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山(八)
张恒是个坐在最后一排的高个子,他虽然上四年级,但由于自己爷爷奶奶两次错过帮他报名的时间,所以本该上六年级的他仍留在四年级的教室,他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高个子,脸两边红红的,孟愁眠从讲台上走下去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拿出来!”孟愁眠绷着脸,沉着声音,假装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手上的戒尺紧紧握在手心,摆出一个能随时把人扔出去的架势。
张恒站起来,与孟愁眠的目光平齐,但是由于发型的缘故,同是一米七的两个人张恒显得要更高一些。
“拿出来!”
张恒犹豫了一会儿,孟愁眠将在一分钟后为自己的冲动负责。
张恒在桌洞里摸了一下,孟愁眠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手,先冒出一点绿,是片棕树叶子,然后又慢慢冒出一点怪异的形状,黄黑色。
张恒手掌一掀,蛤蟆露出真容,拱起的背部从人类的审美来看这有些畸形,黑黄杂乱又普遍成一片灰色皮肤颜色让孟愁眠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背上和眼睛周围还有些凸起的小包,斑斑点点,嘴上流下一股不明液体,沾上棕树叶子上面,看着十分粘腻。
“呱呱呱——”蛤蟆哥不知道发了事情让周围这么安静,似乎还有个两脚动物盯着他看,怪不好意思的。
孟愁眠还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这种东西,他的手心冒汗,脚也软了一截,那天在铁皮房里看见了那条蟒蛇又在这时候从他的脑子里蹿出来,一阵恶心。
“你……啊——”孟愁眠准备叫张恒把这位蛤蟆哥的大驾送出去,就只听得呱呱两声那蛤蟆直接扑到自己脸上。
张恒也没想到自己抓回来的小宠物这么猛,竟然直接扑了上去,孟愁眠连连后退,用手扒拉这只蛤蟆,结果全部扑空,蛤蟆蹿来蹿去,全班尖叫,两个女孩子的声音冲破房顶,几个男上前帮忙捉蛤蟆,却越忙越乱,教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按住蛤蟆jio啦!”有个男喊道!
“快抓住它。”孟愁眠撞在桌子上,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也想按住蛤蟆,但他的神经细胞,大脑,以及四肢都选择了后退,这该死的恐惧!千钧一发之际,刚刚按住蛤蟆jio的男抬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贴着门附上来,毫不留情地踩在蛤蟆头上。
“徐……徐老师?!”
孟愁眠狼狈地抬头,徐扶头不是奥特曼现在也浑身发着光。
“徐哥——”孟愁眠有些难堪的眼眸里还夹杂着一丝丝尬尴。
徐扶头轻轻抬脚,低头一看,蛤蟆哥还眨着眼睛,看着混乱的教室,似乎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更为合适,但他只是眯眼笑笑:“说吧,这玩意儿是红烧还是凉拌?炸上洋芋还是拌上鱼腥草?”
教室传来一阵哄笑,闻风而来的五年级学凑在徐扶头身后,笑成一片。
“谁带进来的?”
张恒在徐扶头面前就显得很小学了,孟愁眠垂着头站到徐扶头身旁,“徐哥,不好意思。”
徐扶头瞥了一眼孟愁眠,真是恨铁不成钢,伸手把他往身边一带,低声说:“又不是你带进来的,有什么鬼的不好意思。拿出个老师的样子来行不行,凶点没事!”
张恒低着头,周围的人在笑他,他看着被徐扶头踩着的蛤蟆哥,自己也很想笑。
“张恒!”
听到徐扶头喊自己的名字,张恒立马严肃,这个一脚把自己踹进沟里的男人,他惹不起。
“想清楚了吗,怎么处理?”徐扶头问。
张恒低头看了眼他的蛤蟆兄弟,伤心、难过、默哀,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决定,“杀了。”
蛤蟆好像听懂了,呱呱呱地叫了三声,以表反抗,张恒的良心正在遭受天谴,他在心里双手合一潜心祈祷,“蛤蟆哥,是我对不起你。”
“杀了?”徐扶头呵呵一笑,“张恒,我刚刚都没下死手,你就这点保护动物的意识都没有?”
张恒:“……”
“问问你们孟老师,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徐扶头把处置权交到孟愁眠手上,孟愁眠明显没反应过来,“我?”
