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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春泥(二)


    “孟愁眠……”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描述他此刻的心情,这几句从未有人跟他说过的话撞得他心神不定,孟愁眠直白又坦诚,徐扶头接不住。


    “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孟愁眠染上哭腔,声音有些抖,他为自己不受控制的爱意感到抱歉,“对不起,哥,我也不知道,我发现我喜欢你的时候很慌乱,这或许是不应该的……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徐扶头能想象到孟愁眠的样子,现在山高路远,徐扶头只能握着电话轻轻说道:“愁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也不是错,只是我……”


    “哥,”孟愁眠攥紧了手里的海棠花木雕,小声问道:“你……你喜欢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孟愁眠带着祈求,甚至有赌的意思,他想要一个正面的回应。


    徐扶头望着面前这方大院子,或泥泞或破败,一砖一瓦都写着活,一草一木都写着现实,他不敢说不喜欢让那个人伤心,因为他也很矛盾,有时候跟孟愁眠相处他就很自在很好玩,甚至一群兄弟在边上他也总是喜欢坐在孟愁眠边上,这些迹象不可否认,但这算喜欢吗?算孟愁眠对他的吸引吗?


    比起这种矛盾徐扶头更不敢轻易回应让两个人都在将来后悔。


    纠结的沉默落在另外一个人心里就是拒绝。孟愁眠慢慢放下了海棠花木雕,他试着开口却鼻子发酸,酸得让他不敢出声,怕自己不争气的哭腔让对方为难。


    “愁眠……”徐扶头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那头传来,“好好睡一觉吧。”


    “嗯……”孟愁眠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用鼻音应了一声,又听见他哥在电话那头对他说:“别哭了。”


    **


    陈畅早早等在车站,徐扶头如约而至。


    三年了,陈畅还是那个样子,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包括背上那把吉他。


    “老徐!”陈畅大喊了一声,两个人隔着人潮见面,都忍不住笑了。


    “操!三年了,你竟然没长残?”陈畅一张嘴就损人,“还长高了?”


    “托你的福,这几年吃得好。”徐扶头看着陈畅背上那把吉他,打趣道:“这把吉他你走哪背哪,真当媳妇儿了?”


    “不行吗!”陈畅很夸张地做了一个双手摊开的动作,然后很高傲地说了一句,“能懂我的,就你和这把吉他。”


    “少侃了,带我去看看吧,你的酒吧。”徐扶头上次跟陈畅在车站告别的时候这个人就说用流浪唱歌赚的钱换一间酒吧,当时他觉得这个人很扯淡,这得攒多少年才能够,三年过去了,竟然真的让这货开起来了。


    丽江是艳遇之都,不少人慕名而来。玉龙雪山落在这座城市的后面,像守护者,也像供奉的神明。十三座雪峰连绵,银龙盘桓,万丈穹光之上,霞光染红山巅。日照金山时会有种恍惚感,你觉得这座雪山雍容端庄,又觉得它孤独不羁。


    很多外地来的散客喜欢聚在这里,带着各自的故事,来喝一杯江湖的烈酒。一块一块形状不一大小不一的方形石砖铺成长路,路边有用青石块搭起来的火塘,上面架着铜锣锅,煮着洋芋或者米线。


    一成排老人家正坐在一排排凤尾竹下面的石凳上,慢悠悠地抽着水烟。陈畅带着徐扶头,一路高谈阔论,讲着这几年的风流潇洒,他写了新歌,填词技术更高超了一截,侥幸出过一张专辑,虽然销量一般,但赚了钱。中间去过一次香港和澳门,不为别的,就是忽然想跑出去看看,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脚。


    徐扶头松松肩膀,他笑着讲了这几年赚到的钱,他盖了新家,窗子是他上次来丽江看到的古镇里漂亮古朴的套方式,自己学做的,三年里他又学会了不少东西。自己的老妈回来了,带着两个弟弟。对他很好很好的张婶吃农药死了,他大病了三天,有些无所适从,像一瞬间被人拔下了根。云山村的孩子有一些成功上了初中,考上高中的人比之前多了,只是读完高中考上大学的还是没有。


    “嚯,你还挺有得有失。”陈畅嬉笑怒骂惯了,无论讲什么事情都自带一股自嘲感,“那上次那个小孩呢?你跟他就没什么故事要讲讲吗?”


    徐扶头低头笑笑,又抬眼望着这古镇人家房顶上的黄色瓦花。


    瓦花,听过屋檐下每一个长夜里的故事。纳西语称瓦花为“瓦古瓦季花”,殷红色花茎上立着细密的黄色小花与遮挡过数年风雨的鳞次成排的峻黑瓦片相交,时间路过这些花的时候,会悠着脚步,深怕打扰。


    面对挚友,徐扶头坦诚相见。


    “我曾经固执地想过这辈子要一个人过,谁都不要来打扰我。”徐扶头脑海里冒出了很多孟愁眠的身影,他没想到那个优秀却有些傻气还有些可爱的人会不打一声招呼地闯进来,闯进他的命里来,“一开始,我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支教老师看待,他有点傻。后来我发现他喜欢我的时候……说实话我有点不敢相信。老杨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他为我跳下冷水沟的时候,我……”


    徐扶头想起自己故意拿假“相亲”的事情骗孟愁眠,那人狼狈地碰掉了筷子……


    “陈畅……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徐扶头无奈道,他学不会准确地表达。


    “害!”陈畅搂过徐扶头的肩,安慰道:“怕什么,爱这种东西不就是死去活来,两个人之间你猜猜我,我猜猜你嘛!我流浪惯了,今年三十岁,不否认,我喜欢男人。你呢徐扶头,你问问你自己,你喜欢男人吗?或者你能接受无儿无女一辈子并且不后悔吗?”


    “如果你敢不后悔,那你再想想,如果那小孩要跟你接吻,你接不接受?”陈畅一连好几个问题,徐扶头站在原地,他不知道牵一个人的手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跟一个人接吻是什么感觉,他联想到的两个人在一起排在最先前面的除了心意以外,就是未来,要一起走一辈子的未来。


    他要怎么把自己的未来和孟愁眠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他是饿过肚子的人,在二十岁之前每一天都经受着活的考验,没想过那些浪漫的东西,满心满眼都是赚钱和吃饱饭。这是孟愁眠跟他最不一样的东西。


    “陈畅,北京距离云南很远,一个高材和一个开修理铺的人距离也很远,我敢不后悔,可你看看摆在面前的这条路,我和他拿什么去讲未来?”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陈畅拿了两瓶酒过来,杯子碰在一起,“徐扶头,路不是一定要提前铺好水泥沙子你才说自己能走,路都是开出来的,未来是往前的,他可能会是一辈子高材,但我信你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修理铺老板。”


    第52章 春泥(三)


    陈畅的酒吧开得很随性,开在半山腰,放眼望去就是一排排连绵的青山,他经常去跑场,有时候在束河边上,有时候在古城小街,暖黄色灯光下,寂寞地弹着吉他。


    徐扶头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火塘,里面燃着微火,炭还红着,周围摆了一圈椅子,各式各样,高的矮的,长的短的,有靠背的没靠背的……总之这些摆着的不同款式的椅子可以满足各式各样的坐姿,随你怎么想坐就怎么坐。


    陈畅办得这家酒吧,就是围绕着这火塘来的,谁想唱歌都可以,唱什么歌都行,吉他、贝斯、钢琴、口琴、三弦、葫芦丝等等一系列,想玩就玩。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业但现在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捧场了,毕竟陈畅在丽江混了这么多年,豪爽的性格交了一大堆朋友。此刻火塘边坐着八九个男人,有二十的,也有三十的,每人面前一个手鼓,有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男人正在唱《丽江情歌》,周围人很默契地打着节奏。


    陈畅招手打了一个招呼后,拉着徐扶头进了内场,绕过火塘,需要下五个台阶,遇到一面用火山石铺砌起来的墙,上面培植着一些青苔和不知名的矮脚花,在酒吧特制的黄色灯光下显得娇嫩无比。


    柜台有一个二十岁的服务,是陈畅找来管酒水的,小伙子手脚很勤快,徐扶头刚坐下,杯子就紧随其后,陈畅要请他和雕梅酒。


    “那火塘不错吧,唱累了还能坐在一起烤烤洋芋,粑粑什么的,你们云南人不就最爱这两样东西吗?”陈畅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外场不收费,就是想玩什么自己带着过来玩就行,吃的也是,我不想太拘束客人。这内场主要是我的,卖酒水、水果、点心当然还卖唱哈哈哈。”


    “看着不错,客流量和这些小食消费量比怎么样?你别不算帐,到时候亏了。”徐扶头转着手里的雕梅酒酒杯,心底悄悄替陈畅盘算了一下,在酒水消费不多的情况下陈畅很容易亏本,进货量把控不好的话还容易积压,开春过后就是漫长的雨季,这人有没有考虑过粑粑点心这些东西的防潮问题,还有货源的安全性问题……徐扶头张开口想提醒提醒,可陈畅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别来,我会自己算账。”陈畅三年前被徐扶头事无巨细的操心度吓坏了,“我跟你不一样,可不是那种做意的料子,我只要保证自己有小本盈利养活我自己就行,再说周围朋友都挺捧场的,你不用替我操心了。我可没打算挣大钱,就卖一个情怀。”


    “真服了。”徐扶头抬手喝了口酒,看着陈畅的样子就觉得担心,“未雨绸缪啊,你这酒吧要是能在半年内攒齐一笔扩建的钱来,就往上拓展拓展,这半山腰的位置方便看风景,你到时候在楼上开个观景台……”


    “停停停——”陈畅抱拳求饶,“求求了,徐大爷,我对金钱的欲//望没有那么强烈,你能不能放过我,你那做意的脑子留着以后给别人用行不行?别在我这浪费了!”


    徐扶头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想开口,“你到时候就把那个观景台——”


    徐扶头的声音止住了,陈畅很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了块粑粑。


    徐扶头:“……”


    “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撵出去。”陈畅毫不留情地警告。


    ……


    丽江古城以西5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喇嘛寺,来丽江的第三天徐扶头打算去这里转转,上次来的时候他在这里许过一个愿望——赚到钱。很顺利地实现了,今天也算故地重游,他打算返回这个地方看看。


    “舍培兰辛林”是普济寺的藏名,译为“解脱修行院”,坐南朝北,重檐歇山顶落在参天的古树间,青灰色殿脊锋利挺峭,屋顶是铜瓦,这在丽江的所有寺庙中是独一无二的,金光灿灿,气势恢宏。


    徐扶头逛遍寺内寺外,最喜欢的就是一块门匾上的四字——“观在自心”。


    梵声阵阵,香火袅袅,他双掌合一,在神佛前发愿。


    陈畅也敬香了只是他不求什么,只是敬香。


    “你刚刚求了什么?”陈畅忍不住好奇道。


    “你是个歌手。”徐扶头闭着眼睛躺在车上,无厘头地这么来了一句。


    陈畅莫名其妙,“这还用你说吗?”


    徐扶头懒洋洋地抬起半截眼皮,回:“那你问什么菩萨的事。”


    “我去,你这嘴,没个三年脑震荡都反应不过来你在说些什么。”陈畅拉过安全带,刚发动车子,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徐扶头接起电话,那头杨重建的声音就穿过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能贯穿人的耳膜。


    “老徐,愁眠回来了!”


    徐扶头心脏不是漏了一拍,是接连漏了好几拍,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像被雷劈一样,“你说什么?”


    “你先别激动。”杨重建捂着电话走出病房,来到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旁边,说:“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摔了一跤,现在在人民医院……”


    “陈畅——”徐扶头话还没说完陈畅就打了个“我懂”的响指,然后一脚油门调转车头,返回酒吧,徐扶头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陈畅又一脚油门把人送到车站。


    “谢了,我改天再过来。”徐扶头一抬脚就下车了,直到走出去好几米,陈畅才在原地望着那个急匆匆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徐扶头!”


    徐扶头忙得很,下车后甚至还小跑了几步,根本听不见陈畅喊的这一声。


    陈畅站在原地,悻悻收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喊这一声是要说什么。


    **


    孟愁眠满身是伤地躺在医院里,他看着满身满手的血道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次去云山村除了迷路和陷进泥水潭没经历过多大灾难,这次带的东西明明也没有上次多,就一个包,没想到一进山就滚进了泥坑,关键是泥坑里铺满了当地的金刚刺,他整个人滚进去,被扎了个方方面面。


    要不是过路的放牛大叔发现他,他不知道自己要在泥坑里当多久的刺猬,护士过来帮他拔掉了很多扎进皮肉的金刚刺,又消了毒,虽然看着血淋淋,但都是些表皮的伤,他浑身上下伤得最严重的地方就是左腿,骨折了不说,表皮被泥坑里的片瓦石刮去了好大一块,红泱泱的骇人得很。


    杨重建买了饵丝过来,贴心地放在病床的桌子边上凉着,“愁眠,过来怎么不说一声,要不是我听见我小姑子说今早医院来了个叫孟愁眠的北京小伙子我都不知道这事。山里多危险啊,现在开春了,很多人都等着抓野味,还好你这次摔进去的不是那种有钱的猎人的坑,不然扎进去的不是金刚刺,那就是铁了!”


    孟愁眠神情恹恹,他很抱歉地点点头,“给你添麻烦了杨哥。”


    “害,这几天没什么活,闲着也是闲着,不过你徐哥去丽江了。”


    孟愁眠刚想说不要告诉徐扶头他回来了,结果杨重建下一句话就让他封了嘴,“他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不不不行。”孟愁眠支支吾吾,他伸手找手机却发现手机早没电自动关了,他转头向杨重建求救道:“杨哥,你跟徐哥说不用特地赶过来,我没事儿的,就磕磕碰碰而已。”


    杨重建把饵丝送到孟愁眠嘴边,并且希望孟愁眠能接受事实,“愁眠,他已经上车了,再说你们俩都有那什么意思,见见面不是挺好的吗?”


    “不行,”孟愁眠忽然慌乱起来,他艰难地抬起一只腿,问:“杨哥,哪里有镜子?”


    杨重建一把把人按好,“别乱动,刚包扎好的,你不用照镜子,你徐哥又不是那种看脸的人!”


