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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祝清推门进屋, 急忙插上门栓,不放心地推动桌子,抵住房门。看见窗户大开, 雨点噼噼啪啪砸进来,她快步上前,把窗户锁好。


    门窗紧闭, 隔绝天地外的冷雨, 只有阵阵雷声时不时从天边滚下。


    祝清停下来, 才发现方才跑来的那一会儿功夫, 身上都被雨水湿透了,湿乎乎地黏在身上,不冷, 但很难受。


    祝清抓起衣摆,用力一拧, 水珠成串地滴下来。


    她翻遍厢房, 没有能换的衣裳,祝清没办法,只能这么将就着,倒在榻上。


    她突然怪自己有些冲动,也许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并好好地跟冯怀鹤说, 能够唤醒他的理智, 然后按照原计划,跟着家人搬去晋阳, 就万事大吉了。


    但一想到昨日傍晚那个恶心的吻,祝清就忍不住脾气。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进屋内。


    祝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紧盯着房间紧闭的门。


    “祝清, ”冯怀鹤的呼唤混着雨声传进来,“起来用饭喝药,我保证不动你,什么都不做。”


    祝清呼吸急促,紧张得心脏跟随着那咚咚咚的声音剧烈起伏,不敢说话。


    “我数到三,你若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冯怀鹤的语气冰冷:“等我自己进来,可就不仅仅是吃饭喝药这么简单了。”


    祝清害怕得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坐在床沿边上不停发抖。


    那拍闷声忽然停下,耳边只有天地间瓢泼的雨声。


    祝清等了好一会,才慢吞吞挪向门边,想要看看他到底走了没?


    她还差几步就能走到门边,突然,房门‘咚——’的一声巨响,祝清猛地张大瞳孔,只见原本锁好的门扉大开,寒风挟裹冷雨噼里啪啦吹进来砸在面上,祝清抹了一把眼睛,看见冯怀鹤站在风雨夜里,他身后的树木被风雨打得歪斜摇晃,咧嘴冲她笑得阴森,“卿卿不用饭,不喝药,那怎么行呢?”


    祝清倏的一惊,惊呼着跑向窗边想逃,一双大手却更快的从后面伸来,环抱住她的腰腹,将她往后用力一揽,她跌倒在冯怀鹤被冷雨湿透的怀里。


    “放开我,神经病,死变态,唔…”


    没说完就被冯怀鹤重重抵到墙壁上,嘴唇被他衔住。


    比昨日傍晚更冷的吻,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寒意。


    祝清打了个寒颤。


    感到他居然伸舌在撬,祝清死死咬住牙关攻守防线,双手推在他胸膛试图把他推开,冯怀鹤被推得不耐烦,抓起她两只手,举高到她头顶按住,更加放肆地撬她。


    舌头把白牙滚过一圈都没能撬开。


    祝清呜呜地轻哼,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只换来他更狠的控制和亲吻。


    撬不开,冯怀鹤微微松开她,唇抵住她的唇喘息诱哄:“张开,好不好?我明日放你回家。”


    “不我……”


    祝清一开口他便闯了进来,感到湿滑的舌头冰腻腻滚在腔内,她才后知后觉中了他的计!


    舌尖相抵,黏腻的感觉让祝清毛骨悚然,羞愤又害怕,拼命挣扎不开,抬腿就去踢他。


    可冯怀鹤也趁机伸了一条腿,插在她的两腿之间,再猛地向上一顶,祝清整个人就以一种很羞耻的姿势,坐在了他一只大/腿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祝清懵了,呆愣的瞬间,冯怀鹤咬了一口她的舌头。


    “嘶!”祝清痛呼,动弹不得,只能破口大骂:“死变态,放开!”


    冯怀鹤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松开你也行,你答应吃饭喝药。”


    祝清没有办法,只想赶快拜托可怕的冯怀鹤,哭丧着脸:“我吃!”