“这是你的学啊大哥!”徐扶头知道自己不能心急,但还是很急。
孟愁眠的神情坚定起来,是的,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就要一马当先。
“张恒,你,把蛤蟆给我送出去,今天的课堂笔记抄五遍……三遍!”孟愁眠有种张口忘词的硬感,以前老王是怎么处罚他来着?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然后……然后打扫一星期的教室!”孟愁眠说完忍不住眼睛侧瞄,徐扶头给了个肯定的眼神,他来了底气,“连同徐老师的教室也一起打扫。”
“哇哦!好好好!”徐扶头身后站着的一群人大声叫好,有人用方言打趣了张恒一句,“张恒小背时鬼,给敢再乱咯,你个nia人!”
又是一阵哄笑,徐扶头抬起脚,张恒恰如其分地抓住跳起来的蛤蟆哥,双手捧着送出蛤蟆哥的大驾。
……
秋深,日子短,下午五点,太阳把教室分成明暗两半,孟愁眠讲完一天的课,按照时间下课放学,四五年级的孩子不用再操心,自己收拾东西回家去。
今天晚上要开会,老李又一次早退了,身为村长,他要先准备下各种桌椅凳子以及通知事务。
徐扶头负责带着一年级的学回家,几个小孩很听这位戴草帽大哥哥的话,早早地排好队等在小沟边,孟愁眠收拾完东西跟上,和徐扶头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一排,走在夕阳里。
“哥,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啊?”孟愁眠问。
“癞蛤蟆。凉拌、清蒸、红烧……或者别的口味。”徐扶头压着嘴角的笑意,“你选一个。”
孟愁眠:“……”
“今天晚上我要去开会,时间不是很多,随便炒两个菜吧。”徐扶头收起笑容,他烦开会!
“徐哥,你们平常开会都说些什么啊?”孟愁眠顺着山头走下去,想不通云山村这么点地方,开会能讨论个什么呢?老李还要忙出忙进的,这边找人那边找人,在这伙人面前蹲一下那伙人面前蹲一下,大广播里滚动播放好几遍不够,他还得亲自落实。
徐扶头望着盛满夕阳的青山顶,说些什么?农民自然就说些与土地有关的事。
“你自己去听听不就知道了?”徐扶头说。
“好啊,我跟你一起去。”孟愁眠被好奇冲昏头脑,徐扶头嘴角一咧,“行,多穿件衣服跟上,我们这儿晚上冷。”
晚上七点,村民大会准时召开,后村和云山村的村长是老李和小李,都是亲堂兄弟,为了省事顺便图个热闹就都聚在一起开。
改革春风吹满面,新时代已经开始很长一段时间了,但这里还是保持着传统的宗族群落,村民们以姓氏为单位聚在一起,张家和李家在云山村是大姓,也是大族,来得人已经占满了会议室的大半座位,会议室值得一提是个露天大院子外加一个白云村祠堂,来的人坐不下就往小沟边上的茶树堆上挤一挤。
男人女人都来,或是聚在一起唠嗑;或是堆在茶树下一根烟一根烟地抽着;女人们闲不下来,手上带着袖套,一边剥着蒜一边打量着来人。
小孩凑成一堆,跳“马兰开花二十一”。
除去张家和李家,就是段家和杨家,其次还有徐家和王家。王家人不多,只有三户。徐家就徐扶头光骨碌鸡一个,并且就目前形势看来他还没有任何拓展户口本的迹象。
孟愁眠跟在徐扶头后面,多多少少能猜出来这些人都是哪门哪户,杨重建隔着老远就跑过来,把自己半个人吊在徐扶头肩膀上。
“老徐,我知道了一个爆炸性新闻!”杨重建神神秘秘地笑着,孟愁眠站在边上没听懂,但也跟着凑上前。
“怎么了?”徐扶头抬起胳膊压往杨重建胖胖的脖子上,然后用力一勾,杨重建夸张地吱哇乱叫。
“欸,那个谁领回来一媳妇!”杨重建夸张地语气,上扬的眉毛,得瑟得好像是自己领回来个媳妇。
“谁啊。”徐扶头对八卦并不感兴趣,但孟愁眠竖直了耳朵。
“张建国!”
徐扶头:“……”
“谁啊。”孟愁眠听懂了这几句方言,杨重建看着他大大的眼睛,对这位听众的热情感到兴奋,切换成普通话,“我们村的一个光棍,三十二了还没找着媳妇,欸,这几天忽然找着了,你说奇不奇?”
