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岁晚呼吸停了一瞬，她这回没在傻站在原地，像是怕南宫樱又会突然消失，她飞快对杨雪然道：“我想过去找她。”


    杨雪然一副了然模样，摆摆手：“去吧去吧。”


    得到应允，连岁晚立刻大步朝着南宫樱的方向迈过去。


    走廊尽头的南宫樱目睹她朝着自己过来，却只是淡淡收回目光，一副认真欣赏面前画的样子，并不理会连岁晚。


    虽然昨天刚见过，但毕竟中间还发生了一些尴尬的事，连岁晚走到南宫樱旁边后有点局促。


    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傻帽，通过系统讲解和这些天的相处，自认为还算了解大小姐。


    照连岁晚看，对大小姐表示同情这种行为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而且说实话，她也没什么资格同情大小姐。


    先不说她自己每天还在斩杀线上挣扎，就光看大小姐，其实除了没有一个幸福家庭，大小姐已经比世界上百分之百的人过得好了。


    而且这一点点不幸以后也会被男主弥补的。


    轮不到她这个白莲花女配说什么。


    连岁晚心中又是扼腕叹息，又是尴尬焦灼，来回拉扯间时间悄悄流逝。


    良久，南宫樱忍无可忍扭头瞪她：“你到底要干嘛？有话就快点说！”


    “啊哦哦，”连岁晚挠挠头，桃花眼微翘，柔美面容上满是无辜，“大小姐，你也来看展啊？”


    “……你说呢？”南宫樱眉眼透出无语。


    连岁晚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展是很不错的，可以拓宽视野放松身心愉悦自己。”


    “你是来给我科普看展的好处的吗？”南宫樱快被她气笑了。


    “不是的，”连岁晚隐隐听出来这话中的一丝火气，立刻否认，她深呼一口气，准备问出那句话，“大小姐，你……”


    南宫樱也望向她，微微眯眼：“我怎么了？”


    连岁晚一咬牙，直接问出：“你觉得这画展怎么样！”


    “？”南宫樱这回真被气笑了，她唇角微翘，“好，好极了。”


    “是吗？”连岁晚笑得心虚，“我也觉得好看。”


    “……”南宫樱微笑，“你觉得好就好。”


    连岁晚对上这死亡微笑，默默摸了摸鼻尖，其实她是想问大小姐周一来不来上学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口就变了味。


    哎，她这是怎么了，连个话都说不利索了。


    幸好大小姐没被她烦到，要不然好感度再归零一次她可遭不住。


    “连岁晚。”


    忽然被连名带姓喊，连岁晚一个激灵，立刻一声：“嗯？”


    随即，她再度对上了一双淡蓝的眸子。


    “你要是觉得我脾气很不好，其实没必要硬往我面前凑。”


    南宫樱在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望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微顿，抿了抿唇，语气平淡道：


    “这样你累，我也很累。”


    “没有啊！”连岁晚几乎瞬间脱口而出一句否认，她像是着急地撇清什么，“我没有觉得大小姐脾气不好啊，我觉得大小姐你很可爱，脾气也很好，是我不好，一直在惹大小姐生气。”


    “我也没有想硬往你面前凑的，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和你做朋友的。”


    一口气快速说了这么多，连岁晚呼吸都有些紊乱，她黑眸温润，像一块乌亮墨玉，少女嗓音清亮，掷地有声：


    “在我心里，大小姐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微微低头和南宫樱对视，眸中的真诚几乎要溢出，南宫樱只觉得自己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着，伴随着呼吸蓬勃奔涌，那呼之欲出的东西是她控制不了的。


    你很可爱，很可爱，可爱，爱……


    萦绕在耳畔的话，像在索命，缠着心脏不放。


    摇摇头，想清醒，“想和你做朋友”几个字又跳出来作梗。


    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拐弯抹角的讨好听了无数遍，可是，可是，这么直白的话，是第一次。


    恐怕，也是唯一一次。


    南宫樱喉间微动，别过脸，耳垂发红，脱口而出一句反驳：


    “谁要和你做朋友！”


