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衫公安姓长谷川，是最早和秋叶柊接触的公安之一，虽然不如宫下和和泉那两个同期好友，但也还算了解这个执行任务很少露面的同事。


    跟在一身低气压走的秋叶柊身后走出一段路，直到四周除了他们不再有其他人。长谷川脚步依旧慢悠悠，拉长了声音叫住他：“怎么，担心老大给你的宝贝学生穿小鞋？”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秋叶柊哪根神经，身形一顿停下了脚步。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和语气晦暗莫测：“……谁知道呢，他不就喜欢抓着鸡毛蒜皮小事不放吗？”


    “说不定在警视正大人眼中，一个有疑点的教官教出来的学生也不可信。”


    “得了吧，你要是有疑点，正义使者警视正大人根本不会放你脱离掌控，那绝对是24小时轮番盯梢，最好能捆上鱼线和钩子钓出几条大鱼。”


    秋叶柊嗤笑一声，没有回应。


    长谷川看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听进去，索性不再多说，话音一转默默吐槽：“那之前也没看见你这样担心风见裕也……”


    秋叶柊脱口而出：“他们两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降谷他——”秋叶柊话音一凝。


    都是学生，能有什么不一样？风见裕也甚至还是秋叶柊亲自选出来的班长。


    总不能是因为觉得降谷零跟自己卧底之前太相似了，所以忍不住多关注一些吧？


    这样会显得他很自恋……


    心念电转，秋叶柊忽然有些烦乱，随口敷衍道：“我跟你说不清楚。”


    “行行行我智商不够，理解不了天才般能把黑.手.党玩得团团转的头脑，”长谷川无言摊开手：“那我要是告诉你，这次公安也是来招卧底搜查官的你不得炸了。”


    “你说什么？！”


    晴天霹雳般，秋叶柊整个人像是被子弹击中，脸色比刚才面对前上司还要难看数倍：“我——”


    旋即他顾不上失态，转身就要往回跑！


    留长谷川一个人在原地大脑发懵：“我靠——你还真炸啊？！”


    “秋叶柊！！”


    *


    另一边，鬼冢八藏负责的项目都已经结束，带着两人回到了办公室。


    “又是卧底搜查官？”


    椅子还没来得及坐热，此刻他眉心狠狠皱成一道山：“还又要安排在校生？！”


    宫下诚司端正坐在沙发上：“为了提防警察厅有卧底我们不可能让熟面孔行动，而新人中学生可塑性更强、也更值得信任。”


    鬼冢八藏脸上的不赞同一目了然：“可降谷已经上了很久的课，而且根本没有受过相关的特训。”


    普通警察训练和卧底搜查官的训练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就比如秋叶柊上学时除了训练和考试，跟班上课的时间非常少，基本都由警察厅进行针对性培训。


    “我们知道时间很仓促，”宫下诚司并没有避讳这一点，看向一言不发的降谷零：“所以才要筛选出最优秀的。”


    他想了想，又坦然对鬼冢八藏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如果秋叶愿意，他更加合适也更有经验，而且本人也很少在警察厅露过面，但您也知道岩永株式会社那边还有些隐患。”


    他说这话时没有刻意避开降谷零，此时也没在青年脸上观察出其他反应。暗骂秋叶柊不谨慎的同时，警视正在心里肯定了降谷零的观察能力和心绪。


    作为没有走出过社会的学生，听到这种事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慌，确实不枉鬼冢八藏话里话外推荐他。


    “……”看着自己曾经的学生，鬼冢八藏眉心突突直跳：“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也是个混球呢。”


    居然还能毫无负担地说出把秋叶柊薅出去继续卖命的话……


    作为秋叶柊那一届的班长，宫下诚司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脾气差了一点，但正事上绝对压得下性子，而且为人公正守纪。


    尽管看上去水火不容，但鬼冢八藏总觉得两个学生的关系还算不错，同在公安，宫下诚司还成了秋叶柊的联络人。


    可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秋叶柊出生入死五年终于熬到任务结束，来警校渡过保护期时还好好的，却在某一天忽然说想跟他一起当教官。


    很久之后鬼冢八藏才从和泉洋一口中听说，那一天秋叶柊大闹警视正办公室，抄起椅子把宫下诚司给砸了。


    虽然这么比喻不太恰当，但会哭的孩子招人疼，尤其是受了委屈也不说，但一双眼睛泫然欲泣，无言之中什么都告诉了你的孩子。


    哪怕当时受伤的不是秋叶柊，鬼冢八藏的心却无限偏向了这个嘴硬心软不着调的学生，以至于此刻都没能缓过来。


    男人的表情变化太明显，宫下诚司看一眼就知道自家教官在想什么：“……”


    他不忍直视，索性转头问降谷零：“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降谷零没有立刻给他回复，而是反问道：“公安要调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闻言，宫下诚司对这个后辈更加满意了，身边总算有个人没有被秋叶柊影响理智，言简意赅解答：“那是在日本龙头黑.帮岩永株式会社垮台后迅速扩张起来的一个黑衣组织，所有成员身穿黑衣服，主要成员以酒名为代号。”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黑衣组织就已经颇具规模，但因为他们不圈划地盘，所以在岩永组面前名声不显，直到前段时间我们在警视厅内部发现了他们的内鬼，才知道这个组织或许所谋甚大。”


