了如今惊弓之鸟的模样?
若是秦蓁此时清醒着,晋长晟是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可仔细想想要让一个人发生变化的话又何须一年的光阴, 他原本安定的生活不就在短短一个月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慈祥的祖父居然成了他的杀父仇人,原本还算是温馨的皇宫骤然变成了一个吃人的炼狱。
深宫之中,何止是奴才人性扭曲,就连主子们也都是变|态至极。
见秦蓁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晋长晟就微微侧着身子凑近了一些,她刚开始的声音是有些小的,即便是他已经凑得很近了,可却还是有些听不清。
不过没过多久,秦蓁苍白的神情就陡然变得更是惊恐了,声音也骤然变大了许多,“傅云亭,傅云亭,你休想,我绝不会同你……”
这话说到一半,秦蓁的声音便逐渐微弱了许多,晋长晟便又有些听不清楚了。
傅云亭这个名字,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在朝堂之上两人也是打过照面的,晋长晟见过这位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对方那一身沉重肃杀之气也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她怎么会与傅云亭扯上什么关系?
听说傅云亭平日里根本不近女色,应该不太会做出逼|良为|娼的这种事情,于是晋长晟的脑海之中便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世上的事情原来是如此错综复杂,兜兜转转,到头来他们三个人的命运竟然还是不可逆转地纠缠在一起。
还真是可笑又可悲。
天启二十五年的那一段仇恨远远没有结束,从上一代人身上又绵延到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思来想去,也只能说上一句造化弄人。
就在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阵阴风,小桌子上的烛台簌簌摇曳了一瞬,瞬间就熄灭了,马车内顿时就陷入了一片漆黑沉默之中。
黑暗之中,晋长晟清朗儒雅的面容之上也浮现了一片死寂,如同风中残烛一般。
命运二字细细想来总归是有些悲凉的,尤其是发现上一辈人的恩怨又绵延到他们三个人身上的时候,想来想去总归是有些悲凉的。
其实何止是秦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他不也是发生了彻骨的变化吗?
想到此,晋长晟的眼底不由得更是多了一些苦涩。
就在此时原本昏迷不醒的秦蓁又开始了梦魇,相比起上一次,这一次倒是要平静了一些,挣扎的没有之前猛烈了,只是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什么。
或许是马车中彻底昏暗了下来,她原本微弱的需要凑近才能听清的声音此时也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晋长晟凑近了她一些,仔细去听着她口中的呢喃。
“疼,胳膊疼。”
“好疼……”
闻言,晋长晟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担心她的胳膊受伤了,先是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这才伸手解开了她的衣衫,他第一次做起来这样的事情还不是很熟练。
更何况趁着人家姑娘昏迷的时候去宽衣解带,即便是他的举动是出于关心,可这样的举动终究也是不合适的。
他现在的举动跟轻浮浪荡的登徒子也没什么区别。
罗衣轻解,晋长晟先是查看了秦蓁左肩膀,如清泉一般甘冽的月光静静地流淌了下来,只见她的左肩一片莹白如雪、莹润如玉的肌肤。
挡不住的美人皮相。
视线只是落在了秦蓁的肩头短短一瞬,下一刻晋长晟便是近乎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明明是肌肤赛雪,可那一片如雪肌肤落入眼眸中的时候却无端带了些滚烫的意味。
似乎要将他的一片目光尽数焚烧殆尽。
他动作略显仓皇狼狈地替她拉好了左肩的衣衫,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可他却偏偏觉得这一刻心跳如雷,一颗心仿佛要从他的胸膛跳出来一般。
安静至极的马车中,晋长晟甚至可以十分清晰地听见他乱如雨点的心跳声,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心神,伸手解开了她右肩的衣衫。
一片冷然的月光之下,是一个刺青的字迹。
看清楚她右肩伤口的那一刻,晋长晟心中的那些绮思便尽数消失不见了,他看着她右肩肩头的那一个字迹,浑身滚烫的血液都仿佛在那一刻凝结成冰了。
黥刑一向是朝廷用来处罚穷凶极恶罪犯的手段,她到底是犯了何等的错事才会让傅云亭用这样的手段对她?
