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合谋 “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回到学校, 程映微刚把箱子搬进宿舍楼,就接到宋丞的电话。
他嗓音嘶哑,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到学校了?”
“嗯。”程映微心事重重,此刻又回忆起来,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 廖问今一直紧握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 姿态亲昵。她不敢胡乱动弹,手机也开了静音扔在一旁,以至于宋丞持续不断地打来电话,她却迟迟没有接听。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宋丞又问:“几点到学校的?”
“刚到,没多久。”
“我在你宿舍楼下,下来见一面吧,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并未发脾气, 敛着声,平静地说。
“好。”程映微挂了电话, 将还未收拾好的行李归拢到一旁, 套上大衣匆匆下楼。
二月中旬, 隆冬已过,气温悄然攀升, 校园里的残雪却还未融化干净,左一滩右一滩的白色堆叠在路边,看起来格外扎眼。
两人在宿舍楼下相对而立, 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不似从前那般亲密。
沉默许久,对面的男生终于开口:“说好了我去接你,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回学校?”
“没有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很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程映微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
“那你也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宋丞眉头蹙起,神情变得严肃,“我大老远跑去接你,结果你一声不吭就回来了,你觉得合适吗?”
程映微抬起头,极其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呢?你最近的所作所为,你自己认为合适吗?”
“什么意思?”宋丞脸色微变,“你指的是我没能陪你回铜陵过年?所以你是为了这个跟我生气,闹脾气?”
程映微摇摇头,眼眶已然泛红:“我觉得很累,不想再提前这些事情了。”
她心绪凌乱,耳边翻来覆去都是廖问今的声音,是他将她禁锢在怀里,落在她耳畔的那句:断干净。
若不照做,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她根本不敢想。
程映微垂下眼,手指攥紧大衣边角,片刻后又松开。她讲话带着鼻音,语气也变得酸涩:“宋丞,我仔细想过了,既然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做不到相互体谅,那不如就干脆一点,别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你要跟我提分手,对吗?”宋丞打断她,直截了当地问。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一颗心起伏不定,早有预感会发生什么。
思忖片刻,又问:“就因为我寒假没陪你回家?”
“当然不止因为这些。”程映微吸了吸鼻子,打开手机,从相册里找到那段视频。
视频是一个多月前许颜姣发给她的,说是让她好好保存着,万一日后吵架闹分手,这玩意儿指定能派上用场。
她深吸一口气,将视频播放给对面的人看:“你寒假留在京市,是为了这个女生吗?”
宋丞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时,明显怔了怔。
许久才回忆起来,这是年前在新天地和客户聚餐的那次。
视频里亲昵地挽着他胳膊的那个女孩,是合作方老总的女儿,名字叫顾杳。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淡去。
程映微默默观察着他的表情,又问:“也是因为她,你这段时间才一直忽略我疏远我,对吧?”
“你想多了,映微。”宋丞看起来相当坦荡,神色淡然与她解释,“那个女生是合作方老总的女儿,是公司的重要客户,当然要好好招待。”
觉得不对劲,他又追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视频?这个拍摄角度,看起来不像正经拍摄,反倒像是偷拍。”
“这重要吗?”程映微刻意避开了许颜姣的名字,生怕连累到她,“这是一个校友拍下来发给我的,人家不过是凑巧看到而已。”
“还有。”她提出视频里的可疑之处,“你说那个女孩是你的客户,可你们看起来很熟络,根本不像是第一天认识。”
宋丞没遮掩,如实说:“是在两个月前认识的。”
“那时我和领导一起参加品牌推介会,顾小姐是投资方代表,我们确实因为工作短暂接触过,但是真的算不上多么熟悉。”
“那天聚餐,我也没想到她会坐在我身边。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头脑不清醒,才会拉着我的胳膊不放。”
见她眸色微凝,似是陷入深思,宋丞上前一步,轻握她的手,低头看她,眸中的认真不像是假的:“映微,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能凭借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去判定事情的真相,更不该相信旁人的一面之词。”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天气实在太冷,程映微吸了吸鼻子,裹紧大衣,又问,“那后来呢?你明明说好陪我回铜陵过年,临出发前却告诉我你把票退了,要留在公司加班。回铜陵后,你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直到假期结束才给我发了第一条消息。”
“宋丞,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她失望地看着他。
见她眼睛噙着委屈的泪,宋丞凑过去抱她,将人揽进怀里,“这段时间我忙于工作,确实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让你受委屈了。”
“映微,这个机会对我而言来之不易,我实在太想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拿到转正名额,所以才会这么拼。”他说,“你相信我,只要我能顺利入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我会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你。”
“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感受到他周身炙热的温度,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干净的气味,程映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凝思片刻,又用力摇了摇头。
想到廖问今给她设定了期限,让她尽快分手,她开始惴惴不安。原本构思好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宋丞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担忧地问:“你今天是怎么了?好像一直不大对劲。”
“没有,就是有点累。”程映微缩回被他握着的手,抬起头,勉强扯唇笑了笑,“我感冒了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补觉了。”
回到寝室,程映微拿着手机去到阳台,带上门。
纠结许久,还是拨通了廖问今的号码。
听着手机里持续不断的“嘟”声,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将他的号码背下来,以至于根本不用翻看电话簿,就能流畅地摁出这一串数字。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依旧是闲适慵懒的口吻,轻笑着问:“这么快就解决好了?”
“没有。”程映微低声说,“对不起,廖总,我不能听你的。”
那人嗓音瞬间冷了几分:“什么意思?”
“廖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分手。我尝试着去理解了,我也试过了,但我真的做不到。”
程映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安地说着违逆他的话,手指紧紧攥着睡衣边角,快要将那片布料扯烂。
“我不能和宋丞分手。至于他能不能留在公司,本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一切听天由命吧。”
电话那头沉寂片刻,募地发出一声闷笑,混合着兹兹电流声一道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廖问今声音喑哑,沉声道:“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日后若是后悔了,不要哭着回来求我。”
他站在落地窗前,听见女孩紧张的呼吸声,唇角扬了扬,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滑动屏幕,结束了通话。
看着窗外清冷萧条的街道,廖问今一时分了神,眼前渐渐浮现出数月前发生的事情。
两个月前,宋丞陪同公司领导参加新一季度的产品推介会,并且得到一个难得的机会,围绕着产品宣发等内容上台发表了一段演讲。
宋丞全程脱稿,逻辑缜密,严谨程度和专业性一点不输在公司辛勤耕耘多年的老员工,意料之外的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也正是因为这次机会,导致他被坐在台下的合作方千金一眼相中,邀他参加几大品牌联合举办的晚宴,从而进一步相识。
那天晚上,廖问今也在宴会现场。作为蓬飞科技总裁沈玉泽的发小,同时也是公司股东,他自然也受到了邀请,作为座上宾出席晚宴。
那天廖问今去得很晚,在大厅里稍作停留,与来往的宾客权贵打过招呼,便准备往二楼包厢去。
走到一半,一道眼熟的身影倏然出现在视野里。
他定睛看了看,那人居然是程映微的男朋友,那个一直吃着软饭却不自知的宋丞。
此刻,宋丞正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手持一杯香槟,同一个美艳高挑的女人站在一起聊天。
那女人廖问今认识,却不太熟。
是顾氏集团老总的千金,顾家最小的女儿,顾杳。
他看着不远处相谈正欢的两个身影,觉得分外有趣,指尖轻挲着下巴,眼睛微眯起来,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一旁传来脚步声,继而一道清润嗓音在身后响起,扰乱他的思绪。
“廖总怎么不去楼上vip客房休息,反倒在这里站着?”
廖问今回过头,发现从自己斜后方缓缓走来一个高大清瘦的人影。
是许久不见的钟晚卿。
上次见他,貌似还是在会展中心,他从彭维手里救下程映微的那次。
廖问今记得很清楚,那时钟晚卿将人揽在怀里,眼里自然流露的担忧和心疼让他十分不爽。
盯着他看了几秒,廖问今懒洋洋笑道:“钟少今天怎么一个人?秦小姐没跟你一起过来?”