    冯怀鹤低头,见她吓红一双眼睛,两瓣唇也被人给亲得又红又润,粉嘟嘟的。


    薄唇覆了一层清凉的液,他探出手指,轻柔地擦去。


    唇瓣上缓慢的擦拂感,让祝清不敢动弹,警惕又难受地瞪着他,他顺手往上,揉揉她的头发:“我去端饭菜,再给你找一身干爽的衣裳来。”


    说着,冯怀鹤伸臂把她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别锁门。”


    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仿佛与祝清发生这些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目送冯怀鹤走远,祝清感到唇瓣和舌头还有传来轻微的痛麻之感。


    她伸出手指摸摸自己的唇,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两辈子的初吻被冯怀鹤这个死变态夺走了。


    祝清有点遗憾,但并不伤心,她没有什么古人的情节,她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那种被冯怀鹤架在腿上,压住双手,丝毫不能动弹,被全方位碾压的失控感。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可怕的莫过于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祝清思绪纷乱,一面想回家,跟哥哥嫂嫂们团聚,一面又想该怎么才能离开这儿。


    她当时就不该跟着冯怀鹤进掌书记院,此时想起来,那会儿冯怀鹤气定神闲,语气散漫,抱着一摞书,寻常得跟聊工作一样让她来,哪里能想到他心里在做这么坏的打算?


    祝清悚然得上下牙打架,最迟明早就得离开,否则继续留在这儿,一定会发生更多她不可控的可怕之事。


    今晚是强吻她,那明晚呢?


    她就是爬也得爬出去!


    正胡思乱想地想着,冯怀鹤端起饭菜和药碗回来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来,把饭菜一一摆好,身上被雨水湿透了,黑发湿漉漉的贴在鬓颊边,但他四平八稳的模样,倒是不见半点儿狼狈。


    冯怀鹤的臂弯还搭着一件藕粉色的裙衫,他取下来递给祝清:“换好衣裳过来用饭,喝药。如果苦的话,我给你准备了话梅。”


    祝清接过衣衫,看着他不说话。


    冯怀鹤了然地转身,“我就在屋外,换好随时唤我。”


    祝清对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换下来。


    换上干爽的衣裳,整个人舒服清爽许多,冯怀鹤掐准时机地擅自推门进来,见她已经换好却没喊他,也不恼,神情自若地坐到桌边,侧目看着她道:“过来。”


    祝清不想动。


    但看他渐渐变沉的目光,祝清就没了骨气,慢慢地以龟爬的速度挪过去,找一个距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可一张桌子就那么小,坐得再远也只有一臂的距离。


    冯怀鹤很轻易给她夹菜,小碗冒得尖尖的。


    祝清想到那舌尖搅动的滑腻感,看着满满一碗饭菜,莫名有些反胃。


    “昨日我见你第一个跑到公厨,将海碗添满,怎么,现在是看着我没胃口?还是。”冯怀鹤盯着她说:“要我喂你?”


    祝清总觉得他说的‘喂’不是简单的喂。


    她不情不愿地拿起长筷,在冯怀鹤目光的压力下,慢慢吃下半碗饭,又把药喝干净。


    放下药碗,冯怀鹤递来的话梅,祝清别过头不吃。


    满脑子都是被他强吻的那一幕,祝清一点儿都不想看见他。


    她冷冷说:“你什么时候让我出去?”


    “再等等,很快了。”


    冯怀鹤说着,看祝清白皙的侧脸和圆润的下巴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美丽又可爱,尤其是她的丸子髻。


    他不禁探手,轻轻抚上去。


    圆圆黑黑的一小个,戳在掌心痒痒的。


    上辈子的祝清从未如此束过长发,显然,这是月球的祝清才会束的发型。


    冯怀鹤不明白她是如何从月球来到这个地方的。


    但他在后来某一日突然想起,上辈子祝清死后,他为她整理遗物时,发现过祝清的谋士手札。


    她在上面记录过许多天马行空的事。


    那是一个极其文明的世界,女子们可自由谈婚论嫁,还有一种只需要三四个时辰就能从长安到洛阳的车,炎炎夏日时,女子们可以仅着一件小衫,但那个世界也好似不那么文明,因总有一些未能跟上当下文明的人指点她们衣着,或是重男之风虽没有如今严重,却依旧盛行,有不少女子同样受到荼毒。


    冯怀鹤再想先前祝清给他说过的那个梦,知道祝清在月球也过得不幸福。


    他很确定,祝清手札中记载的,就是她那个世界。


    只是,上辈子冯怀鹤忘了许多事,弥留之际,连祝清的模样都在他的记忆里消散,包括这件事,他也早已因为年迈而忘掉。


    现在想起来,即使不明白为什么,但从那些札记冯怀鹤坚信,她与祝清一定有着共同点,甚至是可能是同一个人,不过是时间的扭曲,将她们的位置、记忆扭曲出错位。


    她们就是同一人,都是他要的祝清。也许她们过去不同,共情有异,但都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冯怀鹤一面想,一面沉默地收拾碗筷离开。


    祝清去重新关锁门窗,却发现房门的锁已经坏掉,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


    不知冯怀鹤文雅的皮囊下,藏着怎样强烈的胫骨,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他上次拉弓的模样,同样的熟练威猛,没有半点儿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用桌子抵住门,随后瘫到榻上,疲惫地想方才的事。


    到底要如何才能离开这儿?


