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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无相居

    小童子摇头:“不曾。大尊上并没有因什么事生气。”


    有一个青衣说:“会不会有什么不对?这次的名单不是由各家拟定, 而是‘无相居’里出来,大尊上自己写的。”


    “大祭还有一年,最近四处动荡。总感觉是不祥的征兆。”


    小童子斥令他们:“快去, 别堵在这里。”


    他们便不再闲聊, 连忙散开,各自领着被退出来的人下玉阶去了。


    小童子转身回楼中去。


    剩下的下仆面面相觑。难掩的紧张。


    有几个低声说起闲话。


    申姜移过去几步,听着他们似乎是在说,鹿饮溪是不是要寿尽了。


    “毕竟活了几千年。是元祖亲自教导的弟子。”


    “人寿终,物有穷尽。”


    申姜还想听得再清楚一些。就见不远处的青衣抬了抬手指。


    这些人突然没有任何征兆,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没有心理准备,受到惊吓, 下意识地猛然退好几步。


    其它人也是骇然。


    那个青衣只是皱眉说:“下来牢山的路上, 没有跟你们讲过吗?不得妄议大尊上。妄议就罢了,竟然还口出狂悖之言。”


    说完便转身, 继续候着,任他们倒在那里也不管。


    申姜走过去,试了试鼻息。


    手一下便僵住。


    他们死了。


    处置了这两人的青衣听到声音, 回头来。


    茜草连忙冲过去, 紧张地把申姜拉回来。示意她千万不要乱动乱说。恐怕惹祸上身。


    青衣倒没有做什么, 只是瞥了她一眼, 好像她是一个什么低贱的东西,便回身,继续垂眸谦卑的候着了。


    不多时, 那小童子又再出来。这次又再带出来三四人。让青衣把他们送走。


    申姜算了一下, 已经高达五十多人被淘汰,别说他们没剩下多少人。连在外面等候的仆人,都只有十个了。


    在心中估摸着, 送出来的这三四人,应该是最后一批。


    果然小童子随后便对还在原地候的仅有的十个仆从说道:“你们就是孙苡、李繁枝、赵亦、钱降香、何菖蒲的仆人吗?跟我来。”便转身去。


    茜草急忙催促申姜:“叫我们叫我们。”拉着她和仆人们一起快步跟上。


    见她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低声问:“怎么了?”


    申姜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几个人死得太……随意。”


    茜草有些感叹,小声说:“做奴仆便是这样。不是每个主家都像九娘。”


    死去的几人,就像一块没人在意的垃圾,随手被丢弃。他们的主人在离开的时候,除了有些意外之外,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惋惜或者悲痛。后来有无相居的洒扫来,把人抬走了。


    而这些青衣们随手就杀人,实在是过于冷酷。


    申姜不由得在思考。


    如果仆肖其主,那鹿饮溪本人,会不会也是一个凶残冷漠的人?


    这样一来,以情动人的希望将非常渺茫。


    自己还能做什么,让他愿意解除他自己设下的封禁?


    算了,这些事是光靠想是想不出答案来的,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在这里死磕,总会有办法。


    她与这几个仆人被带到楼中偏室。


    小童子说了一句:“在这里等着。”便走了。


    几个人在室中静站,因为刚才死过人,所以对无相居这个地方过于敬畏,不敢说话。


    申姜则在审视着这个屋子内的摆设。


    不多时,小童子便转来,问:“孙苡的仆人是谁?”


    秋秋和另一个侍女便立刻。


    小童示意她们:“你们来。”转身便出去。


    秋秋和那个侍女立刻便跟去了。


    这几个人走了之后,也不见返来。


    又过了好久,那小童子又来了:“李繁枝的仆人是谁?”


    申姜和茜草应声。


    他仍像上次一样,面无表情,转身叫两人来。


    两个人跟他,出了偏室,就顺着长廊去。


    路上遇到两个童子拿着东西从远处经过,这小童子丢下申姜两人,连忙跑过去:“姐姐,帮我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那两人中的童女轻声细气:“你才到上院来,安稳把手里的差事办好才是正道。”


    小童子嬉皮笑脸地应声:“是。不过我的事还请姐姐帮我打听。能去内殿是最好了。”


    目送那两个童子走后。小童子才不冷不热地叫申姜两人跟上。带着她们继续向前走。


    不过这一路去,小童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还出神走过头,往回倒了一段路。


    先行至一个紧闭的屋舍门口,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便应声而开。


    小童子轻声说:“夹河川李氏之女,李繁枝的两名侍女入。”


    说着退开一步,示意申姜和茜草进去。


    屋里太黑,茜草不敢上前。缩在后面。


    小童子低头玩手指。心不在焉的样子,并不管两人怎样。


    还好,在申姜一步就迈进去之后,茜草也鼓起了勇气。


    两人进去的瞬间,门就猛地在身后关上了。


    屋内漆黑一片。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走动。带起一阵阵的微风。


    茜草害怕得想哭。紧紧抓住申姜的胳膊。


    申姜转身试着拉了拉门,不论怎么用力,门纹丝不动。


    看来就算有什么事,也是出不去了。


    “别怕。你在我身后。大概只是试炼而已。”申姜轻声说。她必须得呆在牢山,所以不论是什么,她不会怕,也不会退缩。


    茜草颤颤巍巍地急忙向后缩了缩,用气音叮嘱她:“你,你小心点。”