“她去卫生间了。”钟晚卿说。
视线朝着廖问今刚刚紧盯着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宋丞和顾杳还站在原地,举着酒杯聊得十分投缘。
“那个年轻男孩,貌似是上次那位程小姐的男朋友吧?”钟晚卿笑着开口。
又看向一侧的女孩,“旁边那女的是……顾杳?”
廖问今看向他,眉梢扬了扬:“你和她很熟?”
“顾杳是端雅的大学同学,从前她们同学聚会,我陪着一起去过,有幸见过几面。”钟晚卿说,“不过话说回来,我看那个宋丞,倒是同那位顾小姐挺般配的。”
他细细观察着廖问今的表情,佯为不知地添上一句,“他和其他女孩走得这么近,也不知程小姐看到了会不会吃醋?”
廖问今闻言,目光悄然黯淡下来,敛住笑意。深思一阵,问道:“钟少怎么对程小姐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
“不太清楚,只是上次在会展中心,无意间撞见程小姐被彭维欺负,好心拉了她一把。她手机掉在地上,屏保亮起来,正好是她和那个男生的合影。”钟晚卿说。
他语气平平,毫无波澜,看起来确实像是那么回事。
廖问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眸子如同凛凛冬夜里被雾气笼罩的寒潭,深不见底。
视线一寸寸扫过对面男人那张立体精致的脸,他沉思片刻,募地吐出一句:“我看钟少的五官轮廓,倒是和程小姐有些相像。”
尤其是那双棕褐色的,微微上挑的眼睛。
清冷、沉静之中掺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媚惑,连看人的神情都如出一辙的相似,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巧合。
钟晚卿怔愣一瞬,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又很快掩去。
紧绷的唇线重新舒展开来,笑道:“那我和程小姐倒真是有缘,看来是该好好认识认识,交个朋友了。”
他玩笑着将话题轻松揭过,廖问今心存疑惑,却没再追问。
一旁有侍者经过,廖问今朝那人招了招手,侍者立马顿步,将托盘里的香槟取出,递给他们一人一杯。而后微微鞠躬,转身走了。
廖问今手指轻托着杯底,缓缓晃动着杯中液体,眼睛依旧盯着楼下那两人。
片刻后,将杯子递到唇边,略略仰起头,一饮而尽。
细品着口中清甜的酒香,他瞟向身旁的人,悠悠开口:“钟少,有没有兴趣做个交易?”
第16章 抗拒 没心情与他暧昧调情
三月初, 一场凛冽的倒春寒过后,气温悄然攀升,万物终于有了回春之势。
宿舍楼下的迎春花早早发了新芽,现下正开得旺盛, 金灿灿的花瀑垂落下来, 风一吹便随风浮动, 携来清香阵阵。
傍晚时分,程映微抱着琴谱从花坛旁路过,余光瞥见那一片惹眼的金黄,一时驻足, 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她站在树荫下,挑选了几张好看的照片准备发朋友圈,忽然手机振了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点开看了眼, 是远在铜陵的邻居,庄阿姨发来的:【映微, 你家里出了点急事, 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读完信息, 程映微心头一惊,立马拨过去, 问道:“庄姨,我家里怎么了?是不是我爸爸出什么事了?”
“哎呀,不是你爸, 是你妈妈。”庄姨在电话里大致说了下情况。
徐荞英是在昨天下午工作时突然晕倒, 同事打了120将她送到医院,检查出来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了神经,还伴有腰椎滑脱的症况, 医生说需要尽快进行手术,至于后续如何,还得留院观察。
“但你家这个情况……”庄姨欲言又止,“你妈妈就那么点死工资,平时存的钱都花在你爸身上了,她哪里还有闲钱给自己治病啊?”
程映微大脑一片空白。
从前她只知道母亲时常腰疼,也曾去医院做过全面检查,那时并未查出什么毛病,医生也说不打紧,只叮嘱她平日里注意修养,多用药敷一敷就好了。
那时她只当这是小毛病,没太在意,以为多多休息就能康复。
可后来程斌出了事,又生了病卧床在家,家里的担子便全部落在徐荞英一人身上。她操劳得越多,久而久之,腰上的问题也愈加严重,又一直拖着舍不得花钱医治,这才拖出了并发症。
“我知道了庄姨,辛苦您照顾一下我妈妈,我去想办法筹钱,等我筹到钱就立马回铜陵看她。”程映微一口气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时间悲春伤秋,只能逼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将卡里仅有的五千块钱给庄姨转了过去,让她代缴母亲的住院费用,剩下的钱她再另外想办法。
怀揣着太多心事,她今日注定无法再去兼职,只能打电话给吴恙请假。
好在吴恙通情达理,立马批准了她的假条,又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让她先拿着救急,不必急着还。
初春的风携着暖意吹拂而来,程映微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夕阳照在她的脸上身上,将她白皙的脸颊映成橘粉色。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依旧手脚冰凉,浑身发冷。
程映微握紧手机,焦急到眼眶里隐隐有了泪痕。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通,思来想去,还是打给了宋丞。
她在内心组织着措辞,心想该如何开口才不显得唐突。可等待许久,宋丞的电话一直占线,一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只好放弃,又打给了钟晚卿。
这次电话很快接通,对面的人轻咳一声,清润温和的声音响在耳侧:“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
程映微坐直了身体,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哥哥,您能不能借我点钱?大概十万左右。”
庄姨在电话里提到过,医生预估的手术费用,再加上术前各项检查以及术后治疗,少说也得十万。职工医保固然可以报销一部分,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十万块钱已经是个相当保守的数字。
她握紧手机,掌心溢出的汗濡湿了屏幕,声音颤抖却不自知:“我妈妈生病了,需要尽快做手术,可我身上真的没有多余的钱了。哥哥,您能不能帮帮我?”
电话那头,钟晚卿正坐在办公室里审批文件。他停下手头的事情,耐心听她说完,沉吟片刻,温声开口:“可以。但我得把话说在前面。”
“晚吟,我可以出钱给你养母看病。她的手术费用,包括后期的住院费和治疗费,我都包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终于看到一丝希望,程映微激动地问:“什么条件?”
“我会往你养母的账户里打上一笔钱,钱一到账,你立刻和程家人断绝关系,以后不许再和他们来往。”钟晚卿压低了声量,嗓音也不似刚才那般温和,甚至趋近冰冷,“晚吟,你能做到吗?”
程映微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钟晚卿的口中说出来的。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哑然许久,她含泪问道:“您一定要这样吗?”
“你也可以有其他选择。”钟晚卿揉着眉心,听见她略带哭腔的声音,胸口有些不适,却又不得不狠下心,继续开口,“上次在会展中心,我看那位廖总好像对你很上心,这段时间你们也走得挺近,不是么?”
“或许你可以找他帮忙,我想他应该很乐意帮助你。”
待他说完,程映微脸上的神情僵得彻底。
她不明白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之前钟晚卿明明不许她和廖问今走得太近,甚至让她小心他远离他。怎么现下又变了一套说辞,像是在故意引导她去找廖问今帮忙?