无论如何,傅云亭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用这样的手段就是不对。
一向温和的晋长晟此时却有了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真是恨不得直接提着剑去将那傅云亭千刀万剐。
可是他如今已经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了,根本没有办法替秦蓁报仇雪恨。
其实一直以来,或许是从小就是身份尊贵的皇孙,晋长晟即便是对锦衣华服和荣华富贵这样的东西没有太大需求,可却也是从来都不缺的。
至于权力这种东西则是更加虚无缥缈了,他从前是皇孙的时候,阖宫上下的人便对他很是尊重了,等到他当上太子之后,宫人们便对他更是敬重了。
或许是有些东西得来的实在是太过轻易了,导致晋长晟一直对这些东西有些不在意,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因为无权无势而产生的无力感。
也隐隐明白了自己究竟放弃的是什么。
可惜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况且他若是没有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怕此生根本就不会南下江南,也根本就不会遇见秦三娘。
世间因果循环果然是从未停歇,晋长晟只能推测或许是因为傅秦两家的血海深仇,可归根结底,当年的事情还是晋长荣在背后一手谋划的,秦家不过是依照晋长荣的吩咐办事而已。
算起来,晋长晟其实也是造成秦三娘经受如此痛苦的幕后凶手。
原来命运竟是在多年之前就已经编织出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三个人笼罩在了其中,那时候他们还是如此一无所知,等到惊觉这个事实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早就被错综复杂的天罗地网紧紧笼罩在其中了。
命运如同透明的蜘蛛网一般将他们三个人紧紧缠绕在其中,看不透、挣不脱。
一直等到他们三人挣扎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便会被命运张开深渊巨口彻底吞入腹中。
秦蓁仍然是昏迷不醒地靠在马车壁上,口中喃喃自语着好疼,但其实晋长晟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伤口,发现她的伤口并没有明显的红肿,不过他还是从马车中找到了一瓶金疮药,将白色的药粉洒在了她的伤口之上。
或许真正的伤口并不在□□之上,而是在心口之上。
即便是药性再温和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的时候也会有一定的刺激性,秦蓁下意识发出了一道惊呼的声音。
听到了这道声响之后,晋长晟正在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了秦蓁,却没想到猝不及防竟是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眸。
秦三娘醒了。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在晋长晟的脑海中,他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明明当初派人找了秦三娘那样久,原以为此生都没什么碰面的机会了,没想到一年后竟是能在江南遇见。
她如今醒了,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近乡情怯的,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到底记不得他了。
可万万没想到秦三娘竟是将他错认成了傅云亭。
白日在冰冷的西湖水中游了那样久,以秦蓁这样体弱多病的孱弱身子来说,能够撑到现在才昏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她觉得头脑一直都是昏昏沉沉,意识虽然没有完全消沉,可是却偏偏睁不开眼眸。
迷迷糊糊中,她察觉到有人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似乎是将她抱到了马车之中。
这样的情形是何等熟悉。
秦蓁本能地觉得恐惧,这一切都是那样似曾相识,让她不由自主觉得是傅云亭找到她了。
她用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眸看上一眼,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可偏偏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她根本睁不开自己的眼眸。
直到右肩肩头传来一阵疼痛的时候,秦蓁这才在疼痛之下睁开了眼眸,可惜头脑昏昏沉沉,连带着眼前都是一片模糊不清,她根本看不清身边人的面容,却还是拼着一口气用手扇了那人一个巴掌。
随后秦蓁便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她的力气虽然并不大,但巴掌声在安静至极的马车中很是明显。
这十八年来,晋长晟还从来没被人扇过巴掌,秦三娘的力道并不算是大,可他顿时便愣住了,他并没有生气,心中更多的是酸涩和心疼。
他知道秦三娘要打的人是傅云亭。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怨恨才能让一个人在病重的时候都不能忘怀?
秦三娘,过去的一年,你到底是过得有多不好?——
作者有话说:抱歉,实在是太忙了,目前的精力会主要放在新书上面,这本书只能缘更。
第135章
秦三娘,过去一年你究竟是过得有多么不好?
究竟是不好到了何等地步,所以才会让一个人的性子在短短一年的时间中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想到此, 晋长晟的眼底便浮现了一丝遮掩不住的愧疚,马车中是有些昏暗的,些许清澈至极的月光透过马车的缝隙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那一瞬间, 他的面容竟是多了几分菩萨佛像一般的慈悲。
晋长晟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 他的视线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见她鬓边的发丝松松散散地垂落而下, 他下意识就伸出了手想要将她鸦青色的鬓发给拢到耳后。
可是甫一伸出手的那一刻, 晋长晟便察觉到了不妥当, 不管他的情感到底是出于什么,至少此时此刻,他不能单方面就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于是这般想着,晋长晟便收回了自己的手, 静静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如何做。
这一路山高水长,也不知究竟何处才是归途。
秦三娘这幅样子不用想也能猜出来是被傅云亭给磋磨成这个样子的, 他现在确实没了权势那些东西, 不能奈何傅云亭。
可至少,他要为秦三娘留下一道保命符。
夜色如同墨色一般蔓延开来, 一片浓郁翻涌开的时候便也衬得这天地之间是那样安静的出奇,仿佛只剩下了马不停蹄的马车骨碌碌声响。
*
或许是今日在冰冷的湖水之中实在是游了太长时间了,秦蓁只觉得浑身都是冰冷酸疼的,便是在睡梦中也得不到任何解脱, 身上忽冷忽热,梦魇久久不去。
睡梦中的一切都太过光怪陆离了,现在她心中只剩下那一片波浪翻涌的西湖, 只剩下了这一片风云突变、翻涌不停的西湖了,是西湖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是西湖让她脱离了苦海。
她终于在一片碧波茫茫之中得到了新生。
可为何还是会有一种隐隐想要落泪的冲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秦蓁只觉得在昏昏沉沉之中,有人动作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接着似乎是有人在替她擦拭身体,最后有人用勺子撬开了她的嘴巴,温热的汤药就这样灌了进来。
也不知道这汤药到底是什么汤药,喝下去之后没过多久,秦蓁就觉得浑身变得暖融融的了,那股难耐到如影随形的痛苦和寒冷也仿佛在这一刻彻底从她生命中抽离了。
未来的日子会是春暖花开吗?
