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紧紧地贴在一起。


    刚才那一摔，秋叶柊的棒球帽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露出难得空无一物的眼睛。


    骤然被人近身，他条件反射去抓撑在自己身边的手，掐住动脉微微用力。


    “别——”


    这一次换降谷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人差点真的摔下去，膝盖迅速向前一抵才勉强撑住了上半身。


    他险些砸在了秋叶柊身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降谷零甚至能感受到秋叶柊呼吸时的起伏，灰紫色的眼睛里只够映下半张脸。


    少顷，他鬼使神差道：“您当卧底搜查官的时候，每天都过得这么惊险刺激吗？”


    秋叶柊眼睫轻扇几下，回过神来目光倏而变了，明明还是那个人却看上去危险诡谲：“这才哪到哪……”


    他仰头，擦过降谷零侧脸，在耳边轻声道：“还有更刺激的，以后告诉你。”


    原本游刃有余的降谷零手指一蜷，缓慢石化在原地：“……”


    在车外无论哪个角度，都只能看见一对爱侣耳鬓厮磨。哪怕此时有人和秋叶柊对上视线，都不会怀疑车里缱绻暧昧的氛围。


    趁这个抬头的动作，他终于找到机会观察窗外的情况。


    司机一脸有伤风化，没眼看似的转身，背影的每一寸都写着“不成体统”。


    目送他上了车，秋叶柊顿时松了一口气，力道一泄摔了回去，拍了拍降谷零的腰，让他快起开。


    青年压根没收力，降谷零防不胜防，直接被一巴掌推回了副驾驶的位置，神色懵圈：？？？


    “居然真的信了……”


    没注意身边人古怪的表情，秋叶柊坐起来，整理凌乱的衣领，语气颇为纳闷，“真的会有人在大白天马路上干这种事情吗？”


    “而且这种事一般不是发生在后座？”


    他提问的语气太坦荡且具有学术性，仿佛真的要把这个问题列入反追踪教学案例，再讨出个一二三来。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表情生硬地才憋出一句：“您还挺有经验。”


    这话听上去有些阴阳怪气，秋叶柊一愣，不明所以侧过头。


    只见某个金发青年低着头表情僵硬，藏在发丝中的耳朵一路从耳根红到了耳尖。


    秋叶柊后知后觉琢磨出不对。许久，他有些狐疑：“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降谷零一顿，看上去更加不自然了。


    不等他找个理由解释，就听见罪魁祸首用不确定的声音问：“发烧了吗？”


    “……”


    空气凝固成一块无可救药的钢筋混凝土。


    降谷零绝望地抹了把脸，讷讷说：“不，只是太热了。您能开下窗吗？我想吹吹风。”


    现在开窗并不安全，但看金发青年的模样，秋叶柊一默，还是打开了后车窗。


    冷风灌进车中，吹低了四周的温度，并没有吹散两人之间的尴尬。


    以往相处都是降谷零不停地找话题，以至于他不说话后秋叶柊还有些不适应。


    他企图用松快的语气打破古怪氛围，随口夸赞道：“你锻炼得不错，肌肉线条很漂亮。”


    这话似乎起到了反效果，降谷零听完不知道回想起什么，更沉默了：“……”


    还是没搞懂他在想什么，秋叶柊彻底没辙。


    求助：学生好像坏掉了，一直不说话，打一顿能好吗？


    最后拯救了两个人的是手机来电。


    准确来说秋叶柊的手机快要被打爆了，只不过两人此时才注意到。


    电话接通，不出意料是暴躁上司。


    面对紧急情况，这位警视正一改之前不耐烦，在电话打通后第一时间确认秋叶柊的人身安全，随后才冷静问：“确认是岩永次郎吗？”


    秋叶柊收敛表情，面容肃然：“是他的司机没错。”


    “申请公安派出车队进行跳跃式跟踪，我这边暂时还能顶一会。”


    专业跟踪对车辆的要求很高，不仅要大众化的型号和颜色，还得性能良好不会中途出现意外，但最重要的还是“眼生”。


    在已经引起对方注意的情况下再跟踪，秋叶柊他们必然会暴露。


    上司显然和秋叶柊有一定的默契，已经提前做好了安排：“和泉洋一也在车队里，对讲机频道没有变。我们已经联系警视厅交通部同步调取路面监控。这次抓捕任务以你的安全为先，跟踪逃犯为次，抓捕再次。”


    “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秋叶柊一言不发启动车辆。


    吹了一会风，降谷零已经缓过那阵热意，耳朵上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咳了一声：“您……”


    他想问秋叶柊介不介意刚才自己自作主张，但一系列乌龙后又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秋叶柊闻声微微偏头：“缓过来了？还烧吗？”


    降谷零一脸麻木：“不，我留着回去再烧。”


    “……”


    前车已经开出去百米多，秋叶柊不再管他胡言乱语，小心地跟上。


    良久，直到对讲机亮起灯光，传来和泉洋一的声音：“b车已经准备，计划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切入，接管目标车辆。”