    杨重建打量着孟愁眠,这人得嫩,也白,五官用云南方言来说就是很细糯,脸上虽然有几道血痕但完全不影响参观的美感,倒是有些可怜。


    “我…………”孟愁眠无法想象他一会儿就要见到徐扶头的样子,他匆匆抬脚,一拍脑门就想回来见这个人,没想到会忽然变得这么狼狈,他简直没脸,现在的形象可太重要了,“我这个样子应该会吓到徐哥的。”


    “呵,徐扶头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被你这几道伤疤吓着,快别逗了,好好躺着。”杨重建自觉他是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小孩,虽然他只比孟愁眠大四岁,但也深感老年人的无奈了。


    病房不让抽烟,老杨烟瘾犯了,看着乖乖躺在床上的孟愁眠他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别乱动,那人对他摊摊手,表示绝对听话。


    杨重建前脚出门,孟愁眠后脚就抬起来了,无论如何他得找个镜子照照,自己脸上有几道辣乎乎的口子,他难受的很,以前觉得外貌不重要,只是皮相而已,现在皮相个屁,他总不能乱七八糟地见喜欢的人。


    孟愁眠住的这间病房里都是几个大男人,他在靠窗的三号床,一号床和二号床的两位大哥正在打呼噜,他抬着左脚一蹦一跳地来到窗子边,本想借着透明的窗子勉强看看脸,可峰回路转,由于楼房设计的原因他能从这个窗子看到隔壁病房的床头,不是故意打扰,是孟愁眠看到了隔壁病房躺在床上的一位时髦女郎正在对着镜子化妆,看样子她应该是今天出院,说话声音很大,心情也很不错的样子。


    孟愁眠把自己的脸怼到窗子边,尽可能地靠近那面镜子,就算是趁着反光照一下也是好事,这里是医院五楼,窗子只能开一小角,他只能一手掰着窗子一边艰难地把头探出去,他的姿势和动作无论是从场景还是从角度上来看都十分滑稽。


    …………


    “老徐!”杨重建手里捏着个粑粑,冲刚刚下车的徐扶头一招手,“这呢!”


    徐扶头大步流星,走到老杨身边,着急道:“人呢?”


    “嗨哟,情况都稳定了,上面躺着呢!”杨重建难得看自己好兄弟着急一次,忍不住揶揄,“哟,急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忙着要八字呢,先擦擦汗上去吧。”


    徐扶头一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剜了杨重建一眼,“你嘴里能不能出点好话?”


    徐扶头跟着杨重建绕过前大门,往住院部走去,电梯到五楼叮的一声,杨重建顺着往前走的人群指了一下,说:“前面那个病房就是。”


    徐扶头其实一路从丽江飞奔过来,很着急,有的事情因为着急他没顾上想太多,可现在就要见到那个人了,他不由得脚步一顿,深呼吸了一下。


    这么会踌躇犹豫的时间杨重建已经走到了老前面,回头一捞不见人,又调脚转回来,“老徐,你愣什么呢?”


    “诶!”正在换水的护士忽然大喊一声,声音尖锐,“有病人爬窗子了!”


    这一嗓子呼了好几个人值班的护士抬头,包括几个出来抽烟的热心市民都纷纷抬脚往护士指的那个方向过去,热心市民老杨也看过去——


    “我去,那是愁眠那屋!”杨重建喊了一声,徐扶头身子快过大脑,他快步跑了过去,在人群还没有因为突然聚集而拥挤的情况下,先一步踏进了病房门,那个穿着病人服,身型小小的人,他再熟悉不过,“孟愁眠!”


    “嗯?”孟愁眠脚底一松,他都快要找到合适的角度把脸怼到隔壁姑娘的镜子里了,要不是这声音格外耳熟他还不打算回头。


    这一回头,他差点飘了半个魂。


    门口站了很多人,有护士也有别的人,当然,还有他哥。此刻这些人都面色惊恐地看着他,他木讷了一会儿才惊奇地开口喊了人,“哥?”


    “你干什么?”徐扶头的目光落在孟愁眠脸上的三道红疤上,那人还跛着一条腿,卷起的半截裤脚下面是一片刚刚消毒后的残了皮的血红,他不知道孟愁眠这个举动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要是因为自己想不开那简直是傻破天了,他一面沉着脸,一面尽量平缓着语气道:“从窗子边过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周围热心群众感觉自己吃到了大瓜,目光在窗子和门口两边来回游荡,想从这两个帅气小伙子上八卦点什么。


    孟愁眠顺便明白过来了,他投降似的举起双手,高过头顶,看着面带惊恐的护士和他哥,讪讪道:“我我……我没有想不开,我就是单纯地扒个窗子,你们不要误会。”


    护士松了口气,吃瓜群众也神情一松,随后又略带点失望地转过身子,重新换了个张望的地方。刚刚因为忽然闯进来这么多人而从床上惊醒的一号床大哥和二号床大哥仰起个身子看热闹,现在没事了,又倒下身子继续睡了。


    徐扶头直接抬脚走了过去,他一手扶过孟愁眠,把人按坐在床上,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扒窗子干什么?有你这么扒窗子的吗?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个动作有多危险?!”


    “哥。”孟愁眠被徐扶头吓得有些心虚,他舔舔嘴老实交待道:“我刚刚就是想照……照个镜子。”


    孟愁眠说完这话还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挡住自己的半边脸。


    徐扶头:“……”


    这是什么鬼扯理由?徐扶头站起身子往窗边一看,看到隔壁刚刚化完妆的姑娘正在合上一面镜子的时候,他真的被孟愁眠气笑了。


    他抬手拿下孟愁眠挡着脸的手,无奈又好笑,“孟愁眠,我真的服了你了。”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用跳大沟的方法解救他于一众看戏眼神里已经是这小子最奇葩的脑回路了,没想到这人奇葩行为创新无止境,今天又来了个扒窗照镜子,他又忍不住笑骂道:“你都是怎么想到这些鬼主意的?”


    “哥,对不起。”孟愁眠垂着脑袋,“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要照镜子干什么?”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脸上的红痕,划在白白的面容上让人看着惹心疼,“是要给脸上药吗?”


    孟愁眠眼神躲闪,想要开口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最后轻声嘟囔了一声道:“因为要见你。”


    徐扶头:“…………”


    杨重建站在边上半天没吭声,他决心当一个透明人,但也是个顺风耳,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角,憋着笑,使劲憋着,可不能让自己透明人的身份暴露了。


    “杨重建——”徐扶头丢了个眼神过来,“你先出去一下。”


    杨重建:“……”


    原来他兄弟一直惦记着他呢。


    “我在这儿绝对不碍事——”


    “你确定?”徐扶头卷了下袖子。


    “当然不!”杨重建哈哈一笑,脚底风,立马告辞!


    孟愁眠勾着头,他没脸在抬眼看徐扶头的表情了。


    “唉。”徐扶头拉过身后的板凳坐下,他轻声问道:“很疼吧?”


    “没有。”孟愁眠抬眼观察了一下徐扶头的神情,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符合实际,然后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头改口赔笑道:“其实有一点点。”


    “你是傻子吧。”徐扶头连笑了好几声,弯起的眉梢很晴朗,很好看,孟愁眠看见了,也跟着笑。


    第53章 春泥(四)


    孟愁眠躺在床上半夜醒来,看了看床边临时搭起来的折叠床,他哥竟然不在。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他掀开被子慢慢移着腿,想去上厕所。这层楼里设置在病房内部的厕所正在重新检修,不过走廊尽头有公厕。孟愁眠挪着腿一瘸一拐地打开病房门,往外面去。


    距离不远,所以他果断放弃了扶仗,那东西声音太吵,尤其是现在的医院走廊很安静的情况下。


    他一路走一路蹦,快转弯的时候撞到了徐扶头。


    “哥!”孟愁眠有些惊喜,徐扶头刚刚上完厕所出来,迎面撞上这么个人倒是有些惊异。


    “上厕所啊?”徐扶头垂眸看人,伸出手扶住了孟愁眠,“走吧,我送你。”


    孟愁眠想说自己能去,他抬眼看了看他哥,然后迅速低头,算了他无法拒绝他哥。


    徐扶头扶着孟愁眠搭过来的左手,觉得不太稳当,又伸出右手搂住了人的右肩。


    他哥的体温靠过来,孟愁眠感觉自己在做梦。这厕所上得值啊!


    “哥,”孟愁眠松开徐扶头的手臂,“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滚红的那一圈耳尖,没有坚持,张手松开了人。


    孟愁眠上完厕所出来,就看见徐扶头高高的身影在外面等他,他赶紧一蹦一跳地走过去。


    “饿不饿?”徐扶头问,其实他本想问孟愁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这傻乎乎的一小只人拐李似的过来他就觉得好笑,又想说点别的什么。


    谁知道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啊?”孟愁眠微微张开口,他刚上完厕所他哥就问他饿不饿?


    “不饿,哥。”


    “哦。”徐扶头后知后觉自己问得还挺突兀,也不好在开口说别的什么,只是又把手搭过去,“走吧。”


    孟愁眠观察了一下他哥的神色,早知道自己说饿好了,这话题也不会终结的这么快。


    两人往前走,孟愁眠觉得自己跳得辛苦,但又不敢停。


    “愁眠,”徐扶头停下了脚步,有些无奈道:“别蹦了。”


    孟愁眠刚想表示自己可以,下一秒他就身体腾空了,徐扶头的动作突然但很温柔,他把孟愁眠打横抱起来了。


    孟愁眠心都快跳出来了,他抬眼是他哥好看的侧脸,低头是他哥漂亮的喉结,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防意外心理孟愁眠还挺快速地搂上了他哥的脖子。


    脸涨的通红。


    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愁眠的反应徐扶头看到了,也感受到了,他抱着人往病房走,孟愁眠的呼吸有一些蔓到了他的脖颈,徐扶头忽然发觉自己耳尖好像也挺有温度的。


    温度还挺高。


    徐扶头轻轻打开病房门,然后把人慢慢放到床上,他弯下腰身放人,可孟愁眠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他哥没办法起身是因为自己的两只手还挂人脖子上,这个距离很近,天还没亮全,两人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


    又是凌晨,孟愁眠与徐扶头四目相对,如梦似幻。


    “愁眠,”过了好一会儿徐扶头才轻声说:“松一下手。”


    孟愁眠:“…………”


    他搂脖子搂得紧嘞。


    “不好意思,哥。”孟愁眠赶紧松开,刚刚是极其美好的,现在是极其丢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老杨没了用武之地,打道回府,临走前还不忘记拽着徐扶头在大路边叮嘱了好几句,“老徐,你跟愁眠在这期间发了什么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哈!我当年谈恋爱可是一点没瞒你。”


    徐扶头挠挠耳朵,当年杨重建谈个恋爱他耳朵都起了不少老茧,至今回想起来都是噩梦。


    “你回去少看点小说,电视剧也少看点?”徐扶头看着杨重建上下挑着的眼睛就知道这货肚子里又憋了些什么屁,又说:“这还没什么呢,你能不能闭嘴。”


    “老徐,”杨重建凑到徐扶头边上,咳咳两下清清嗓子,庄重问道:“你到底对人家什么打算?”


    徐扶头抬头看了眼天,老天爷还是蓝得不像话,他细细想了一下,认真道:“正在打算着。”


    杨重建的脸上瞬间炸出一簇烟花,他寡了二十三年的兄弟,终于开窍了,喜极而泣,普大喜奔,苍天日月可鉴!


    “我等你的好消息!”杨重建夸张地“双眼带泪”,伸出双手,竖起两个大拇指:“加油!”


    “别夸张了,回去路上小心点。”徐扶头抬手替杨重建拦了一张出租车,不忘叮嘱道:“年味散得差不多了,修理厂那边得盯起来,需要的零件装备那些我走之前已经联系建材老板,应该这几天送到,如果出院晚得话,你先对账,我回来再核一遍。”


    “嗯嗯,放心,上次出现的错误这次绝对改进!”杨重建坐上车拍拍胸脯保证道。


    徐扶头送走杨重建后,绕着医院周围走了好一圈,打算给孟愁眠买点新鲜吃的,医院食堂的饭他吃着都觉得寡淡,孟愁眠这小子还每次硬塞,难吃好吃也不说,碗一定给你打扫干净递过来。


    他找了家口碑不赖的食馆,点了几道家常菜带走,老板娘常年在医院周边做饭,来她这里的大多数是照顾家属的人,眼睛看过的人多了,来这儿的点的什么菜她就能猜出是给什么病人吃的,年轻的还是老的,厉害的时候她还能根据家属过来着重点的菜和刻意避开的菜猜出人家大概得了个什么病,医院门口掌勺十八年,人间的酸甜苦辣她的勺子都尝过。


    徐扶头点完菜老板娘就忍不住猜起来,能点排骨和牛肉瘦炒那病的应该不是老人,米饭是中份(四两)的,说明病人应该是快恢复的那种,这小伙子手里提着的有水果还有糖果,瞧这年轻的模样和神情像是刚结婚不久,夫妻感情应该还不错,老板娘心里有了七八分准头后便大胆问了起来:“小伙,你的饭是在这里吃还是带回去跟你媳妇儿一起吃啊?”


    徐扶头一噎,他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孟愁眠的身影,他刚要回答老板娘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两份菜饭打包好了递过来,冲他一笑:“拿着吧。”


    “谢谢老板娘。”徐扶头接过饭菜,对刚刚的那句话还没回味过来了。


    提着饭菜走在路上,徐扶头不觉扬起了嘴角。


    老板娘看着帅气小伙子满载而归的身影,转头冲坐在角落洗碗的汉子一笑:“看,我就说我还没有猜错过的时候。”


    徐扶头刚走进病房,现在正是午饭的时候,一号床和二号床的两位大哥正在和媳妇儿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家常,在同一个病房人还是能时不时聊上两句,徐扶头以微笑问好了一下,那方也回了一个热情的微笑。


    孟愁眠正面对着那边的窗子,斜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内容好像不合口味,他连续翻了好几页都没有看下去的欲望,直到徐扶头提着东西过来,拿走了他手上的书,他才知道开饭时间到了。


    “哥,今天的饭怎么这么香!”孟愁眠有些激动,他轻轻拗着腿换了一边身子,对着病床前的小桌子,徐扶头把饭菜摆上去,孟愁眠一抬眼就看见了两副碗筷,他有些惊喜道:“你今天跟我一起吃?”