    君子动口不动手,要不然先跟冯怀鹤商量,试图开导他,再正式地递交辞职信,如此一来,兴许可以。


    如果行不通,再采用暴力办法。


    祝清浑浑噩噩地思考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也是十六岁,来冯怀鹤这儿求学,他们朝夕相伴,长安沦陷后他们依然在战火纷飞的塌陷城相互陪伴,苦苦煎熬。


    黄巢死在山东那一年,隆冬雪夜,祝清已经失去所有的家人,百姓民不聊生,战火没有要歇的景象。


    望着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不管男女老少都能上餐桌的残酷时代,祝清观雪有感,问她的先生:“先生以为,何为太平,何为盛世?”


    先生与她立在掌书记房的长廊下,仰望漫天飞白,“私以为,女子不以癸水为耻,不以生儿为荣,便是太平盛世。”


    祝清回头不解地望他:“如今战火纷飞,人与人都在自相蚕食了,为何先生口中的盛世,却是平等?不应该是……”


    先生望过来的眼神,比此时飞落的雪花还要冷淡:“看看当今局势,等到你我头发花白老到死去的时候,战火和乱世都不会停歇。那不如怀抱一个盛世幻想,也好撑着让自己活下去。既是幻想,必然就要幻出最极致的盛世,相信那一天会到来。”


    祝清愣了愣。


    此一句话,惊艳了她的一生。


    她不知道先生口中那极致盛世会是怎样的时代,但时常在梦里见过,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姑娘所在的时代,已经足够文明,却依然没有做到‘不以生儿为荣’。


    祝清亲眼看见那个姑娘受着怎样的荼毒,再听见先生的这句话,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开出他们都想要的太平盛世,没有战争也要,平等她也要。


    祝清将此作为一生的信仰。


    在亲眼看见相依相伴六年之久的先生,面无表情地倒掉了她煮的甜花汤后,她毅然决绝地出师离开,遇见治愈了她的张隐,与之成亲。


    后来的事,就是一场悲剧。


    祝清被乱箭射杀在当年与先生一起看雪的廊庑下,她此生所有的爱恨和理想,都只化成一句‘张隐是爱人,先生是信仰’。


    梦境定格在她被乱箭穿心的那一幕,祝清猛地惊醒,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房内漆黑又寂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过去许久,祝清才平静下来。


    可那个梦并未散去,而是以一种记忆的方式,涌入她的脑海。


    祝清怔愣一瞬,随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梦,而是属于祝清的记忆,涌了回来。


    她先前就觉得,祝清丢失了一些记忆,譬如她跟冯怀鹤的关系到底如何,譬如她的一些喜好,她全都没有记忆。


    可今夜它们排山倒海地回来了。


    祝清心跳突然变快,怎会如此?


    而且,那好像,是她的前前世……


    她是如何走入轮回,如何降生在二十一世纪,又是如何被冯怀鹤的遗恨拉回五代十国,都清清楚楚地一帧一帧播放在脑海里。


    她有了和祝清一样的感受,坚持煮了多年的甜花汤被倒掉,长安沦陷后相依相伴的人对她的猜忌、怀疑和防备,那种付出一切也走不进一个世界的无力感。


    祝清的目光渐渐变暗。


    她是祝清。


    她回来了,被冯怀鹤的遗恨扯了回来,回到一千年前她自己的身上。


    但时间跨度太长,历史长河漫漫,她已经与原来的自己大有不同。


    比如,她虽然感叹与张隐的那段情感,却不爱张隐,虽然震惊冯怀鹤的才能,却没把冯怀鹤当做信仰。


    反而对冯怀鹤的猜忌有种恨意。


    但是冯怀鹤,他因为遗恨也重生回来了。


    所以,冯怀鹤这一世的唯二目标都与她有关,一个是弥补她,一个是独占她?