    申姜带着她,顺着墙摸索到角落才站定。


    让她站在最里面,自己站在外面,深呼吸之后,试了两下就电锯召了出来,大概是因为现在注意力高度集中,所以会这么容易。


    只是什么也看不见,在锯子把手上,她摸了半天也没摸着开关在哪儿。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在黑暗中慢慢走动的东西,已经向两人的方向来了。


    一点一点接近。


    因为看不见,申姜觉得自己的耳朵更加灵敏了。


    似乎听到啪~~~嗒~~~啪~~~嗒~~~缓慢的声音。轻微,但渐渐清晰。


    像是有什么正向两人走来。


    但不像是人,起码不像是穿了鞋的人。鞋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两个声音之间的间隔已经越来越近。


    听上去,对方就在面前不远了。


    申姜手上加快了速度。开关在哪里来着?明明这么小的地方,可就是没摸到。不会开关消失了?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但已经迟了。


    把手变得光溜溜的,别说开关,连防滑的纹路也不知所踪。


    而这时候,对方突然加快了步伐。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急冲而来


    什么也来不及想。


    申姜猛地将手中的电锯向前挥去。


    不知道捅在什么东西身上,反作用力之大,让电锯一下就被崩开,脱手飞走。


    她整个手都是麻的,阻止自己:千万不要去想‘万一它脱手之后就再也不出现了’


    但已经太迟了。当她想到这个的时候,‘电锯脱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的想法就率先实现了。


    淦!


    她脑子里一团乱,但对方已经逼上来,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什么东西的呼吸正缓慢地抚过自己的脸颊。就在两人退无可退时,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弄的,突然手里一沉,随即响起一阵鹅叫。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鹅这么高兴。


    那鹅虽然看不见,但因为被她抓得太紧,下意识地就咬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什么东西。


    随后像是有动物发出惨叫。


    对方被咬了个正着,立刻转身狂奔,因为跑得用力太猛,鹅又咬得太死,竟然带得抓着鹅的申姜都失去平稳。摔在地上。


    还好她及时撒手。才没有被拖行太远。


    茜草吓死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怀疑她是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拖走了,急得大叫:“姜姜?姜姜?”虽然害怕,可还是四处乱跑着摸索找人。


    “没事,没事!”申姜连忙爬起来。


    之后什么也没再发生。


    不论这里有什么,对方都躲起来了。


    等两人摸索着回到门边一直等着。


    外面不知道有什么人低声在说话,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随后两个脚步声渐渐走远,笑声也远了。


    过了好久,只有一个回来,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水处,急匆匆跑回来,并立刻打开了门。


    终于从这屋子原路出去。两个人还没喘完一口气,刚回到门边外面的小童子,已经是气得发抖:“你,你们身上私藏有法器?!不是跟你们说了,叫你们进去,只是要让它听一听你们身上的声音,你们怎么能伤它呢?”


    “没有啊。”茜草连忙摆手辩解:“真的没有伤人。我们是下仆,不会术法不会颂文!我们进去,就站在角落里,什么也没有做。”


    “胡说,要不是私藏法器,你们拿什么东西能打伤了聆兽?”


    “我们没有打伤什么兽呀。”茜草已经要吓哭了。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呀。


    小童子愤然扭头看向申姜:“是不是你!”


    “我没有打伤它。”是鹅咬的。


    “不是你们是谁??”


    “不知道。”申姜十分镇定。


    小童子怒极:“还敢胡说,你们是哪个院子的?”


    申姜冷眼看他,反问:“我们进去之时,你可没有讲过里面有什么,也没有说过不能干什么。我们完全无知之下,就算奋然自保也是情有可缘。既然是这么容易受伤的东西,你怎么能半点也不告诫我们呢?现在却来怪人?”


    小童斥道:“我怎么没说?明明你们讲去之前我讲得清清楚楚,你们竟然还敢污蔑。我这就叫青衣监管来处置。”


    茜草有些急了:“你真的没有说!我们根本就没听你说过。”


    小童冷笑:“现在犯了错,生怕受罚,自然一口咬定说没有。”


    茜草都要哭了:“我看你就是自己忘记了,现在那什么聆兽受伤,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疏忽。且又觉得,到这里来的路上只有我们三个,没有人证。还不是由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有恃无恐。”


    小童面无表情:“你胡说什么?”


    申姜不紧不慢地说:“胡不胡说的。总有断论。我记得有个颂言叫噬心咒,拍上就能知无不言,言无尽。你叫监管来时,记得叫他把这个颂言符也带来。到时候给你我两个人都拍上了,我们一齐到大尊上面前分说。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你疯了?”小童子愕然。


    噬心咒可是大咒,一般都是用来对待穷凶极恶的犯人。施用过程十分痛苦就算了,用过之后还需要起码半年才能完全恢复神智:“你们只是小伤了聆兽,打十个板子也就好。何必发这种疯!”


    “我为甚要打这个十个板子?这十板子该谁挨就是谁。横竖不应该是我们。半年而已,能自证清白,我觉得很值得。”申姜反问:“就是不知道你耗不耗得起。觉得值不值得。又是不是问心有愧,敢不敢?”


    小童又怒又气指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你大胆!”


    “我不大胆。我一没有妄议尊长,二没有知法犯法。只是想论一论是非曲直。这不正是牢山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吗?怎么能叫大胆?”