电话两端一片沉寂,无人开口。
指尖在平整的纸页表层按出了褶皱,片刻后又被抚平。钟晚卿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不再与她僵持下去,轻声说道:“晚吟,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想好了给我答复。”
“我还有事,先挂了。”
程映微没想到,这一通电话会将事情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推进。
她对钟晚卿的提议百思不得其解,正犹豫着如何抉择,手机却在此刻响起,屏幕上方显示着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电话来得如此及时,就如同上天刻意安排好一般。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天边即将逝去的那一抹夕阳,指尖无意识地按动屏幕,点了接听。
“嘟”的一声,电话接通,那边却一片安静,似是在等着她先开口。
程映微站起身,看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唇瓣翕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廖先生。”
……
五分钟后,程映微寻到停在路边的那辆深灰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依旧是熟悉的冷调熏香,和他身上的气味极其相似。那味道强势地钻入鼻腔,连呼吸都变得冰凉。
程映微低着头,不敢望向身旁的人,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灼灼盯着自己。
果不其然,下一秒,廖问今便伸手,温热的掌心在她脑后揉了揉,又缓缓向下,轻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看向自己,“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几天不见,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时间紧迫,程映微没有心情配合他暧昧调情,拨开他的手问:“您忽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见她表现得抗拒,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廖问今眼中笑意褪去,眸色渐渐暗下来。
他侧过身,修长的手臂向后伸,够到后排座位上的一个牛皮纸袋,朝她递了过去,微蹙着眉道:“这个,你好好看一看。”
程映微迟疑地接过,将纸袋背面的棉线一圈圈绕开,揭开封口,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亦是她眼熟的字迹。
定睛看了看,她才发现这是一封离职申请,而右下角的落款处,清清楚楚地写着宋丞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她呆怔地坐在那里,大脑一时转不过圈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以她对宋丞的了解,他那么珍惜在蓬飞实习的机会,现下又已顺利转正,照理说是绝对不可能主动辞职的。
可那封信上,又确确实实是宋丞本人的字迹,她能分辨出来。
见她面露诧色,廖问今轻哼一声,不屑地笑道:“你这位男朋友倒真是好大的面子,他在蓬飞的三个月试用期刚过,公司已经替他保留职位,待他拿到毕业证就可以直接办理入职。这样的待遇,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而他呢?刚刚因为个人疏漏,弄丢了公司一批物料不说,还想推卸责任趁机跑路,跳槽去对家公司。”说到这,廖问今募地停顿,侧眸看向她,“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你觉得公司会轻易放过他?”
最近几天,程映微和宋丞之间的联系少之又少,关系也比从前疏淡许多,这些事情她根本不得而知。
此刻看着这封离职申请,她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索性沉默。
身边的人继续说道:“宋丞是我亲自向沈总举荐,调去蓬飞科技总部的。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岂不是驳了沈总的面子,更是在变相打我的脸?”
廖问今平日里惜字如金,能够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来也实属难得。
他的意思程映微听明白了,大概就是宋丞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即将面临公司处罚。
倘若她向廖问今服软,答应他若干条件,那么他和那位沈总或许就能放过宋丞,再给他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若放在平时,程映微或许会对他的话存有怀疑,甚至会亲自去找宋丞,验证事情的真假。
而现在,更加紧迫的事情摆在她眼前,对母亲的担忧几乎要压垮她紧绷的神经,她已经没有功夫再去管宋丞的事,给自己徒增麻烦。
程映微盯着那封辞职信看了许久,唇角扬起一抹很淡的笑,将它塞回牛皮纸袋里,封好,递还给身侧的人。
她看向窗外,再开口,嗓音发虚,像是极度疲累,提不起精气:“廖总,您说的这些我根本不知情,您要是实在气不过,就直接去找宋丞算账吧。我现在已经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再去管别人的事情。”
“至于宋丞,他怎么选择都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您别再为这事来找我了。”她说得干脆果断,不再似从前那般心软迟疑。
廖问今没想到她会全然置身事外,这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
程映微始终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遮盖住眼睑,让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他细细揣摩着她的心思,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脊背,态度柔和不少:“这次,是下定决心要跟他提分手了?”
“我不知道。”程映微躲开他,语气透着不耐,“我现在真的很忙,您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别再打扰我了?”
她说完就要推门下车。
好在车门并未上锁,她试图扳动车门把手,居然轻易地打开了。
见她是真的要走,廖问今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你今天情绪不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与你无关,请你松手。”
程映微用力扽了扽,甩开他的手,快步跑开了。
“啪”的一声,车门合上,男人脸上担忧错愕的表情被彻底隔绝在车内。
隔着车窗,廖问今透过后视镜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这才发现,她这几日貌似憔悴消瘦了不少。
胸口有些沉闷,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周瑾,你去查一查,最近程小姐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第17章 过往 映微。晚吟。
许是急火攻心, 回到寝室,程映微发现自己居然发烧感冒了。
室友们看出她心神不宁,怕影响到她的情绪,就没多问, 照顾她喝了药便劝她上床休息, 兴许睡一觉起来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心里装着太多事, 程映微本以为自己睡不着。后来许是药物在体内发散,催生出了浓烈的困意,导致她沾床就睡,甚至很难得的做了个梦, 梦到极其久远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程映微出生在铜陵,一座依山傍水的皖南小城。许是从小成长在南北交界的地带,她身上既有北方女孩的爽朗坚韧,也有南方姑娘的沉静柔和。
自记事起, 她便生活在一个温馨有爱的家庭。父母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从未让她受到一分一毫的委屈, 女儿想要的一切他们都会尽力满足。
她记得, 那时父母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程斌在市电视台做幕后统筹策划,徐荞英则在中学担任语文教师, 家庭条件不算富裕,但也能称得上小康。
从小到大,程映微并没有多么广泛的兴趣爱好, 唯独喜爱钢琴, 她对音符音阶相当敏感,并且对音乐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
而那时于普通家庭而言,学习钢琴需要付出的成本并不低。去市里大大小小的琴行咨询过后, 徐荞英本想劝她放弃这一喜好,可看着女儿在琴行橱窗外反复流连的背影,瞧见她眼中的希冀与渴望,她又顷刻间改变了心意,咬咬牙,给女儿买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架钢琴,又请了报了一对一家教上门辅导,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程映微从七岁开始练琴,此后的十年从未间断,参与大大小小的比赛不计其数,十五岁时拿下了业余十级证书,之后便开始专攻音乐协会水准级别的考试,往音专生的方向发展。
原以为生活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她也会稳稳当当地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却不想,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数将原本平静的生活彻底打破。
自那天起,程映微亲眼见证了一个好好的家庭如何一步步走向分崩离析。
高二下学期的某天,晚上十点下了自习,程映微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是小区里的电缆被施工队挖断,整个小区都停了电,她被邻居拉着去找物业讨说法,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便叫她和同学一起打车回家。
挂了电话,程映微准备找住在同一小区的好友拼车,却发现对方座位空着,人早已走了。
她没有多想,走到校门口,见最后一班公交车刚好停靠在路边,便刷了卡上车,独自一人坐车回家了。
那晚程斌正好在电视台加班,工作结束,他很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车,谁知刚下车便远远瞧见巷口两个拉扯的身影。