    降谷零立刻回复：“a车收到，目标车辆没打转向灯，预计在下一个路口直行。”


    多车跟踪，无论是路口换车的跳跃式，还是在目标行进路线上多车同行的流水式，对团队的默契和沟通部署都有很高的要求。


    从警察厅开始行动，秋叶柊就打开了自己的对讲机，交给了降谷零保管。


    他的声音一出，原本有序交流的频道乍然安静。


    一人缓缓出声问：“不是说和秋叶桑合作吗，小哥你是……？”


    “我们公安终于要招新人了？”


    有人开了头，频道里接二连三响起不同的声音。


    “好久不见秋叶桑！最近过得这么样？”


    “话说，这次抓到了岩永次郎，你是不是就可以回来跟我们一起加班了？”


    对讲机刹那间变得叽叽喳喳，降谷零都忍不住嫌弃地后仰。


    秋叶柊示意他按下通讯键，冲对讲机冷酷无情地否认：“没有新人、不打算回来。b车注意，他们来了。”


    和泉洋一回答：“b车收到。”


    话落，雪佛兰已经开过了十字路口，前方左侧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恰好左转，两辆车几乎是并肩向前行驶。


    秋叶柊向右一打方向盘，拐弯驶去不同的方向脱离目标。


    直到后视镜再也看不见那辆车，他终于松了口气，慢慢在路边停下，双手从方向盘上离开。


    每届的第一节防御战术课，秋叶柊都会向学生讲述关于害怕和斗气的问题，那是他经过无数次任务中验证出的至理。


    面对生命威胁，秋叶柊能第一时间压下本能反应，可压制不代表消失，刚才差点暴露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失速了几拍，直到现在才显现出一点苗头。


    降谷零看他聚起的眉心，不由出声问：“需要我开车吗？”


    秋叶柊缓了缓，摇头拒绝：“不用。”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和以前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降谷零体贴地不再出声，熟门熟路地拿水拧开递过去，给他留出调整的时间。


    “……谢谢。”秋叶柊眉梢微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安静了没多久，频道中第三辆车已经准备就绪即将跟上目标，对讲机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急刹车的金属声和喇叭尖鸣混合在一起，夹杂着路人的谩骂。


    “被发现了，他们正在加速。”“该死的，还是这么敏锐，他们姓岩永的都属狗吗？！”


    “现在怎么办，秋叶先生？”


    或许因为在场的人中秋叶柊职位最高，又或者是习惯使然，在场公安下意识噤声，等待青年发话。


    秋叶柊狠狠一闭眼睛，再睁开时又是那种令降谷零怀疑这个人无所不能的目光。


    他冷声道：“追上去。”


    柏油路上，待命的车收到命令同时提速行动，追逐一触即发。


    城市的街景从窗外飞驰闪过，在车后不断缩小成一点。黑色的雪佛兰一改低调作风，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不要命了？！”好几辆私家车险险和它擦肩而过，惹得司机心惊胆战，降下车窗斥骂。


    被波及到的车匆匆变道降速，给随后追来的警方造成了更大的困难。


    “这里是c车，目标车辆脱离视野！”


    “b车也没有看见！”


    从另一个方向抄近路，秋叶柊再次卡着黄灯冲过停车线，猛地一打方向盘转弯，终于在路的尽头看见了那辆雪佛兰。


    还没来得及汇报地点，它又消失在拐弯处。


    “该死的……”


    秋叶柊快速避开前面变道的车，低骂声还没完全说出口，只听见身侧响起一声响亮的——


    “秋叶教官！”


    秋叶柊愕然扭头。


    一辆白色马自达直撞而出，驾驶位上的萩原研二单手持方向盘动作潇洒，抬头对秋叶柊和降谷零挥了挥手。


    他旁边，卷发青年表情兴奋得像是冬天在湖里抓到了鱼的猫：“终于找到你了！！”


    松田阵平迎着风大喊：


    “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同意我进爆处班！！”


    他拿到offer了诶！全校第一个！！


    比金毛混蛋还要早！！


    高速行驶下风太大，声音一吹就散，秋叶柊还在震惊从天而降的两个人，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一味地觉得这辆马自达有点眼熟。


    不等他说什么，降谷零双眼一亮，打开车窗回喊：“追上前面那辆车，什么都好说！”


    松田阵平狐疑：“你说话能作数吗？”


    降谷零也没听清他前面说了什么，但事态紧急点头就对了。


    “信你一次，”松田阵平放下顶在脑门上的墨镜，扭头道：“hagi，油门敢踩到底吗？”


    另一只手也握上方向盘，萩原研二璨然一笑：“交给我好了。”


    发动机一声轰鸣，比秋叶柊的车性能好上不少的马自达嗡地一下冲了出去，很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秋叶柊盯着那辆车的车尾，在“警校生不能开车”和“你们两个臭小子居然敢超速”中选择质问：