    “嗯。”徐扶头把菜一一摆了出来,把水果和糖放到桌板下面的抽屉里,“以后不吃食堂了,你想吃什么口味,我到外面给你买。”


    “好啊!哥,我的脚今天能走路了,我以后去给你买!”孟愁眠满心满眼地要为他哥做贡献,倒是忘了来这医院的主业。


    徐扶头乐了,他往前凑了几分,“孟愁眠,你是病人还我是病人?你要是能给我买饭那可神了。”


    “嘿嘿。”孟愁眠露出一个憨憨的微笑,又说:“哥,你这几天都瘦了,”孟愁眠说完这句话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然后认真地嗯了一声,后知后觉道:“我倒是胖了。”


    一阵刚好的风恰好灌进来,吹过徐扶头的鬓角和发梢,那边二号床的大哥对这边投过来一个眼神,然后用界(方言音同“盖”)头话对徐扶头哗啦哗啦说了一句什么,孟愁眠没听懂,倒是徐扶头点了点头回应。


    “哥,”孟愁眠压低声音悄声问道:“那位大哥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徐扶头没打算隐瞒,如实相告:“他说我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孟愁眠听见“感情真好”的时候他笑了,反应过来“兄弟”两个字的时候他终止了笑容,不高兴地闷头吃饭。


    孟愁眠最近一边沉溺于和他哥相处的时光里,一边又琢磨着他哥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会一直这么晾着吧?


    他有些惶恐又有些激动,这种心情很矛盾,他哥对他好得无微不至,如果真的有那个意思的话,他哥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一个名分?


    孟愁眠想问,又不敢。


    徐扶头给人夹了菜,又起身倒了水,放到孟愁眠手边,然后问:“孟愁眠,红山茶花和白山茶花你喜欢哪一种?”


    孟愁眠把头从碗边抬起来,他知道云南省的省花是山茶花,见过红山茶也见过白山茶,要在两者中选一个的话……


    “白山茶,我更喜欢一点。”孟愁眠认真回答道,理由是:“红山茶看着太热烈了,抢眼得厉害,不是说不好看,但我觉得这样烈性的东西总是不太长久,白山茶看着更舒服。”


    “嗯,知道了。”徐扶头答应道。


    “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扶头收起自己的碗筷,把牛肉推到孟愁眠手边,随口编瞎话:“云南省花内部大比拼,我去替你投一票。”


    孟愁眠:“……”


    **


    “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杨慎。


    云南一年四季都不缺花,哪一个季节都不寂寞。能选山茶做省花的原因很多,有的人说山茶热烈像这片多彩的祥云土地,有的人说是因为那个有关吴三桂迁花的传说……山茶是钟情的代表。无论哪种原因,山茶作为省花对每个云南人总是有着非凡意义的。


    山茶开于每年开春一月到四月间,在腾冲的地界红山茶花要多一些,白的少见,不过也有。徐扶头此刻走在路上,无比庆幸当年他到丽江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那颗白山茶小树。


    当时车小,五个大男人挤一张小车,老杨无数次抱怨过徐扶头捡的小树太拦绊,让他找个有水有泥的地方放下就行,他没应,护了一路,刚回云山村都没顾上回家,拿着树就往后山种去了。


    三年,那颗小树已经长的很高了,悉心照料下,经过三春更迭灌溉,今年是第一年开花。徐扶头早就算好了日子,还好他当时种了这棵树,不然这漫山遍野的红山茶他都不知道到哪去找孟愁眠更喜欢的白山茶。


    树原本种在矮坡山腰,有一年大暴雨,连下了一个月,要不是山势陡峭,植被多,云山村恐怕要遭洪涝,雨一停徐扶头回过神来看花的时候这山茶树竟然从山腰到山脚了,中间是个坝子下面陷下去好大一个水塘,搁在人和树中间。


    现在是二月春水,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冷了,徐扶头脱了上衣,得浮水过去摘花。那边早已经是白云一朵朵。


    今天是孟愁眠出院回来的第一天早上,此人刚从睡梦中起来,在医院那几晚上他都没睡好,隔壁两大哥呼噜声太大了,本以为他今天早上又要起迟,却刚过八点就睁眼了。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缓缓伸懒腰,他身上的疤痕已经好全了,有的地方都能扣掉了,脸上的疤他在医院就扣掉了,涂了蛇油膏,现在连那点疤痕留下的粉红印记都不见了。


    他推开门出去,一个人都没有。余望和麻兴要到八点半才过来。他也找不见徐扶头,找手机想打电话,却先看到那本自己忘记带回去《老残游记》,他叹了口气,他对这本书现在的私人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


    他顺手拿过来翻着,上面留着的“徐扶头”三个字还在,他在一翻,上次表白完伤心的那个夜晚他画的那个小人也还在……边上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小人!


    孟愁眠的心忽然一顿,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后他的心脏就开始疯狂跳动起来,上次他画了一个倒地大哭的小人,现在这个小人身边多了另一个小人!


    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出来的那个小人是蹲着的,面对着正在号啕大哭的小人,伸出手,手里有一朵……有一朵花……


    那是徐扶头画的。


    徐扶头没学过画画,但模仿的能力很强,那个蹲着的小人画风虽然简单,但和他画的锋笔转折很像,而手里拿着的那朵花是上次过年前小学期末考试两人窝在村里那个小木房里他画在徐扶头草稿纸上那种小红花样式。


    很像,依旧是五瓣花,匀称又漂亮。


    “哥……”


    他不想等一分钟,一转手就给徐扶头打了过去。


    徐扶头刚刚摘完花,正要过水塘,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手机在对岸石头上,没听到。


    孟愁眠打电话没成功,穿着拖鞋就飞奔了出去,本不确定徐扶头在哪里,想在街子上转一转,不过好在遇上了割草回来的老李。


    “李叔,您好。那个您见过我哥吗?”孟愁眠抓着老李着急地问。


    老李颠了一下背上的草篮子,嘴角叼着刀烟,回忆道:“徐扶头啊,那会儿遇着过,他往后山去了,就是那个矮脚坡,你知道吗?”


    孟愁眠知道,他每次从村里来镇上都能望见那个矮矮的坡,上面植被繁茂,山花烂漫,远远看着都觉得心旷神怡。


    孟愁眠一路赶跑过去,老李站在原地,看着那匆匆忙忙的背影,竟然忘记了问:“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愁眠跑到坡对面,远远就看见了那一方身影,他大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正在扎花,水已经渐渐浅了,不到半腰,他手里拿着一簇白山茶,有绿叶与白花,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花有大有小,花瓣片片匀称环绕,这正是最漂亮的时候。


    孟愁眠慢了脚步,徐扶头浑身都湿着,浓眉深眸都沾着水迹,他袒着上身,有一半身子还浸在水里,圆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充满力量的窄腰看着野性十足,在往下……孟愁眠不敢看了,他的心跳很快。


    徐扶头的目光搭着长长的睫毛顺过来,“孟愁眠。”


    孟愁眠脚步虚浮,有些忐忑又激动地走过去。


    “哥……”孟愁眠与徐扶头之间就隔着这一簇山茶,花香并不浓烈,淡淡的。


    “这是给你的白山茶。”


    徐扶头有些张口忘言,这个人忽然过来,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出口,徐扶头缓了口气,道:“之前一直没能回应你我很抱歉。”


    徐扶头这前二十多年的人算得上曲折,他知道如何在深夜里与村子里的疯狗搏斗,知道一年四季里的每一个农时,知道人与人之间那点豆大的心眼里藏着的天大的世俗交情有多复杂……


    他是个极其爱学习的人,只要他愿意他都会去学,木匠活,修理活,教书育人,会计,木雕,三弦……包括那些涩的古文,他都能学的很好。


    唯独在表明一个爱的心意这件事上,他只能用这样很不爷们,很不潇洒,很不酷,还啰啰嗦嗦的方式。


    他很认真,看着孟愁眠圆圆大大的眼睛,徐扶头现在的心跳不比那天偷亲他的孟愁眠慢,他郑重道:“孟愁眠……”


    “最后一次反悔机会,接了这束花……可就和我成一对儿了。”


    孟愁眠毫不犹豫地双手捧过那簇山茶花,没有曾经想象过的爱情那样,有着热烈的亲吻与海誓山盟,有的只是淡淡的花香。


    “哥,”孟愁眠把脸埋在他哥厚实的胸膛里,小声道:“我还怕你反悔呢!”


    第54章 春泥(五)


    孟愁眠乐呵呵地躺在床上,看着那簇白山茶傻笑。几次从床上坐起来,伸手轻轻摸摸花瓣,又抱着《老残游记》上的两个小人倒下去,嘴角的笑意就没有消下去过。


    今天早上真是神奇的一早上,大概两个人对谈恋爱这种事情都还有些疏,在一起之后竟然都有些不好意思。徐扶头换个衣服的空隙,孟愁眠就钻进了客房,那束山茶花被他横放竖放摆了很多种姿势。


    最后还是觉得放在心口最好。


    孟愁眠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是做梦,这是真实发,他哥终于把名分给他了!


    他正想着,电话就来了,是陈浅女士。


    “喂,妈妈。”孟愁眠端正了坐姿,认真听电话。


    “眠眠,妈妈忽然想起你还要到云南半年,我给你买机票,让杨叔叔送你过去好不好?”陈浅刚刚在海南安顿好,情况也才刚刚稳定下来。


    “不用了妈妈,”孟愁眠看着那簇白山茶,语气里都带着笑意,“我已经过云南来了,您们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的陈浅一愣,随着孟恨晚的出现,她越发觉得自己亏欠孟愁眠的良多,现在人长大了,需要自己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孟愁眠那头倒是主动起来,“北京太冷了,云南这里很温暖,我喜欢这里。”


    “那就好,我之前听宋妈说你在那边交了朋友,现在想想你回去也挺好的,总比一个人在北京。”陈浅笑道,凭借某种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儿子现在的心情好像很不错,便问道:“你现在在干嘛呢,好像很高兴。”


    孟愁眠握着电话,他还不知道怎么和老爸老妈说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有试探过老爸老妈对他情感选择的态度和看法,不敢贸然开口,便回答道:“得了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嗯?”陈浅有些好奇,孟愁眠从上初中后就没有跟她说过这种很稚气的话,“是什么?”


    “白山茶。”孟愁眠高兴道,“一簇很漂亮很漂亮的白山茶花。”


    陈浅不知道一束花为什么能让儿子高兴成这个样子,她跟着笑了两声,看见那边来人了,就是要挂电话了,“眠眠,那好,妈妈这边要工作了,改天再给你打电话。”


    “嗯。”孟愁眠挂了电话,听见院子里传来老杨的声音。


    徐扶头换了衣服到厨房给余望打下手,嘴角一直挂着笑,剥个蒜都剥了半天,让不知情人士余望一度陷入沉思。


    “徐哥,我锅都快糊了,你的蒜呢?”


    “哦,快了。”徐扶头走神老半天,就说手里这蒜怎么这么粘手,他都快把蒜捏烂了。杨重建从窗子角露出个头来,故意道:“哟哟哟,这大早上的是什么让我们老徐笑成这样?”


    徐扶头把剥好的蒜送到余望边上,嘴角笑意不改,斜了杨重建一眼道:“我就是想笑你管得着吗?”


    “哦吼吼,我当然管不着。”杨重建一脸的讳莫如深,凑到徐扶头边上问:“愁眠呢?”


    “房里。”


    “你的房里还是他的房里?”杨重建八卦的心思根本管不住。


    徐扶头:“……”


    “诶,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愁眠呢?”杨重建悄悄看了一眼背后正在忙碌的余望,又低着声音道:“嘶,你俩到哪一步了?”


    “什么到哪一步,我这不才刚跟人说嘛!”


    “我去!”杨重建直接蹿起来,吓了身后的余望一跳,那条刚放进锅里的鱼被油刺啦一下,来了个“神龙摆尾”。


    “咋啦杨哥,你这嗓门收一收,吓着我鱼了!”余望总感觉今天早上这院子里的人都怪怪的,连徐扶头也不正常,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好好好,对不起,刚刚抽风了!”杨重建捂住嘴,艰难地控制着面部表情,低声道:“那那那老徐,你牵手成功啦!恭喜恭喜!以后都有人陪你了。”


    徐扶头点头笑笑,又纠正了杨重建的错误,道:“成功了,但没牵手。”


    杨重建:“?”


    “你这什么表情,这……不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吗?”徐扶头其实有些忐忑,他还挺想牵一牵孟愁眠,手上姿势试了好几次,但总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急切,孟愁眠还是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总不能刚在一起第一天就给人吓坏了。


    杨重建点点头,是这个理,他很有经验地说道:“想当年我和你嫂子刚在一起那会儿也挺不好意思的,是要慢慢来哈,嗯不着急。”


    余望把鱼端下来,不知道背后这两人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他有种被组织抛弃的感觉。


    “给,这是账本,你核对吧。”杨重建开始搞正事了,他舔了舔手指翻开书道:“这一年我们修理厂赚的还是很不错的,你之前说的那个扩建的事情我觉得还可以在想想,毕竟云山镇的这个要修车的还是挺稳定,扩建之后容易亏本。”


    徐扶头接过账本,他这次去丽江跑了一趟,中间经过了好几个地方,他走走停停还画了一条很长的路线,每个经停点都做了标记,摩托车的修理可能只是云山镇的主场,但矿车的修理是整个腾冲的主场,目前能修矿车的修车厂跟他一样,都是散户,技术不专一,且零散分布,零件更换的地方也不好弄,甚至有些车厂的零件竟然还很不精确,修理的师傅到底是怎么把零件换上去的他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我打算再出去转转,我重新搞了一个方案,趁这几天寒假还没结束,我沿着腾冲周边的大小街镇走一圈,我想把矿车修理厂单独开出去,地点不选在云山镇了,我要找个更折中的地方。”徐扶头打算道。


    杨重建一愣,这人又要扩建规模,上次徐扶头盖洗澡房的时候他没有参与,后来又搞了修理铺,还没有现在的四分之一,赚了钱要扩建的时候杨重建还反对过,觉得这样根本干不起来,两兄弟很难得地吵了一架,吵完后他和徐扶头赌气,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后来徐扶头还是一手把摩托车修理厂开起来了,名头还搞得很大,云山镇在圈子中间,也容易引人过来,重要的是劳工这方面就在本地解决了,小伙子们心眼不多,干事也麻溜。收拾好这些东西徐扶头截了杨重建去进杂货的路,两人抽了好几支烟后,重归于好,他也变成了徐扶头信任的帮手。


    事情一转眼就过去很多年,这次面临同样的选择,杨重建不打算和徐扶头吵了,他点点头,这人办事心里有数,他点点头,说:“那行,摩托车厂的事情我多半熟悉,你可以先忙矿车的事,只是你还担着小学的事,忙得过来吗?”