貌似是一个身穿校服的小女孩正被一个醉酒的小混混调戏。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程斌攥紧拳头快速朝那边跑去,走近一看,才发现被捂住嘴拖行的居然是自己的女儿。
那一瞬间,程斌只觉得血压飙升,他气昏了头,冲上去便和小混混扭打在一起。
然而他一个中年男子,力气终究抵不过正当盛年的大小伙子,很快便处于劣势,只剩下挨打的份。
程映微缩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余光瞥见程斌掉在一旁的手机,立马捡起来拨了报警电话,嗓音颤颤巍巍:“你好,请问是淮阳路派出所吗?我这边出事了,我爸爸被……”
话未说完,便听见“啪”的一声闷响,而后有什么东西碎裂坠地。
回过头,小混混已经倒地,脑后汩汩冒着鲜血,而程斌呆滞地站在一旁,双手颤抖,手中的砖块落在地上,缓缓蹲下身去探那人的鼻息。
程映微看着眼前一幕,手指顷刻间僵硬,唇瓣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那通用于自救的报警电话,变成了程斌的自首电话。
醉酒的小混混经过抢救保住了一条命,却成了植物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苏醒。而程斌也被对方家属告上法庭,即将面临三至五年的有期徒刑。
一个原本美好的家庭就此背上官司,程映微也从人人羡艳的天之骄女跌落谷底,谣言缠身,受尽了冷落与白眼,最后不得不转学到郊区的一所私立院校读书。
后来为了请律师给程斌辩护,争取减刑,徐荞英几乎是穷尽了所有人脉,这些年的积蓄花得近乎见底。
高三伊始,程映微的钢琴课被迫停掉,那台陪伴她长大的钢琴也被贱卖,她从艺术班转到了普通文科班,主攻文化课,开始一点一点地适应新环境,接受现实,不再做钢琴家与音乐家的美梦。
父亲因身负官司被电视台辞退,母亲也因身体原因和精神压力主动向学校递交了离职手续,转而去到郊区一家疗养院打工,她还得承担女儿的学费和被打伤患者一部分的住院费,以及患者家属的精神损失费。
就在徐荞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机,仿佛绝路逢生,看见那么一丝希望。
那年深秋,远在京市的钟家人找上门,据说是钟老爷子过世,新任董事长一上任便开始着手准备两件事,一是钟氏集团内部大换血,另一件便是寻回十七年前被老爷子送养异地的钟家千金,钟家的小女儿,钟晚吟。
那时程映微才知道,原来她叫了十七年的爸妈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原来她还有这样一个尊贵的身份,这样复杂的家庭伦理关系。
原来这么狗血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那个时候,程映微已经跟随徐荞英搬到郊区居住。破旧的小区大门外一连停着好几辆叫不上名字的豪车,一个又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车上下来,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盒上了楼,进了屋,礼物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山。
程映微的视线扫过那一堆包装精美的礼品,又一寸寸归拢,最终汇聚在对面那个雍容尊贵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坐在沙发上,身边还坐着一个与他长相极其相似的年轻男子。
见女孩眼神迷茫,还透着些许不安,那人弯唇笑了笑,走近她,低下身来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对她说:“晚吟,我是钟晚卿,是你的哥哥。我和爸爸是来接你回家的。”
那是程映微人生中的第一场“交易”。
钟家人向她承诺,只要她回到钟家,做回钟晚吟,他们便会托人处理程斌的案子,顺便替她们还清患者的医药费及后续的所有费用,让他们永无后顾之忧。
程映微信了他们的话,于是拿自己的身份与自由,交换了程斌和徐荞英的后半生,只盼望父母能过得安稳幸福。
可当她去到遥远的京市,在偌大的钟家庄园生活了大半年,才发现这一切根本就一个圈套。
程斌并没有等到法律援助,徐荞英依旧一边打工一边上访维权,钟家人承诺过的医药费也并未打在患者家属的账上。
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为了哄骗她回到钟家而编织出的谎言。
而她居然没有早早地看透他们的冷血和虚伪,居然轻而易举地信了他们的话,一步步走进他们织好的网里,站在所爱之人的对立面,让父母日复一日无望地等待,受尽苦楚和折磨。
而她却无能为力。
……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她身上裹着厚重的棉被,额头和后背出了虚汗,汗水附着在贴身衣物上,黏糊糊的很是难受。
程映微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卫生间接了盆水擦拭身体,又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拿着已经充满电的手机去了阳台。
将手机开机,微信弹出许多消息,主屏幕上也显示着好几通未接来电。
她看了眼,都是庄姨打来的。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缓缓垂下去,她看向远处倒映着月光的湖面,企图短暂地逃避现实。
又在某一刻想起钟晚卿的话,想到他提出的条件——只要和程家人断绝关系,父母的医药费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他会一次付清。
只要拿到那笔钱,治好妈妈的病,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
可转念一想,又有几分不确定因素。
倘若将希望寄托在钟家人身上,他们又像几年前那样反悔,她该怎么办?
她最怕的,就是钟家人不讲信用。
思绪逐渐飘远。
程映微回想起三年前,在高考的前几个月,她曾日复一日地漫步在钟家庄园里,将每一处线路都摸得很熟。终于有一天,趁着佣人不备,她故意弄坏了屋内烟雾报警器,趁乱跑出了钟家。
后来钟晚卿打来电话,百般劝说她回家,她却隐约听见电话里传来钟屹安的声音。
那个和她有着血缘的亲生父亲,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说她是白眼狼,甚至放了狠话:“她既然愿意留在那里过穷苦日子,那就随她去!没骨气的东西,权当我和她妈妈没生过这个女儿!”
……
失了焦点的瞳孔再次聚焦。
视线从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收回,程映微回过神,感觉到掌心一阵酥麻。
低头看了眼,才发现手机屏幕亮着,庄姨又打来了电话。
她不知即将面临的会是什么消息,闭了闭眼,沉住气接听。
却听庄姨说道:“映微啊,你不用操心医药费的事了,有人以你朋友的名义预存了医药费,说是以后直接从账户里扣钱就行了。”
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她颤抖着嗓音问:“朋友?什么朋友?”
“好像是一位姓廖的先生。”庄姨说。
她又接着问:“对方叫什么名字?是叫廖问今吗?”
“你等等,我看看缴费凭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停顿几秒,庄姨又继续开口,“啊,对,那人是叫廖问今。”
作者有话说:小小彩蛋:映微-晚吟(yw-wy),首字母刚好是颠倒过来的~
祝大家中秋快乐,记得吃月饼哦[狗头叼玫瑰][烟花]
第18章 妥协 被他拉着坐在腿上
深夜寂寂, 无人搅扰,很适合静下心来思考问题。
程映微裹着厚重的毛线外套站在阳台,掌心触到冰凉的护栏,凉意顺着指尖渗透大脑皮层, 浓烈的困意瞬间被驱散。
刚才在电话里提及廖问今, 她脑中晃过许多画面, 又想起那晚在pub与吴恙聊天,她曾给过自己的建议——
“你仔细想想,以廖总的身份地位,他能给你带来什么, 你又能借助他的权势得到什么?”
“当摆在眼前的难题迎刃而解,你还会在意那一点幼稚的情感纠葛吗?”
吴恙的话一语中的,字字珠玑。
可那时的她,心心念念都是宋丞, 不忍舍弃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将吴恙的话听进心里。
而现在, 母亲出了事急需用钱, 作为男友, 宋丞根本无暇顾及她,一通又一通的电话打过去始终无人接听。连钟晚卿也选择袖手旁观, 甚至趁机逼迫她,让她与养父母断绝关系。
到了这种地步,她几乎快要无路可走, 唯一能帮忙、肯帮忙的, 居然只有廖问今一人。
该如何选择,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
程映微在阳台上站了许久,晚风将她裸露在外的手和脚吹得透凉, 因感冒的缘故,鼻子也堵住无法呼吸。
她难受得紧,身体绵软快要支撑不住,终于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打过去没两秒便接通了。
已经是夜里一点,那人居然还没睡,慵懒的嗓音从通话界面传来,依旧带着压迫感:“有事?”
她掩去内心的紧张,尽量平静地开口:“廖总,我有事要问您。”
那边简短吐出一个字:“说。”
她声音很轻:“您为什么要帮我?”
此刻,廖问今同样披着外套站在阳台上,俯瞰不远处平静如镜的月湖。
望着湖面泛起的丝丝涟漪,他掸了掸指间的烟灰,哑声道:“映微,我想要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他说得隐晦,却又直白。
程映微原本已经在心里想好措辞,却因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收思敛神,沉默了好一阵才回复他:“廖总,我不会欠您的。那些钱,我会想办法还给您。”
廖问今再次见识到她骨子里的那份倔强。
他没多说什么,只笑道,“你打算怎么还?”
时隔几个月,她又旧事重提:“我记得您说过,您家里有一个妹妹,需要找钢琴家教……”
“你想通了?”
“是,我可以给免费您妹妹授课,直到还清这笔钱为止。”程映微紧握手机,强忍着头痛,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随即是男人低哑磁性的嗓音:“你能想明白就好。”
廖问今唇边挂着笑,望着湖心倒映着的那一轮圆月,眸色也如湖水般深沉,掐灭了指间的烟蒂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我会让人拟好合同,以最快的速度递到我手里。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去酒吧上班了,离职手续会有人帮你办好。”
“谢谢您。”
“明天下午,会有人接你去光合会所。”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在那边等你。”
“好。”程映微微微仰起头,褐色瞳仁紧盯着头顶那抹月色,一颗心紧绷着,泛白的嘴唇无力地张合,“您早些休息。”
次日下午,程映微准时等在学校门口,搭乘廖问今派来的车去往光合会所。
时隔几个月,她再次站在这座明晃晃的建筑物下,明明是三月初春的时节,她却手脚冰凉,掌心溢出了虚汗。
白叔照常在大厅里等她,领着她进电梯,见她面色泛白,关怀地问了句:“程小姐,您今天貌似身体欠佳?”