    刹那间，少女柔顺金发顶上的数字飞速回升，5，10，20……45！


    是一个在归零比之前还高的数字。


    连岁晚喜出望外，她灿烂一笑：“好，那大小姐不用把我当朋友，大小姐只要不要不理我，愿意接受我的示好我就很开心了。”


    “哼……”


    南宫樱还偏着头，并不看她。


    耳垂已经烧得红透。


    连岁晚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她刚要再说点什么，杨雪然却先过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杨雪然在那边自己等了好一会儿，也看不懂两个人在干嘛，便直接过来了。


    连岁晚对刚刚甩下她有些抱歉，笑着说：“就是讨论画展啊。”


    “你也喜欢画展吗……南宫同学？”杨雪然看上去是挺想和南宫樱说话的，不过在称呼上就出现了纠结。


    南宫樱对她倒没有多么脾气暴，只是和对其他同学一样，格外冷淡就是了。


    “嗯，顺路看到就进来了。”


    “这样啊，那你可以好好看看这个画展，我特别喜欢这个画家，我感觉她的色彩真得太神了，就那种让人内心震撼的感觉，你懂吗？”


    大概是感觉到南宫樱也没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不近人情，杨雪然的分享欲旺盛起来。


    南宫樱微微敛眸，浓密卷翘的睫毛下蓝眸显出罕见的耐心。


    “嗯，她的确比较偏重色彩。”


    “也不能这么说吧，”杨雪然不自觉凑近了她一点，认真发表自己的观点，“我觉得lidoria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她对画面有一种绝对的掌控力，能够引导人走入她的画。”


    “可能，她……”南宫樱红唇微动，声音却近乎于无。


    杨雪然没听清，自来熟地往她那边又凑了凑：“什么？”


    眼看这距离几乎要突破社交安全距离，连岁晚眼疾手快一把扯回杨雪然。


    她尴尬朝南宫樱一笑，企图岔开话题：“lidoria？这个作者的名字真好听，是什么意思啊？”


    杨雪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动作多么冒犯，解释道：“好听是好听，但是我跟你说，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我才觉得这个画家特别可怜。lidoria，莉多莉亚，来源于拉丁语中“lydus”，是光明之眼的意思，拥有一双光明之眼，看到的却都是这种压抑的深渊，唉……”


    连岁晚头有点大，她总不好说你嘴里可怜的人就在你旁边吧。


    也不怎么可怜。


    但的确有一双格外契合光明的璀璨明眸。


    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哦，这样啊……”


    她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大小姐却开口：


    “画中未必是她看到的东西。”


    连岁晚怔怔望过去，却见南宫樱正专注望向墙上那幅画，她深蓝眼眸中，翻滚着一团化不开的黑暗。


    “人的内心，远比眼睛看到的丰富。”


    通风口的一丝薄风掠过她柔软金发，灌入她针织毛衣领口，漏出一截修长洁白的脖颈。


    不知怎么，连岁晚总觉得今天的大小姐，身上散发着一种她读不懂也看不透的忧郁气息，似一只孤独白鹤，沉默梳理自己洁白羽毛。


    或许，大小姐确实和白鹤一样，并不快乐吧？


    否则怎么画下这么多压抑的画。


    杨雪然却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遇到了同好，直接开口：“哇塞，你的理解也很独特诶，我也觉得，可能lidoria是一个生活在外人眼中幸福里的人，但她肯定内心没那么高兴。”


    “我们加个微信吧！”杨雪然说着，就兴致勃勃掏出了手机，“说起来，你在班群里吗，我看苏梦舞好像没拉你进来。”


    南宫樱淡淡道：“我没下载微信。”


    “嗯嗯？”杨雪然睁大了眼。


    连岁晚替好闺蜜尴尬，大小姐的拒绝还真是不留情面，她正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杨雪然却没她这么敏感，眨眨眼立刻接过话：“那你是没有微信号吗，我知道好像在国外你们不用微信，你们用什么啊？”


    “有号，只是我不用，”南宫樱简洁回答，“我的微信号是大写的字母ying-l0621，你可以加一下，我回去通过。”


    “？”这回睁大眼的成连岁晚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小姐竟然会真的给自己的微信号。