她不知道。
*
翌日秦蓁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哪怕是她在沉睡中隐约察觉到了自己被人抱了起来,而这个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的人除了傅云亭,她实在是想不到任何人了。
她隐隐猜到自己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么久,到最后可能还是要落到傅云亭的手中。
她就像是一只被风筝线紧紧攥着的风筝,而傅云亭则是那个始终将风筝线牢牢攥在手中的人,从头到尾,她都被紧紧攥在了他的手中。
狂风吹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趁着这阵狂风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扶摇迎风而起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彻底自由了。
可哪料一朝黄粱梦醒,最后一切事情还是那样徒劳无功,风筝线的那头还始终牢牢攥在傅云亭的手中。
原来她一直都不曾脱离傅云亭的掌控之中。
想到此,秦蓁平躺在床榻之上,或许是这一觉睡得足够长的缘故,她醒来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不止思绪是那样清明,就连视线也是无比清明。
她清明的视线如同清风一扬随着微微晃动的米黄色床幔轻轻晃动,也不知道到底是有风在吹动床幔,还是她一颗看似平静的心从来都没有平静过。
明明不过是十八岁的年岁,她的一双眼眸也是生得极好的,桃花眼澄澈分明、瞳孔又黑又亮,一双眼眸看起来清澈透亮、黑白分明,就像是这世上的一切尘埃和污|秽都落不到她的眼眸之中。
可是偏偏如今她的眼眸之中竟是多了几分将死之人的灰败和无力,像是一潭原本清澈至极的湖水逐渐变成了一潭死水。
秦蓁此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认命的念头,就连此时听见木门响动声音的时候,也不在意了,只是神色木然地盯着晃动的床幔。
医女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她原本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面上还带着一些笑意。
可是随着医女越来越靠近床榻,等到她彻底看清楚秦蓁面容上形同槁木的神情之后,医女面上的笑意便已经彻底僵硬住了。
原先进屋给姑娘送药之前,门外的公子就再三叮嘱过她一定要尽力保下这位姑娘的性命,当时医女看着晋长晟面色严峻的神情,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姑娘只是因为淋了雨而感染的风寒,几贴药喝下去就能药到病除了,如何会危及到性命。
当时还以为是这公子在夸大言辞,哪成想如今一看这姑娘倒像是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明明正式十八九岁娉婷袅袅的年岁,可是一双眼眸之中却全然是心如死灰。
医身容易,医心难,要想让一个心如槁木的人起死回生,谈何容易?
无异于是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难度。
医女心中猛地一紧,也顾不得手中端着的汤药了,当即便端着汤药快步走到了一旁的床榻边,神色难掩焦急地看向了靠在床榻上的秦蓁,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两眼。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偏偏觉得无从开口,到最后那医女的视线很是犹豫地从秦蓁的面容上移开了,满腔安慰的话语都无从说起。
到最后也只能嗓音干巴巴、略显局促地说了一句,“姑娘,你这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喝上几贴药就能好了。”
闻言,秦臻略显涣散的瞳孔这才算是慢慢恢复了些许神采,她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眸,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重新凝聚了些许光波。
她侧首轻轻看了医女一眼,见这屋子中居然并无旁的侍女和侍卫,她早就已经彻底认命了,也没再想过旁的可能,只当是傅云亭此时用了怀柔政策。
毕竟一个连电闪雷鸣、浪潮翻涌的西湖都敢跳下去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真要逼急了,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死了之。
想到此,秦蓁的眼底浮现了些许讥讽,她的视线从床头柜上的汤药掠过,因为医女方才放下汤药的动作有些急促,此时漆黑一片的药汤还在不停晃动。
秦蓁这才重新抬眸看向了医女,开口嗓音中满是无力和认命,“不必如此了,你且让傅云亭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道歉,工作比较忙[爆哭]
第136章
“不必如此了,你且让傅云亭出来吧。”
闻言,那医女也是微微一愣, 她并未听出来秦蓁言语中对傅云亭的恨意,只当她是在提起那位守在门外的公子,既然是有相见的人, 想来这姑娘的病情也并未严重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医女倒是悄悄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连带着原本有些严峻的神情也是不自觉松快了一些,道:“那公子正心急如焚在门外守着姑娘呢, 姑娘暂且稍等片刻, 我这就去告知那公子。”
这医女也算是细心周到, 临走前还不忘给秦蓁端来了一盆清水供她洗漱。
或许是逃跑失败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秦蓁的情绪在经历过巨大的波动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说是平静也不够准确,更多的是心如死灰。
每一次她逃跑失败被傅云亭抓回去之后,傅云亭对她的看管都会愈发变本加厉, 简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对她用的那些手段也是一次比一次更为激进,倒隐隐有几分想要让她神魂俱灭的意味。
这次呢, 这次她连电闪雷鸣的西湖都敢直接跳下去, 此举在傅云亭眼中恐怕是同自戕没有任何区别了吧。
这次以命相搏偏偏又是和从前一样惨败而归,命运似乎总是带着些许造化弄人的意味。
想到此, 秦蓁垂眸眼底也不由自主多了一些认命的意味,也不知道这次傅云亭的手段究竟会激烈到何种地步,他是不是又要变得跟一直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见医女离开了屋子,秦蓁这才起身洗漱, 即便是过去了一段时间,医女端进来的水仍然是温热的。
她弯腰用双手掬了一捧清水扑在了面容之上,这才觉得思绪仿佛也连带着清明了许多。
一颗心早就从雀跃不停彻底摔在了泥泞之中。
洗漱之后, 秦蓁并没有走回到床榻上躺着,而是静静地坐在了桌子边,等着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彻底坠入虚无的永夜。
纵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是在听见房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的那一刻,秦蓁坐在凳子上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僵硬了一瞬,惶恐和害怕似乎是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之中。
真是可笑,明明她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出现了惶恐和害怕的表现。
或许她对傅云亭的恐惧和厌恶,早就如同这个朝代三六九等、尊卑分明的规矩一般刻进了她的骨头之中。
那样阴狠逼仄的手段,不见半点血,却仿佛恨不得从人身上活生生扒下来一层皮。
谁能不害怕?