    “嗯,总有时间忙的。”徐扶头起身倒了两杯茶,杨重建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那点当老师的工资都没有你这洗澡堂十天赚得多,你干嘛老逼自己,爽爽快快辞了谁也不敢多说你两句。”


    “闭嘴吧。”徐扶头觉得老杨鬼扯得很,“我走了,谁上课?老李担着村长的位置天天一屁股事,愁眠那边四年级的小孩跳得很,我走了,你让他们怎么办,净说些屁话!”


    “我就这么一说,你这太难办了,我看着都累。”杨重建忍不住道。


    “又不会死。”徐扶头站起来,孟愁眠不知道在房间干什么,进去半天不出来,“我去叫人来吃饭,你一会儿最好少说话。”


    徐扶头站在客房前,敲了敲门,门一下就打开了,孟愁眠从里面出来,“哥。”


    “笑什么?”徐扶头看着这人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心思。


    “高兴。”孟愁眠抬眼望着他,“你不高兴吗?”


    “高兴——”徐扶头冲着厨房一挑眉,“但再高兴也得吃饭,走吧。”


    孟愁眠跟上去,一进门就粘上了杨重建蜘蛛网似的目光,这人几乎见证了他和他哥走得每一步,有些感动,但现在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他礼貌地问候了一声“杨哥”。


    “哎!”杨重建答应的这一声格外响亮,像望穿眼的老头子见到自己全方面满意的儿媳妇,剩下三人被杨重建这一声吼得很懵,徐扶头瞥了他一眼,“你这么大声干嘛?他又不是聋子。”


    “哈哈哈哈,没事,我这嗓门总是不怎么能管得住哈哈哈哈。”杨重建赶紧糊弄道。


    一张四方的桌子,东西两侧不坐人,南北两方坐,余望原先是和孟愁眠坐一起的,现在他被徐扶头一招手“发配”北方了,和杨重建坐一起了。


    余望:“???”


    徐扶头很自然地坐在孟愁眠身边,孟愁眠偷偷瞄了一眼他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可老杨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他,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对徐扶头的一切感情,但这么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可有些挑战人的脸皮厚度和心理素质。


    “杨重建,”徐扶头给孟愁眠递了杯水,然后抬眼警告道:“眼睛要是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处理掉。”


    杨重建立马收回目光,讪讪道:“对不起,我吃鱼哈!我吃鱼!”


    第55章 春泥(六)


    吃过早饭徐扶头坐在院子里跟杨重建核对修理厂这个月的修理费用,孟愁眠自动包揽了洗碗的任务,毕竟今天的早饭他半分力气都没出,不能总让余望一个人忙碌。站在厨房洗碗的位置能透过窗子看到院子里的人,厨房窗子边上的那颗木兰花才刚刚发出新芽,遮挡不了孟愁眠的视线。


    孟愁眠透过窗户看徐扶头认真伏案算账的身影,低着头看不见眼睛,倒是能看见好看的下颌与微红的嘴唇,那双能修车也能算账,能下厨房也能扎花,还能写一手苍劲漂亮粉笔字的手正在劈里啪啦按着计算器,手上的账单飞速地翻着,一边检验一边和老杨交谈着,看起来很忙碌。


    孟愁眠用冷水冲着手一边眼睛不转地看着窗外的徐扶头,忽然,徐扶头放下了手中算账的笔,一抬头和他来了个对视。


    对于那藏在窗子里的目光,徐扶头一直是知道的,他抬头冲那人一笑。


    孟愁眠立马低头,不对,他现在看他哥名正言顺,于是他又把头抬起来,接上那道春风暖阳一般的目光,笑脸盈盈。


    “哎哟我去,我还在呢!”杨重建此刻表示很受伤,他忍不住吐槽道:“徐扶头,我发现你这个人眼神有问题。”


    徐扶头靠在竹椅上,还在笑,听见杨重建这句话他一转眸,问:“什么问题?”


    “表里不一!”杨重建给出了一个电视剧里正派人物斥责反派时常用的词,“你看愁眠那眼神跟抹了不造假蜂蜜似的,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路边那些枯草枯树枝一样,丝毫没感情。”


    “我说你翻脸也翻得太快了吧,前不久除了不定期不定时着急上火外一切还算正常,这怎么一下变得这么……黏!”杨重建忍不住感慨,“我真没想到你谈起恋爱来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你可小声点吧,一会儿愁眠听见了又得闹个红脸。”徐扶头在竹椅上一摇一晃,他把账本一叠,然后道:“我觉得我们老是用这种老式的记账方法可不行,我去搞台电脑,如果后面矿车修理厂开起来了,那也方便管理,毕竟现在时代变换很快的。”


    杨重建点点头,“可是我们没学过电脑啊,不会用。”


    “废话,那当然是学啊。”徐扶头秉持着人无事不可学的活态度,斩钉截铁道:“想学总有办法的。”


    “行,云山镇这网还行,要是到云山村那可就不行了,你别忘了这个网络的问题,不然电脑也没用,尤其是云山村,我在家看个电视天线都找了五六个方向,一集还没播完。”杨重建对自己在云山村的网络环境表示很不满意。


    “知道了,今天没事了,我们就到这吧。这几天在医院你一个人忙车厂的事情辛苦了,工资的事情一会儿我过去处理就行。”徐扶头对杨重建说。


    “行,那我今天就不过去了,我回去陪陪媳妇儿。”老杨打了个哈欠。


    徐扶头在老杨走后看了看还在厨房窝着不出来的孟愁眠,他笑,觉得自己有必要主动跟孟愁眠交代一下自己的一些其它情况,首先是财务状况,主要有以下三笔:


    【1】云山镇连带云山村共有一千三百户人家,在徐扶头的粗略估计种,有八百户种茶,二百户种烟,还有一些是空巢或者留守家庭,或者不需要和没有摩托车的家庭。使用摩托车的有七百户,其中使用二手摩托车的将近有四百户,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维修频率相当频繁。剩下三百户都是一手摩托车,但是大多使用很久了,好多人家舍不得换的情况下也需要维修,只是频率相比于二手的并不高。每次维修需要更换的器械都是一些小但是很重要的零件,火花塞是最典型的一种,至于其他的问题那就更多了。


    修理厂的人员流动不大,但也时常变动着,新的小伙子多,但能吃苦并且选择坚持下来的只有六成,现在修理厂加上徐扶头和老杨总共有三十五个人,除了冬天农闲也就是从十一月下旬到次年二月初这段时间摩托车需要维修的人少,其它时候一天的维修量大概在五十到七十之间,其中包括一些需要外出到山上或者路上给人到场维修的活。


    徐扶头的修理厂最小的修理问题最低收费三十,最高收费(包括换器械)能有一百五,一天入账最低是一千五左右最高的时候能有三千,一个月能有六到八万左右的总进账。


    为了防止有人偷滑耍奸,徐扶头安排外出维修的事情轮流来,雨季一天排五个人,不够在加;旱季一天排三个人,过年另说,人员登记在册,由张建成和杨重建两个人同时记录,虽然人不多但是搞错误加误少的例子也不少,徐扶头做最后一道审核,总归是要严谨,他的一贯作风也是严谨。


    工作时间不是采茶期那就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七点。每个人有基础工资保障,又根据手艺成熟度划分保障等级,初学者每人每月五百(人数不固定,游走在5~8人),中间的每月一千五(13人),老手两千五(8人),加工和外班额外算账,上不封顶。张建成因为和老杨一起登记册子虽然也就三十来人但徐扶头还是每月给他三百块的格外补助,记错了,账被徐扶头查出来了杨重建和张建成都要罚款五百块。去除器材成本和人员成本后的利润徐扶头占七,杨重建占三。2010年在云山镇这种牛肉饵丝五块钱一大碗,猪肉饵丝三块钱一大碗的地方100块能活十天半个月,只要不出去乱玩,攒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徐扶头在修理厂扣除与老杨的分成以及一天两顿伙食费以外能有个两万块的进账,进货的成本需要单独算,因为不是每个月都需要进货,也不是每次进货的对象都一样,这个徐扶头按季度算。


    【2】澡堂的收益余望和麻兴占五成,主要负责打扫卫和收费,从早上八点半过来打扫卫后就没什么别的事情了,有人过来就在边上收费就行。第二次打扫卫是在下午四点,然后到晚上八点钟关。包吃,准确来说是包食材,余大厨一般还要看在兄弟情分上叫上老板一起吃,每个人半小时内收费五块,多了在加。每天大概能有四十到八十人不等,过来的都是开车拉矿的司机,队伍很浩大,在矿山上拉矿是一件危险但工资待遇不错的活计,在绕山绕水地跑完四十公里的云越路后返回来花五块钱洗个澡并不算什么奢侈的事情。也有村民不过都是大小伙子和姑娘们,到了周末人会成倍增长因为镇上中学的学也会过来洗澡不过徐扶头对学不收五块,只收五角。


    所以现在的澡堂收益徐扶头大概每月有六千块左右。


    其实在最开始的澡堂收益中徐扶头占了八成,当时只有余望一个人帮忙,那时候澡堂刚起步,徐扶头的澡堂定价是六块五,学一块五,他当时建的这间澡堂根据人流量他直接开了三十间,花光了他的所有存款,其中还有一些银行贷款,后来终于赚了钱还清楚账后他才松一口气,余望叫了自己的兄弟麻兴过来后他们都轻松了很大一截,徐扶头不用在村镇两边跑,也慢慢攒起来开修理铺的钱。他感恩这些澡堂子,也感恩这些光顾的人,就把价钱降下来,在让出了自己的利益,与余望五五分,至于余望怎么跟麻兴分那就是这兄弟两的事情。


    【3】至于教师工资,他只领了两个月,也就是最开始的时候,那之后他就在没领,交给老李资助学去了。


    徐扶头把自己所有的账单和每个月收支做成了单子,笔笔分明,日期清楚,包括一些必要的单子他都准备齐全,又仔细检查完一遍后才把这些东西收拾整齐放在桌子上,又倒了一口茶,等着孟愁眠过来。


    “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孟愁眠从窗子下面露出一个头来,然后说:“哥!你忙完啦?”


    “嗯。”


    “傻笑什么啊,过来。”徐扶头招招手,“有东西给你看。”


    孟愁眠一抬脚就起身了,徐扶头倒了两杯茶,把温度刚好的那杯留给了孟愁眠。


    “什么?”孟愁眠过来坐在徐扶头身边,带着期望,他哥给的东西总是最珍贵的。


    徐扶头把刚刚整理好的那沓账单本子推到孟愁眠面前,说:“这是我所有的家产,包括存款和每个月的收入,地租。”


    “啊?”孟愁眠傻在原地,这未免有些太隆重了,这才是在一起的第一天,他哥就敢把什么都掏出来给他看了,“哥,我……我不图你的家产。”


    徐扶头乐了,“憋了半天你就憋出这么一句没出息的话啊?”


    孟愁眠深吸一口气,他感动于他哥的坦诚,但也震惊于自己的贫穷,他的所有一切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老爸老妈给他的,他要说真有什么的话……想起来了,孟愁眠一抬手,“哥,我上个学年和上上个学年分别有几千块钱奖学金,我还攒了一些压岁钱,没有你的多,但我的也是你的。”


    徐扶头连连笑了好几声,笑得都快支不住身子了,他说:“孟愁眠,你的压岁钱和奖学金自个留着吧。”


    “怎么了?”孟愁眠有些不服气,“你嫌少?”


    “不是,给你留着买冰淇淋。”徐扶头摇摇头笑,然后故意逗人,他凑近几分附在孟愁眠耳边说:“或者你在多攒攒,给我当聘礼。”


    徐扶头逗人无止境,他又很大方地摊开手对着面前这些账目单子朗声道:“我的这些就当嫁妆了!”


    孟愁眠:“…………”


    这嫁妆还挺丰厚!


    “可是这样的话,哥,你岂不是很亏?”


    “这不嫁给你吗?”徐扶头一脸的无辜道:“我来为夫家出力。”


    徐扶头说完就咯咯咯笑了很久,只有孟愁眠愣了好半天没声。


    |||


    下午,其实应该是晚上了,天刚擦黑,徐扶头和孟愁眠到修理厂把工资结了,孟愁眠帮他对着账单核对名字和工资,徐扶头站在墙边数钱发出去,配合得相当默契。


    两个人收拾完就绕着北水走,夜里有灯光,也静悄悄的。


    徐扶头看着路上被拉长的两个身影,不由得感慨,这条路他和孟愁眠走过很多次,这一次再走,人就不是兄弟而是爱人了,他还有些无法相信又觉得无比幸运,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孟愁眠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那个愁眠……”徐扶头垂眼看着路灯下的孟愁眠,光让他的睫毛有了投影,悄然落在鼻翼一侧,很好看,“我们要牵一下手吗?”


