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觉得自己真傻。


    真的。


    他光阻止了秋叶柊把氨水和漂白剂兑在一起泼劫匪一脸，当然也没忘记压下伊达航硬刚六人的彪悍想法。


    但降谷零却忽略了没有后顾之忧，这两个人光靠身手就能在六个劫匪之间杀个三进三出。


    直到最后降谷零已经木然了，只要秋叶柊不想着往起火的劫匪身上扔酒精瓶，什么都好说。


    他甚至可以帮忙。


    萩原研二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凌乱的便利店，铁质货架上还有子弹擦过的痕迹，六个本该趾高气昂的劫匪倒在地上哀嚎，手脚不自然地弯曲，甚至有两个已经不省人事，身上的衣服还有烧焦的痕迹。


    一个秋叶柊打的，另一个是降谷零的杰作。


    诸伏景光笑容勉强挂在脸上：“……我们看见了求救信号，已经报警了，请问是谁需要帮助？”


    他的疑惑几乎掩盖不住，半带求助地向幼驯染投去询问的视线。


    这话说得……就好像他们才是反派。


    环视一圈，呼之欲出的吐槽被降谷零全部憋了回去。


    他放弃了狡辩，掏出一打长绳呼唤门口傻愣着的三人：“帮忙把这些人捆起来，后面还有人质！”


    就在几人给劫匪绑绳子的时候，一个劫匪哆嗦着手指向不远处的枪探去。


    秋叶柊低头，一脚踹开了手枪，踩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劫匪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啊啊！！手！我的手！！”


    降谷零条件反射回头，看清发生了什么后彻底绷不住了。他指着秋叶柊脚下，语气尽量委婉：“教官……我感觉他快不行了。”


    “是吗？”秋叶柊眨眼，慢悠悠松脚。


    警笛声由远而至，警察终于赶到了现场。


    劫匪和人质一齐喜极而泣。


    “不许动！”


    探照灯打入漆黑一片的便利店，将里面照得透亮。


    秋叶柊转过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顶着警察戒备的目光温声细语：“我们是报案人，我们刚刚被抢劫了。”


    ……


    六个劫匪被警察抬进了警车。


    剩下的警察正在安抚顾客情绪，忙前忙后做笔录。萩原研二趁机围过来，偷偷觑了秋叶柊一眼，小声问降谷零两人：“你们真的有被绑架吗？”


    降谷零失语：“真是我们在求救……劫匪当时都还拿着枪。”


    虽然最后看起来有一点夸张，但他保证，这绝对是形势所迫！


    诸伏景光关心道：“没有受伤吧？”


    降谷零摇头。事情结束得过于迅速，他也是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都没有受伤。


    有顾客的证词在，加上降谷零几人对笔录流程非常熟悉，他们很快就配合警方完成了取证。


    这几个抢劫犯是附近械斗落败的黑.帮成员，准备在今晚抢够资金潜逃到外地，没想到正好遇到了他们几个。


    几份证词签过字，警员知道他们是附近警校的，一边整理资料一边问：“你们的班主任是谁？到时候我们会去跟他说明情况。”


    警校生出门在外，最怕被问到的就是这个问题。


    五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集中在秋叶柊身上。


    秋叶柊抱着胳膊靠在货架上，半点没有开口的打算，甚至看着他们的囧样颇觉有趣，低头笑出了声。


    警员眼睛一瞪，凶狠回头：“还有你，你班主任呢！”


    “你今天的做法很危险知道吗？我非得跟你班主任好好说说！”


    秋叶柊笑容一收：“……”


    情况骤转，降谷零几人一懵，想笑又不敢笑地转过头。


    秋叶柊保证，如果要把他今年遇到最不想面对的事情排个序，今天晚上被绑架还被学生认出来绝对是第一。


    紧随其后地就是这一刻。


    放眼整个学校校史，和学生一起被绑架的教官他恐怕是第一个。


    秋叶柊深吸一口气，举起一只手：“我就是他们的班主任。”


    “警察厅警视，秋叶柊。”


    “这样……啊？？”


    警员表情凝滞，显然也没想到还能这么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原、原来是前辈……”


    不等他说点什么“您看起来真年轻”之类的话找补，一道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红色警灯在外闪烁，映在便利店的地板上。四周原本就不喧闹，电话铃声在此刻格外清晰。


    大家都视线寻着声音，最后都聚集在秋叶柊身上。


    这个点会是谁打电话？


    降谷零好奇探头。


    秋叶柊眉心一蹙，跟面前警察说过一声抱歉接起电话，甚至没看来电人是谁，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和泉，有什么事？”


    听见这个称呼，五个学生或多或少都有些惊讶。


    和泉洋一，秋叶班的助教。


    电话里，和泉洋一的语气平常，就好像他不是在接近凌晨的时候打来电话，而是随便哪个上班的时间：“秋叶先生，我看您还没有回宿舍，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


    秋叶柊垂眸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嘴角向旁边扯了一下。


    降谷零还是第一次在秋叶柊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他看上去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无奈和难以察觉的失落，让看见的人忍不住停下呼吸。


    电话两边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降谷零以为他会挂电话时，秋叶柊往这边看了一眼，猝不及防间两人目光相对，他忽然开口：“我就在校门口便利店，遇到了黑.帮抢劫，现在已经解决了。”