比起被他用这样阴狠、细碎的手段折磨,她倒情愿傅云亭真的动手杀了她。
哪怕是死了,也比被他折磨得半死不活要好。
晋长晟甫一推开房门便看见秦蓁眉眼低垂地坐在了圆桌旁边,此时正是临近正午的时候,方才他在外面看着天色一点点从熹微变得灿然,可蒙蒙的一层晨雾却仿佛始终笼罩在他的心上。
他从未觉得时间流逝的这样慢。
纵然曦光刺破雾水,可他的一颗心早就全然记挂在了秦蓁身上,也不知道她醒来后会是如何表现?
等了许久,总算是等来了医女的传话。
可此时能进到屋子中的时候,晋长晟心中也实在是算不得有多轻松,仅仅是想到昨夜秦蓁昏迷时惶恐不安的表现,他便觉得心如刀割。
有些问题自然也就轻而易举能得到答案。
梦中都已然是那般惶恐害怕的模样了,醒来又该是何等担心害怕的模样?
些许金灿灿的日光透过雾蒙蒙的纸糊窗户落在了秦蓁的眉眼之间,她清丽的眉眼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眉眼都多了几分绮丽旖旎之意。
可偏偏她眉眼平静中又带着一丝决绝,隐隐带着些许破釜沉舟的认命感。
她纤长的睫羽轻轻垂落,遮住了她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
只留下一片沉寂如秋水的安静。
白白的一只雀鸟任凭再拼命地振动翅膀,始终都无法渡过这一口死气沉沉的池塘。
那股没由来的认命感让晋长晟觉得心下一紧,他抬手关上了房门,明明他的动作已经算是很轻柔了,可是木门阖上的那一瞬还是发出了一道刺耳的吱嘎声响。
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剑将一根琴弦彻底割断。
近乡情怯,晋长晟朝着秦蓁缓缓抬步走过去的时候,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她才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秦蓁心中泛起些许鼓点,带着些许来势汹汹的杀意,这一次,这一次傅云亭究竟会如何对她?
她抬眸眼神难掩恨意地朝着来人看了过去,却在看清眼前人面容的时候忍不住微微一愣,来人竟然不是傅云亭?
这个人是谁?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秦蓁眼底的恨意便如同晨雾一般散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满眼防备和警惕。
惊弓之鸟,到底是落得了谁都不能信任的下场。
在她抬眸的那一刻,晋长晟将她眼底的恨意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饶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心下一惊。
到底是恨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一个人?
晋长晟走向秦蓁的步伐微微一顿,看着她眉眼间的防备和警惕,他便明白了她怕是早就不记得他了。
从头到尾,他对她都不过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他念了她很久。
不过好在有些事情终究不算是太晚。
想到此,晋长晟便继续抬步走到了秦蓁面前,语气温和道:“昨夜赶路的时候,在下见姑娘昏倒在了路边,这便将姑娘送到了客栈,并且请了医女前来,不知道姑娘眼下可有觉得好些了?”
第137章
“不知道姑娘眼下可有觉得好一些了?”
轻轻柔柔的话语宛如一阵温和的风从秦蓁的面颊吹过,秦蓁可谓是对傅云亭这个人恨之入骨了,午夜梦回都不曾消减半分恨意, 她又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他的声音?
闻言,秦蓁漆黑的瞳孔不可置信地收缩了一下,她几乎是瞬间便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反应、抬眸看向了晋长晟, 一张温和清俊的陌生面容就这样径自闯入了她的眼眸之中。
在看见来人不是傅云亭的那一刻, 秦蓁几乎是下意识便松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在此时此刻不由自主地坍塌了一些, 身影隐隐也有了些摇摇欲坠的意味。
仿佛压在心口的一块儿大石头被尽数挪走。
连带着整个人的面色都隐隐明亮了几分, 像是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一阵清风、竟是莫名吹走了遮蔽月光的乌云。
明月皎皎如玉石, 柔光足以使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
不过秦蓁心中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多久,瞬间便又浮起了诸多猜测,来人真的与傅云亭没有半分瓜葛吗?
亦或者说,来人真的不是傅云亭吗?
封|建王朝寻仙问道都是常事, 想来江湖易容这样的事情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傅云亭这样丧心病狂的疯子,什么样的事情会做不出来?
