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蔻确实觉得很辛苦。


    卸妆之后走了个过场，给所有工作人员说了谢谢，磨蹭了至少半个小时才拎包离开。


    快离开摄影棚时她又突然站住。


    简蔻低头翻了下包，转身往回走，却被等在门边的人轻而易举拉回去。


    “躲着我做什么。”


    “没躲你，我想起口红没拿。”


    林玖心平气和：“我陪你去拿。”


    “不用了，不要了。”简蔻吸了口气，冷下脸。


    她皱眉扫他一眼，像是她18岁第一次茫然暴走被他发现时看他的眼神。


    传达出同一个讯号——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那时林玖抿紧了嘴唇，好半天，妥协似的离远了。


    这会儿林玖依然拉着她，没动。


    电梯缓缓升上来，在他们面前敞开，简蔻顺势挥开他的禁锢。


    “林玖，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走进电梯，简蔻兀自找了个角落，模样倨傲得很。


    林玖跟着她：“为什么。”


    她别过脸不看他，他便索性站到她面前。


    面对面，目光胶着在她身上，逼迫她正视自己。


    简蔻冷冷的：“我现在不想传绯闻。”


    “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追求你，这不是绯闻。”


    “恋情对我的事业没有帮助。”


    “我们还没有恋爱，不存在恋情。”


    “……”简蔻有些恼了，“那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我希望，行了吗。”


    “不行。”他轻轻的。


    简蔻侧脸看他，林玖却突然俯身下来，像是一只大猫骤然发动了攻击。


    简蔻心脏一跳，一瞬间被捕猎的求生欲让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冰凉的电梯壁上。


    林玖却没有再逼近，单手撑在她身边，将她困锢在一隅，垂着头，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


    “简蔻，对于你来说，我是什么？”林玖平静地问。


    他很少会这样连名带姓喊她，或者说，从来没有。


    巨大的压迫感让她无意识地憋住气：“以前的家教。”


    “可我不觉得你把我当家教。”林玖淡淡的，“你对别的家教，会像对我一样吗？”


    简蔻不吭声了。


    ——不会。


    简大小姐虽然目中无人，但一向礼数周全，从小到大，谁不夸她有礼貌。


    林玖低低笑了声，压低声音。


    “对于你来说，我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能折磨能撒气，听话乖巧的宠物。对？”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脸上。


    简蔻盯紧了他微抿的唇，生怕他吻上来，不由得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抵着他胸口。


    林玖垂下目光，握住她那只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一如既往地干净悦耳。


    “没关系，你喜欢把我当你的宠物，那我就当你的宠物。我能继续听话乖巧，让你召之即来，折磨撒气。”


    “但是挥之即去。”


    他顿了顿，又凑上来半分，几乎碰到她的唇角。


    简蔻被吓了跳，脑袋往后躲，闭上眼睛。


    后脑勺却并没有撞上电梯。


    倒是撞上了他撑在她身边的手背。他也并没有真的吻上来，只是在她唇边非常浅地笑了：“以后免谈。”


    “……”


    简蔻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因为受惊而极不均匀，胸膛微微起伏。


    她动也不敢动，就盯着被林玖的睫毛，觉得他说话不算话——


    他哪儿有个宠物的样子，明明她才像只鹌鹑。


    一直到电梯重新打开，阳光落进来，落到林玖一直雾黑的眼睛里，简蔻才闷闷的：“林玖，我手疼。”


    声音绵绵的，跟撒娇一样。


    她这一招向来好用。


    以前林玖偶尔会低声下气问她，能不能对他公平一点。


    可她一撒娇，他就没有底线了。


    果然，林玖愣了愣，放松一点，想了想，勾住她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这样牵你不疼。”


    不疼是不疼，简蔻默了默：“不牵最好。”


    林玖侧过脸，静静看她几秒，没说话，但显然是提醒她刚才的对话。


    ——你可以当我是你宠物，但别想对我挥之即去。


    简蔻干脆偏过头，恹恹的，假装自己没看到。


    她没有涂指甲油，指甲粉白莹润，手指又细又白。


    林玖自然地拉着她往外走，就像在秀场那天一样，语气亲昵。


    “你现在想回家，还是去吃饭？”


    “不用你……”她话还没说完，手机震动一下。


    齐蕾发来短信。


    【来辐射，李铮回来了。】


    ***


    李铮是李徽儿子。


    而李徽就是和简骜一起闯荡好莱坞的导演，两人一共合作了七部电影。


    简蔻出生那天，李徽迫不及待地过来将她认作教女。


    简蔻出道第一部 电影，也是李徽亲自操刀——可惜简蔻规规矩矩的演技不适合这位怪胎导演的风格，没撑起来，还白白惹来骂名。


    按道理来说，李铮应该是和简蔻同样顶配的星二代。


    可惜李铮无心娱乐圈，组建了个自己的电竞俱乐部，全世界打比赛。


    简蔻第一次打游戏，就是被他带的。


    第一次进夜店，也是被他带的。


    正好就是辐射这家店。


    简蔻调整好状态，呼了口气，才走进店里。


    见面第一眼，李铮递过来个东西：“给你的。”


    见他这样，齐蕾立马提出反对意见：“李铮你厚此薄彼是不是？怎么只有蔻蔻的礼物，没有我的？”


    李铮将烟灰掸进烟灰缸，吐出口烟雾：“你又不喜欢打游戏。”


    齐蕾凑上来，看简蔻拆开包装：“这是什么？”


    简蔻左右翻看一遍：“VOG的签名。”


    她怕齐蕾不懂，没什么表情，解释：“一个电竞战队。”