    这边正在争执,突然从殿内快步出来一个着鹅黄衣衫的少年,远远看到小童子,皱眉问:“这里在吵什么?你叫什么来着?先前交待的事可了结了没有?内殿里面的人,已经觐见完了大尊上要走了。他们的仆人也得要跟着下去的。”


    小童子立刻低眉顺眼:“是。已查验得差不多。”完全没有面对仆役、青衣时的威风。


    并且提也没提申姜惹事。


    等鹅黄少年走得不见了,小童子才直起身,站了一会儿回,再回头,已经是表情惶惶要哭的样子,换了个语气哀求说:“我才来没几个月,绝不能犯错,求你们帮帮我好了。方才是我不对,发现聆兽被伤,一时失了分寸想岔了才会那样。现在殿内在催,聆兽又受惊不肯再动。我这里差事办不完,要出大事的。”


    茜草身为下仆,对他倒是有些同情:“那要怎么帮你?”


    “你们认下来就好了。”小童子抹眼泪:“十板子而已。”


    茜草显然有些动摇,看了一眼申姜,见申姜不说话,又问那个小童子:“真的只要十板子吗?”


    “自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们。”小童子见有希望,急切地说:“到时候你们受一杖,尽可试试,若后悔了,或觉得我说谎,只管将这件事喊破,我也没有怨言。”又说:“但只要你们肯帮我,以后我会多照应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是夹河川李氏,不说家族已然落没了,就算没有落没,在牢山也并不会因家族受到什么优待。但只要无相居内有人,下面的人对你们会客气得多。”


    说着拉着茜草的胳膊:“姐姐,帮帮我把,我真的害怕。无相居规矩森严。要是落在我头上,我就完了,不会再有前途了。”


    茜草被他求了犹犹豫豫。一个劲看申姜:“姜姜你看……?”


    申姜拂开那个小童子的手,表情平静问:“这边的事已经完了吗?不知道我们要在哪里等主家?”


    这就是不肯帮忙的意思。


    小童子连忙看向茜草。红红的眼睛,惶惶的表情。


    茜草心软:“不如……就说是我……”跟申姜解释:“就说是我一个人。只是十板而已,我在家里也常犯错挨打。”又小声在耳边和申姜嘀咕:“他说得也不错。在无相居能讨到人情,也有好处的。”


    小童子听茜草这么说,如获大赦。喜上眉梢。


    可申姜却拉着茜草,转身就向玉阶的方向去。


    小童子急了,快走了几步跟上:“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记恨我吗?我已经认错了,只是怕得厉害,才一念之差。你何必这样小心眼?我是好不容易才到无相居来的。就因为惹了你一个不高兴,你就要这样害我吗?”


    申姜差点笑了:“我害你什么?”脚下一步也不停。


    小童子见她不理,又去拉茜草:“你不肯帮我,也不许心善的人帮我?”


    茜草也不由得帮他说话:“姜姜……十板没事的。以后九娘有什么事,他也会帮九娘。”她总一门心思都是为主人家好。


    说着就想挣开。


    申姜把她抓得更紧。不分辨,也不理会。只管往玉阶处去。


    直到两人走过了木桥流水处,出现在等在原地的几个青衣视线范围,那小童才气怒地停下,不再追来。


    茜草用力挣扎了几下,没能挣扎开,被申姜拉着边走,还边回望。


    等走到绥山身边,申姜才把她松开。


    但那小童子也已经返去,不见踪影了。


    茜草有些生气,闷闷地站着。一边比两人早出来的秋秋是孙苡的侍女,自然也站在绥山周围。


    见到申姜和茜草也出来了,小声问离自己近的茜草:“在那屋子可吓死我了,还好没发生什么事,要不是那个小童子在进门前跟我们说,我肯定得摸黑跟那东西打起来。茜草,你吓到了没有?”


    茜草不理她,闷声不语,气鼓鼓。


    秋秋茫然,做口型问申姜:“她怎么了?”


    这时,孙苡的另一个侍女拉她:“别跟她们说话。你不知道主家不喜欢李繁枝吗?!小气巴拉的,一个屏风都舍不得。吵几个时辰,还累得绥山君把自己的搬来,真是小家子气。”


    秋秋缩缩脖子,不好意思地对申姜笑笑,站回去了。


    这次却是等了好久,不止那些仆人没回来,宋小乔、孙苡这些人也没回来。


    眼看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青衣们似乎也觉得很反常。


    有一个走过来和绥山说话:“今天真是奇怪了。总出怪事。”


    绥山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个摇头:“不知道。”


    突然看到有个鹅黄的身影,出现在水桥那边,正向这边过来。


    那个青年惊道:“呀,内殿的人。”嘀咕:“怎么内殿的人都出来了?”


    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去,不敢怠慢。


    那是个少女,鹅黄衬得整个人娇俏可爱,不过步子却并没有少年人的欢脱,反而异样的沉稳。


    青衣们远远便躬身垂首。


    她问:“谁是李繁枝的仆从?”声音如黄莺鸟清脆好听。


    茜草连忙和申姜站出来。


    那少女静静地打量两人。


    申姜用余光略略看了她一眼,她那双眼睛,幽深如枯井,有一种苍老的气息。


    看了一会儿少女才开口:“我听闻,是你们两人中的一个伤了聆兽?”