    “啊?”孟愁眠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他哥这这个问题问出来怎么像走程序一样,凭着他在公园见过的那些小情侣,好像牵手挺自然,不用提前报备。他伸手轻轻碰上了徐扶头的手,然后被那人带入了掌心。


    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耳尖都有些红,徐扶头牵着人,原来牵手是这种滋味,比他想象中的两只手碰到一起还要幸福百倍。


    晚上孟愁眠不睡客房了,他也不说话,抱着被子站在徐扶头房门前。


    “哥,”孟愁眠在徐扶头打开门的时候憋红了脸,但他对他哥的一贯作风那都是直来直往,甚至是色胆包天的,他咬咬牙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徐扶头手上还拿着做木雕的长柄坦刀,他转了转刀,看着孟愁眠觉得这人还挺直接,长得可可爱爱,办事儿倒是一股莽劲儿啊。


    “好。”徐扶头倒不怕自己吃亏,偏开身子让开,孟愁眠就抱着被子进去了。


    想到要和这个人一起睡徐扶头还有些忍不住笑意,之前老李把人塞自己床上的时候他说又不是睡媳妇儿,这下真成了,名正言顺。


    他得了个对他一股莽劲的“媳妇儿”。


    晚上两人躺着床上,徐扶头穿了件白色背心,没谈恋爱那会儿他和孟愁眠睡着还挺自然,现在谈恋爱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徐扶头回想了一下那会儿牵手的姿势,对于这种新鲜事物徐扶头的一贯做法都是反复回想然后进行练习。


    他觉得今天的牵手还有些疏,很心动但不熟练,他的手在被子里移了移,轻轻抓住了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的手被抓着,他很高兴,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得寸进尺”,他一翻身,把脸转朝徐扶头那一面,悄声说:“哥,我想和你在亲近一些。”


    徐扶头转脸看着他,还没说话自己的喉结就被飞速地亲了一下,然后孟愁眠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了。


    徐扶头看着被子藏住的那个小小身影,偷笑不止。脸埋在被子里的孟愁眠很不好意思,但是也笑。


    徐扶头:“第一次,不熟,反复练习一个知识点。”


    孟愁眠:“第一次,不熟,但是我要勇敢。”


    第56章 春泥(七)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徐扶头已经离开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愁眠,今早我要赶路进城,这一趟要到下午才能回来,你在家等我,好好休息。”


    在这句话的下面,还画上了一朵小红花。


    徐扶头起床总是没声没息,现在是早上八点,他哥进一趟城竟然要这么早就出发。


    孟愁眠想打个电话,但是又收起了。以前他不敢轻易给徐扶头打电话是因为害羞,现在是怕打扰,小时候老爸老妈忙起来的时候是不让他没事打电话的,现在就算是在和徐扶头谈恋爱,虽然性质不同,他也不敢随便打电话。


    余望还没来,这几天不见麻兴过来,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孟愁眠没多问,他洗漱完回厨房准备做饭,打开菜篮子里面竟然放了一笼小笼包,徐扶头六点半出去的时候在路上遇上了王字招牌,买了两份,特地折回身子送过来的。


    匀称漂亮的包子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细密均匀,北京也有小笼包但没有这个小,也不用松叶蒸,孟愁眠看着包子就怪喜欢。


    他倒了热水冲了一杯茶,推开厨房那两扇对半开的木雕窗子,看着外面的木兰花树,光秃秃地呆了一个季节,春节过后,云南刮了一段时间的风,万物复苏,就如眼前这株木兰,枝节交错的地方已经有嫩绿的树芽发出来了。


    孟愁眠忙忙碌碌开始做饭,来云南这段时间他的厨艺提升了不少,做了几道拿手菜,可惜他哥不在,余望踩着露水来,看见孟愁眠已经做好的饭菜很吃惊,但一转念又觉得很欣慰,这小伙子已经给自己在厨房打了无数次下手,终于有能让他吃一次现成的时候了。


    “愁眠,你这过(个)搞得饭菜不错哈!有进步!”余望拿了碗筷过来坐下,两个人一南一北地坐着。


    “余哥,最近怎么不见麻兴哥啊?”孟愁眠问。


    “他在家作斗争!”余望带着浓浓的傈僳口音回答道。


    “嗯?斗争什么?”


    “阿爹阿妈嫌弃黄婷姑娘家的彩礼要的太高咯,黄婷姑娘家么又不是很喜欢麻兴,怪着些。”麻兴无奈道,“好四(事)多磨。”


    “哎呀!”余望不禁感慨道:“结婚真真难,你说两个(过)人都相互喜欢了,家长还不同意,这种事情那种事情地加在一起,把本来好好的事情都搞得复杂起来咯。”


    孟愁眠捧着碗喝了口汤,他的思绪落在家长两个字上,他想跟徐扶头一辈子,那这个名叫“家长”的一关,他总有一天要过,他有些无法想象总是要求他乖巧听话的老爸老妈们要是知道他找的伴侣是一位男性的之后会有多大的反应。


    “诶,愁眠——”余望在孟愁眠面前晃了晃手,“你想什么神情搞弄个严肃?”


    “没事,余哥,就是走神了。”孟愁眠拿起勺子给余望添了饭,又给自己加了半勺,饭刚刚吃饱,大门外就传来“砰”的一声,余望和孟愁眠立马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


    余望的第一反应是热水管会不会又出问题了,冬天的早晨山里的寒露很重,一不小心水管就会被冻得炸开,但是一转头看到杨重建手里端着的那厚实大瓷盆后又松了口气。


    “哎哟我去,我这大好的盆!”杨重建心疼地看着自己大瓷盆在进门时碰掉的那块瓷,“可惜了。”


    “老杨,你搞莫?”余望走下台阶帮着杨重建把大瓷盆一起端进院子里来,里面是一盆红彤彤且黏糊糊的东西,孟愁眠赶紧从堂庭前拿了两只板凳过来放下,杨重建一屁股就怼板凳上了,一抬手擦了不少汗。


    “累死我了。”杨重建背上还背了一个篮子,他放下盆又放下篮子,这时候的太阳照着人暖呼呼的,“你俩吃过饭了吧?”


    “吃了,杨哥。”孟愁眠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盆红彤彤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前不久过年的时候我家不是做了很多血肠嘛!都已经晾干了,现在我老丈人又给我送了不少来,我媳妇儿累,之前弄得那些也够吃了,现在这些我就拿过来,咱今天弄一弄,以后兄弟们一起吃,这些腊肠的料我在家都调好了!齐全着呢!


    杨重建兴冲冲地对着盆里丰富的调料一一介绍道:“这里面有猪血、糯米粉、碎猪肝、辣椒、油炸蒜和盐,老徐不爱吃太杂的,那小子挑食得厉害,我们就迁就迁就他,先放这几样吧。”老杨转头看余望,余望表示没意见,然后又转头向孟愁眠,意味深长道:“愁眠,你肯定也没问题吧。”


    “没有!”孟愁眠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杨重建话里有话,那笑眯眯的吃瓜眼神就差把“我知道你们哥俩好了”几个字贴脑门上了。


    “哈哈哈!”杨重建撸起袖子,“等老徐回来了,你投的这一票我一定好好跟他说说。”


    孟愁眠:“……”


    腌腊肠一般在过年前杀猪饭那几天,猪杀好了,肠子先和萝卜菜叶放在一起腌起来,去掉腥臭味,然后根据自己的口味准备食材,在太阳下慢慢晒着,晒出时间的味道,染上料峭的寒风,这时候的腊肠是最好吃的,它并不像传统印象里市场上红彤彤挂着的又细又长还有肉的肠子,老杨要做的这种腊肠主要成分是糯米粉,米白色,不用小肠用猪大肠,需要两个人配合着制作。


    余望得守澡堂,不敢怠慢。孟愁眠自觉担任起了帮手,他卷着袖子,拿着猪大肠,杨重建找了一双手套戴在手上,拿着一个小勺把各种小料塞进去,这个过程孟愁眠觉得十分枯燥且漫长。


    “愁眠,”杨重建还是蛮喜欢这个慢悠悠的活计的,这个时候最适合唠嗑,“老徐很会疼人,就是对我们这些兄弟他也从没有照顾不好的地方,你的眼光不错。”


    “啊?”孟愁眠坐正了身子,现在院子里就只有他和杨重建两个人,当时自己还在暗恋的时候被杨重建看出来他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现在也是,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嗯,谢谢杨哥。”孟愁眠磕磕绊绊说了这几句真心的话,杨重建乐了。


    “真是没想到有之年我还能看到徐扶头谈恋爱的样子。”杨重建乐不可支,“我是真没想到哈哈哈哈哈。”


    孟愁眠没法逃,只能厚着脸皮听,他手一翻忽然发现个事儿,“杨哥,这肠子好像漏了?!”


    “我去!”杨重建就说这小料怎么越灌越多,原来是漏出来了,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怎么每次都出现这种情况,这事还是得女人家来,男人手太糙了,难把控!”


    “那现在怎么办?”孟愁眠对这种从没见过的腊肠还挺期待的。


    杨重建一摊手,“没办法了,只能做手术。”


    “做手术?”孟愁眠总能从老杨嘴里听到不少新奇的词汇,“给这些肠子吗?”


    “嗯。”杨重建脱下手套,很有经验道:“你放心,你杨哥我‘临床’经验很丰富!”


    孟愁眠:“…………”


    让孟愁眠更惊讶的不是杨重建要给肠子做手术,而是杨重建一抬手进徐扶头的房间,然后很熟悉地找出了一个红色的口袋,并且从那个口袋里拿出了针线。


    “我哥怎么会有——”孟愁眠有些震惊,那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房间里竟然放着缝衣服纳鞋垫的针线。


    “呵,很惊讶吧,老徐其实还会针线活。”杨重建从里面拿出一根很细小的针,挑出线来边穿孔边说,“这是他从张婶那里学的,后来我也陪他学了一些。


    提起张婶,孟愁眠就不由得有些伤怀,那个给过他水果糖的人一转眼就不在了。


    杨重建拿起小小的针孔对着光,里面藏过徐扶头最穷困潦倒的光阴。


    “那时候他的衣服都是别人不要的,穿在身上要么大了,要么小了,要么这里破洞要么那里拉链坏了,等到了雨水季节你就知道了,我们这个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二百多天是下雨的时候,山里阴飕飕的,衣服不注意就放潮了,得勤快点换,不然身上就一股馊味。老徐穷,但是格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体面干净,捡一堆破衣服,自己靠在墙上缝缝补补,总有几件是能穿出去的……”杨重建感怀地笑了,转寻又叹了口气,“老徐总能学来各种奇怪的东西,让他自己活。”


    **


    从云山镇出发到腾冲城里,中型乡镇一共有六个,排除云山镇还有五个,徐扶头走走停停,这里能走矿车的只有这一条,名叫光明路。


    要把矿车修理厂建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一条大路边上选择一个最合适的点,矿车不像摩托车——机型小能让拖能拉,路上坏了都是人过去修,这个距离如果选不好要砸很大一笔钱进去。


    徐扶头算算又记记,走的时候还特地观察了每个集镇修理铺的数量,将关镇是除了腾冲城之外最大的地方,距离也好,在最中间,是个很理想的地方,但最大的缺点就是这个镇上修理铺不少,如果自己来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很难达到想要的效果,还可能遭到周围其他修理铺的排斥,毕竟这里不是云山镇。


    将关镇更大,人更杂,风险和挑战也不是徐扶头能控制的,还有人手的问题,这些想想就够废脑子了。


    除了将关镇,第二选择就是兵家塘,这个地方人不多,修理铺几乎没有,因为水塘的原因每年降暴雨的时候人都要很小心,而且地势比较低,视野比较窄。好处是这个地方基石很好,结实,也能承重,政府为了保证矿车安全通过还加固了地基,徐扶头觉得这里的人流可能不如将关镇,但其它方面完全合格,他可以在这里好好转转,只要矿车过,他就不怕难。


    走走停停,徐扶头又到处看了看,总觉得一次来是完全不够的,考验很多,要计算的东西也很多,脑子里飞速记下来的东西有些杂乱,他会点烟,但想起孟愁眠又会把烟放下。


    徐扶头看了眼时间,今天走的地方不算多,但太阳已经落了,他得回去了。


    老杨把车开走了,徐扶头今天出城进山那一截只能搭顺风车,不过这时节跑出去拜年,上坟,走亲戚的不少,徐扶头运气好,碰上一学家长,顺理成章地搭上车。他倒是挺幸运,但作为徐扶头的学在临近收假的时候且还没碰半点寒假作业的小屁孩来说是很不幸运的一件事。


    “杨成一,作业做得怎么样了?”徐扶头面容和善地问。


    “徐老丝——”杨成一对着他疯狂使眼色,这是一张三轮车,家长坐在前面,徐扶头和学坐在后面,杨成一这个刚刚疯玩回来的小伙子此刻坐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他悄声求道:“您这哈先bou(方言‘不要’的发音)说这过(个)事情!”


    “阿莫莫,徐老丝你是晓不得这个背时小杂种,天天在家玩,叫他做过作业么跟杀他一样,根本讲不听!”抢救失败,前面正在专心开车的家长大人已经发飙了,嘴里骂骂咧咧,连车速都不由得快了好几分。


    徐扶头嘴角带笑,警告道:“收假那天我第一个检查你的作业,没写完或者偷工减料,我周末就到你家去,守着你写。”


    杨成一:“………”


    “对咯!徐老丝有时间就过来坐”开着车的杨家树对这个收拾儿子的方案很满意。


    车子已经进了云山镇,徐扶头有些累,他靠在车里,太阳刚刚消失这会儿天在暗明之间,远远的,他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方身影正在四处张望着,小小的在风里有些摆动,是孟愁眠。


    “那个麻烦您停一下车!”徐扶头赶紧开口道,杨成一也看见了,很激动道:“是孟老丝!”


    车子停下来了,徐扶头道了谢,然后对杨成一笑道:“是啊,是孟老师,所以徐老师要下车了。”


    “老丝拜拜!”


    徐扶头也回头挥挥手,在风里他听见杨成一激动的声音:“爸,那就是北京的孟老丝,他给我们讲过鞋(方言‘雪’的发音)!”


    徐扶头暗暗一笑,他也记得孟愁眠讲雪的样子。


    “哥!”孟愁眠从太阳落那会儿就开始等,到现在都有两个多小时,眼睛都快望穿了,现在没什么人,他也顾不上许多,一转身就抱住了徐扶头。


    “怎么在这等我,还没打春,晚上可冷着呢。”徐扶头也抽出手来环住了孟愁眠,这人小小的,但抱人还挺有劲。


    孟愁眠把脸往徐扶头怀里靠了靠,翁声道:“我想你了。”


    徐扶头莞尔,伸手轻轻放在孟愁眠软软的脖颈上,问:“想我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可等你的电话等了一天。”徐扶头补充道。


    孟愁眠忽得抬起眼望着徐扶头,“我以为没事不能乱打电话的。”


    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是怎么理解“有事”和“没事”的,他笑道:“想……不算一件事吗?”


