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晚上气温会下降到十几度。


    简蔻去亚利桑那州已经是小学的事情了，依稀记得晚上冷，但不记得晚上能有这么冷。


    柜子里有多余的棉絮，她试过多盖一层。热了。


    又试过铺两层衣服在被子上，半夜被冷醒后发现衣服全都掉在了地上。


    这种时候应该做什么。


    毫无疑问是去麻烦林玖。


    晚上林玖带着薄毯过来，冯若华帮他开了门，扫一眼他抱着的东西，立刻明白了他过来的用意。谁晚上不冷呢。简蔻一个有所准备的人都觉得冷，别的毫无准备的人更冷。


    “她不在。”


    “我知道。”


    实际上不知道，下午简蔻没去片场，晚饭也不在，林玖给她发过短信也打过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反正在他们的关系中，简蔻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方，恰好简蔻也是喜欢折磨他的那一个。他们之间的高低尊卑，由来已久源远流长。


    当然林玖没必要给不熟的人展现这种不对等关系。


    轻描淡写应付过去后，冯若华坐回床上观看林玖行动。


    去年柏林电影节，林玖刚拍完电影还没来得及剪头发，中长的黑色发丝，发尾微翘，像个贵族少年。这个造型在推特上迅速走红，不少人将他称为中国玫瑰。


    然而这朵玫瑰在简蔻眼里不值一提。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简蔻大事小事都会使唤林玖。与其说她是在享受被追的感觉，还不如说是在享受当女皇陛下的感觉。


    过了半天，冯若华突然开口。


    “昨天拍夜戏，她的表演方式是你教她的？”


    那种对眉眼极致的运用，一看就是林玖的风格。


    林玖垂着眼皮整理东西，没搭理她。


    冯若华淡淡的：“资源咖。”


    她尽可能将这个词说得平凡中性，好像只是不带任何个人色彩地在做评价，这样就不会透露她的鄙夷。


    林玖这就微微挑眉：“你是科班学生？”


    “是。”冯若华答得干脆，声音舒朗，似乎很自豪。


    林玖又问：“为什么读科班？”


    冯若华觉得这个问题很傻逼：“学演戏啊。”


    “那不就对了。”林玖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身，“你的演技，也是别人教的。”


    冯若华愣了一下。


    半晌。


    “我和她能一样吗？”她又好气又好笑。


    她是学完了，有能力了，才出门营业。凭自己实力拿自己能演的角色，谨慎认真地对待演戏。而简小姐呢？


    林玖也笑了：“你觉得你演技已经顶尖了，不需要再提升了？”


    大晚上，天气冷，灯光不足，这让他的笑看起来有种让人不安的礼貌。


    冯若华想到下午的片场，被三个挂逼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突然沉下脸。


    她差不多已经猜到了林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玖不管她有没有猜到，反正他要把话说完。


    “第一，作为同事，我觉得简蔻演技不输于科班学生。第二，作为临时老师，我觉得她悟性高有天赋，我喜欢这样的学生。第三，作为演员，我很欣赏她一直打磨自己提升自己的工作态度。”


    末了想到冯若华刚才那句“我和她能一样吗”，笑笑：“你们确实不一样。”


    冯若华盯着林玖的笑，抿紧了嘴。


    她终于理解林玖那种礼貌的笑为什么让人不安了。


    和简蔻那种“你能拿我有什么办法”的淡定不一样，他是“我能有一万种办法”的波澜不惊。


    现在他的态度基本很明确：你开麦前有没有好好掂量你自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一团垃圾。


    林玖没有再和她对话，事情做完，转身出了门。


    冯若华眼眶微红，品着人生中第一次的巨大挫败感，抠紧床单，指尖青白。


    ***


    晚上七点，吃完晚饭，简蔻觉得该回去了。


    然而李铮俱乐部里最年轻的那位小少年却兴致勃勃地邀请。


    “姐，我晚上有场直播，你要不要和我们打几把游戏。”


    简蔻放在拎包上的手收了回来。


    按照工作娱乐社交恋爱的几个顺位排下来，游戏是第二能把简蔻拿捏死的。


    “什么游戏？”