“没有没有,就是普通感冒。”她笑道,呼吸有点沉,鼻音也重。
穿过长长的一条走廊抵达8888号房,门牌上立体烫金的那串数字映入眼帘,从前那些记忆又重新涌上心头,程映微眉心跳了跳,神经莫名紧绷起来。
待她进到屋内,廖问今已经等在那里,依旧穿戴齐整,风度翩翩。
他身侧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同样一副干练的商业精英打扮。
两人正侃侃而谈,不知在聊些什么。
程映微不好意思打断他们对话,便静静站在玄关处,想等他们聊完了再过去。不料刚刚站定,沙发上的男人便抬起头,朝她望了过来。
视线触及她的一瞬,他身上那股疏冷感悄然褪去,眸色瞬间柔和下来。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廖问今眼中含笑,冲她招手。
程映微点点头,朝那边走了过去。正思索要在哪里落座,廖问今直接起身,轻握她的手腕让她紧挨着自己身边坐下。
程映微怔了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耳廓肉眼可见地变红。
顾虑到对面还有别人,她往旁边挪了挪,想与他开一点距离,生怕被误会。
对方似乎是预判了她的动作,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他的掌心直接覆在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甚至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接触到她冰凉的指节,廖问今眉心蹙了蹙,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柔声问:“手怎么这么凉?”
程映微不自在地往回缩了缩,却反被他抱得更紧,瓮声道:“可能路上吹了风。”
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她小巧清秀的脸,许久才收回目光,下巴微抬指向对侧的人,说起正事:“这位是我从廖氏集团总部请过来的法务,庄其山。待会看了合同,有什么疑惑或是异议,你直接向他提出来就好。”
程映微努力在慌乱中寻得一丝镇定,礼貌冲对方笑了笑:“您好,庄先生。”
“程小姐好。”男人冲她点点头,并未对眼前的画面感到震惊或是意外,看起来相当平静,似是对这类场景见怪不怪。
男人将一式三份的合同递给她,又将合同里涉及到的重点一一指出,十分专业和耐心。
程映微试图忽略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合同上。
阅读到其中一项条款时,忽然觉得不太对劲,眉头微蹙起来:“廖总,说好了我免费给您妹妹授课,您不用给我开工资的。”
而且他开给她的工资太高了。
合同里清楚的写着:课时费500/h,如有事请假,双方应提前沟通好时间,一周之内将欠下的课时补齐即可。
一小时五百块,已经是她在酒吧兼职的五倍不止。照这样算下来,倘若每天授课一小时,一个月下来,她的工资岂不是轻松过万了?
瞥见她眼中的不解和担忧,廖问今眉梢扬了扬:“劳动换取报酬,合情合理。这是你应得的,一分都不会少,你不用担心。”
她愁眉不展:“可是……”
“没问题就签字吧。”廖问今低眸看着她,明明说着强硬的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极尽温柔,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程映微总觉得自己在做亏心事,目光在在面前的纸页上扫过一遍又一遍,拖延着不想签字:“合同我想再看一看。”
“可以。”他的手短暂离开她的腰线,又缓缓上移,捋了捋她垂落肩头的细软发丝,将遮住半张脸的长发挂在耳后,姿态亲昵。
程映微磨蹭许久,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直直盯着她,令她浑身不自在。最终还是落笔签了字。
当着外人,还是不要与廖问今产生正面冲突比较好。
至于多出来的钱,她可以存起来,日后找机会一起归还给他。
签完合同,又仔仔细细确认过后,庄其山将合同原件给了程映微一份,另一份给了廖问今,剩下的那份他则自己带回去留存。相当严谨细致。
待庄其山走后,程映微侧过身,与身边的人隔开一些距离,低着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指尖紧扣着手里的合同纸张,有些艰难地开口:“廖总,您可以预付我一个月的工资吗?”
廖问今起身点了支烟,起身开了窗,背靠着窗沿看她。
烟雾顺着他的指尖向上蒸腾,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程映微看不清他的脸和表情,总觉得他是在笑着的。
随即听见他开口,尾音扬起:“可以。”
手里的香烟没吸几口就被掐断,廖问今阔步走过来,在座机电话上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他简单复述了一遍程映微刚才的请求,冲那人说:“马上通知公司财务去办。”
挂了电话,他看见程映微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拿着合同拘谨地站在一旁,“谢谢您。”
瞧见她微红的耳廓,他眼梢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忍不住逗一逗她:“不再仔细看看?万一被坑了骗了,找谁说理去?”
“您不会做这种事情。”程映微十分正经地答。
“这么相信我?”廖问今扬了扬眉,又朝她伸手,“过来。”
程映微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对面的人没了耐心,直接起身将她拉了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身上的味道将她包裹,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极其亲密,程映微自然抗拒,却被他扼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微微侧过脑袋,掌心抵在他肩头,“您不要离我这么近,我感冒了,怕传染给您。”
听她这么说,廖问今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她今天讲话时鼻音很重,双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脸色也不大好。
“怎么不早说?”他将她的手裹在掌心轻盈地揉搓着,又提声吩咐,“白叔,让厨房那边做一盅姜汤送上来,感冒退烧药也送一些过来。”
白勇从前厅进来,躬了躬身子:“好的,先生,我这就去办。”
许是这两日反反复复劳心费神,程映微觉得太累,大脑也反应迟缓,居然就这么老实的待在他怀里,任由他帮自己暖手,做出一系列只有情侣间才会发生的亲密举动。
直至某一刻,廖问今低下头,鼻尖无意蹭到她额角的碎发,又凑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她才回过神,听见他问:“宋丞的事,结果如何,你难道也一点不好奇?”
提及宋丞,她稍稍安放的一颗心又瞬间紧绷起来。
咬着唇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缓慢地摇了摇头,忍住不去打听。
她的一颦一蹙,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见她低头不语,眼中似泛起泪光,廖问今便知道了,她心里还在担心着宋丞。不过是怕惹他不高兴,怕他对宋丞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才隐忍不言。
意识到这一点,他眼底笑意渐渐褪去,指尖扫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下巴,轻抬起来:“映微,我为你打点好一切,不是为了让你对我感恩戴德。”
“我想要什么,你应该清楚。”他的掌心轻托着她窄瘦的下颌,看着她清艳动人眉眼,感受到她呼吸的清甜,耐心也渐渐告罄。
沉着声问:“能办得到吗?”
程映微点点头,又摇摇头,呼吸急促,指尖攥紧了衣摆:“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见她眼泛泪光,犹豫迟疑,男人哂笑一声,撤回了手,将她放在沙发上坐好,又起身去拿搁在茶几上的另一份文件。
伴随“咔嚓”一声文件袋被拆开的声音,一张张照片从袋中掉落,散在沙发上。
他捡起其中一张,指着上面的年轻女人问道:“知道这是谁吗?”
程映微接过那张照片,看清上面的内容,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眼中充斥着无措、震惊和不可置信。
又捡起其它相片,一张又一张……皆是如此。
那照片上,是宋丞与一个陌生女人的合影。有面对面交谈的,有女人亲昵地挽着他胳膊与他耳语的,甚至还有他宠溺地揉着那个女人的脑袋,两人旁若无人地相拥的……
从照片里看来,他们举止亲密,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暧昧与纠缠,俨然一副热恋中的小情侣的模样。
做到这种程度,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培养起来的情感。
温热的泪划过眼睑和脸颊,滴在手背和相片上,濡湿了纤薄的相纸,晕开一圈泪渍。
廖问今见状,心尖好似疼了一下,眼中晃过些许不忍,很快又褪去。
他凑近,抽出她手里的相片扔在一旁,指尖揩去她眼角的泪,掌心轻抚在她头顶。
“顾氏集团的千金,名字叫顾杳。”他缓缓道,“宋丞参加的蓬飞科技最新一期数字研发项目,顾氏集团是投资方之一。早在两个月前,他们就已经结识,后来又越走越近,渐渐发展成你刚才看到的样子。”
“还有,蓬飞科技那边,宋丞已经向人事部提交了离职申请,他手写的辞职信原件你也看过了。”他目光幽暗,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而他跳槽所去的公司,正是顾氏集团名下的全资子公司,由顾杳本人100%持股。”
看着对面女孩怔然的目光和红肿的潋滟着水光的眼睛,他继续开口:“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需要我着人把宋丞叫过来,当着我的面跟他断干净?”