    无法想象,前世的冯怀鹤心中到底有多少苦恨和遗憾,才能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时空,甚至将她这个千古后人都给扯回来?


    他最恨的,应该是张隐,难怪将人的小像日日携带,恐怕每天都在想怎么刀了张隐。


    祝清一阵胆寒。


    有过两世恨和执念的冯怀鹤,她要怎么逃脱?-


    祝清用一整晚的时间,想到一个可以摆脱冯怀鹤的方法。


    这个方法,一定会让冯怀鹤放她回去的!


    她禁不住幻想,等冯怀鹤让她回家去以后,第一件事是给大家报平安,对与冯怀鹤之间的恩恩怨怨绝口不提,第二便是收拾行囊,以最快的速度搬去晋阳,再也不要见冯怀鹤。


    她激动澎湃,恨不能马上就去找冯怀鹤。


    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祝清已按捺不住起身,梳洗后,用发带绑了个方便简单的丸子头。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早,等来到外面,却发现冯怀鹤更早,他已经不在掌书记院了。


    祝清心急如焚,出去时,包福不在,院外已经换了一批人在把守,这群人腰佩弯刀,看起来比先前的武夫更勇猛。


    祝清不敢硬闯,问距她最近的那个人:“掌书记呢?”


    那人新奇地盯着她头顶的小丸子:“掌书记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有一笔生意要做。”


    祝清立刻绷紧神经。


    冯怀鹤不与冯家来往,不可能帮家族走生意,除非有利可图。如今还有什么利益能给他图?


    祝清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三哥祝飞川。


    她着急,但没用,灰溜溜回掌书记院,却是再也不想去任意一间房了,只蹲坐在院子的石台尚,焦灼地等冯怀鹤回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祝清才终于听见脚步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唰地起身迎上前,当看见他的嘴唇时,她又想起昨晚的湿吻来…


    祝清忙后退一小步,“我有事跟你说。”


    冯怀鹤将她后退的动作收在眼里,没说话,自顾去打水来给迎春花浇水。


    祝清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我已经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了。”


    冯怀鹤在舀水浇迎春花,他今日穿了浅青色的襕袍,与周边的花木草映融为一体,宛如一根长势修长的青竹。


    冯怀鹤依旧没说话,看着水瓢里的水打湿土壤,有些土壤受不住,塌陷下去,有些则吸收很好,变得蓬松起高。


    不禁想,水真是一种极具掌控力的东西,能生万物,亦能摧毁万物。他也想如此,将祝清的生死牢牢掌控在手中。


    届时,她为了活命,便只能在他掌心里撒娇求爱,永远不会离开他。


    “冯怀鹤!”祝清忍不住喊一声:“我知道你在故意晾着我,有意思吗?”


    冯怀鹤终于侧眸望她一眼:“我温了粥,先用饭。”


    “我有事跟你说。”祝清坚定地重复。


    冯怀鹤暗暗瞅她,须臾,他把水瓢丢回桶里,迈步往记室房。


    祝清硬着头皮跟上。


    她走到廊庑下,被射杀在此的悲恐记忆袭来,即使她无法与千年前的自己共情,却压不住身子的反应,四肢顿时变得僵硬寒冷。


    未免冯怀鹤察觉异常,祝清咬牙,强行压下去心中那股怆意,提步艰难地跟上冯怀鹤。


    掌书记房里,冯怀鹤已走到屏风后。


    那扇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薄纱屏风后,是他的起居地。


    祝清一绕过去,便嗅到他领地中独属于他的气味,只有一张床榻,一个挂衣裳的木架,和一面镜子,就别无其他。


    清简得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撩袍坐到铜镜前,解开发冠,青丝如瀑散落下来,他拿起木梳示意祝清:“帮我束发。”


    祝清没动。


    她做门生的时候,在冯怀鹤生病虚弱或是极度忙碌时,会主动提出帮他束发。


    但他没有同意过。


    冯怀鹤见她没动,微微拧眉,“怎么了?”


    祝清冷静地站在屏风旁,只用那双杏眼深邃地看着他,“我已经知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了。”


    冯怀鹤笑得仿似无知孩童:“是吗?我是为了什么?”