    末了又转头对向李铮，微微一笑：“谢谢。”


    李铮对她笑笑。


    接下来，齐蕾就不乐意了，就李铮的偏心发表了一万字感想。


    李铮时不时逗她几句。


    他倒不是真的偏心——至少在简蔻眼里不是。


    李铮常年全世界乱跑，偶尔也会单独给齐蕾带礼物回来。


    全看机缘。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半天，简蔻不再吭声，只盯着李铮的烟灰缸。


    直到齐蕾的手在她面前晃晃：“想什么呢？”


    简蔻才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有时候，状态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调整的。


    一不小心她想法就会飞远。


    简蔻歉意地摇了摇头。


    李铮对她扬了扬眉毛，齐蕾也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俨然不准备放过她。


    她沉吟好一阵，干脆斟酌着说了：“我就在想，慕霖为什么会黑化。”


    “原来是这个——对唐绮爱而不得呗。”齐蕾想也不想，顺便给李铮示意，“就是我刚才给你说的蔻蔻接的那部电影。”


    李铮点头表示理解。


    “那他为什么会对唐绮爱而不得？”简蔻问，“你真的觉得他喜欢唐绮吗？”


    “难道不喜欢？”


    “我觉得那不是喜欢。”


    简蔻嘴角动动，抬手端起桌上的杯子，垂下的目光很冷：“唐绮根本没把他当做平等的对象来看待，欺负他伤害他羞辱他，他喜欢唐绮，连自尊都不要了，图什么。”


    李铮笑了：“图她模样好看，图她有钱有地位。”


    简蔻骤然抬起脸，表情过分意味不明。


    她几乎下意识想要反驳。


    齐蕾却撞了撞她胳膊。


    “等等，先打住。”


    齐蕾摆摆手，抬着下巴指向对面：“看那边。”


    ***


    在隔他们有一段距离的斜后方，崔孝珠和周起正坐在沙发上。


    崔孝珠又换了个妆容，强调眼睛和嘴唇颜色的明艳风格。


    和简蔻唯一不一样的是，她这个妆看起来媚而不贵，简蔻恰恰相反，贵而不媚。


    “那位就是崔孝珠？周起新欢？”李铮问了一句。


    齐蕾点点头，皱着眉一直打量那边。


    周起和崔孝珠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年近三十，有一张带着点野气、极富成熟魅力的脸。


    “那位好像是裴式娱乐的老板。”齐蕾压低声音。


    怕他们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尽心尽力地说明：“裴式娱乐是专门培养偶像的。蔻蔻你那部电影女主就是他们公司的，这段时间被黑成狗的林鹿也是。”


    没想到李铮居然知道：“崔家一家人早就和裴氏签约了。”


    齐蕾惊了：“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李铮无辜：“我以为你们都知道。”


    齐蕾小小地骂了一个脏词，冷笑：“我知道他们背后签了公司，但没想到是裴氏。他一家三口都快举家搬迁住到热搜上了，也就粉丝还在装瞎说什么没有资本强推，是亚洲一哥崔政焕实红。”


    齐蕾越说越气：“还说什么‘孝珠要像父母一样走实力演员路线’。可惜辐射是会员制，狗仔进不来，我这会儿还真希望狗仔能拍个照片打打粉丝的脸。”


    “一边签约偶像公司，一边卖实力派人设，结果全家人一部出圈作品都没有。”


    李铮瞅着她好笑：“你就这么讨厌他们？”


    “他一家要是停止碰瓷，我保证不会再说他们一句不对。”


    简蔻视线慢慢转移开，看向台那边，眼睛清凌凌的。


    辐射是会员制，但不代表狗仔进不来。


    她18岁最难过那段时间，第一次被李铮带到这里解闷，就撞上了狗仔。


    当时李铮和齐蕾去台了，简蔻一个人在卡座喝橘子汁，扭头就看见个鬼鬼祟祟的小狗仔。


    正慢慢朝她这边晃悠过来，左一眼右一眼。


    唯一幸运的是，对方还没发现她。


    卡座都是凹字型。


    她如果出去，是自投罗网。


    如果不出去，是坐以待毙。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简蔻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对简蔻的教育态度可以说是极其严苛。


    严格控制简蔻的饮食，监督女儿的自身管理，管控女儿的公众形象。


    她希望简蔻的公众形象是积极正面的。


    可简蔻却认为自己不是流量偶像，不应该被任何人设束缚。


    正因为对母亲的叛逆心作祟，她答应了综艺节目组，和周起营业炒cp。


    将母亲气得够呛。


    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


    狗仔一步步接近的时候，她却不愿意当“自由的简蔻”了。


    因为她背负的这个人设，也是母亲爱她的遗赠之一。


    一个积极正面的乖女孩，不应该出没于声色犬马的场合。


    简蔻定了定神，决定冲出去。


    正要行动，不料却突然被人一把拉进怀里。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林玖身上还不是小豆蔻的香味，就是简简单单的阳光和洗衣液混合后的味道，干净清冽，与他相称的少年气息。


    她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年轻的心跳，急促有力。


    “林玖。”


    “别乱动。”林玖一只手轻轻按住她后脑勺。


    他贴近她：“我知道你讨厌我，但现在忍两分钟。两分钟就好，回去后随你打我骂我。”


    “乖。”


    头顶转灯光芒乱串，简蔻居然有点茫然。


    她愣愣地数着心跳。


    两边纠缠混合，也不知道响起的究竟是谁的节奏。


    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她的，也许是两个人一起的。


    就那短短两分钟，总共听到270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