    茜草想着要帮那个小童子,鼓起勇气正要点头。


    申姜却打断说:“这件事,我们与那个带路的童子已有过争执,因他在我们进屋前,没有告诉我们,屋内是什么,再加上进去后,里面又黑得很,以至于聆兽出来的时候,我们以为要受到什么怪物的袭击。所以咬了它一口。出来后,那小童才说,原来叫我们进去,只是为了让聆兽听听我们身上的声音。原本我们不应该动的。”


    “只是这样?”少女问。


    “当时,那个小童妄图把过错推脱到我们身上,我说愿意受噬心咒颂之苦,去大尊上面前自证。他才作罢。”


    少女听着,轻轻笑了一声,又问:“既然已经是定数,翻不出花。那他如何还要说,是你们中那个叫茜草的打伤了聆兽?”


    茜草虽然有帮他的心,可听到这句,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他见威逼不行,又转为哭诉,想叫我们帮他受那十板子。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恰巧,我这个人怕痛得很。就没有答应。只是茜草心软点头应了。我非把她强行拉走的。大概事到临头,他心中抱着一线希望,才会这样跟您说。”申姜口齿清楚不卑不亢。


    “是吗?”少女表情如常,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


    “如果您不信,我还是那句话,我愿意与那个小童子一道,两人都受一受噬心颂咒的苦。说到哪里都不怕。”


    “那好。”少女说着,果然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符。拿着符,缓步向申姜走过来。


    她一步步地逼近,茜草紧张起来。申姜丝毫没有退缩。


    走到申姜面前后,她拿着符,伸手就向申姜额头上拍过去。


    见申姜只是闭上眼睛,并没有躲闪,也没有要改口的意思。在拍实的瞬间,却突然收手,将符纸收了回来。


    笑一笑说:“我拿噬心颂符做势拍他,他躲得比什么都快,哭爹喊娘说不行。又狡辩只是不想受半年之苦。但拍你,你到硬气。我就姑且信你。这张符还是拿去拍他好了,但若是被查出来是你们,按规矩,你要受比死还可怕的刑罚。”


    随后也不再理人,转身就向小楼的方向去了。


    她走后,绥山立刻过来问申姜:“你们咬了聆兽?”


    茜草虽然对申姜的行事很不认同,但连忙帮申姜辩解:“就算有姜姜也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那东西冲过来,姜姜护着我跟它打起来了。”似乎还有鹅叫?也可能是自己吓傻了。她没有提。


    绥山嘀咕:“这下可好。”


    似乎是出大事的样子。


    不多一会儿,就见小楼里有很多人出来了。一个面生的小童子在前面带路,宋小乔他们一行人,外加那几个下仆,都一路来。回到玉阶前的空地,便有条不紊地静默站到带自己来的青衣身后。动作快而干脆利落。


    把人送出来之后,小童子便对青衣们说:“今日事未毕。仆从中只有两人完成了聆心。需八日后带剩余八人再来。以防有祟做乱。”


    青衣们纷纷应声。


    有一个问:“不知道殿中何事发生?”


    小童子轻描淡写地说:“有侍童犯错,被杖杀了。”


    只这么简单一句,便催促这些人快走。


    青衣也没有再多问,随后带着自己院子的人,陆续下玉阶去。


    申姜扭头看,茜草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去,跟在绥山身后,但魂不守舍,脸色惨白的。


    绥山这队人走在最后,申姜在最后一个,她每向下走一步,在脚提起来的瞬间,脚下原本存在的玉阶,便会消失得干干净净。直到落地,所有台阶一阶也不剩。


    那浮楼又完全成了一座空中的岛屿。


    下来之后,所有人都松懈下来。


    但申姜甚至都还没机会问一问宋小乔,那个鹿饮溪到底长什么样。宋小乔就马上要跟其它几个人一起,去役事司拿案牌案卷后,离开牢山开始第一次任务了。


    “李繁枝修为还可以,我也还记得一些颂言,只是不熟练。我们这次,这里的五人直接为一队。这算是人多的了,既然人多也不怕有什么事。再加上每次新人的首案,都只是小案子。不会有事的。我自己也会小心的。”宋小乔小声说。


    “但是你懂得还不多,要不然……”


    “这不只是为了你。”宋小乔打断申姜的话,认真地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成了李繁枝这件事。也许是因为,我强占了她的身躯,她才会死,也许不是,只是刚刚好她死了我来了。但不论怎么样,我借了她的命活下来,因为她才有机会再见到妈妈,因为她,我妈妈才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但她的亲人却失去了她。我决定负起她的责任。照顾她的家人、家族,帮她做没有做完的事,比如‘复兴李氏’。我不能因为她死了,就欺负她。”


    说着对申姜眨眼睛:“怎么样,虽然我看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但做人很帅气。”


    她Wink时,总是两只眼睛一起闭,样子十分滑稽。


    申姜不忍住‘哧’地笑,然后郑重地点头:“恩。宋小乔世界第一的帅气!”


    就像遇到被陌生同学被霸凌,她率先冲上去的背影那样帅气。


    申姜首次登台之后,宋小乔总说,申姜是最耀眼的太阳。


    但申姜眼中,宋小乔才是一直以来最帅气的那个。


    因为,她这个所谓的太阳,从没有像宋小乔那样毫不犹豫的帮助过别人,总是直到宋小乔叫骂着先冲上去,才会跟随她的脚步。


    “除了帮过我太多的宋小乔,我真的有不顾自己的安危,去帮助过什么人吗?”