    “我昨夜在暗室,看见了你雕的木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如窗外灰蒙蒙的阴天,有暴雨将倾之势。


    祝清顿时紧张起来,硬着头皮说:“木偶的脸,和我长得一样。”


    冯怀鹤已然重生,这辈子的执念是祝清。


    所以只要告诉他,自己不是祝清,就能破掉眼下的僵局。


    祝清认真道:“我也已经从她的记忆里,得知了你们的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不被惨痛记忆里的感受影响,努力做到像一个局外人,“我知道你是为了迎春花姑娘才这么对我,但我不是她。你自己尚且重生,那么,对于穿越的事,你肯定能接受、能明白。我不是这儿的人,而是……”


    “是月球人。”


    冯怀鹤打断她:“那又怎样呢?”


    祝清:“?”月球上有人吗?


    冯怀鹤起身走向祝清,她连忙后退,被梅兰竹菊的屏风挡住退路,冯怀鹤压近,“你装作局外人的样子很生疏。”


    被他困在屏风和他的胸怀的逼仄空间,祝清四肢发僵。


    他探出手指,轻轻抚摸描绘祝清的眉眼:“你就是她,”他城府心机是何其深,又是何其智谋富足,能看懂她来自月球,亦能看懂,她去过那个高度文明的世界,灵魂早已被浸染,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女门生。


    “即使你们相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从你第一次带着砚台来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到你做出蛋花汤,我更确定,翻阅书籍,找到蛛丝马迹。”


    眉眼被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碰,祝清瞬时有种跨越历史倒回从前的失重感,当年被乱箭穿心的痛楚仿佛清晰地回来,即使那不该是属于她的情感,她依是忍不住,死死抠紧裙边。


    呼吸变得急促沉重,亦恨亦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疯鬼。


    “但我跟她也有不同,你那些念头,应该奉给一个完完整整的她,不应该掺杂任何其他。所以,你放我出去吧,”祝清努力压制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试图跟他讲道理。


    疯鬼突然捧起她的脸,低头下来,要亲她的眉心。


    祝清恨声怒呵:“别碰我!”


    冯怀鹤顿住,看着她眼睛固执道:“只要你是她就行了。”


    他能感受到她们的相似之处,亦也能接受她们的不同之处,更想要拥有独占她的所有。


    祝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不禁焦虑起来,着急道:“什么不同与同,对我而言,你就是去过更文明世界的祝清而已。你们都是祝清,哪里不同?”


    “哪里都不同!”


    祝清怒目而瞪,大声道:“祝清生来就有爱她的家人,但我什么都没有!她活在男女老少都能上桌的五代十国,我活在遵守纪法的文明社会,她成过亲,爱过张隐,我没有谈过恋爱,背景、生活、经历全都不一样,你告诉我,我们哪里相同?”


    祝清越说越心梗, “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不放。”


    天边一道惊雷滚下,轰鸣声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人都是会变的,我只当你去了一趟你口中的文明社会后有了改变,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定你了。”


    “但我不是她!”


    “若你真的不是,你就不会来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你的意图,你就是想让我以为你不是她,蒙骗我哄骗我,好放你走?”


    冯怀鹤咬紧牙根:“我告诉你,想都别想!哪怕你是李清王清冯清,你去过月球还是太阳球,再过一千年,两千年,只要我能找到你,我就死也不会放手。”


    “冯怀鹤!”


    “别说千年的历史,就算是万年,千万年的历史,哪怕等你那个文明社会崩塌,你和它们一起变成废墟碎物,我都要自焚其身,变成灰烟跟你一起消失,再一起在宇宙量子里面重聚,继续纠缠…”


    “变态…”祝清就是在小说电视剧里都没听过这种言论,“你已经不足以一个变态可以形容…”


    “是,一直以来我都在伪装,在克制,”冯怀鹤盯着她的粉唇,“每晚都梦见你,醒来时身下一片狼藉。”


    祝清悚然一抖。


    天边扯下一道闪电,一瞬而过的电光照亮了他眉间的疯狂,祝清心脏猛缩,急急忙忙摸出昨晚就写好的辞职信,一爪子拍到他脸上:“反正我要辞工,你必须放我走!”