时至今日, 秦蓁也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傅云亭会对她这样穷追不舍, 明知她对他根本无意,可却非要对她百般折磨。
便是她为了从他身边逃走都已经豁出半条性命了, 他也仍是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半分,用尽严苛手段逼着她顺从屈服。
可是等到她真正屈服的时候,瞧着傅云亭的样子却也不像是真心实意的开怀。
说不定是傅云亭此人性情恶劣,尤为偏好这样猫捉老鼠的戏码, 一次次将她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便能从中活得无限乐趣。
仅仅是脑海中浮现了这个猜测,秦蓁便又恨得有些牙痒痒了, 连带着看向晋长晟的目光之中都不由得含了些许恨意。
秦蓁总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糟糕到了极致,若不然何至于此时明明已经身处一个安全的环境之中了,可是她的一颗心却仍旧是惊魂未定。
脑海中思绪纷飞,控制不住地去想各种各样糟糕的情况。
她不安惶恐到了极致,一颗心如同零落春泥那般被命运撕扯的四分五裂。
总而言之,她还是不能轻易安定下来。
心底隐约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迫切地催促她做出来一些事情。
无论做出来的事情是否理智,此时此刻,她需要做出一些事情来安慰自己。
来让自己安心。
这般想着,秦蓁也便从凳子上起身一步步走到了晋长晟面前。
哪怕是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她也并未开口说话,白皙面容上的神情也带着一种奇迹般的妖诧。
似惊魂未定,又似惶恐不安。
还有些许恨之入骨。
秦蓁定定地站在了晋长晟面前,须臾间的功夫,她的神情似乎又归于了一片平静,她一双艳丽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定定地看了他一瞬。
而后这才下定决心一般踮起了脚尖,径自伸出了右手探到了晋长晟的耳后。
她探出手的那一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桃花香传来。
淡淡的香气,却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意味。
连带着晋长晟也似乎在那一瞬间被蛊惑了心智,他自幼熟读四书五经,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圣贤书中的礼义廉耻。
礼义廉耻之中,男女大防自然又是在首要地位。
他自然也是知道此时秦蓁的举动有多么过界了,按照他一惯饱读诗书的性格,便应该第一时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偏偏那股奇异的女儿香却让他有些晕头转向。
又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香,而是他的私心在作祟。
自从遇见姜瑟瑟之后,他的一颗心就彻底乱了,再也容不下半分理智的思索和权衡。
他的足下仿佛生长出了无尽的藤蔓,死死地将他束缚在原地。
这一刻,晋长晟心知肚明,即便是秦蓁想要他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亲自递上一把刀。
甚至如果她嫌弃这把刀不够锋利,他会心甘情愿地用锉刀石将这把刀打磨的锋利一些。
在漫无边际的菲菲思绪之中,晋长晟察觉到那股清淡的女儿香越来越近,她柔若无骨的右手探到了他的左耳耳旁,轻柔的指尖从他的耳际一路抚过。
柔软的指尖带着些许拂露一般的凉意,像是一朵流云流淌而过。
没有,没有任何痕迹。
哪怕是已经用实际行动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可是秦蓁这一刻仍然觉得不安稳,她咬了咬牙,复又抬起了另一只手如法炮制地从他的耳边抚过。
还是没有发现任何易容的痕迹。
她想,这世上难道当真有什么天衣无缝的伪装吗?
她自然是不信的,可即便是已经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可是秦蓁内心的惊恐之感却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在浪潮翻涌的命运戏弄之下,她早就变成了一只时时刻刻都惴惴不安的小鹿。
不对,她总是觉得隐约之中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这般想着,秦蓁便往后推开了小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晋长晟,电光火石之间忽然间就想清楚了究竟是哪里不对。
“为什么不躲开?”
与她轻轻柔柔的嗓音不同,她言语中的冷然却是那样明显——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给大家道歉,真的很抱歉[爆哭]
第138章
“为什么不躲开?”
同这句清清冷冷语气一起砸下来的是她防备的眼神,那样警惕戒备,如临大敌。
瞬间, 晋长晟便从那阵清淡的女儿香中回过神来了。
几乎是须臾间的功夫,他便想明白了方才秦蓁一反常态的举动究竟是为何,想来她是把他当成傅云亭了。
他心底泛起些许苦涩, 但更多的却是对傅云亭的敌意。
傅云亭到底是对秦蓁做出了何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才会让她变得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虽说晋长晟冷不丁听见了秦蓁的问话,心下有些惊讶, 可他好歹也当过几年太子, 见识过的朝堂争、人心算计也算是不少, 很快就想好了说辞。
“方才医女说姑娘的情况有些不太好,在下方才是担心躲开的举动会刺激到姑娘,这才没有任何动作。”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 清俊温和的面容之上也恰到好处地浮现了些许愧疚,而后这才继续开口道:“姑娘, 方才真是对不住了。”
闻言, 秦蓁白皙面容上显而易见的怀疑才算是消散了一些,视线仍旧是带了几分狐疑地从晋长晟的面容上掠过。
一番打量下来, 她才算是将信将疑地打消了自己的怀疑。
眼前这个人的眉眼之间都是一片温和,同傅云亭全然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傅云亭这样在刀口上舔血为生的人,即便是表面上伪装的再和善,可阴狠毒辣还是会不自觉从他身上流淌出来。
眼前人与傅云亭简直是矛盾至极的存在。
仅仅是站在他身边, 她便也仿佛被他身上的那股温和气质所感染了,就连她也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些许感染。
连带着心中的惊慌失措之感也一并消散了一些。
自从睁眼就高度紧绷的神经总算是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秦蓁张了张口正想要说些什么, 可尚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便直接阖眼昏迷了过去。
那厢晋长晟看似漫不经心,但实际上他的视线时时刻刻都落在了秦蓁的身上。
见她昏迷了,他的脑子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便下意识上前了半步,动作快速地用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稳稳当当地扶在了怀中。
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所谓的男女大防?