“不要……”程映微一时焦急,抓住他的手腕,来不及思考其它,仓皇说道:“我明天就去找他,把一切都说清楚。”
闻言,对面的人缓缓抬眼,浓黑深沉的眼瞳紧盯着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现在就去。”
作者有话说:廖总每天睁眼就是三个字:断干净[加一][柠檬]
第19章 掠夺 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
下午四点, 太阳悄然收敛了光芒,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转阴,大片大片的乌云聚拢在天边,看起来像是要下暴雨。
蓬飞大厦一楼的咖啡厅里, 程映微坐在靠窗的位置, 等待宋丞前来赴约。
与此同时, 一辆阔气惹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廖问今坐在车内,隔着车窗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宋丞推门进来的时候,程映微正低着头发呆,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一眼看出她面色苍白,精神欠佳。
他阔步而来,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轻唤了声她的名字,而后握住她的手:“这么着急找我出来, 是有什么事吗?”
顾虑到不远处还有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她, 程映微立马缩回了手, 将桌上的咖啡朝他推过去,是他素日爱喝的丝绒拿铁。“我看你好像很累, 先喝点东西吧。”
宋丞没有多想,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下意识地皱起眉。
见状, 程映微问道:“不好喝吗?”
“有点腻。”他将杯子推到一边,笑着说,“我现在都喝冰美式, 提神醒脑。”
程映微眨眨眼,脸上晃过一丝尴尬。作为女友,她竟不知宋丞何时换了口味和喜好。
视线扫过他微敞的领口和光秃秃的脖颈,她眸色微动,“你的工牌呢?”
宋丞怔了怔,“走得急,忘记拿下来了。”
“是这样吗?”
见她眼中含着探究,似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宋丞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眉头浅皱起来:“你想说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淡和不耐,让程映微觉得极其的陌生。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捆绑缠绕着,由内而外渗入丝丝缕缕的疼。
静默地看了他许久,她下低头,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笑,终于开口质问:“我昨天给你打了那么多通电话,你为什么一个也不接?事后连一句回复、一声关怀都没有,你心里究竟当我是什么人?”
待她说完,宋丞脸上晃过些许歉疚,嗓音温和下来,好脾气地与她解释:“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处理一些事情,实在没空接听。本想着忙完手头的事情就马上联系你的,后来又给忘了,抱歉。”
“你在忙什么要紧事?”程映微看着他,继续追问。
“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真的很棘手。”他说,“你现在还在上学,没有真正进入社会,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见他依旧选择隐瞒,没有任何坦白的迹象,程映微也不再顾全那点体面,直接将一切挑明了说:“我听说你在公司犯了错,因为个人疏忽弄丢了一批很重要的物料。”
宋丞原本拿着手机回复消息,闻言,手头动作停滞,难以置信地望向她。
不等他开口辩驳,程映微又继续说道:“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还能顺利脱身,跳槽去别的公司,想必背后一定有贵人相助吧?”
想起方才在光合会所,从信封里掉落的那一张张照片,她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却还是强忍着泪,笑着问他:“是哪家企业的千金?人家是什么时候看上你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宋丞脸上的表情僵得彻底,“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别人告诉我的。”她抹了把眼眶,将那股涩意憋回去,不愿没出息地落泪。
“谁这么多嘴?你认识我在蓬飞的同事?”宋丞继续猜测。
“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结果。”程映微失望地看着他,“宋丞,你之前明明说过你想好好留在蓬飞,在这里长久地干下去,现在犯了错,你不想着尽力补救,却选择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开公司,你觉得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我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你了。”
“如果我说物料丢失不是我的错漏,是有人陷害我给我下套,你会信吗?”宋丞看着她,神情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程映微怔了怔,细细思索一番,又继续开口:“如果你是被人冤枉,就该好好待在公司配合调查,将一切弄明白再清清白白的离开。”
见她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宋丞无声笑了笑:“你太单纯了,映微。”
“现在事情已经闹成这样,既然顾氏集团有意挖我过去,让我得以从眼前的困境里抽身,我为什么还要陷在这摊烂泥里?”他抬起头,视线触及到头顶明晃晃的吊灯,觉得无比刺眼,又缓缓收回了目光,“我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顾氏集团高管的赏识,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听见他这么说,程映微愕然抬起头,指尖紧叩着桌沿,“如果不是因为我,你连进入蓬飞科技总部实习的资格都没有,更没有机会遇见顾氏集团的千金。”
“映微,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宋丞好笑地看着她,眼中充斥着荒谬之色。
程映微缓慢地摇头,不再顾虑任何,直言道:“你和顾杳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没必要再继续隐瞒我,在我面前演戏了。一直这样两头欺骗,两头圆谎,你不累吗?”
她看着对面那张清俊的脸和柔和的眉眼,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化,甚至几个月前,他们还一起规划着未来。
此刻看着他,却觉得如此的遥远和陌生。
默然片刻,她终于狠下心,哽咽着说:“宋丞,我们分开吧。”
宋丞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眼中并无波澜,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发生。
看着程映微苍白的面容和通红的眼眶,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程映微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咖啡杯里,黑色液体倒映出她肿胀的眼睛,以及两鬓凌乱的发丝,看起来那么的狼狈和可笑。
她抬手将额前的头发捋顺,尽力调整着呼吸,再次望向对面的人:“从前,我是真的喜欢过你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只有不到一年,但却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
“我记得我们一起去香山看红叶,在朝阳公园划船,在后海吹风,我记得你说我将头发全部扎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你说你喜欢看我笑起来的样子,喜欢我从铜陵带过来的我妈妈亲手做的酥糖和茶干,你还说要带我回家见父母,等毕业了工作几年我们就结婚……”
“这些都是你说的,我都记的清清楚楚。可这才过了多久,你全都忘记了……”
“我没忘。”宋丞终于开口,清澈的眼微微泛红,似有些动容,“曾经那些愉快的、难忘的记忆,都是真的,我对你的喜欢也是真的。但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和你在一起,看着你被自己的家庭折磨得无法喘息的模样,我既恨自己帮不上你什么忙,也怕自己深陷其中,受到拖累。”
“但和顾杳在一起,我什么都有了。”
这话说得极其坦白,虽残忍,却也是实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只浅浅喝了一口的咖啡上。从前万分喜欢,戒也戒不掉的甜腻口味,如今看来,却只觉得麻烦和累赘,连多一口都不想再品味。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他敛了声,很轻地开口:“再说了,那位廖总不是对你挺好吗?”