    还能这么理解!孟愁眠抱着人不说话。


    “以后你想打就打,只要我听到就一定接。”徐扶头歪着头看人,“怎么样?我还可以给你交话费。”


    这句话把孟愁眠逗乐了,他把脸转过另一边,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


    “想打啊。”徐扶头坦诚道:“只是我怕我打过去你打过来撞了,那就接不到了,就等着。”


    孟愁眠笑了,他觉得他哥这会儿挺像傻子。


    “走,回去了,你手凉着呢。”徐扶头捏了捏孟愁眠的掌心道。


    第57章 春泥(八)


    徐扶头回来,发现杨重建这小子竟然在,余望也还没走,两人坐在桌子边上瞎聊天,天南海北的,杨重建正在兴致勃勃地给余望讲自己最近在看的《三国演义》,这货没怎么认真读过书,但酷爱各种小说,金庸全集都被这人翻得包浆了,书皮包了好几层,各种电视剧从小孩动画片到各种青春男女爱情故事,从抗日热血片到乡村爱情故事,这人无所不看,屁股一落地就忙这些事情。


    那个思想,被这些东西砸得五花八门,红黄蓝绿。


    杨重建翘着脚在说《空城计》那一节,兴致勃勃,“我觉得当时司马懿根本不是怂,也不是不敢进去,诸葛亮城门大开,故弄玄虚,他早就看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进去,”余望的情绪被高高吊起来,双眼放光,“他进去就成功咯嘛!”


    “就是不想成功啊!”杨重建清清嗓子,很战略地分析道:“你看啊,司马懿的军队就在外面,15万人呐!都不用怕诸葛亮在城里搞什么诡计,直接排着队碾进去,都不用到队伍尾巴一半进去城就满了!实在不行直接把城围起来,关门打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司马懿都有着绝对的算,我站他这边!”杨重建叹了一口气,矛盾道:“虽然我很喜欢诸葛亮!”


    “么他到底藏过想呢?!”余望有些着急,打仗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咳咳——”杨重建清了清嗓子,他最近学到一个新词,很牛逼的一句话,他气沉丹田,面色悲戚,然后来了一句:“兔死狐悲啊!”


    徐扶头:“…………”


    这货记词能不能记清楚点。


    “杨哥,”孟愁眠站在徐扶头后面,小心道:“‘狡兔死,走狗烹’会不会更贴切你要说的东西?”


    杨重建:“…………”


    就说怎么少了几个字,杨重建装逼失败,只能原地尬笑。


    “哈哈哈,是哦。”杨重建冲徐扶头一笑,转头道:“愁眠提醒的好。”


    余望被这不知所云的几句话弄糊涂了,什么狗啊兔子狐狸的……这跟诸葛亮司马懿有什么关系。


    “杨重建,后院那些肠你吊上去的?”徐扶头刚刚从院子里转过厨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肠子上那些针线缝得跟乱麻一样,你手鸡爪疯犯了啊?”


    鸡爪疯:药理解释为手指不能屈伸的病。在一些云南方言骂人的话里指人的手发癫,把事情做得不好看,有玩笑的意思。


    “这不是我弄的!”杨重建赶紧解释,“我这个冬天手放冷水里的时间长,手寸(皲)得很,我怕又把肠子弄破了,看愁眠的手嫩,我就让他缝来着……”


    孟愁眠:“…………”


    徐扶头:“…………”


    “不早说!”徐扶头给杨重建的背来了一巴掌,然后一转身,对孟愁眠解释道:“我不知道那是你缝的……其实缝得挺好的……”


    徐扶头看着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孟愁眠一脸的“我不相信”,徐扶头笑了,这个乌龙闹得猝不及防,他赶紧赔不是,拉过椅子让孟愁眠坐下,继续解释:“是我刚刚眼花了……”


    “就是缝得不好看。”孟愁眠敲定最后答案,别过身子,绕开徐扶头的目光,转身拿碗去了。


    杨重建使劲憋笑,一脸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然后凑过身子过来低着声音道:“老徐,活该了吧!”


    徐扶头:“……”


    “你可一边去吧,我谢谢你了。”徐扶头也站起身,转身往孟愁眠那边,一起搬碗筷和拿菜去了。


    杨重建乐不可支,余望对面前发的一系列古怪事件感到困惑,司马懿到底为什么不想成功,关于《三国演义》他并没有看过书,只是草草听过几个名篇,对于这一节他一直对诸葛亮故弄玄虚又丝毫不慌的态度感到惊奇。


    孟愁眠刚从柜子里拿了碗筷出来,徐扶头就过来了,菜都温在灶台上,他看着孟愁眠又转头看了看那边继续讲三国的杨重建和余望,这几个人等着他回来吃饭呢。


    徐扶头心底很暖,他看着低头一根一根数着筷子的孟愁眠——


    “愁眠,气了?”徐扶头拦住孟愁眠的去路,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孟愁眠左手边是灶台,右边是高高的橱柜前面是他哥高高的身影。


    “没有。”孟愁眠坦然,“我就是缝得不好看,穿针孔都没有老杨厉害。”


    “怕什么,我缝得好看,穿针孔也比老杨快,这些东西你不用会。”徐扶头思忖道,“我们又不靠十全十美过日子。”


    “过日子”是一个让人看着就踏实的词,徐扶头对恋爱的定义也来源于这三个字,就是带着另外一个人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


    “嗯。”孟愁眠神色一松,觉得他哥说的有道理。


    “那吃饭吧,哥!”


    菜端上来,余望继续被“发配”北方,和杨重建坐在一起,徐扶头和孟愁眠在南面,《三国演义》很长,杨重建讲个没完,余望边吃饭边认真地听着,徐扶头给孟愁眠夹了不少菜,孟愁眠梦回他刚来云山村的第一天,那晚上自己差点被撑死,徐扶头在给他夹下一块肉的时候他用筷子挡住了。


    “哥,”孟愁眠抱着碗求饶:“在这样我就要对不起袁隆平爷爷了,吃不完!”


    孟愁眠边说边碰了碰自己的脸,“我都胖了。”


    “哦,对,撑着了就不好了。”徐扶头点点头,没有继续。


    吃完晚饭,一起收拾好碗筷,杨重建和余望就要离开了,现在是晚上八点,杨重建这个冬天都挺忙,过完年重新给媳妇儿的店进完货,都没怎么顾上来和好兄弟叙旧,他走出厨房,伸了个懒腰,对着院角那株木兰花哈哈哈一笑道:“老徐,这棵树开始长叶子了!”


    徐扶头也看见了,回答道:“是,要打春了。”


    第58章 春泥(九)


    徐扶头抱着衣服去洗了个澡回来,孟愁眠却不在他的房里,开着灯呆在客房里呢。


    徐扶头开门走进去,孟愁眠正坐在床脚,脸歇在床脚的挡板上,脚一摇一晃地看着那本《老残游记》,那簇白山茶还没有谢,被他很宝贝地找了一个大玻璃瓶养在水里,之前没有开花的那些小花苞已经有了张开的趋势,徐扶头不由得庆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只顾摘开得最盛的,不然没个两三天这花就得谢,孟愁眠养的机会都没有了。


    “哥,”孟愁眠抬眼冲他一笑,抬起书,“你画的小人我那天就看到了,跑去找你忘记说了。”


    徐扶头挨着孟愁眠在床边坐下,一起看着书上的两个小人,“你是不是画了这个小人一晚上?”


    “嗯。”这段记忆应该算孟愁眠的黑历史了,他都不愿意回想,那天晚上他哥前脚走,后脚他就后悔了,表白说得太不委婉,甚至还有些气势汹汹,回过神来他真觉得自己疯了。


    “哥,”孟愁眠指着边上递红花的那个小人问:“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是刚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吗?”


    “不是。”徐扶头握住孟愁眠捧着书的手,道:“那天你在北京给我打完电话后画的。”


    “愁眠,”徐扶头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他忍不住笑道,“说实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孟愁眠认真想了一下,他喜欢这个人一开始好像是见色起意来着,这种实话说出去他哥会不会觉得他很肤浅?不过后面也不止是脸的事情,“我第一次来这里洗澡的时候,余望哥说这是你的房子,我挺惊讶的,然后看了你了一眼……你恰好也看了我一眼……”孟愁眠越说越气虚,怎么感觉自己再说的是什么惊天言论,他脸都烫了一圈,偏偏边上的徐扶头还往他这边靠过来,都能听见那人的呼吸了。


    “就是你那颗痣,眼角那颗,我一看,它就给我施魔法……”孟愁眠不由得让开了些,徐扶头身上的味道和体温都快蹿他身上来了,“然后我当时心跳挺快的。”


    “嘶——”徐扶头总结了一下,还挺搞笑,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眼角那颗痣这么大本事还能施魔法,“所以说你是喜欢我这个痣啊,怪不得……”


    “不不不,哥,我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人!”孟愁眠赶紧解释,“我后来觉得我真的喜欢你是因为你的……魅力!人格的那种!”


    徐扶头觉得好笑死了,他连笑了好一会儿,孟愁眠觉得后半句话不对,他反问道:“哥,你刚刚说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你那天晚上亲的位置是我的眼角。”徐扶头第一次被人亲,当孟愁眠的趁他喝醉偷亲他眼角的时候他先被吓了一跳,之后又觉得很怪异,怎么会亲那个距离眼睛这么近的地方。


    “什么!”孟愁眠直接吓得站起来,他以为他哥发现他的喜欢是因为《老残游记》上的那个名字,怎么还会有那天晚上自己干的那件事,他以为那会是一个谁都不会知道的秘密,“哥,你那天晚上没睡着啊?!”


    徐扶头赶紧摇头表示自己不是故意并且很无辜,“我听见你一开始叫我,但是那酒辣得我嗓子疼,就没应,谁知道你要来给我整偷亲那一套啊?”


    孟愁眠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在他哥面前站立了,丢人!无比丢人,偷亲比写名字还丢人!


    “孟愁眠,我就是真的睡着了也能被你那一下亲醒你知不知道。”徐扶头指了指自己的眉毛,“你亲的时候鼻尖抵我眉毛上了。”


    孟愁眠:“……”


    孟愁眠望着他哥的眉毛,细密浓黑,眼睫毛也是,且眉毛与眼睛中间的眼帘偏窄,那颗痣就落在这两方左斜侧,对于偷亲的人来说那确实是一个危险的地带。


    恨呐!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真想返回去给他哥下点安眠药。


    徐扶头旧账翻个不停,继续道:“时间还挺长,我还以为你要亲到天亮呢!”


    “哥,”孟愁眠站起来就往门边走,他感觉这辈子光凭借这一件事,他就能随时从地球消失。


    他背对着人站,有跳大沟的决心,最后认命般地苦恼着嘟囔道:“丢死人了——”


    徐扶头憋不住笑意,看着孟愁眠的背影已经乐不可支了。


    孟愁眠转过身来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他哥高大的身影就逼过来了。他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脚跟碰到了门。徐扶头勾着笑意继续往前,这人远看着只是瘦高,但人要是逼近了才会发现这个人是高但不瘦,窄腰阔膛含情目,要是出去行色术骗法,绝对是一等一的上乘货。


    徐扶头的眼光落在孟愁眠红红的嘴唇上,他慢慢俯下身朝着孟愁眠的嘴唇边去,稍微停留了一下,在确定这人没有拒绝的意思后他才轻轻吻上去,说是轻轻,但徐扶头的凑近对于孟愁眠来说还是重,尤其在两个人都还不熟悉亲吻的情况下。


    徐扶头在刚刚吻上去的时候不由得就用力了,因为这一下用力孟愁眠的后脑勺撞上了门,徐扶头立刻松了唇,但是没离开太多,他微微喘息着,伸手绕到孟愁眠的脑袋后面,骨节分明的硬朗五指穿过孟愁眠柔软的黑发间,他就这样一边轻轻替人揉着脑袋,一边温柔地吻着。


    孟愁眠被他哥一轻一重地吻着,心跳很快,他想做出一点回应,但又实在疏,想伸个舌头试试结果涉嫌咬人。


    **


    在一起亲密的时光总是很快,临近开学,孟愁眠也忙碌起来,开始准备下一个学期的课程,备课是上课的前提。徐扶头依旧很忙,这几天早出晚归,不过是和老杨一起,正在盘算地方大小,还有一些新伙计的事情。


    孟愁眠备完课依旧雷打不动地到镇子口等人,老杨忍不住笑了好几回,他也不管,固执地等他哥,然后一起回来,徐扶头回来的早那就一起走在夕阳里,要是回来的晚那就一起走在昏暗里,路灯下。


    两个人在谈恋爱这方面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尤其是徐扶头,每一步都走的很板扎,练习完牵手,开始练习吻,白天没什么机会,只能暗自琢磨,忙起来就顾不上,多是在晚上,他和孟愁眠这个身高差有的时候很碍事,孟愁眠要踮脚仰脖子,他要低头弯着腰。最后他干脆人抱在怀里,一亲就是个没完,结果被孟愁眠这个着急创新角度和怕回应不够的人咬破了嘴皮。


    “愁眠,伸舌头的时候别咬人。”徐扶头掌着孟愁眠的后脑勺,抬手擦了嘴皮上的血,对孟愁眠身上这股莽劲有些无奈又好笑,“你牙口还挺有力。”


    孟愁眠看着他哥殷红的薄唇上冒出来的那一点血很抱歉,伸手勾上他哥的脖子,这次轻轻的,替他哥吻去那一点血,腥味钻进口腔,他们四目相对,都有被血染红的唇。


    *


    “老徐,这下学收假了,兵家塘那边的事情我去跑吧,地选下来,就是个租金的事,我多过去几趟,看看能不能在商量商量租金的事儿。”杨重建一大早就过来了,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精气神都短了不少,不过尽管如此,他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小说和电视剧的战线上,抽闲搭空地看。


    “辛苦了。”徐扶头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那我上完课回来在过修理厂去,你先忙兵家塘的事情,有什么变故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我希望不要出什么大问题。”杨重建做了一个对天祈求的手势,先双手合一,后“上帝阿门”,他比较注重中西结合。


    “老徐,你这嘴皮——”杨重建今天早上一过来就注意到了,那红着的一道小口子实在引人注目。


    徐扶头欲盖弥彰地舔了一下,编道:“磕着了,就那个桌子角没磨好,磕的。”


    杨重建一脸的“我信你个鬼”,他故意道:“哪个桌角这么厉害,能让我兄弟磕着,老徐,你告诉我,我去锯了!”