    “没有利益的交换,没有各方的考量。之下我曾这么做过吗?”


    申姜自问。


    哪怕是最初钱肖月的事,如果不是怕她死在自己家,如果不是怕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导致自己唯一拥有的房产也被波及。


    自己真的会义无反顾地帮忙吗?


    再说小丽。


    或许自己也只是因为,她对于自己的崇拜,对处在低谷的自己来说,像令人上瘾的甘露。


    而自己对她的帮助,根本微不足道。可就是这点无关痛痒的付出,却得到了大大的回报。


    在这俱好看的壳子下,也许是不是装着一个虚伪、暴躁的灵魂?


    她对自己感到疑惑。


    觉得也许自己根本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而在她看来,宋小乔也许想得比较少少,但是一个比自己更磊落的人。


    “你想什么呢?”宋小乔揪她的脸。


    “没什么。”她扭头避开宋小乔的手,佯恼:“喂?!!你手很重!”


    两人说着话,队伍就已经走到了路口。


    一个青衣走出去,大声喝令:“请诸位跟我来。”带着宋小乔这些人往另一条路去。


    宋小乔小跑跟上,腰上的剑也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背影十分有活力。跟在那个青衣身后,走了一段之后,她回头灿烂地笑着,对申姜用力挥挥手。


    申姜也笑,这个笑容让她看上去,似乎整个人无比通透全无阴霾。双手在头顶合拢,向宋小乔比了个大大的心。


    目送好友远去。


    因为不同路,几个下仆也都各自随着青衣离开了。


    绥山提着灯走在前面,只有申姜、茜草、秋秋和另一个侍女跟着他。


    秋秋问起之前发生的事。茜草便说起来。


    语言里隐约有些对申姜不满。似乎觉得,就因为申姜的阻止她帮忙,一个人就这样死了。


    绥山也听了几句。不由得插嘴:“那个小子,可真是奸猾。聆兽虽然皮厚难以被打伤,但却胆小,一吓即死。既然受到惊吓,哪里可能只是受伤了。分明是骗你们的。并且要真的只是受伤,他怎么会被杖毙?”


    茜草骇然:“那只什么兽,死……死了?”


    “这一只聆兽还是一千多年前,大尊上在长无山上抓来的一对聆兽生的。它一岁的时候,父母被放归山林。就只剩它一个在这里。听无相居的侍人说,它已经侍奉了大尊上五百年,如今也算是正值壮年,大尊上以为,不能让它一生都在这里为牢山做事,正准备将它放归,另抓一只小的来。结果没想到,竟然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它就这么死了。”绥山回望浮岛叹气:“看来大尊上是打算再去抓一只。也难怪说八日后才能继续。”


    茜草惊呆了:“那,那它岂不是很珍贵的东西?”


    “不能称它为东西。”绥山说:“五百岁的聆兽,已有智慧,无相居待它和小孩子一样的。此次因侍童疏忽,而丧命,那侍童赔命也是应该。”


    “可这么大的事……这……那个侍童怎么说,要是我们犯,只需要打十板子呢?”她还是不明白。


    “十板子还少吗?”绥山正色:“你以为是什么板子?我的修为,挨无相居的一板子,也要去半条命了。你这样的,一板子下去估计也就剩一把灰。人家诓你送死呢。”


    “他说,只要受不住,说破也无妨……”明明已经懂了,却仍不可置信。


    “都一把灰了,谁会有命说话?”绥山皱眉:“这个小童也确实留不得。心思太恶了。”


    茜草没有再说话。


    一路闷声走。


    一行人回到院子里。茜草就跑到下仆睡的房间哭了好半天。


    她吓着了。


    申姜去看她,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概是回想到自己在死亡的边缘打了个回转,就不寒而栗。


    这件事的发生,比那几个人因为妄议尊长而被处死更可怕。


    因为在她看来,那些人是破坏了规矩,所以才死的。只要自己不破坏规矩就不会有事。


    可聆兽这件事不同。


    原来死亡不会是做了坏事才降临。


    有时候,可能是因为你做了件好事。


    所以,要如何求生,毫无规律可遵循。


    这才是可怖之处。


    申姜很能理解茜草。因为在她自己的内心深处,也因人命逝去的草率程度而深受震撼。


    等茜草好些,她出去问绥山:“任何犯了规矩的人,都不需要经过什么核审,像你这样的青衣监察,一律可以随地处死吗?”


    绥山意外:“当然不是。就像犯恶刑之人,亦需要查证一样。破坏了规矩的人,也需要由内刑阁作判。”


    想到今天的事,知道她为什么问,回过味来:“啊,我方才说的是寻常人。侍从、下仆之类,是不必核审的。监察说打死也就打死了。”看了她一眼,婉转地说:“我们待你们,确实与平常人会有些不一样。”


    像是为了让她好受一些,连忙补充:“若是错判枉死,做这件事的监察也会被处置。”


    申姜追问:“什么样的处置?”