“闭嘴吧你。”徐扶头不以为意,“人家总要找着媳妇儿的,你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不应该啊。”杨重建开始例举自己的看法,“别人找不到媳妇儿那是穷或者单纯不想找,可是张建国长得一表人才不说一直想要个媳妇,他们张家这么多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再说他妈有精神病,哪个人听了不得一怵啊。”
徐扶头忽然停下脚步,脸上一黑,杨重建也随之脚下一停,他说错话了,张建国的妈妈虽然是个时常清醒但时常不清醒的人,但却在徐扶头母亲丑闻传出来当天,打开了自家院门,让还是孩子的他有了一片可以嚎啕大哭的空间。张家人曾怪过张建国的母亲多管闲事,那些个姑姨婶子也说了不少风凉话,把事情归结为:“她脑子不正常”。
那以后,徐扶头一直对那扇门和那位有些疯癫但面目慈善的农村妇女感激涕零,每逢过年过节都会上门看望,坐在门边陪着晒太阳,村里人都说这个女人只会说些疯言疯语,可徐扶头却很亲近她。
“老徐……”杨重建带着歉意停住,“对不起啊,我不是有心——”
“没事。”徐扶头刮了刮鼻梁,拍拍杨重建的肩膀,“走吧。”
孟愁眠不知道发了什么,只感觉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他不知情,不敢多问,只是紧紧跟在徐扶头后面。
“徐哥,那个人怎么一个人蹲在石头上。”孟愁眠指了指路边一个抱着水烟桶的中年男人,周围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孟愁眠注意了好一会儿,男人的妻子刚刚来过,一个长相干净,做活干练的中年妇女,带着两个女儿,两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后女人又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中间也没有和村里的其他女人说话。
徐扶头打眼望过去,那是张家的人。整个白云村加上后村张家总共有三十六户,干什么事都喜欢凑在一起,蹲在地上的是张老大,张家的独脚鸡。
张老大这个人是个很难用好坏一言概括的复杂性男人,他为人慷慨,办事靠谱,更难得的是有着大山村里大多数农民都没有的长远目光,当年茶厂老板打算承包这里的土地种茶,那时候很多人都不想轻易改变自家种着玉米和土豆的田地,但面对茶厂老板和政府地多次开导和明确可观的收益时又蠢蠢欲动。
面临变革的利润与风险,村里人天天凑在一起讨论——加入这群人大说特说两小时后决心不租土地;加入那伙人再大说特说两小时后又想租了。
在人心晃动的时候,张老大带头,领着自己的弟弟们签订了云山村第一份土地租赁合同,在政府的帮助下搞来了还是秧苗的乌龙茶树。
算是大功一件。
可这个人刚愎自用,说话很难听,性子很倔强,尤其对待自己的几个弟弟,常常说教,出发点是好的,但表达过于激愤,张家的人性子普遍硬,久而久之弟兄间就积了怨气,在一次中春茶采摘上张四带着一伙人反了,吵架过于激烈,茶园被烧了一半。
张大被两个弟弟按在泥里,他一心想要发扬的张家彻底背叛了他。
不能说谁对谁错,论起因果,总是阴差阳错。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走过去,礼貌地问候,“张叔。”
张大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点头应了一下。
张大捞捞胸前的口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刚切好的大刀烟,他两个手指头一捏,搓起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包烟纸,把金黄色的烟丝放进去,递给徐扶头,“红塔山抽完了,只有这个了,你将就将就。”
“谢谢叔。”徐扶头双手接过来,烟纸还没有完全包好,他捏着烟纸的一角,轻轻一舔,把烟丝包好,一根烟就这么好了。
“这是村里新来的老师吧?”张大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伙子,露出和蔼一笑,“你给抽?”
“不用了叔叔,我不会。”孟愁眠看出了他的意思,连声拒绝。
“行,不抽也挺好的。”张大拿出打火机,不是按压下去起火的那种,是村里老人用来点火的火柴,朴素的方形包装。徐扶头伸手接过来,“chua”的一声燃起火苗,放出一小片光,照着孟愁眠的脸,火光映入双眼。
徐扶头用手挡着风,一偏头点燃了烟,火光也照亮了他的脸。
“张叔,我们上那边去。”徐扶头把烟夹在手里,指了指小沟边的茶堆。
张大点点头,继续孤独地抽他的大刀烟。
“哥,你会抽烟啊?”孟愁眠跟着徐扶头往水沟边走,人已经聚起来不少,他们沿着边缘走,大家都在热闹地讨论着什么,有那么一两个主动打招呼的,却没把真正的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个身上。
徐扶头站在沟水边,水流哗哗,他抽了一口烟,然后一偏头把烟吐朝身后,简单作答:“如你所见。”
孟愁眠站在小沟下方,徐扶头站在上方,孟愁眠忍不住问——
“教我呗。”
8、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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