又或者说很早很早之前,他便将这些坚持了半辈子的礼义廉耻抛在了脑后。
紧接着晋长晟便径自将秦蓁打横抱了起来,只见他快步走到了床榻边,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床榻之上,替她脱去鞋袜之后便替她盖上了棉被。
做完这一切之后,晋长晟这才出了屋子,喊来了医女。
医女诊脉过后,道:“公子不必过于担心,姑娘只是发热刚好身体过于虚弱,且长久没有进食,情绪大开大合之下这才昏迷了过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些许气血。”
见秦蓁忽然昏迷了,晋长晟心中原本是十分担忧的,想到她方才全然心如死灰的样子,心中更是一紧。
一直等听见医女的这一番话之后,他心中的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总归不是出了大事就好。
医女端过了放在桌子上的药碗,随后坐在了床榻边给秦蓁喂药。
虽说人是昏迷了,可医女喂药的动作很是娴熟,用陶瓷勺动作熟练地撬开了秦蓁的唇齿,而后轻轻一抬勺子,棕褐色的汤药就稳稳喂进了秦蓁的口中。
或许是这中药的味道有些苦涩,即便是昏迷不醒,秦蓁的眉心还是忍不住微微蹙起了一些。
像是在嫌弃中药的味道有些苦涩。
先前煎药的时候,晋长晟便嘱咐过医女往中药中加一些冰糖,可不管加多少冰糖,中药总归是掺杂着些许苦味的。
不过好在很快医女就动作十分熟练地喂完了药。
想来秦蓁若是醒着的话,倒不一定会如此配合地喝药。
见一碗药见底,医女便端着陶瓷碗从床榻边起身,准备离开屋子。
临走前,医女倒是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晋长晟,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复又开口、语气略带沉重道:“公子,看姑娘如今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日后公子还是要尽量让姑娘心情开阔一些,若不然只怕以后会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闻言,晋长晟还未来得及舒下去的那口气便又哽在了喉咙间,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表示知晓,心间对傅云亭连带着又多了几分排斥。
又或者是几分隐隐没有由来的恨意。
到底是恨他将秦蓁一步步逼成了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今年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完[爆哭]
第139章
将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硬生生逼到了如今的境地,傅云亭也真是好本事。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晋长晟便听说过傅云亭的赫赫大名, 知道此人一惯都是雷厉风行的铁血手段,能扭转与突厥之战必败结局的人,又岂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会将这样的铁血手腕用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
他也真是好本事。
想到此, 那股无名之火便在心头烧得越发旺盛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他早就不是大权在握的太子殿下了,此时若是真的与傅云亭对上了, 只怕是没有半分胜算。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这个念头, 晋长晟温和清俊的面容上也不自觉染上了一抹无力和灰败的色彩, 权力,原来权力是如此重要……
从前他不屑一顾的权力,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会变得如此重要。
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年少时便被尊为太子,行事更是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差错, 虽然有滔天权力在手,可他更多感觉到的却是束缚。
处处都要瞻前顾后, 行事总是权衡利弊。
任性这两个字, 于他而言,从来都是陌生至极。
一直以来, 他都觉得权力不过是束缚罢了,生在天家便是亲情淡薄,皇宫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居然能将骨肉亲情都蚕食的一干二净。
这样扭曲至极的地方, 他都已经被困住小半辈子了,难不成从此以后的人生还要继续这样的日子吗
他自然是不想继续。
他想,天大地大、山高海阔, 有朝一日,他总是要亲自去见识一下,如此才算是功德圆满。
况且,他也是真的很想知道这江山到底有什么妖力,竟然能蛊惑的世人一个个为了它不择手段、丧心病狂到癫狂的地步。
晋长晟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秦蓁身上,心底的无力感便如潮水一般越发波涛汹涌了。
须臾,他竟是神色难掩狼狈地别开了脸,总觉得自己如今的样子大抵是有些不堪的。
此时此刻,他终于隐约体会到了三皇叔晋玉容的些许晦涩之感了,原来权力从来都是这样重要的东西。
此时为时晚矣,这世上有些事情从来都是没有任何反悔机会的。
落子无悔,容不得回头。
*
皇宫之中,一道道丧钟声传来,铜钟的沉闷声响隐隐倒如同日光一般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沉闷逼仄的丧钟声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将精美华丽的紫禁城笼罩其中,密不透风中,无人生还。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完整的人能安然无恙地走出紫禁城。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早在迈入紫禁城的时候,早就被掩埋在城墙之下、死不瞑目的冤魂啃噬的一干二净了。
密密麻麻的丧钟生连绵不断传来,秋风寒重,席卷落叶纷纷扬扬无情从云端坠落,俯瞰之下,紫禁城深红色的宫墙更是多了几分骇人的意味。
仿佛有什么凶骇至极的亡魂要从其中破土而出,而后彻底将一切摧毁重建。
天启三十一年,自从入秋以来,京城一夜之间就骤然变了天,落叶堆叠、西风席卷,漫漫黄叶如同纸钱一般无休无止垂落,泼天架势似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掩埋。