    邱嘉铭：“《礼拜日》。”


    简蔻想了两秒：“就玩一把。”


    邱嘉铭对她灿灿烂烂比了个耶，抓起手机想美滋滋去通知晚上约好一起直播的小伙伴，然而瞧见李铮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后，他又咳了一声：“老大，您要一起来吗？”


    “来。”李铮喝了口茶。


    行叭。


    感受到李铮那一眼里的赞许后，邱嘉铭挤了下眼睛，低头发张鸽子表情包进好友小群。


    【兄弟萌，今晚不来了，陪上司和上司夫人。】


    【等等，你们老大什么时候有夫人了？】


    【铮哥竟然不是单身狗？！！】


    【未来的夫人。】


    邱嘉铭觉得自己可机智了，开开心心的。


    《礼拜日》是个很出名的FPS单机游戏，因为独一无二的美术风格以及极佳的剧情，一直被誉为“第九艺术巅峰作”。这两年游戏开发商推出了线上联机模式，各大平台主播更是人手一份。


    这个游戏有个特色，容易把“玩一局”变成“玩亿局”。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要不就在这边住一晚。”李铮建议。


    “对。”邱嘉铭附和，“姐，这么晚了，你也懒得跑了，酒店怎么说也比你们那宿舍住着舒服？”


    “怎么说？”李铮手搭在椅背上，拿眼神问她意见。


    “你觉得行的话，我让人给你开个房间。明早开车送你回去。”


    怪不得人生三大喜事里有他乡遇故知呢，瞧他们多热情多周到啊。


    简蔻觉得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们。


    “不用了，我现在回去。”


    邱嘉铭还想再劝，李铮却站了起来：“行，我送你。”


    戈壁的夜空特别漂亮，没有城市灯光，没有高楼大厦，空旷一片，衬得夜幕更加神圣浩瀚。简蔻一路看着星空回去。


    她觉得这片旷野让她得到了洗涤升华，飘飘欲仙。灵魂脱体而出，轻盈盈的随风满世界招摇。穿过校门，穿过操场，穿过长廊。


    然后那小仙女灵魂在宿舍楼下被吓得钻回天灵窍里。


    门廊阴影下站了个高挑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一动不动。全身上下唯一能证明这是活物的地方是眼睛，黑白分明，随着她的移动而动。


    这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条蛇，或者说一种蜘蛛。


    简蔻看了一眼。


    据说人类不幸与某些猎食者狭路相逢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正面面对它们，再慢慢脱逃。


    简蔻是不太愿意和林玖眼神交锋的，她只能用余光瞥他。


    他没发动袭击。


    她正在跨过雷池。


    快成功了。


    可惜没成功。


    刚走到和他擦肩而过的位置时，他电光火石地伸手过来，一把拉住她手臂。


    简蔻呼吸骤然一轻。


    “几点了。”林玖说。


    “？？？”就这？


    简蔻的心放了下去。


    该怎么理解这个语气呢，一半像是质问晚归女儿的家长，一半又像是在冷笑“你还知道回来”的丈夫。


    总之威胁度一般。


    简蔻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最英勇的事迹——在动物园摸了和游客合影的老虎的屁股。


    摸完被老虎吓哭了，哭完觉得脸上无光，便又去摸了一下老虎屁股。


    简蔻冷漠无情地回答：“快一点了。”


    说完，又迅速揉着眼睛，带上撒娇的味道：“我想去睡觉了，林玖。”


    在微妙的地方小幅度反复横跳，她一向可以的。


    林玖就那样拉着她，盯了她好久。


    直到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角沁出滴眼泪，才慢慢放下手：“我送你回去。”


    简蔻默然。


    虽然但是，这里是宿舍楼厅，距离她住的1-7，总共才几步路，送个人也太客气了。她觉得林玖不像是送她回去，更像是绑匪，明明白白写着“你老实点，别想着跑”。


    简蔻没吭声。


    林匪真的将她送到了1-7门前。


    这还不离开。


    他就半边身子倚着墙，看她找钥匙，一副她进了寝室门才算完的模样。


    “……”