    徐扶头:“…………”


    “杨重建,欠揍了就说!”徐扶头真想把这货一脚踹沟里。


    “哈哈哈,这愁眠还挺野啊。”杨重建小声嘀咕道,看看徐扶头,又看看刚刚收拾好书出来的孟愁眠,想笑,但不敢。


    “愁眠,走了。”今天开学第一天,老李照样要先聚集学和家长开个新学期迎接大会,徐扶头顺手搂过孟愁眠往外走,撞上余望。


    “徐哥,回村里上课啊?”余望问候道。


    “嗯,这边就辛苦你了。”


    “没事,应该的,你可分了一半钱给我。”余望喜滋滋地说,又问:“徐哥,你和愁眠谁上四年级的课?”


    “我上。”孟愁眠很有自信地回答道,“怎么了余哥?”


    “哎哟,那你可这下可得小心,我有一个侄子叫余四,这次被他爸绑着送到老李那里去了,磨了一个过年,老李今天应该会跟你说,他把那臭小子放你班里了,可得小心点,那小子可什么事情都敢干,他爸都管不住。这次过年还跟我打了一架,多讲一句都讲不得,气死人了。”


    孟愁眠上学的时候也见过班上老师管不了家长管不了的学,从自己老师们的身上他没看见过最合适的处理方法,倒是见过最偏激的处理方法,老师和学直接到了不可同戴天的地步,他听余望这么说心里不禁忐忑起来,没底。


    “好,我知道了,谢谢余哥提醒。”


    徐扶头在边上听了个全程,余四他见过好几次,野得很,跟一般调皮的男不一样,身上的那种野劲是阴沉和尖锐的,随时能疯起来举着凳子跟人干上一架,曾经拿刀划伤了一位临近退休的老教师。徐扶头不知道余成江是用了什么手段把人捆绑到学校的,还送到四年级的班,又是孟愁眠碰上了。


    他有些担心的同时还有些想不明白老李这么干,是不是昏了头。


    “老李怎么想的?”徐扶头有些不明白,这话他没有在余望面前说,只是沉着脸色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道:“愁眠,你不能把余四当作一般学来看待,也不要试图让他学习,或者想着打算教他变好,我不知道他回学校是要干什么,总之上课的时候千万小心。”


    “哥,你不用担心我。”孟愁眠知道徐扶头要说什么,他笑道:“上课而已。”


    “如果他敢动手,你千万不要硬碰硬,余四这个人每次打架都是不要命的,出事一定喊我。”


    “嗯,我有数的。”孟愁眠其实心虚的很,但也只能这么说,他既不想让徐扶头担心,也不想让自己懦弱。


    “哥,出事我一定喊你。”孟愁眠趁没进学校,也没什么人悄悄抬手牵了一下他哥的手,“你别担心。”


    来到学校,老李正高高站在一颗断掉的树桩头上面,周围绕着一圈学和家长,正在神情专注地听着“老领导”的指示,老李抓着接受教育的重要性大讲特讲,孟愁眠站在边上,目光到处搜寻那位叫余四的人的身影,


    徐扶头在教室等学,一边等一边算账,这一年他大概都会很忙。


    “愁眠,今年你的班了多来了一个学,叫余四。”老李结束讲话后在散乱的人流里抓住了孟愁眠的手臂,面色带着些愧疚道,“这个学他很不好管,只要他上课不闹腾就行,不用管他听不听课。”


    “嗯,我知道了。”孟愁眠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新鲜面孔,“他人呢?”


    “在教室,他爸刚刚送过去的。”


    “嗯,那我过去上课了,李叔。”


    “愁眠——”老李不放心地把人叫住,“这个学我让他坐在最后一排,你讲课的时候尽量不要靠近他,我已经悄悄交代你班里的学了,如果他敢动手我会叫上徐扶头立马过来。”


    孟愁眠:“……”


    孟愁眠道了谢,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老李的处置方法在第一步就埋了隐患,提前交代班里学盯着这个新同学,无形中造出来敌对的两方,学小,嘴上不管事,平常相处玩闹聊天嗑瓜子肯定会忍不住讨论,如果这个学是一点就炸毛的那以后可有打不完的架。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上楼,又走进教室,那个“刺头”学果然很显眼,他一进去就看到了,安安静静的一群学中间只有那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衣服挎着一半,头发乱糟糟的,如果能把头提起来倒着在沟边甩一甩应该能造成污染环境的问题。


    因为是趴着,孟愁眠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孟愁眠透过窗子看了一眼,事情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周围的学都用一种奇怪且复杂的眼神盯着睡觉的人,然后小声讨论着,让那个本来就是异类的学显得更加异类。


    老李自认为细心的这步棋直接给孟愁眠来了一个死亡开局,根本没法愉快地玩耍。


    深呼吸,孟愁眠抬着脚走了进去,“同学们,好久不见,上课。”


    “起立——”


    在一声整齐的“老师好”中孟愁眠借着人影的缝隙看了余四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人动了一下,然后忽然坐起来,歪头,嘴唇上下翻动,露出一个阴气森森的笑。


    余四略带享受和玩味的眼神配上这个笑容让孟愁眠定在原地。


    孟愁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念之间,再见梦魇。


    ……


    “老李,你为什么会答应余四回来?”徐扶头在走廊拦了老李的去路,“还送他去四年的教室?交给孟愁眠?”


    老李面露难色,他眼神两边乱瞟,最后恢复镇定,他明知是错,但就算被人指出来也不愿意轻易承认,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尝试,一种大概不会出事的冒险,无伤大雅。


    “扶头,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读书成天在村里晃,他跟他爸说想回学校,余成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跑过来求了我一个大过年,换你你难道不会动摇吗?”


    “不会!”徐扶头斩钉截铁道:“你对他负责,谁对其它学的安全负责,谁对孟愁眠的安全负责!”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是送去四年级?”徐扶头觉得这不是偶然,不可能是什么要好好学习的狗屁名头,“四年级的学除了张恒、李省那几个男还算高大之外剩下都是女;而且孟愁眠还是个大学,他是来我们这支教的,如果出点什么差错整个云山村都得愧疚!”


    “哎哟,瞧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再怎么说余四不过还是个孩子。而且如果出事谁也不会看着愁眠白白受欺负吧,不是还有你,还有我吗?”老李背着手,觉得徐扶头夸大其词。


    “孩子?余四都快十六岁了吧?”徐扶头觉得好笑,“送去四年级和送来五年级或者送去你一年级有什么区别吗?老李,教书这么多年,你不会还有着什么不放弃每一个学,拯救每一个孩子这样的幻想吧?”


    “云山村小学消磨了这么多老师,送出去过多少学,走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有的人哪怕是孩子也天坏种,这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几年,你又要菩萨心肠是吧?”


    “不是,徐扶头,我不过就是让一个学回来上课而已!”老李也不背着手了,他一抬手摘下帽子,“是,余四之前是犯过错,是有些偏激,但是人求到门前,又跪又哭,不算知错能改吗?”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送去四年级?就算你要给他一个机会,送过来五年级,只要他愿意听,我从汉语拼音开始教都没问题!你把人安排进四年级是忽然抽风吗?”


    徐扶头越想越气,还有一大腔话没说话,老李就打断了他——“是人点名想去孟愁眠的班!”


    果然。


    徐扶头就说这事儿怪着呢,“理由呢?”


    “因为他恳求我,想到人孟老师那里去听听课,听听人讲得那一口标准普通话!听听大学是什么样子?听听云南这个山旮旯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老李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这个问题我老李教不了,你徐扶头照样教不了!只有他孟愁眠能教!不送到那里送去哪里?”


    ……


    徐扶头愣住,苦笑过后他不在言语,确实,他教不了。


    老李说话有些激动,他喘喘气缓下来,知道刚刚的话有些伤人了,又上前想缓和道:“扶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最好是。”徐扶头往后退了两步,“他余四最好是。”


    第59章 春泥(十)


    早读结束后,孟愁眠清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整齐的板书,然后走下去巡视一圈,学们用的课本几乎是代代相传,密密麻麻的字迹里透着很多人的身影,课本里配的插图被画的五花八门,人物手上拿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机关枪是常见的,饵丝兄声名震震同样位列其中,还有的插画上画着牛、马、羊等动物,还有一些是人,品类繁多,总之欢聚一堂。


    孟愁眠开始讲课,经过上学期的打磨,他讲起课来已经行云流水,收放自如了。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学们的学习积极性还算不错,各个聚精会神,神情专注地听着。


    孟愁眠一边讲课一边提防着窗边的那个人影,从上课开始,那堪比蜘蛛网一样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躲不开,还越裹越紧。


    在接下来留给学们做题的五分钟时间里,孟愁眠用余光扫了那个人的全貌——


    倒吊起来的三角眼,单眼皮,还有些肿,右眼青着,鼻子有些塌,厚嘴唇,现在是二月十号,云南早上的天气依旧保持着八九度,这人却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和皱巴巴的运动服外套,一条黑色牛仔裤紧紧贴着瘦成竹竿的腿,人坐着,孟愁眠以为在老李这些人的恐怖描写中应该是个高个子,长得很威武很壮实的那种。可从这个角度看来,孟愁眠发现这个男并没有很高,大概一米六左右,比自己还矮上一截,并且很瘦,不超过一百斤。


    余四桌子上除了放着他那双手,什么东西都没有。孟愁眠不知道这个学来这教室里坐着到底干什么,他走回讲台上把课本翻了一页,那个人的目光也跟着他的手在空气中翻了一页。


    孟愁眠:“……”


    孟愁眠收起余光,站直身子和余四对视,他神情竟然在这一刻不由得严肃和紧张起来,“余四同学,你在看什么?”


    余四摇摇头没说话,继续看他。其余学都不由得转过头斜着脑袋看了余四一眼,又悄悄抬头看了看他们平日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孟老丝。


    不过今天的孟老丝好像处在高压区,吹不起春风。


    孟愁眠咬咬牙,抬脚走下讲台,在余四桌子的右上方停下脚,“老师问你,你在看什么?”


    余四不说话,眼神四处瞟了瞟周围的人,有些厌恶,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孟愁眠脸上,心情才缓和些,他倾上前几步身子,示意孟愁眠站过来些。


    孟愁眠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了几步。


    余四张开口的时候孟愁眠以为他要说话,可腾空出现在课堂里的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狂笑不止!


    “安静!”


    孟愁眠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学,而是神经病,这阵笑声让他头皮发麻,他抬手拍在余四的桌角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是上课时间,余四,保持安静!”


    余四收起了几分笑容,声音渐渐熄下去,不过神情舒散,兴致盎然,他终于张开口了,“老师,你这个样子……很好。”


    这一句话出来,孟愁眠直接定在原地。余四这句话真要命,好像是从当年那些人嘴里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受。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余四说的竟然是标标准准,一个音不走的普通话。


    在云山村小学,除了上课时间没有人会说普通话,一是蹩脚,二是得顶着成为异类的风险,所以学一下课除了一群性格比较张扬且爱玩闹的孩子过来跟孟愁眠说话以外没有人会说普通话,要么是方言要么是傈僳话。


    这个余四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余四安静了,其它学也不敢说话了,那句用烂的比喻句——此时此刻教室里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巧合的是,下课铃声刚好在这一刻响起来,如叫魂一般,孟愁眠从三千里之外把自己的呼吸抽回来,他缓了缓神色,舔了一下嘴唇后说:“下课。”


    …………


    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两样东西能跑过流年和光阴:


    一是爱人的心跳。


    二是有过心理创伤者的思绪。


    这节课上完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在上一节课后上午的早课才算结束,孟愁眠借那十分钟的时间一个人去厕所缓了很久。有如金戈千里挑黄沙,一瞬间火石燎原,电闪雷鸣。他的身体应激反应是咬东西和抠手指,不过这些行为在他上大学期间配合治疗后已经改掉了——他以为的改掉了。


    孟愁眠抬手从树枝头掰下一根老树枝,不断暗示和提醒自己不能抠手指,不能抠手指……


    因为抠手指会被看出来的。


    他把老树枝紧紧咬住,牙齿陷进老树起伏的沟壑纹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后那根树枝从中间断开了,孟愁眠的上牙咬合力直接带着他砸向自己的嘴唇内侧,一股血腥味开始……蔓延


    孟愁眠把树枝扔到一边,接了水龙头边上的水,漱清嘴里的血,他俯身看着水洼里的自己,还好,咬到的是嘴唇内侧。


    他弯着腰,又看了看水洼里的自己,还好,还是那个让人看着懂事乖巧的孟愁眠。


    他抬脚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余四的座位空了。


    张恒过来,操着一口浓厚的云南方言对孟愁眠说道:“老丝,刚刚那个余四走求咯!他嘿人(吓人)得很!”