今年的京城似乎总要比往日更加寒冷一些,明明不过是秋日却如同寒冬腊月一般冷峻,紫禁城俨然成了一间精巧华丽的鸟笼子。
铜墙铁壁和着无尽血泪铸就的鸟笼子。
身在其中,寒意更是刺骨,倾颓中隐隐带着几分催人老的意味。
御书房之中,暖意如春,馨香满室,燃燃檀香自雕花香炉中袅袅羽化,茫茫一道浮雪尽一般的白色。
白色烟雾飘散而上,转瞬便烟消云散,不过是秋日时节,御书房内便已经燃烧起了暖炉,银骨炭烧得红彤彤的,无尽的春意和希望都仿佛从这一段炭火中烧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炭火,倒像是枯木逢春之后燃出来的无尽富贵荣华。
即便是御书房中燃烧着红彤彤的银骨炭,可晋玉容却还是觉得这偌大的宫殿内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像是有一场经年不化的霜雪深深嵌入了他的骨髓之中。
那一场绵绵如柳絮的冬雪,一直从二十七年前的寂寂冷宫落到了现在,唯有滔天权势和九五至尊的位置才能将这一场雪暖化。
快了快了,明年春日应该会是暖春。
纵然紫禁城内的宫殿都是密不透风,可是此时还是有些许隐约的丧钟声传入了御书房中。
晋玉容穿着一袭白衣坐在书案前批阅着折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忽然听见了丧钟的缘故,那一刻他落笔的时候笔端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滞涩。
瞬间,一滴浓墨便从笔端坠落,在折子上晕染开来一片污渍。
见此,一旁伺候的内侍文竹下意识屏住了一口气,难免有些心惊,跟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些年了,文竹也是十分了解主子的性情的,从来与陛下有关的事情,主子都难免会情绪阴郁一些。
想到此,文竹便下意识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主子,一颗心也在那一瞬间便悬在了半空。
虽然隐隐猜到了主子这次肯定是会一如既往发脾气的,但是文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些许侥幸心思。
下一瞬,许是察觉到了他不着痕迹的视线,晋玉容眉眼冷淡、神色莫名地盯着折子上的那一片污渍了片刻,精致绮丽的眉眼间不自觉浮现了些许不耐。
紧接着他便径自将狼毫笔放在了笔搁之上。
狼毫笔落在玉质笔搁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其实这道声音也不算大,可是偏偏此时宫殿内安静极了,便也显得这道声响如同春日惊雷一般落在了宫人心上。
算不上多么骇人,但总归是让人觉得有些诚惶诚恐的。
毕竟自从前段时间陛下一病不起,太子晋长晟又离奇失踪了之后,如今晋朝便只剩下容王殿下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这位容王可再也不是从前那样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存在了,如今正是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
虽然这些日子陛下的病情愈发严重了,几乎到了整日昏睡、不能言语的地步,朝臣们面上自然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暗地里都是心思各异。
自从陛下从平光寺回来之后,便更是一病不起了,连带着太子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一旦陛下重病在榻、太子离奇失踪的消息传了出去,必然朝野内外都是人心惶惶。
朝臣们的情况还算是要好一些,毕竟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他们早就习惯各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了。
这些年来陛下晋长荣一直都醉心于求仙问道,接连服用了许多金丹,帝王修仙问道素来都算不得上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的帝王,若是那一日不想长命百岁了,这才算是稀奇事。
除了一两位谏臣敢于直接进言之外,其余的文武百官都是不言不语,甚至是对陛下寻仙问道的决定十分支持,说不行这些价值千金的金丹真的可以让人强身健体。
谁少年寒窗苦读时没有为生民立命的雄心壮志,可如今在宦海浮沉这么多年,他们这些人早就不记得所谓父母官的愿望了。
活命最要紧。
朝堂之上,风云易变,连带着性命也都变成了朝不保夕。
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只怕顷刻间就会人头落地。
这些年血溅朝堂的情况还算是少吗?
为官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到最后就连性命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事情。
自从陛下从平光寺回来重病之后,有些大臣便见风使舵趁机推出了容王殿下监国,暂时批阅奏折,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晋朝的黎民百姓需要一颗强有力的定心丸。
今年与突厥的战事本来就是险胜,若是陛下和太子同时出事的消息传了出去,保不准突厥会再起异心。
刚刚结束战事,晋朝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与突厥再起战事,只会是两败俱伤的坏事。
况且,晋朝从来都是重文轻武,在过去几年中,晋朝与突厥的战争都是险胜,去年更是打败于突厥,割地赔偿了许多珠宝和粮草,这件事情才算是终了,晋朝也才勉强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安定。
哪怕陛下晋长荣存了寻仙问道、长生不老的心思,但他毕竟年岁大了,在一些朝堂之事的处理上也不如从前明智果断了。
若不是今年突厥要求太子晋长晟前去当太子,依照陛下这些年来息事宁人的性子,只怕是会同意突厥变本加厉的要求。
不过若是明年在与突厥打仗,晋朝获胜的希望便也不大了。
傅云亭被陛下用明升暗降的手段派到了江南荆州,前段时间江南雨季洪水肆虐,原本这就是一场专门为傅云亭设下的圈套,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洪灾的各种事情。
一计不成,又施一计,陛下迫于无奈,这才只能再次下旨让傅云亭前往杭州去解决赋税问题。
那杭州的盐税可是陈年积弊,这样深入骨髓的病症,即便是华佗在世都不一定能根治,更何况是仅凭一人之力呢?