    行行行。这么晚了，我也不太想舞，就顺着你意思来。


    简蔻难得好说话。


    在包里摸索了半天，然而什么也没摸出来。她抬起头，闷了。


    “——我好像没带钥匙。”


    ***


    18岁的夏天，新闻频道播放了一条一波三折新闻：


    某地某男子欲自杀，警方接警后迅速前往劝阻，并在其自杀前将其击毙，成功阻止了他的自杀。


    23岁的今天，简蔻觉得最曲折的新闻应该是：


    某女星放着酒店不住，执意返校住宿舍，又因为未带宿舍钥匙，借宿了某位“男人也想上”的鲜肉的床，并与其盖着被子纯聊天一晚上。


    多一波三折。多出人意料。


    关键，她睡在林玖的床上，林玖上床也特别自然。将借给她的睡衣往里面薅了一把，腾出块空地，就普普通通躺了过来，好像他们本该如此亲密。


    简蔻：“……”


    简蔻：“你能不能换一张床，反正柜子里有棉絮。”


    林玖：“不能。”


    “为什么？”


    “没有床单被套，不舒服。我明天还要工作。”


    多义正言辞。


    简蔻没抬头，感受到林玖在黑暗中看她。窄窄一张架子床，两个瘦长的身影躺在一起，呼吸也纠缠在一起。


    林玖握了她一缕头发，捻着发梢。


    算了管他。


    反正他也不会做什么，大家眼睛一闭，天亮了就万事大吉。


    简蔻闭上眼。


    半晌，又睁开眼。


    “林玖。”


    “嗯。”


    “副导有没有和你说过宣传的事情？”


    “说过。”林玖回答。


    简蔻没心没肺，但对工作到底还是尽责的。她仔细考虑过，作为《黑铁时代》里唯一一对爱情线CP，宣发那边之后肯定是要发她和林玖的花絮。


    那么问题来了。她对林玖冷若冰霜拒之千里，电影宣传不好做。可如果允许剧组发甜甜的小花絮，又说明她没有拒绝林玖的追求。


    怎么都不妥。


    还不如干脆营业得了，以后也好给互相一个台阶下。


    这样想清楚了，她吸了口气，公式化地开口。


    “我就是想说，我们营业。”


    “……”


    沉默。


    没反应。


    简蔻接着说：“反正你在追我，大家可以当我答应你追求了。”


    “……”


    “但是先说好，别人的想法是别人的事，我是营业的。”


    “……”


    营业。


    多好的词。以后拍拍屁股不用负责。


    他们呼吸依然匀净，不过比刚才的起伏要轻缓很多，像是刻意屏住了。


    半天没有回答，简蔻不开心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屈尊下顾了。


    她戳戳林玖锁骨间的那个窝，不自觉冷淡了：“营不营？”


    然而林玖却蓦地抓住她的手，从黑暗中霍然起身，一手按着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俯身自上而下看她。


    “你确定？”


    “……确定。”


    显然我是想清楚了才和你说这个事啊。


    不对，好像上次林玖也这样问过她这三个字。


    这到底算是商量呢，还是“只给你一次机会，选了就别想翻身了”呢。


    管它呢。


    营业能踩什么雷。


    简蔻死鱼脸：“我确定。”


    “营多久？”林玖步步紧逼。


    简蔻像是没猜到他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说：“电影宣传期结束。”


    他又问：“营到什么程度。”


    这个她熟：“以前我和周起……”


    她的声音突然停止。林玖的手抚上了她发顶。语气很平静很温柔：“蔻蔻，成年人的恋爱可没那么简单。”


    简蔻默了。


    营业也要讲究那么多的吗，不是随手发发糖就完事了吗。


    但是林玖摸她头发的动作实在是很危险。他好像不太高兴。


    简蔻觉得这张谈判床可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躺上来的。一定得真的勇士才有福消受，比如她，在这种似是而非的危险环境下，居然真的困了。


    “那就按成年人的标准来。”她不想纠结了，随口附和。


    林玖还没动，手一下又一下从她发顶抚到耳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收回去，他躺了回来，把被子盖好：“睡。”


    作者有话要说： 09：成年人的营业是要睡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