    就……这么顺利？


    这么顺利就加上大小姐的微信号了，那她算什么，辛辛苦苦刷了这么久好感度，别说微信了，连电话号码都没一个！


    连岁晚一边为自己感到心酸，一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南宫樱的微信号，直到能够顺利背下来。


    杨雪然却掏出手机，指尖在键盘扫过，迅速记下来。


    两个人，一个忙碌地在进行搜索，另一个却无所事事站在旁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南宫樱微微蹙眉，望向连岁晚：“你不记吗？”


    ……什么意思？


    连岁晚心猛地提起来，大小姐这意思，难道她回去也会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吗？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连岁晚都紧张地直咽口水。


    她结结巴巴道：“可，可以吗？”


    “……什么？”南宫樱皱眉更深。


    连岁晚压下惴惴不安的心跳，一鼓作气重新问出：“我可以记下你的微信号吗？”


    “……”


    连杨雪然都看不下去了，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她，小声道：“晚晚你今天吃坏脑子了？”


    连岁晚被她一提醒，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蠢话，倍感懊悔，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能一个人独自享受尴尬。


    “可以。”


    突然，一道冷淡声音传出，对面两个人瞬间惊愕，齐刷刷朝着声源望去。


    金发少女蓝眸淡然，说出的话却格外平静：“你可以记下来，也可以加我，如果你想的话。”


    ……甚至，有些温柔。


    连岁晚被这突然砸来的惊喜砸懵，漂亮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傻气的灿烂笑容：“我想！”


    “嗯……”南宫樱轻轻颔首，“那就加吧。”


    一种喜悦，从喉间灌入胸口，好似要把人变成一个打满气的气球，到处都涨涨的，无处宣泄。


    连岁晚强迫自己不要高兴过头，可冷静还是和她渐行渐远，血管里沸腾的液体强力推开心脏的阀门，顺带让人头脑发热。


    最后还是杨雪然看不下去她这个傻样，拽着她要离开：“不好意思啊，我们有点饿了，先去吃饭了。”


    连岁晚有点依依不舍：“我们可以一起吃啊！”


    眼神亮晶晶眨巴眨巴朝南宫樱看过去，躁动不安之情溢于言表。


    南宫樱：“……”


    她冷冷拒绝：“不了。”


    连岁晚终于老实，乖乖跟着杨雪然走了，杨雪然等走远后无语道：“晚晚啊，不是我说，咱们呢，也是需要一点点矜持的，不能这么……嗯，你懂吧？”


    连岁晚没get到她的意思，哼哼哈哈瞎应了应，一心沉浸在马上就能成为大小姐好跟班好狗腿的喜悦中。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她忘了问大小姐周一去不去上学。


    这可是最重要的事啊！


    连岁晚拍拍杨雪然的手：“我有事忘了说，先回去一下，马上过来。”


    说着，头也不回朝着走过的方向跑去。


    极快的速度下，她衣角翩飞，带起灵动的风。


    杨雪然看着她背影，眨眨眼，笑了。


    连岁晚却生怕南宫樱已经走了，速度越来越快。


    “大小姐！”


    南宫樱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明亮的少女穿过压抑的走廊，越过深不见底的海域，跨过诡谲乌色，向她疾驰而来。


    头顶的灯光为她镀了层边，恍惚间，南宫樱还以为她偷了月光来向自己邀功。


    她跑得那么急，周围的空气都因她加速流动，带起的风却有茉莉花香气。


    她们之间的距离在她大步奔跑中越缩越短，十步，九步，八步，不过情不自禁眨了眼，就变成四步，三步，两步……终于！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步之遥时，她停下了。


    少女鬓发早已汗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时还要抬头望向她，乌黑桃花眼带着明显的期待：


    “大小姐，你周一会去上学吗？”


    于是，南宫樱情不自禁点了头。


    她便看到了那双桃花眼瞬间弯起，浓烈炽热的情感一览无余：


    “太好了，那我们周一见！”


    “嗯，周一见。”


    南宫樱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眼，蓝眸恢复波澜不惊的深海蔚蓝。


    周一见，


    ……不止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