    绥山说:“要看买卖契书上,价目几何。至少三五倍余。”


    说着安慰她:“你是‘夹河川李氏’的仆役,秋秋与瑟瑟的主人孙苡则是‘下九畔孙氏’。别人知道你们的来历,多少对你们会慎重一些。到也不必太过忐忑不安。”叮嘱她:“你也要小心,出入令牌可不要遗失。上面有写清楚你的来历,在牢山,有时候是能保你一命的。”


    笑着问她:“这下放心多了?”


    哈。


    可不是。太放心了。


    申姜笑得很安详。


    而第二天,她就发现了一件比‘随时会送命’更艹的事。


    原来在牢山内,主人不在仆役没有需要服侍的人,并不是就可以每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但坏消息是,役事局会给每个仆役安排杂役的活。


    好消息是,她被分去地面垦荒,不像茜草要去沤肥。


    于是申姜,第二天一大早,没睡醒就被叫了起来。


    这时候天都还没亮,城中一片漆黑,所有的灯都还没有被点燃。


    绥山宛如一个慈祥的老父亲,提着灯送她到主道上,和其它要去垦荒的人汇合。


    并和跟带队的青衣打了招呼,着重告诉人家,她是‘夹河川李氏’的仆人。


    那青衣十分不耐烦:“她腰上有牌子,我自看得见。”摆手敷衍:“晓得了。我也是很讲规矩的。矿山那边才是不讲规矩得很。总随便伤人。”


    等他走了,免不得要笑,和另一个青衣说:“他是新任的?这样小心谨慎。他是监察又不是爹。”


    随后喊了一声:“出发”。便在前面领路去了。


    申姜挤在人堆里,跟其它垦荒的仆役们一道,顺着山壁上的石阶蜿蜒而上。


    大家兴致都不高,臊眉搭眼,偶尔相互说话,也是在问对方的主家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申姜因为太困,不小心脚上踩空,还好身边有个沉默的小丫头扶了她一把,对方手上全是茧子。


    低声叮嘱她:“你小心一些。要是摔下去就死定了,他们会术法,但不会管你的。摔死也是你自己不小心。”


    ‘他们’指的是那两个带队的青衣。


    申姜谢了她,努力向内壁靠一点。这么高的地方,她还真怕头上的春日桃会摔碎。


    走在最里面身材高的汉子,有些不乐意,她挤着自己,转身一把就将她推开。力气之大,无比骇人。要不是小丫头挡着,她整个人就飞出去了。


    队伍后面的青衣高声骂了一句什么。


    那个汉子便没再有动作。


    只是边顺着人流向上走,边阴沉沉地盯着申姜:“夹河川李氏算什么东西?”


    小丫头闷声不响拉着她快步走。一会儿就挤到前面去了,低声跟她说:“别理他。”


    这队人,爬到坑顶,已经是正午了。烈日光空。


    申姜站在阳光下,还有些恍惚,大约是在下面呆久了,感觉眼前的绿色特别的好看。天也蓝得格外纯粹。


    不过外面比坑里要冷得多了。


    大概快入冬的样子。


    而坑顶也并不是高处,只是一片盆地之中。四周全是高山。


    这盆地中,到处都是开垦的田地。有些里面种着东西,有些只是苗苗儿。分成一片一片的田字格。


    他们的工作,是把盆地西南面的一片荆棘地清理出来。


    青衣看了看天光,叫所有人休息:“吃了午饭再开始。”从盆地中的木屋里,挑了两担早有人准备在那里的饭菜出来。


    里面碟子、碗垒在一起,荤菜素菜都有一些。


    申姜看其它人去领,也跟着小丫头去。


    但青衣却把她拦下来:“你带钱了吗?”


    申姜愕然,看向其它的仆役:“他们不是也没给钱吗?”


    “他们有钱。所以不用给。到时候主家办完差回来,月结。可你不一样。你们‘夹河川李氏’没有钱。我现在赊账给你,以后找哪儿要呢?”青年反问她。


    还是小丫头把她拉到一边,分给她一半馒头。


    “我家主人也不富裕。我一天只够买一个馒头的。”


    牢山不管仆役的饭。


    她们这样的下仆、侍女之类的,每天哼哧哼哧给牢山干一天活,完了到吃饭的时候,还得自己出钱。


    并且这里的饭菜巨贵。


    申姜问了一下。


    小丫头买的一个馒头就要十文钱。一盘青菜五十文,加肉丝的菜一百六十文起。加肉块的菜二百一十文。


    从到牢山来,小丫头就没再吃过肉了。


    两个人窝在角落里啃馒头,看着远处有几个人大鱼大肉。


    申姜第一次这么馋肉。


    小丫头咽着口水说:“那是乌台家的仆人。孟临川来轮值了,带了四十多个仆人。我家主人说,他用不上这么多人,只是给牢山送钱来了。这些人每天都吃得可好了。我看他们来了这么久,都长胖了一圈。”说着指指另外的几个:“那是赵家的人,总往乌台的人跟前凑,但人家不搭理他们。”


    申姜问她:“你是哪里的?”


    小丫头说:“我主人是杂家。不是什么大姓。没有师承。家里很穷。”


    申姜不明白:“那为什么还要带仆人来?”


    “凡在来牢山轮值者,至少得带一个仆从。不带不行的。这是牢山的规矩。”小丫头细声细气说:“再说我阿爷过世了,主家的家里也没人了,房子都要塌了,要是不带我来,我也没有去处。”


    “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来牢山轮值呢?”