    孟愁眠看了看那个空出来的座位,走了,也好。老李就在楼下上课,余四走,必经楼下,老李肯定看见了,没拦或者没拦住都算一种态度。


    “我知道了。”孟愁眠嘴里还有血腥味,他转身走上讲台,整理整理表情和心情,说:“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了。”


    *


    上午的课结束中间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老师和有条件的学可以回去吃个午饭,没条件或者带饭过来的学就自己在学校里休息或者到后山找点野果子。


    孟愁眠和徐扶头取消了之前午休回村里的打算,在学校教师休息室休息,这里也放着一些食物。


    老李课间不上来,一年级的课总是调来调去,下午四五点老李要到田间找牛,所以他只能委屈一年级的学中午继续上两个小时的课,下午提前两小时放学,学们本来午休也睡不着,没有午饭还饿得慌,提前放学比起午休两小时好得多。


    徐扶头是个爱拖堂的老师,这与他的性格很不相符,但他就是这么“离经叛道”,拖了十多分钟才放学,他进休息间的时候孟愁眠已经趴在桌子快要睡着了。


    “哥,”孟愁眠抬着眼皮看徐扶头,“你又拖堂了。”


    徐扶头把门关上,绕过书堆,刚坐下就在孟愁眠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帮小兔崽子气死我了。”


    孟愁眠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笑,那会儿的事已经被他自动清理掉了,他不会愁眉苦脸的对着他哥。


    第一天上课忽然讲这么多话徐扶头感觉自己下巴都是酸的,他撑着脑袋,单手环过脖颈揉了揉肩,看着孟愁眠,身后窗子里透过阳光来,落在这人的半边脸上,徐扶头觉得惬意,光看着这个人就觉得心神一松。


    “那个学怎么样?”徐扶头放下了揉肩的手,伸过去替孟愁眠轻轻捏着肩膀,这个人乖乖待着,像一只小猫,过了一会儿孟愁眠也伸出手握住了徐扶头的手,缓缓道:“没事,哥,风平浪静,别担心我。”


    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互相看着靠着。


    “愁眠,这几天我要在村镇之间来回跑,跟学商量过,他们在中午这段时间也是漫山遍野打野果子吃,我打算缩短午休时间,跟老李一样提前放学,这样我的时间能充裕一点。”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揉着孟愁眠的掌心,道:“以后怕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孟愁眠神情一蔫,但又无可奈何,只能闷着。


    “想我就打电话。”徐扶头叹了口气,他其实和老李商量过取消午休这件事,但老李最后还是否决了,午休是一个缓冲的时间,有事的时候可以使用这个暂时策略,但没课还是安排一下午休,让学出去走走跳跳,一起玩玩什么的也挺好,从早上七点半直接上到下午三点伤老师也伤学。


    “哥,我给你带五年级吧,像之前你病的时候那样,之前调的课表还在,效率也挺高的,学们错着时间来,你别两头跑了。”孟愁眠算过,这样做他要从早上七点加上午休两小时一直讲到晚上八点,才能把两个班的课程均衡讲完,四年级的从早上七点上到下午两点,五年级下午两点半来上到晚上八点半,不够的周末补一早上。中间半个小时他能吃个饭团,学们分时间过来也不用因为没午饭的原因导致下午精神萎靡。


    错峰来上课其实一开始是徐扶头的主意,在孟愁眠没来支教之前,老李和徐扶头就采用过这种方法,学接受,家长也理解,在追求死板的规矩前现实问题是最大的变革力。


    孟愁眠知道他哥肯定不愿意,但徐扶头每次出去看厂子跑意都要到很晚才能回来,如果代课他是从早上七点忙活到晚上八点,那么不代课他哥就要从早上七点上完课到下午五点,然后跑去镇上,乡外,不顺利或者路上遇到状况要到凌晨一两点才摸黑进家门,比他辛苦太多了。


    比起一个人在家等,他宁愿他分去一部分,让他哥早回来一点。


    “不行,愁眠,五年级很难管,你上一天课也受不了。”徐扶头严肃地拒绝了孟愁眠的提议。


    “我没来之前不是也这样吗?”孟愁眠固执地觉得他完全可以任这件事。


    “但是那很累人。”徐扶头也固执地觉得他现在的状态没有问题,“上次我病你带了三天人瘦了一圈。”


    孟愁眠坚定地拉起战线,“哥,你说过你的就是我的。”


    “不是吗?”


    “孟愁眠,”徐扶头直起身子,玩笑中掺着严肃,“这件事我不同意,你在跟我犟,我就在这亲你嘴了。”


    孟愁眠舔舔嘴唇,重新趴回桌子上,叠交起来的手臂藏住嘴唇和鼻门。他不受控制地咬了一下那会儿流血的口腔内侧。


    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白色圆领卫衣,乌黑松软的头发被身后的阳光照着,孟愁眠不再说话。


    徐扶头心软了,抬手落在孟愁眠的后脖颈上,一边用指腹轻轻揉着一边安抚道:“愁眠,没事的,我就忙这两个星期。”


    第60章 春泥(十一)


    上次徐扶头坚决地拒绝了孟愁眠帮他代课的事情,孟愁眠也不跟他闹了。


    但是修理厂要处理的事情比他想象中的多,因为规模更大,涉及的人也越多,他需要在有限时间内抓紧教出一批修理技巧成熟的人,抽离了原来摩托车修理厂的四位老师傅过去,摩托车修理厂也要面临挑战。


    尤其是春季,家家户户开始上山忙春茶的事情,用到摩托车和需要修理摩托车的事情多了起来。


    徐扶头需要协调好这其中人员使用和薪资加酬的问题,每次下完课他就得奔走于云山镇摩托修理厂和兵家塘矿车修理厂之间,往来路程有二十里,还得和老杨一边跑一边算账,随时核对。


    孟愁眠从一开始的等人到日落,变为等人到天黑,现在已经是等人到凌晨。


    他这下真的是愁眠了。


    每次徐扶头都在深夜里悄声悄气地回来,在外院的澡堂里洗完澡,在小心着上床,尽量不吵到孟愁眠,可他不知道背对着他的孟愁眠只是假寐。


    直到徐扶头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来,孟愁眠才翻过身子,在夜色里看着徐扶头,他在这人躺下来的那一刻就想过去抱一抱,可是伸手出去又怕吓着他哥。


    第二天一早徐扶头照样需要先到云山村上课,六点半就得起来,洗漱完在老杨过来之前拉着这人好好抱一抱,亲一亲。


    “愁眠,对不起啊,我最近对你很疏忽。”徐扶头愧疚道。


    “哥,”孟愁眠把下巴抵在徐扶头肩膀上,“别说对不起,我又不是小孩子需要人陪着。”


    徐扶头把人抱紧了许多,他能感觉出孟愁眠这个人其实是个粘人的,只是太懂事了,说好了要是想念就打电话,这人也从来不给他打过,固执地守着,等着。


    “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就不出去了。”


    孟愁眠对这句话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偏头咬上徐扶头的唇,脖子和耳根。徐扶头被咬疼了也不动,就这么背对着院门安安静静抱着人。


    他把唇覆在徐扶头的脖颈上,很久,直到对上刚刚一脚踏进门的杨重建的目光。


    孟愁眠:“…………”


    杨重建:“!!!!!!”


    杨重建同志现在看到的景象大致是他的好兄弟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人背对着他,而那个怀里抱着的人正在与他对视,同时正在亲着他好兄弟的脖颈。


    等杨重建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孟愁眠才把唇从他哥的脖子上挪开。


    “哥,”孟愁眠轻声说,“杨哥来了。”


    徐扶头有些意外,是自己太累了最近变得有些迟钝,还是杨重建这小子学会了走“猫步”,他竟然没听见个声响。


    徐扶头放开人,孟愁眠从他身上下去了。


    清清嗓子,徐扶头拍了拍杨重建,一脸自然地问:“什么时候来的”


    “闪现。”杨重建回答很快,“刚刚忽然来的,什么都没看见。”


    “……”徐扶头没什么好掩饰的,一手提起桌上的书和水,一手牵起身后的孟愁眠,对杨重建说:“走了——”


    *


    孟愁眠继续上课,一边上课一边和那个肚子里揣着坏水,随时要站起来挑衅一波的余四周旋。


    说实话这几天的压力和沉闷都让孟愁眠有些莫名的烦躁了,这小崽子还天天拿那双一高一低的眼睛斜着看他,时不时还戳戳前后左右的学,讲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然后对他笑,一直笑,有声或者无声。


    余四并不会在课堂上呆一整天,他只来一节课,之后就会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是干什么去了。


    孟愁眠咬咬牙,决定继续春风满面,云淡风轻地上课,这小子不就是想激他打架吗?


    偏不。


    好像拉上了战争帷幕,在孟愁眠这个老师和余四这个学之间。


    等孟愁眠上完一天的课出来,徐扶头已经没影了,五年级的学取消午休,改了课程表,现在已经放学回家去了。


    徐扶头照旧给他留了字条,字条上面照旧有小红花。


    “走啦。”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和一个句号,孟愁眠摸摸那朵小红花,开始收拾下午的课,他要到五点。


    “关于方程式的解法我希望大家能加强一下对未知数这个概念的理解。”孟愁眠今天讲方程,有一半的学一时间都没有掌握过来,他擦干净黑板,手撑在桌子上,“今天就到这里,我明天换种方式给大家讲一下。”


    “放学”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余四就冲了出去,从座位到门口这段路里的桌子被他撞得横飞上斜,这个人甚至还嚣张地扬了一手臂,推掉了好几个学的书。


    孟愁眠:“…………”


    其他人不敢动,不敢惹余四,也不敢乱。他们第一次从他们温和的孟老师脸上看到了怒气。余四跑出去就会回头看孟愁眠,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


    孟愁眠被那种带着玩味和挑衅的眼神弄得想吐。


    五点半徐扶头借着上厕所的间隙给孟愁眠打了电话。


    “喂,愁眠。”徐扶头算着时间这时候孟愁眠应该在放学回去的路上,孤孤单单一个人走着。


    “哥,”孟愁眠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没有带着任何一点消极的情绪,“我刚刚想你,你的电话就来了。”


    徐扶头乐了,他捂着电话声音很温柔地回答:“我也是,想得很厉害。”


    “咱俩都快得相思病了。”徐扶头笑道,“诶,你现在干嘛呢?”


    “老徐——”杨重建拿着一堆单子在那边叫人,声音通过电话传到孟愁眠耳朵里。


    徐扶头:“……”


    “挂了吧,哥。”


    徐扶头垂着眼帘,应了一声,“你挂吧。”


    孟愁眠沉默一会儿,然后挂掉了电话。


    这次,徐扶头回来的更晚,几乎能算通宵,凌晨五点进门,没睡觉,直接洗了个澡,出去买了包子又回来。


    孟愁眠在徐扶头一进门的时候就抱住他,等这个人,等睡着,又醒,又等睡着。


    徐扶头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洗过澡但还是一身的疲惫。他把脸埋进孟愁眠的肩窝,说不出一句话。


    关于修理厂,有好几件事都不顺利,比他想象中的难,乱!


    孟愁眠也不说话,空寂的院子上方有几声“布谷”的叫声。


    “布谷布谷——”


    声音不好听,甚至有些凄清。


    “哥,让我帮你吧。”孟愁眠隔着衣服咬着徐扶头的肩,“我很会算账的。


    “愁眠,”徐扶头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自己这次要把事情搞砸了,心里一直惴惴,“你别来帮我。”


    孟愁眠蹭了蹭徐扶头的鬓角和脸颊,没说话。


    ……


    徐扶头依旧三点结束课程,然后走人,他走得匆忙,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学们被人叫住,留在后面了。


    他转身走进了教室,“同学们,我现在来说一下新的课程表。”


    “请大家体谅,徐老师实在太累了,他以后的课我来上,就按照这个课表。我不会浪费大家任何一点时间的,我必定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地为大家上课。”孟愁眠看着那十几双眼睛,忽然很骄傲地说道:“孟老师我可是从全国最优秀的师范学校来的。”


    学们被这样的孟老师惊住了,错峰上课以前徐老师和老李就是这么来的,没什么不行。他们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然后孟愁眠就忍不住开玩笑缓和自己的身心也缓和学严肃的神情,他笑道:“我可不像徐老师,我不拖堂。”


    “哈哈哈。”


    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逗得乐呵。


    因为之后要上两个年纪课程的原因,孟愁眠的备课量增大,就不浪费时间跑回镇上,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专心致志地开始备课,五年级的语文、数学和科学都需要准备,毕竟他不像徐扶头,有着好几年的经验。


    准备完语文,在备课本上出了几道数学题之后天色就开始暗了,孟愁眠这几天熬夜等他哥都没有睡好,现在竟然有些困意,他伸了个懒腰,还有一些课程没有准备完,他打算在桌子上趴一会儿在继续。


    孟愁眠在最晚的一片夕阳落下去之前进入睡梦,他睡得很沉。


    余四又来了。


    他对兔子的执迷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人畜不分。清醒的时候他会用厌恶的眼光看这个人,上瘾的时候他会用一万倍喜欢痴迷地看着这只兔子。


    在余四眼里,孟愁眠是没有名字,没有性别,甚至没有社会属性的披着人皮的兔子。


    他隔着窗对着用手指一点一点在孟愁眠身上描出兔子的形状……


    很好,孟愁眠符合他手里描出来的兔子的一切形状。


    余四落下手去,摸了摸裤兜里的薄刀片,想象中面前这只兔子在他面前仓皇失措的样子,反抗他的样子,骂他的样子,被他吓到的样子。


    说起来也算是机缘巧合,如果他那天不去照相馆晃悠是不会看到穿着白毛线衣坐在黄立年照相馆等着洗十份照片的孟愁眠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那个人的场景,内衬是浅蓝色牛仔衬衫领子,外面是一件白而软的圆领卫衣。那时候他缩在墙角,静静地看了好久,常年保持兔子审美的他在那一天山崩地裂。


    他第二次见孟愁眠是在北水老街,那只兔子掉进了水沟,浑身湿漉漉的。


    可爱极了。


    他跟踪这个人……不,这只兔子很久了。


    今天是最近的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余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他现在属于不清醒的时候,孟愁眠此刻是兔子,他满心满眼地期待这只兔子身上此刻能流出有些血来。


    或者哭也很不错的。


    能哭能喊能反抗是这只兔子最特别的地方。


    余四抬脚走进了屋子,没有声音。


    他掏出了刀片,教室里没有开灯,远处天光早已经黯淡,此时此刻,薄雾冥冥。那一只沾满泥污和不知名恶臭的手拿着擦得反光的刀片落在孟愁眠的脸颊上。


    余四以为会很顺利。


    只是,孟愁眠醒了。


    这是他与兔子最大的不同点。


    人类是最高级的动物。


    两道眼神交锋的电光火石间,余四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手,并按住刀柄往掌心压去,一瞬间达到鲜血淋漓的效果。


    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掀了身下的桌子。借着空气里还余下的那点灯光他看清楚了余四那张阴森恐怖的脸,并且闻到了血腥味。


    “余四!”孟愁眠觉得不可思议,他往后退了几步,一抬手打开了教室灯,“你干什么?”


    余四被打断有些不爽,会反抗的兔子比他想象中还不听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孟愁眠惊魂未定,他刚刚的梦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好多年不做那些噩梦了。梦里有笑声,骂声,还有老爸老妈一次次转身离开的身影……在刚刚那场梦境的最后是徐扶头转身离去的身影……


    他是被惊醒的。


    “你不应该先关心我为什么会受伤吗?”余四在孟愁眠回答之前已经在脑子里预先设定好了他和孟愁眠的对话顺序,可是孟愁眠打破了这个顺序。


    孟愁眠:“……”


    “余四,”孟愁眠看着那些血流下来,掉在地板上,“你刚刚拿着刀想干什么?”


    余四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在孟愁眠说出这句话之前他的意识还有一部分停留在兔子那里,可是刚刚孟愁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四一眼瞥到了右边锁骨上方一厘米的地方有一道红印子,在洁白的皮肤上,在此刻余四的眼里格外扎眼。


    这一片不算大,甚至已经淡了些的印子彻底让余四感到厌恶,他知道那是人才留下来的。


    他瞬间失去了大半的兴趣,他没有回答孟愁眠的问题,抬着一只满手是血的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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