对面的女孩猛然抬头,眼里盛满震惊。
宋丞看向窗外,一向笔挺的肩颈微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回忆起一周前的某个夜晚。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终于完成手头的工作后,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十点,便突发奇想地叫了车,去程映微兼职的那间pub接她下班,送她回学校。顺便与她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情,向她坦白一切。
夜间车辆稀少,畅通无阻,很快便到达目的地。
他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正好看见程映微从酒吧正门走出来,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旁停下脚步。
随后车门打开,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直接将她拽了进去。男人精致的袖扣和腕表在路灯下折射出熠熠光芒,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待那辆车缓缓开走,宋丞特意留意了一眼挂在车尾的汽车牌照。
8888的连号车牌,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挂在那辆全球限量款商务轿车上。
而那辆车,放眼整个京市,也就只有那么一辆。
上网一查就都清楚了。
那一刻,宋丞心里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尽管在面对车里的人时,程映微看起来是那么的不情愿,眼中充满了戒备和恐惧,但那辆车从他眼前开走的那刻,他好似为自己的不耻行径寻到了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至少他们身边都有了更好的,更值得托付的人。
或许他该为她感道高兴。
思绪回笼,他轻声说:“于我而言,顾杳是更好的选择。同样的,那位廖总或许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映微,是我对不起你。” 宋丞略略坐直身体,语气稍显沉重,“就算今天你不跟我提分手,我也会抽时间约你出来,将我的想法和决定告知于你。”
他摘下手上的情侣款手绳,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向对面的女孩,终于还是红了眼眶:“这个还给你,我们好聚好散。”
程映微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可即便只看他的唇形,她也能猜出他说了什么。
半晌,她颓然低下头,泪水一滴滴淌下来,落在桌上、杯中,以及那根细细的红绳上。
这根手绳是某次节假日回到铜陵,她陪徐荞英去寺庙祈福,在寺庙里求来的。
那时她和宋丞正处在热恋期,她便偷偷替他也求了一根,回到京市便兴奋地帮他戴上,还十分迷信地认为这开了光的手绳可以保佑他们的感情长长久久。
如今看来,一切都是笑话,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她低着头,掌心抵在额头,肩膀微微颤动着,哭得极为伤心。
电话却在此刻响起,急促的铃声如同催命符咒,让她瞬间神经紧绷,立马擦去眼泪,按下接听键。
“怎么这么久?”廖问今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入她的耳朵,明明嗓音温和,却让人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
见她脸色微变,宋丞似乎明白了什么,侧眸看向窗外,这才注意到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熟悉的车型,惹眼的汽车牌照,只需看一眼,一切便已相当明了。
他收回目光,唇角勾出一抹淡笑,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拍拍外套上的褶皱,果断地站起身:“映微,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我不奢求以后还能跟你做朋友,只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说完,不放心地看了对面的女孩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映微静坐了五分钟,试图缓解快要崩塌的情绪。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室外忽然狂风大作,甚至飘起了雨滴。
她缓慢地挪动着脚步,脑中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盘问自己:她有很喜欢宋丞吗?
好像也没有。
不到一年的校园恋爱,两个人各自要忙自己的事情,总是聚少离多。
或许她只是觉得不甘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放手得这么快,抽身得这么彻底。
而她却是真真切切的难过,被隐瞒,被欺骗,被抛弃,又被人狠狠践踏了真心,还要将一半错误归咎于她,指责她的原生家庭。
思绪凌乱之际,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她跟前停稳,短促地按了声喇叭。
车锁“啪嗒”一声打开,程映微回过神,眼下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脆弱到极致,反倒有种病态孱怜的美感。
她吸了吸鼻子,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拉开车门,对上车内那人幽深的目光。
怔愣一瞬,程映微忽然想起正事,从包里拿出一张储蓄卡想要递给他,却被他一把扼住手腕,拉进车里。
司机见状,识趣地下了车,撑着伞背过身去。
车内充斥着清冽的木质淡香,和那人身上的味道极其相似。
因感冒鼻子堵住,程映微闻得并不真切,手里的卡刚递出去一半,便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身上的气味将她裹挟,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皮肤和毛孔,似一股浪潮袭来,顷刻间便能将她吞噬殆尽。
同样快要将她吞食的,还有他浓烈炙热的吻。
车内空间狭窄,程映微被他禁锢在怀里,侧身坐在他的腿上。男人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覆在她腰间,就这么吻上她的唇,舌尖强势地探入她的唇齿,一寸寸掠走她轻盈的呼吸。
女孩纤细的手指搁在他肩头,不安地攥紧他的西装外套,昂贵的布料被她的指甲勾了丝,而他毫不在意,掌心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脑后轻轻摩挲着,试图安抚她,缓解她的不安和紧张。
湿润的气息灌入口鼻,落在她唇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强劲,反反复复地辗转碾磨,不知疲倦。
程映微整个人处在懵怔之中,又有那么点害怕。
从前宋丞吻她,总是小心翼翼,极尽温柔。
而廖问今的吻近乎暴烈,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拆吃入腹,让她神经紧绷,一刻也无法松懈。
窗外的雨貌似大了些,雨滴砸在车窗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舍得将人松开,怀里的女孩似溺水的鱼,稍得一丝氧气,便沉重地喘息着。他的指尖扫过她湿润的唇瓣,又凑过去亲吻她白皙细腻的脸颊和泛红的耳廓,轻咬了下她的耳骨。
程映微咬住唇,肩膀颤了颤,下意识地闪躲,又被他按住后腰扯进怀里,哑着声问:“抖什么?这么怕我?”
“没有。”程映微已经不知自己此刻究竟是恐惧还是羞赧,只觉得脸颊和耳朵阵阵发烫,口鼻和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冰冷幽凉,挥之不去。
廖问今眉眼低垂,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脸颊和发丝,眼神极尽宠溺。正当他捏住她的下巴,再欲吻下去时,忽然注意到地毯上掉落的那张卡片。
捡起来看了眼,是一张储蓄卡。
他不解地看向怀里的人:“什么意思?”
程映微喉咙干涩,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与他解释:“我新办了一张卡,以后要还给您的钱,我会每个月按时转进这张卡里,您收下吧。”
“我说过,不用你还。”廖问今眸色凝固,显然有些不开心了。
“可我不喜欢这样。”程映微眉头轻蹙了下,推了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能不能先让我下去?我腿麻了……”
他低笑一声,依言松开了手。待她坐好,又抬手将她揽入怀里,让她仰起脑袋:“看着我。”
“我为你做的这一切,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值得。”他的目光柔和下来,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倘若当时没有发生那些变数,阴差阳错的将你推向别人,你早该在我身边了。”
程映微懵然看着他,差点以为他被催眠了在说梦话。
“……什么意思?”
他很轻地摇头,又将人箍在怀里,凑过来吻她。见她还在怔怔地发呆,廖问今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瓣上轻咬了下,“张嘴。”
这一次,程映微是被他摁在车门上,依旧被动承受着他的吻。
廖问今的身体半压下来,修长的指节覆在她脑后,不似刚才那般强硬,反倒变得缱绻温柔,一点一点耐心周旋,从她柔软的唇瓣吻到细嫩的耳廓,又轻轻蹭过她嫩白的肌肤,一直吻到她的锁骨和肩窝。
期间程映微试图反抗叫停,又被他按住手腕,强势地继续下去。
车内充斥着唇齿交融的声响,以及细碎的吞咽声和嘤咛声。程映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切会彻底失控。好在他最多也只吻到她的锁骨,没再继续向下。
窗外的雨声并未持续多久,车内浓烈缠绵的吻也终于停歇。
廖问今看着女孩肩窝处的红痕,指尖扫过她肩头细嫩的皮肉,目光反复流连,似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程映微被他盯得快要崩溃,挣扎着要起身,又被他按了回去,指尖勾起从她肩头滑落的那根细细的肩带,拨回原位,又扯正她的衣领,将她领口的纽扣一颗颗扣好,一切恢复如初。
过后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光洁的额头,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她,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从前看她,只觉得冷冰冰的不易接近,却不成想真正尝到嘴的味道会是那么的甜美。
倘若她再乖巧顺从一点,主动一点,他怕是会控制不住地将整颗心都掏给她,任由她摆布拿捏。
程映微的脑袋紧贴在他胸前,隔着两层衣料,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视线瞟向窗外,看见树下那把撑开的黑色雨伞,她忍不住提醒:“冯师傅还在外面……”
廖问今差点忘了这茬,正要伸手按下车窗,眸光一偏,注意到她手心攥着一根红绳,问道:“这是什么?”