    “你不知道吗?因为每结一案,就能赚到一些鲛珠,有足够的鲛珠之后,就可以换一个阅读‘龙阁’中典籍的机会。据说,那是大尊上数千年来的收藏。”小丫头说:“那些高门大户嘴上说不在乎,说只是为了维护天道公正,诛除恶人澄清玉宇才来,其实还是有东西想要。至于我主人么,想要的是一本关于剑修的书。叫什么什么拾遗。很贵的。得需要一千鲛珠才能兑换得到。我们来了三年,也才只赚了十多珠。”


    嘀咕:“上次我家主人,因一个案子,被困了六个多月,同伴都死了,好不容易将案犯抓住,那案犯却又因为伤重死在路上了。结果一颗珠子也没有赚着,还去内刑阁受了一个多月的询问交待来龙去脉。耽误了不少时候。”


    “耽误时候?”


    “对呀。我主人是杂家散修。没有大姓,没有师门,全靠自己领悟入道。这种人,每十年才能到牢山轮值一次,一次最久只能在值三年。唉。等主家赚到一千珠,都不知道是几百年后了。”


    申姜却在想,那乌台这样的高门,龙阁中也有他们想要换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那他们想读的,会是什么?


    小丫头低声叮嘱她:“你可千万不要退缩或者逃走。如果仆役不愿意呆在这儿自己跑了。那主家也失去轮值的资格。很多山门会利用这一点,买通了仆人故意欺负别的仆人。胆小怯弱的,受不住,就会跑了。那牢山里就会多出轮值空位来。叫后面的人顶上。很多山门都会用这种手段,让自己快一点被轮到。”


    申姜并不知道不家这样事,但其实不用人叮嘱,她也是不会逃走的。


    不多时大家都吃完了。


    吃完了饭的仆役们,在青衣的催促下,去木屋领了锄头,开始干活。


    全程没什么人说话,各自闷头干自己的。


    两名青衣则在略高些地方坐着闲聊。


    时不时有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


    不一会儿这声音也消失了,不知道跑到哪里躲懒去了。


    不过要是有人懈怠,就立刻会被不知道哪里飞出来的石头掷个正着。于是也没什么人敢躲懒。


    申姜才干了一会儿,手上就起了一排的水泡。


    她脑子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边锄地,边尝试让手上的水泡消失。想学会控制自己这个梦。


    一直到太阳下山,队伍集结起来回坑里去。她都没有成功。反而还叫整只手臂上都长满了水泡。


    小丫头都惊住了:“你这是怎么弄的呀?”


    她有些尴尬。


    从坑顶下到坑底又是五六个小时。


    等一众人到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十二点多了。牢山早都熄灯了。到处乌漆嘛黑。


    队伍把她丢在岔路口,青衣说了她一句:“不晓得带个灯?”就走了。


    小丫头到是想帮助,可她自己也没有灯。


    队伍继续前行了。


    灯光远去。


    留下申姜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好久。


    手臂上巨痛,脚后破皮后和鞋子粘在了一起。


    左右看看,到处都是黑的,浮空的‘无相居’倒是还有一些光。


    借着这些光,她摸索了一圈,可也找不到拾玖号院怎么走。


    这是来牢山的第三天。她站在黑暗陌生的‘街道’感到人生艰辛、前途黯淡。


    但不一会儿‘砰砰砰’哪里远远的地方有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侧耳去听。


    却很难分辨方位。


    “姑姑?”是纸人的声音。


    “来了。你等等。”是京半夏来了!申姜飞快一瘸一拐地寻了个方向,想找到那扇被敲的门。


    可不得其法。


    “姑姑?睡了吗?”砰砰砰。


    申姜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是路边一处没人住的庭院。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纸人站在外面,打着灯笼。


    那昏黄的灯光,投到她所处的黑暗世界之中,照亮了她狼狈的身影。


    但她伸头张望。外面并没有京半夏。


    只有纸人自己。


    他没有来。


    申姜有些失望。


    纸人絮絮叨叨,大概在说关于解除禁字颂的事。


    “虽然还只是初初地有了些进展,但我家主人把姑姑等得心急。所以特特叫我来告诉一声。让姑姑知道,自己是在尽心的。”


    申姜打起精神,问:“之前我看你烧着了,担心了好久,你现在没事了吗?”


    纸人笑吟吟:“多谢姑姑关怀,姑姑也瞧见,我只是张纸而已,烧了再换一个便是。并不碍事。不过最近不大能见太阳。昨日不及防,让日头把眼睛又燎了,今日也不大好。”


    说了一会儿便说要告辞了:“代主人问姑姑安。”头侧在一边,盯着着申姜左侧空位处说话,大概确实看不太清楚人在哪里。


    不过临走,吸吸鼻子,问:“姑姑在什么地方?又潮湿,血腥味也重。我家主人说,不日便上门拜访,可现在看来姑姑又不在家?”