    “那是鬼冢的车吧？！”


    降谷零一噎，不着痕迹移开了视线。


    ……


    秋叶柊不清楚萩原研二是怎么开车的，但降谷零可太熟了，并且给予百分百的信任。


    果不其然，最后马自达以横向拦截的方式强行逼停了雪佛兰，车身也因此凹进去一块，看上去惨烈无比。


    长发青年蹲在路边，盯着车身损坏的地方喃喃自语：“坏了……这次可不是小修就能解决的问题。”


    松田阵平正以一个非常标准的擒拿姿势反剪司机的双手，把人压在地上，闻言头也没抬：“没事，鬼冢下周才回来，我保证能恢复原状。”


    幸好此时不是高峰期，四周来往的车辆并不多，不算太影响交通。公安和秋叶柊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看见被逼停的雪佛兰，他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很快又生出一种恍惚感。


    ……这就抓到了？


    直到走近才发现不对。


    松田阵平控制住的司机额头上有一道干涸的血迹，看见警察后目光躲闪、神态猥琐。就算没有工作经验，萩原研二也能猜出这人身上绝对有案底。


    和泉洋一环顾一圈，眉心紧锁：“只有这一个人？”


    除了两个警校生，现场没有第四个人。


    这个人也不是岩永次郎。


    松田阵平退后一步把人交给了公安，闻言疑惑道：“额……难道还有其他人？”


    萩原研二也摇头说：“我还在小阵平只看见这一个，中途也没有人下车。”


    那就是在雪佛兰脱离视线的那段时间跑掉了，众公安哑然。


    一群精英跟丢了人，最后还让后辈们收拾烂摊子，这种感觉还真是糟糕透了。


    秋叶柊没有心思伤春悲秋，走上前掐住那人的脸，抬起来端详片刻，对公安们摇头：“没有印象，估计是车上那个人质。”


    这个人不是他熟知的那些漏网之鱼。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岩永那家伙叫我开车跑的，我只是卖了一点劣质炸.弹，他们非要……”


    被迫抬起头，看清秋叶柊的那一刻原本狼狈不堪的人发出惊人的惨叫：“鬼啊！！”


    男人本来就瘦削，凹陷的脸上眼睛黑洞洞大得瘆人：“我见过你，你是——”


    秋叶柊身边，降谷零眼疾手快把手里的地图团在一起，就着秋叶柊的手毫不留情塞进了男人的嘴中，堵住了剩下的话。


    “唔唔唔！！”


    “……”


    除了秋叶柊，在场谁都没有他反应迅速，一时间无论是公安还是松田他们都看向了金发青年。


    降谷零不为所动，坦然面对所有目光：“怎么了？”


    一排人又纷纷挪开视线。


    秋叶柊松开钳制男人的手，漠然道：“认识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少顷，他补充：“我想你也该知道，他们大部分都失去了自由的余生。”


    ……


    这次依旧没有抓到岩永次郎，以至于每个公安的表情都非常不善，非常符合他们在本国人民心中“心黑手黑”的形象。


    和泉洋一道：“我们会去查他和岩永残党的交易，还请您这段时间注意安全。”


    秋叶柊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看其他人沉着脸把抓到的男人捆上车，他还是没忍住道：“垮着一张脸做什么，那些人难抓你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都还没说什么呢，至于一个个这么苦大仇深吗？


    闻言，一个穿衬衫便服的公安眨了眨眼睛，配合他夸张地一哆嗦，啧啧两声缓和气氛：“当了教官的人就是不一样，秋叶桑训人更有压迫感了呢……”


    降谷零听声音了然，这就是在频道里问秋叶柊要不要回来加班的那位。


    “别贫嘴，再怎么也训不到你们头上。”


    秋叶柊看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熟面孔，远处一个正在拉警戒线，打电话联系拖车的背影格外熟悉：“那是……风见裕也？”


    不怪秋叶柊熟悉，风见裕也是他上一届的学生，同时也是秋叶班班长。虽然是非职业组，这个年轻人最后却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被警察厅提走。


    没想到最后居然来了公安。


    “bingo，你的top君哦！”


    衬衫公安招呼一声，把眼镜青年叫过来，单手搭在他肩上：“知道他是你的学生，我们对他都有特殊关照！”


    风见裕也咳了一声，矜持一推眼镜，一板一眼打招呼：“好久不见，秋叶教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中似乎有一阵风刮过，就连远处的声音也低了几分呗。


    松田阵平两人忍不住觑向降谷零。


    衬衫公安察觉不对：“呃……发生什么了？”


    只看见这个给前辈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行动干脆利落话还不多的金发青年缓缓扭头。


    降谷零的目光准确投向秋叶柊，灰紫色的双眼谴责又平静。


    “……”


    秋叶柊视线一飘，不消片刻又转了回来。


    不对，他为什么要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