程映微眉心跳了跳,立马将东西往袖子里藏,心虚地遮掩:“没什么……”
廖问今显然不信,轻握她的手将那根红绳抽出来,放在掌心细细观察。
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上还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编绳,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他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丢了吧,这颜色不衬你。”
趁她走神,麻利地将她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按下车窗,和刚才那条一起,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待程映微反应过来,一切已经晚了,她刚要动身去拉车门,便被他制止。绵密的吻再次落下来,将她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冰凉的唇触到她柔软的耳垂,在她耳侧低语:“别想了,我给你买新的。”
第20章 清场 他眼中的落寞与孤寂
黑色轿车缓缓减速, 在财经大学校门外停下。
程映微如获大赦,解开安全带就要推门下车,却被身旁的人按住手腕,止住她的动作。
廖问今凑过来抱她, 在她发顶落下轻盈一吻, 又将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一番, 温声叮嘱:“早些休息。”
她僵硬地点点头,扯出一抹微笑:“您也是。”
随后光速下车,快步朝学校走去。
行至宿舍楼下,程映微从包里摸出镜子, 对着自己细细查看一番。
她双眼的浮肿已经褪去,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只有嘴唇还残留着些许红肿,唇瓣右侧擦破了一点点皮……好在这痕迹并不明显, 不仔细看的话应该察觉不出什么端倪。
她一路低着头,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住大半张脸, 直至上到相应楼层, 进了寝室, 才稍稍松了口气。
与室友打了招呼,程映微脱下外衣、绑起头发准备去洗漱。她面色平静, 佯装无事发生,却被眼尖的薛凝逮个正着。
“哇,映微……宋丞学长可真生猛, 怎么把你嘴给亲肿了?”薛凝搂着她的肩, 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激动地问道。
她嗓门太大,惹得另外两人也朝她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程映微摆摆手, 焦急否认:“不是,我……”
“哎呀好了好了,小情侣之间亲亲抱抱很正常,大大方方的就好,不用害羞啦~”许颜姣见怪不怪地说。
唐婳也挑挑眉,说道:“况且你和宋丞学长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嘿嘿……我们都懂喔~”
见她们并未朝着别的方面想,程映微反倒松了口气,笑了笑,没再反驳,也没过多解释什么。
夜间熄了灯,躺在床上,程映微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才刚从泥泞里抽身,转而又陷入更深的泥潭里,任人摆布,无处可逃。
这一晚,程映微睡得很不踏实,做梦做出了一个连续剧的长度。次日上课时也心不在焉,在实操课上不小心记错了数据,导致整个实验都要推翻重来。
中午下课,程映微没心情去食堂吃饭,独自回到寝室休息。
刚躺上床,便听见手机振动,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一条好友申请。
那人的用户名是一个英文字母“L”。
验证信息也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加我。]
程映微点开那人的用户头像,一片空白。又打开资料界面,除了性别一栏显示着男性。除此之外再没其它有用的信息。
想想这熟悉的口吻和惜字如金的性子,其实很容易猜到这人是谁。
她内心抗拒,但想到以后要做她妹妹的家教,还会和他谈及工作方面的话题,没有微信好友属实不便,于是咬咬牙点了“同意”。
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程映微洗了把脸,再给手机充上电时,看见屏幕上一条未读信息。
L:【不问清楚是谁就敢随便加?】
“……”她无奈扶额,打字回复:【廖总,您有事吗?】
【?】对方发来一个问号,又跟上一句:【关于钢琴课的事宜,这周六我会安排人去接你,见面再谈。】
程映微快速读完消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语气和口吻,官方得像是在与合作伙伴洽谈。
纵使有再多的槽点,她也只敢默默腹诽,表面上还是正常回复:【好的。】
L:【注意休息。】
程映微:【您也是。】
那人没再回复,这段对话总算告一段落。
程映微翻看着聊天记录,看着那人正经八百的语气,仿佛昨天在车里对她做出过分举动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他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内心阴暗的死变态,衣冠楚楚的禽兽。
坐在桌前平复了下心情,程映微从脏衣篮里取出昨天换下来的衣物,拿去洗手台前清洗,又拿到阳台晾晒。
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空闲下来,她又开始胡思乱想。
脑中翻来覆去都是昨天在车里被廖问今亲吻的画面。他身上的略带苦涩的木质淡香,以及一呼一吸之间那股冰凉的薄荷味,像是嵌入她的身体一般,久久不能忘却。
甚至连他的一颦一笑,他说的每一句话,对她做出的所有亲密举动,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如同在身体里印下烙印一般。
她有些无望地想:以后自己该怎么办呢?
目前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快些还清欠他的钱,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况且他们之间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廖问今从未说过要让她做他的女朋友,只是一味地让她屈从。
再者,像廖问今那样的富家公子,多半只是图她一时新鲜,与她玩一玩,怎么会认真待她、同她确定关系?
她绝对不能就这样把自己搭进去。
程映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腕,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
等他玩腻了,厌倦了,或许她就自由了-
次日傍晚,夕阳余晖浸透软绵绵的云朵,将天空染成了绚丽的糖果色。
程映微特意在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了些精致的小零食和一捧新鲜的花束,一起打包好走向地铁站,准备最后去一次东阳路的小酒馆。
廖问今虽交代过会有人替她办理离职手续,但她还是想去跟同事们道个别。毕竟在那里工作的大半年时间里,大家都待她不错,把她当做年纪最小的妹妹照顾,若是走之前连面都不露一次,不亲口道一声再见,未免太没礼数。
来到酒吧门外,这一带的路灯正好亮起,点亮漆黑朦胧的夜色。程映微抬头看了眼酒吧门口的灯牌,忽然有些迷茫。
Seek Me。寻觅我。
冥冥之中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侧面的员工通道,直接去往后台。
将手里的甜点和零食一一分给大家后,程映微又去了趟二楼,敲响了吴恙的办公室门。
轻薄的实木门板被推开一道缝隙,女孩探进来半颗脑袋,轻声问道:“恙姐,方便进去吗?”
“太方便了,快进来。”吴恙起身给她倒水,又搬来了凳子让她坐下,笑得相当开心。
程映微将一个小巧的手提袋放在她桌上,怕她不肯收,特意解释:“这是之前我妈妈自己在家做的小零食,给我寄过来了一些。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您收下吧。”
“行。”吴恙爽快地接过,放在一旁。见她唇瓣翕动似是有话要说,又有些欲言又止,便拍拍她的手,轻松地笑了笑,“道别的话就不必说了。”
“今天也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说不准以后我们还能遇上呢。”
闻言,程映微眼中流露出些许诧异,很快又明白过来:“是廖问今安排你去别的地方做事了?”
“嗯。”吴恙点点头。
话止于此,无法透露更多。
“喔……”程映微正想问问她接下来的去处,却被她轻咳一声,打断了思绪。
“时间不早了。”吴恙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对她说,“廖先生在前厅等你呢,快过去吧。”
“啊?”程映微呆怔地看着她,“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吴恙撇撇唇,挽着她的胳膊领她下楼,“快过去吧,别叫廖总等久了。”
她们手挽着手从楼梯上下来,穿过走廊进入大厅,程映微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清过场了。”吴恙唇角扬起,又冲她挑了挑眉,“除了你和廖总,今天没有别的客人。”
程映微更加疑惑:“为什么?”
“别问了,快去。”吴恙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往大厅的方向去。
今日大厅里整体昏暗,并未开几盏灯,只有零星稀疏的几道光源。程映微朝里走了几步,视线瞟向14号桌的方位,果真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依旧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她,逆着光线看不清脸。头顶的射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看起来有那么几分落寞和孤寂。
程映微缓步朝他走过去。许是听见她的脚步声,那人侧过头,原本隐于黑暗之中的侧脸轮廓全然暴露在灯光下,五官深俊,线条凌厉,一如既往的清冷贵气。
盯着他看了几秒,程映微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
却见廖问今朝她伸手,温声道:“来。”
似有一股神秘力量牵引,她鬼使神差地迈出脚步,走到他身侧,被他拉着手坐到身边。
许是离得近了些,此刻她才注意到他今日有些不对劲,神色倦怠不说,眼眶也微微泛红,眼中似有愁色。
她看了他许久,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便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他整个人向后靠,脊背挨着沙发,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程映微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许久,又问:“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廖问今抬眸看她,右手抬起来轻抚的脸颊,声音难得的温柔,听起来又有那么些难过:“明天是我母亲的祭日。”他叹息一声,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只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一转眼,人已经走了两年了。”
听他说完,程映微眼中晃过一丝怔惑,有些东西在脑中闪现,又重合。
见她发呆,他的掌心挪到她脑后,轻揉两下:“怎么了?”
“没什么。”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缩了缩,纤细嫩白的指尖攥紧他的掌心。
程映微低下头想了许久,又略略抬眼,望向对面那人,如实说道,“明天也是我一位恩师的祭日。”
闻言,廖问今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微变化,眸色愈发深沉,嗓音也愈加温和:
“那还真是,挺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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