但凡傅云亭有点脑子,都能看出来陛下为了夺去他的兵权、已经到了煞费苦心的地步了。
陛下即便是身体强健也不一定能顺利夺去傅云亭的兵权,更何况陛下早已重病缠身?
这兵权,傅云亭绝不可能让出来。
明年若是与突厥起了战事,傅云亭也不一定会愿意奉旨出征——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第140章
天启三十一年,寒意浓浓,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晋氏王朝看似一片安定繁华, 实则暗流涌动、人心窜动,各方势力如同湖面之下交|缠的水草一般错综复杂。
即便是看似最固若金汤的京城,其实也并不牢靠, 反倒是最容易在各方势力的交缠撕扯中分崩离析。
风雨飘摇, 蓄势待发。
朝堂之上人心窜动,伴随着一道道沉重的丧钟声, 百姓们都是人心惶惶, 官员们听见这道钟声的时候, 一个个都是骤然心中一惊。
更有甚者听见奴仆传回来陛下驾崩的消息之后,竟是诚惶诚恐到了浑身无力、瘫软在地上的程度。
悬在他们脖子上的这把铡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性命究竟能留到什么时候。
说来真是好笑,平日里陛下对容王是那样严防死守,就连早朝都不许容王参与, 陛下真可谓是用尽手段来断绝容王在朝堂培养自己势力的可能。
但事与愿违,人算不如天算, 偏偏太子离奇失踪, 陛下又子嗣凋零,只有先太子和容王两个儿子。
到头来这皇位还是落在了最不受宠的容王身上。
阴差阳错, 造化弄人,这一切倒真是苦了他们这些做官员的。
在官场中浸|淫久了,身上难免会带一些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领,往日里见陛下对容王的态度是那样冷淡, 他们这些官员也连带着对势弱的容王多了几分轻视。
平日里碰见了态度冷漠是常有的事情,更有甚者嘴贱非要走过去阴阳容王几句话。
人惯常就是喜欢拜高踩低的,晋朝的科举考试还算是公平, 算得上是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了。
是以朝中大臣倒还真有一些是出身寒门的。
往日他们寒窗苦读的时候也是过着受人冷言冷语的日子,见了容王总是忍不住说几句奚落的言语,仿佛如此就能平复他们求学时所受的那些屈辱。
哪成想容王今时今日反倒是成了新帝,依照往日他们不阴不阳的态度,焉有他们的好日子过?
陛下驾崩前的这几日功夫,哪怕容王殿下为了侍疾早就搬到了皇宫中居住,这几日京城官员都私下派人前去容王府邸送了许多贵礼。
不过好在容王虽然不在府邸,他府中的下人却是态度十分温和,连带着也收下了他们送的礼物从,如此官员们倒是悄悄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愿意收下他们送的礼物,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容王愿意原谅他们从前那些冒犯的言语和行径了?
但愿如此,阿弥陀佛。
但话又说回来了,此一时彼一时,容王还是殿下的时候,或许真的能做到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一旦容王成了新帝,大权在握,届时生杀大权便全都紧紧攥在了他的手中,届时焉有他们这些臣子的活路?
*
其实方才晋玉容放笔的动作根本不算重,可是无奈这宫殿之中实在是太过安静了,任何一道细微的声响都会在偌大的宫殿中无限放大。
因着晋玉容平日里喜静,是以御书房中伺候的宫人也不算多,听见这道清脆声响的时候,宫人们都是人心惶惶,也不知道这位未来的九五至尊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许是察觉到了文竹方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眼神,晋玉容先是动作不紧不慢地从地上起身,而后这才抬眸视线略带敲打意味的看了一眼文竹,仅仅是短暂一瞬,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银骨炭无色无味,无尽春意从精致小巧的铜炉中流淌了出来。
原来并非所有的炭火都是那样呛人。
他一直过了二十七年才知道真正的春意是什么样子,而有的人一出生就能享受到四季如春的和煦,没有寒风、没有贫困。
这世道何曾公平过?
他期盼已久的春日一直等到二十七年后才真正到来,他苦心谋划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偏偏他呕心沥血、百般谋划才得来的东西,别人轻而易举就可以拥有。
更可恶的是,明明已经有了他所梦寐以求的一切,那人非但不知道珍惜,反倒是那般轻飘飘无足轻重的态度,甚至是施恩一般、态度随意地将这些东西让给了他。
可笑,他晋长晟算是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可怜他?
不过是命好一点、出身好一些,凭他也配?
想到此,晋玉容的眼底便浮现了一丝阴狠和毒辣,他倒要看看没了权势,晋长晟能活出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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