    申姜含糊了一句:“在外办些事情。还不知道几时回去。”


    纸人走了之后,她在黑暗中呆站好久。


    一时找不着路。又太困。莫明感到人生艰辛。心中酸涩。


    过一会儿打起精神来,一瘸一拐地一点一点去摸各个院落门口的门牌。


    摸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头绪。


    她心中浮躁,已经在发暴的边缘。想变出一个打火机也好,可就是不行。


    要她不是下仆,大概也能随便找一个屋子一顿暴敲,叫里面的人借自己一盏灯。


    可现在,她是个下仆,得防着院中的青衣监察不悦,随手就对她不利。


    虽然京半夏说,她头上一只春日桃并不那么脆弱,可她不敢冒险。万一真的打着了这桃花,自己可就要出大事了。


    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运,竟然真的摸了回去。


    院里人都睡了。绥山记得送她,不记得接她。


    但也怪不了人家。本来他就没有这个义务。


    因为她没回来,门虚掩着。


    门一推就开。


    院子里点着灯。她一步迈进去,就好像重新回到人间。


    关了门,没去下仆房,而是去了宋小乔的屋子。她留了好多的药在那里呢。


    她一瘸一拐地打水来,把脚从鞋子里脱出来,费了些劲。血淋淋的。手上的水泡变不掉,只得一个一个地挑了上药。


    等她弄完,天都快亮了。


    离再出发去坑上垦荒,已经没多久。


    原本想着,算了不睡了。万一睡过了头被罚,不是更惨吗。干脆先顶着,等到了坑顶上,再想办法躲懒睡一会儿。


    可坐着坐着却打起瞌睡。


    直到一双冰冷的手按在额头上,才猛然惊醒过来。


    京半夏站在桌边,盯着她,虽然整人笼得严严实实,但从姿势看,似乎努力想看清楚些。


    “我敲门,你没有应声,”他问:“怎么站着睡觉?马才会站着睡觉。是病了吗?”手虚虚地探了探,似乎是想搞清楚她头在哪边。


    他虽然看得也不清楚,但之前不用这样也能知道方位,只是看不清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这次却似乎不太行了。


    “我没有病。也没有站着睡觉。”申姜原本已经并不觉得这一天有什么大不了。可这时候看着京半夏,却不知道为什么,猛然悲从胸起。


    眼热鼻酸。声音也有些略哽咽。


    京半夏微微侧头:“抱歉,我看不太清楚。听着声音,姜先生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申姜想说,哪里是不好,简直是太见鬼了。


    手上全是水泡


    脚也烂了到处血淋淋的。


    早上到现在都没休息过


    昨天一整天到现在,只吃了半个馒头。


    可怎么要开口了,又只觉得有些矫情,为了这么点事有什么好哭的?


    抹了把眼睛,含糊地说:“也没什么大事。”


    然后,想到马上又要走几个小时上山去垦荒,而自己还压根就没睡过,忍不住又眼热鼻酸起来。


    边努力克制,想停止这神经病一样一点道理也没有眼泪,边不在意地说:“我刚才在路上,没有灯,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有一点恼火。”


    但声音还是忍不住地带着哽咽。仿佛天空太不识相,竟然那么黑,让她受了这么天大的委屈。


    啊好烦。


    申姜你神经病啊。


    她用力地咳了咳,清清喉咙,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些,问:“半夏君来是为了治病的事吗?我到也有想过,解禁颂需要太久,但病却不能拖延。或者我先帮你解了魇症,解禁颂的事你慢慢来便好?”京半夏光是为了她的耳朵都费了不少事,更别提春日桃和解禁颂。


    对方很有诚意,自己也不能太薄凉。要拿出一片心肝来。


    京半夏有些踌躇,说:“我病症的事,需得改日亲身登门拜访姜先生时再做详谈。”问:“不知道先生几时回去?”


    申姜想了想,说:“下月初八。会在大宅里呆上三天。”


    绥山说每月初八到初十这三天,仆役可以离山出去,这是为了方便仆役帮主人取用东西而定的。并不是假期。但对她来说,和假期没有差别。


    说着实在是累了,坐在那儿,用手撑着头一些。


    原本还有些事要跟京半夏想说,但这一撑,立刻就顶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被绥山拍门叫醒,催她快出发,不然就赶不上垦山的队伍时,屋子里并没有别的人踪影。


    但有个琉璃提灯,放在门槛边。


    小小一个,巴掌大,可以别在腰上。十分精巧。


    她把灯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应声:“来了。”出去就见茜草站在门口,畏畏缩缩。


    “怎么了?”申姜问。


    茜草犹豫了一下,便大哭起来:“太苦了。姜姜。我真的做不了。昨日我在沤肥,去了就一直在吐,还没有钱,一天什么也没吃。我真的是不行。今日便是罚死我,打死我,我也不去了。光是站在这里,想到那个味道我都不行了。闰,我不想在这里了。就是九娘在这里,我也是这么说。我真的是受不了。还不如杀了我呢。”


    申姜愣了一下,最后点点头:“那你回去。家里李夫人那里想必也需要人。这里有我照顾,不会有事的。”一来是没完全没钱,根本养不活两个仆人,二来,茜草听上去十分坚决。是真的支撑不住,勉强她恐怕真的出事。


    茜草没料到会这么顺利,一时竟然不知道要接什么。踌躇地站在院中,讪讪地看她。


    申姜快来不及了,也没精神再和她多说。转身就要走。


    绥山提着灯要送她,她打起精神只说不用:“我自己有灯。你快休息。”


    就提着小小的琉璃灯快步出门去了。


    脚还是痛。胳膊也痛。手掌更痛。全身都痛。


    但她连鹿饮溪都还没见到呢。


    怎么也都要磕死在牢山,绝不认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23 01:05:15~2020-09-24 00:0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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