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锦西微微蹙了眉。


    他眉间动了下, 转头去看窗外。


    平淡无奇的一个午后，金融中心被忙碌虚浮的光影笼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不知为何隐隐有担忧之色。


    工作人员连忙来收拾了摊子，又给霍锦西换上了新的茶杯。


    这次，他录制综艺去小镇呆了几天, 也算一次实地考察。


    有些问题还是在男人眼里暴露无遗，所以他才会想到临时召集这个会议。


    项目经理和相关负责人为此彻夜准备了材料，打算随时应对这位年轻的执行董事前来发难。


    霍锦西心不在焉地扣上钢笔笔帽, 说了一句：“目前开发的各种事宜还是要在政府监管和引导下开展，不然后续被‘关’只会适得其反, 另外, 切忌不能损害当地居民利益和后代利益。”


    “这个、霍总, 我们从一期到三期的开发都将贯彻‘游富带民富’、‘庭院旅游’的概念。”


    霍锦西看过企划书，当然知道对方说的这些,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紧不慢地发问：“具体措施落实多少了？”


    之后, 会议各个部门准备对小镇的资金支配和开发进程，向霍总做更详细的汇报。


    但下一秒，蓝桥手机似乎收到什么信息, 他走到霍锦西身边，呼吸有些乱：“霍总，出了点事儿……”


    霍锦西顿了顿, 眸色微冷。


    蓝桥：“姜小姐在陪同当地几名小学生一起放学的时候，从一辆卡车上……摔下来了。”


    登时，男人周身都散发出一股子沉郁气场。


    众人不解发生了什么，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霍锦西轻声道：“……你继续说。”


    蓝桥连忙往下说：“您先放心, 人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可能摔断了胳膊，还有外伤……柳老爷子和太太已经派人将她和小孩送到镇上的医院，先做简单的包扎固定，再马上去长沙的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夕阳依然透着最后几丝光亮，眼前全是氤氲的霞色，映在霍锦西的瞳孔里。


    “你现在去安排，会议结束就出发去长沙。”


    夜晚，S市的街道火树银花，一整座城市悄然进入冬季。


    霍锦西的生活助理贾克斯从蓝秘书那儿知道了事情始末，也知道他心里肯定着急，刻意提醒司机开稳一点。


    霍锦西坐在后排，低头漫无目的看手机。


    他尚且可以坐在豪车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可他的宝贝，他的未婚妻，明明该被捧在手心里尽心呵护，现在却在一个偏远的农村，还从卡车上跌落在山路的泥水里。


    他想起这女孩临走前说的，她不能圜于灯光处的舞台，一定要去广阔天地做想做的事，她更要激起自己更多的思考。


    因为思想的本质就是不安。


    霍锦西垂着眼眸，眉峰下的眼波，是说不出的深谙意味。


    到底是思想不安。


    还是她让人神魂颠倒。


    妈的，他确实相当不安。


    ……


    飞机到达长沙的时候，已是晚上8点，姜棠棠还没到，竟然还是霍锦西先来了。


    私人医院24小时全年无休，霍锦西让人安排了一间VVIP病房。


    主要考虑到姜棠棠一路折腾到这儿，估计都快早上了，索性就在这里住一晚，也方便她做全身检查。


    姜棠棠也知道了霍锦西启程飞往长沙的消息，舟车劳顿的间隙，她还给这人发了一条消息。


    威风堂堂客：【我现在是独臂大侠了哦】


    威风堂堂客：【超酷.JPG】


    过了片刻，霍锦西才回了她一条显得非常沉默寡言的消息：【嗯，你能耐】


    姜棠棠：“…………”


    莫名看出了冷飕飕的感觉。


    威风堂堂客：【你好无情，好冷酷，好过分，人家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你也不知道安慰一下，你怎么当未婚夫的！！】


    威风堂堂客：【你还想转正吗？我看不可能了，这辈子不可能了！！】


    霍家小西：【你看我见面不收拾你：）】


    姜棠棠怔了怔。


    眼睛忽地觉得有些发酸。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心里乱成麻团，她闭了眼，试图睡上一下下也好。


    可左边骨折的胳膊疼的厉害，睡也睡不着，简直加倍折磨。


    好不容易熬到了长沙的这间医院，姜棠棠意识到马上要见着那男人了，一时之间心跳得厉害。


    她抓紧了石膏，手心一阵阵地冒汗出来。


    有种做错事儿被抓包，还不知道怎么解释，简直手足无措的感觉。


    ……更不用说她真的“手脚”不灵活了。


    姜河都还不知道这消息呢，她全都给瞒着，只有霍锦西一个人过来“兴师问罪”了。


    但，当姜棠棠真正看见霍锦西的一霎，心里又莫名镇定下来。


    就是又忐忑，又安心。


    霍锦西也没开口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副仿佛在打量她的眼神。


    鲁迅先生说过，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很好的，可以的。


    ……这么冷静的吗？


    姜棠棠抿了抿唇，她想故作镇定。


    可凌乱不堪的心跳完全出卖了她。


    而霍锦西也冷静的实在有些反常。


    半晌，男人终于轻声开口：“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玩的？”


    姜棠棠：“……”


    这男人已经不是内涵了，而是在明晃晃的嘲讽她！！


    这次她和奚温宁组了一支小分队，去了某个偏远山村的当地学校，参观了柳涵金夫妇为当地教育事业做出的各种基建设施、配套服务。


    其实，这些年已经有不少才华横溢的导演都拍过类似的独立纪录片，特别是关于留守儿童、留守老人的，这种影片往往能激起社会舆论，呼吁更多人重视农村教育问题。


    不过姜棠棠和奚温宁想制作的纪录片并不相同。


    他们的第一部 片子不是重点去拍留守儿童、孤寡老人，而是以柳氏夫妇的视角去看待这些问题，是去拍他们所从事的公益和扶贫事业。


    侧重不同，视角不同，内容表现也不同。


    但奚温宁告诉她，她从新闻学那里学来的，说是不管主题如何，既然涉及到“记录”，那就都要深入到知识、行业、社会三个不同的层面，只要挖的越深，覆盖的人群就越广。


    他们抵达的那个小县城，就是一个相当破败的小镇子，没有什么日用品超市，都是一些小的杂货铺，孩子们想要买的零食都是上某些居民的家中购买，一元钱可以换一样。


    田里还有牛崽耕地，虽说有最基本的电视节目也可以看，每家每户也有通上电话，但在整个经济发展迅猛的国内，这儿依然算是穷乡僻壤。


    山间风光与大城市的喧嚣自然不同。


    离开唯一的一条公路，其他地方的山路坑坑洼洼，附近几个村也只有唯一的一所学校。


    柳涵金老先生和太太住在一处新建的平房，已经算是镇上比较“豪华”的住所，但地上依然一层一层地起灰，墙上也灰不溜秋。


    夫妇两人带他们去学校的路上也详细地介绍：“光靠层层拨款实在太慢，就算钱到位了，很多工程也是敷衍，还是我们自己出钱建的快。”


    姜棠棠默默地关注着这儿的一草一木，她发现许多的因果循环，在面前如一水长卷，悄然铺开。


    隔天，就在她和奚温宁再次前往学校的时候，天空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