    鬼冢八藏脸色沉下，肃然道：“他们胆子居然这么大，把手伸到了警视厅？”


    宫下诚司却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话中意有所指：“恐怕不止。”


    “所以为了确保安全，这次卧底任务将成立独立的公安小组，以搜查官为总负责人。”说着，他再一次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降谷零。


    降谷零不自觉在脑海中整理所有已经知道的信息，此刻并不接茬，面上彬彬有礼地好奇问：“您好像确信我会同意，能询问一下原因吗？”


    哪怕面对理事官级别的前辈，金发青年也丝毫不见露怯，交谈时从容自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宫下诚司从他话语中察觉到一丝绵里藏针的抵触，仔细观察却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压下脑海中的想法：“上一次抓捕行动只后我们就看过你的档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在入学面试环节最后的回答。”


    降谷零怔住，因为记忆深刻轻而易举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当时面试官问他：你觉得警察的职责是什么。


    而他的答案……


    鬼冢八藏显然也想到了什么，撇过头哑然不语。


    宫下诚司道：“你的答案跟秋叶柊一字不差。”


    “……”


    秋叶柊为什么会成为卧底搜查官，降谷零曾在一个人的时候安静躺在宿舍床上深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如果是自己面临选择或许也不会拒绝，但转头又觉得那时的秋叶教官要比现在的自己小上许多，不能一概而论。


    但此刻他有些明白了……年龄并不是问题。


    他们在这一刻的心态或许能够天衣无缝地重叠在一起。


    金发青年垂下目光良久没有说话，办公室只有饮水机在耳边运作的声响。


    鬼冢八藏一时间也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这小子不会傻了吧？


    不多时，降谷零抬起了头，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没有半点动摇：“您说的没错，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宫下诚司刚要欣慰：“很好，我——”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咳咳！”见人没傻，鬼冢八藏心放下一半，然而另一半还高高悬在半空，十分刻意地打断两人说话：“我有理由。”


    两人视线一转，同时看向他。


    没想过职业生涯中还有第二次劝人不要当卧底搜查官的机会，鬼冢八藏并打心底里祈祷不要再有第三个了。


    顶着两人的目光，他严肃说：“先不说降谷的训练问题，时间仓促他的档案资料全都要封存，毕业之前根本来不及处理……而且，你不觉得他长得太显眼了吗？”


    金发深肤这个配置太过罕见，任谁看到都会有印象，从硬件上来看降谷零简直是这一届最不适合当搜查官的人选。


    哪怕是派化妆侦查成绩一塌糊涂的松田阵平出马，带上墨镜翻着白眼朝黑.手.党里扔炸弹，都不会比他更引人注目了。


    哪成想宫下诚司的回答鞭辟入里：“档案方面公安会以最快速度处理妥当，黑衣组织招人比较国际化，长相也不是问题。”


    “……”


    不等教官再说，降谷零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先一步道：“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鬼冢八藏沉默了一会，又转过头：“降谷，你真的做好了准备吗？如果答应，从你走出这扇门开始必须要减少和同学之间的接触，陆续撤掉所有明面上的荣誉表彰，毕业后甚至要彻底和现在的身份割裂。”


    “这份工作伴随着无时无刻的危险，没有任务期限、没有生命保障，你甚至不一定能再拿回属于自己的名字。”


    从小因为混血长相被质疑，努力证明自己、站到人前的降谷零，他能够接受这一切吗？


    如果按部就班地进入警察厅，哪怕不进公安，金发青年也绝对有实力在任何一个部门大放异彩。


    明明是最不需要他担心的学生，却要选择最看不到头的一条路。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秋叶一样幸运地回来。”


    说这话时鬼冢八藏有一阵恍惚。


    当年他似乎也是这么劝秋叶柊，甚至最后说的是自己从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活着全身而退的人。


    秋叶柊的回答非常简单，只有三个字，却在拥挤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我可以。”


    同一个位置，连沙发都只是旧了一些，没有太大变化。鬼冢八藏坐在那张使用得掉漆的深色木桌，听见金发青年无知无觉，却没有迟疑的回答。


    ——“我可以。”


    鬼冢八藏闭上了眼睛。


    听到这个答案，宫下诚司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也没有打扰教官，重新接上刚才被鬼冢八藏打断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和你说一下大致的安排，更加具体的细节需要你自己敲定……”


    “叮——”


    鬼冢八藏的手机在振动。


    他揉了揉山根睁开眼睛，看清楚信息后没有出声，飞快敲下一句话。


    对方几乎是立刻回应。


    “等一下。”鬼冢八藏叫住正在交谈的两个人，对降谷零举起手机：“我想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你也要说服，而且在这方面他的话会比我更加有用。”


    降谷零心中一动，抬头看去。


    屏幕上赫然是秋叶柊发来的消息。


    【如果降谷君同意，请让他来找我。】


    鬼冢八藏的回应紧随其后：【为什么？】


    【他已经跟我够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