    话音落，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


    很快，和泉洋一回道：“明白了，我会跟进这件事，直到确保安全，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联系。”


    刚才还算轻快的氛围早已经一扫而空，五个学生和警员都安静站在一边等秋叶柊打完电话。


    当秋叶柊抬头时看见的就是六张欲言又止的脸，顿时哭笑不得：“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


    警员飞快摇头，率先就要跑：“没什么！感谢前辈的配合，有问题我们会再通知您的！”


    终于结束了！他刚刚居然吼了一个警视前辈，牙白牙白！！


    “哇哦，跑得真快……”萩原研二缓解气氛感慨道。


    因为涉及到枪支和暴力团伙，出警的人大部分来自警视厅搜查四课，领头的是一位警部。


    警部接到手下的汇报，腾不出手上前寒暄，只能隔空对秋叶柊颔首问好。


    五人扭头悄悄端详秋叶柊，只看见他从容不迫点头的侧脸，眼神没有半点变化。


    平时和鬼冢八藏混在一起插科打诨看不出来，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感受到秋叶教官的警衔真的很高。


    ……


    事情解决已经过了零点，校园里一片宁静，看不见一个行人。


    回宿舍的路上，萩原研二他们追问伊达航事情的起始，走在最前面。降谷零落后了一步，不知道思索着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秋叶柊则落在最后面，起初还在用手机回消息，后来清闲了，单手插兜跟在五个人的身后，走路悄无声息。


    降谷零沉默许久，突然放慢脚步，直到和秋叶柊并肩走在一起。他仿佛不经意问：“教官，你为什么会选择来警校当老师？”


    秋叶柊侧头一愣。


    前方八道目光探照灯似的投过来，被发现后又咻地一下消失。


    教官宿舍和学生宿舍虽然不在一个方向，但前半段路还是可以一起顺路。


    学校已经宵禁了，他们跟着秋叶柊有恃无恐，一个个走得慢悠悠。


    问完这话，降谷零又一次沉默，等待着秋叶柊回答。


    其实不太愿意聊这个话题，但注意到金发青年认真的神色，秋叶柊还是想了想道：“我之前想去个小地方的警校教书来着。”


    闻言，松田阵平没忍住回头：“您是打算空降去当校长吗？”


    警视诶，在小规模县警察本部可以直接当署长了。


    “所以我的上司跟我说‘滚’。”


    秋叶柊失笑，无奈摊开手：“然后我就来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了。”


    顾左右而言他。


    降谷零听出了他在偷换概念。


    他想起今天白天在秋叶柊身上看见的枪伤，觉得自己从中看出了眼前这个青年走出警察学校后经历的一角。


    不会无波无澜，就如秋叶柊这个人一样，只会是一片深不可测又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海水。


    五年时间从警部补晋升到警视，离理事官级只有一步之遥。秋叶柊前途坦荡，没有伤病，为什么会在职业和年龄的巅峰状态几乎退居二线？


    换作降谷零自己，他能做到吗……


    “回神了，top君。”


    秋叶柊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将人叫回神：“夜行出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会撞上吃人的恶鬼哦。”


    降谷零眼神无奈：“……您可以编一个符合我年龄阶段的谎话吗？”


    秋叶柊一脸拿你没办法，十分配合：“那，撞上吃人的黑.手.党好了。”


    这一次降谷零还没有说什么，他自己先吐槽起来：“算了，大晚上不说晦气话。”


    诸伏景光他们在前面越走越快，跟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降谷零心里想着事，比平时显得更加安静。


    秋叶柊看了他一眼，垂下目光出神几秒，蓦然回答了最开始那个问题：“只是发现自己不适合当一线警察了。”


    “诶？？”降谷零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个回答比他想过的所有答案加起来都要不可思议。


    他甚至怀疑秋叶柊又在拿自己寻开心，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吧？”


    如果秋叶柊不适合做警察还有谁适合？他们这群初出茅庐的学生吗？


    “没什么不可能的，虽然不想承认，但当警察光是能打肯定不行，比如我就不能跟傻逼上司以及木头下属和平共处，哪怕他们是我的警校同学。”


    刚才那一瞬间的恍然转瞬即逝，秋叶柊又变回了那个总带着一点疏离的教官，抬手比划了一个熟悉的暂停手势：“好了，今天的课后答疑到此为止。”


    他手掌放在金发青年背后，轻轻往前推了推：“去追上他们吧。”


    分岔路口，降谷零站在原地没有动，前面四人注意到，纷纷停下脚步回头等他。


    秋叶柊也转身，走向另一条路灯阑珊的小路，脚步向前走得头也不回。


    “秋叶教官！”


    或许是今天的秋叶柊格外好说话，让降谷零觉得自己再得寸进尺一点也没什么，大声叫住他：“你其实很喜欢警校吧？”


    也很喜欢手底下这群干什么都不太行，和自己比根本没眼看的普通学生。


    秋叶柊停下脚步。


    他回头，大半个身体都藏在夜晚的阴影里，但挡不住眼中流淌的光亮。


    良久，他语气不明道：“或许吧。”


    “前提是没有鬼冢和给我惹事的麻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