    冯怀鹤拿起那封信扫一眼,一目十行本领不过眨眼间就看完,他冷笑一声:“如今你终于都知道了,我再也不必伪装,克制。”


    话落,电闪雷鸣之后的夏季暴雨如期而至,噼里啪啦往天地间砸下来。


    打开的窗户被风吹得来回撞响,风雨灌进屋里,祝清看见冯怀鹤笑得阴恻恻,将辞职信在手中撕得粉碎。


    随后向她伸出手。


    “死疯子!”


    祝清大喊一声,随即拔腿就逃也似地往门边跑,书架在她激动狂奔中被撞倒,砰地应声倒地。


    她被书架里摔出来的书籍绊住脚,整个人朝地上摔扑过去,祝清紧张地闭上眼睛,做好鼻子被撞出血的准备,忽然一双大掌从后面伸来,用力将她一搂,抱到一旁的书桌上。


    ‘哗啦——’


    书籍笔墨和公文,被冯怀鹤狠狠一拂,全部滚落在地。


    祝清发出一声尖叫,未反应过来就被他压到腾空的书桌上,“放开我…”


    她害怕得闭上眼睛。


    可是她不知道,闭着眼睛的姑娘最好亲了,因为姑娘看不见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表情,他便能随意释放心中压抑的欲望和歹念,哪怕眼睛里只有想将人一口吞的狠戾也没关系。


    冯怀鹤弯下头,含住她因为惧怕而颤抖的朱唇。


    软软小小的,很温暖。


    他禁不住舔了一口。


    身下的人儿便是一阵发颤,抖抖索索地睁开水雾朦胧的眼睛。


    舔到了味道,便觉那太少,丝毫不够,想要得到更多。冯怀鹤抵住她的牙关,试图闯入更深的地方。


    祝清死守防线,可不是男人的对手,她感到快要被他撬开,紧张得干脆一张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本以为他会吃痛松开,然而他却更加放肆,带着血腥的铁锈味闯入。凶狠的翻搅,野蛮地吞吃,祝清感觉舌根都被吮得又麻又痛。


    她连外面的雨声都听不太到了,视线和耳朵里都是嗡嗡呼呼的一片。


    终于冯怀鹤松开她。


    祝清以为逃过一劫,却见他伸手,拿起散在一旁的一支紫竹狼毫笔,轻轻挑开她的衣襟。


    竹叶形状的锁骨浮现在眼前,冯怀鹤将那支干净的毛笔扫过上面的四叶草胎记,肌肤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痒感。


    祝清腰窝猛地一缩,似乎发现,这儿就是她传说中的点…


    头顶传来男人满含威胁的声音:“要么你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反正长安沦陷我也有办法保住幕府,大不了就是投靠黄超,被称做奸贼也无妨。等黄巢兵败山东,我再接回唐昭宗辅佐便可。”


    他有上一世的记忆,当黄巢兵败山东以后,唐僖宗会返回长安,但那时他已经病重,他病逝后,会由他的弟弟唐僖宗登基。


    自唐僖宗后,还有最后一位唐哀帝。


    当唐哀帝也死在枭雄手中,苦苦支撑摇摇欲坠的大唐彻底倒塌。


    无论中原政权如何更迭,他都能保住祝清,倘若上辈子没让她离开,后来十六州的事,就不会牵扯到她。


    祝清冷哼道:“你做梦!黄巢逃出长安时,放了一把火,后来朱温大杀世家和宦官,离开长安的时候,又放了一把火,你以为你能在这样的长安城保住这个幕府?”


    冯怀鹤丢开狼毫笔,将抖抖索索的祝清从桌上拉起来,让她坐在桌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一整个虚虚拢在怀中。


    “那又如何,我有我的办法。你先为你想想怎么选,我还给了你第二个选项。要么你乖乖的跟着我,我会带上你和你的家人一起去晋阳,不会让你们受颠沛分别之苦。我能保你,也能护他们。”


    许是因为身体羸弱,突然发现她只有很小一只,能完全被他宽大的男躯遮挡住,从后面看,看不见任何她的痕迹。


    冯怀鹤伸手指戳了戳她的丸子头,“你那个文明社会,都这般束发么?”


    祝清一爪子拍开他的蹄,护住自己的小丸子,怒目瞪他。


    “又没戳散,紧张什么?”冯怀鹤轻笑出声,“想想吧,你想走哪条路?”


    “我都不走,我要出去带他们离开这儿!”祝清坚定道。


    冯怀鹤往后靠坐在软椅上,好笑地看着她,柔和道:“好啊,你去,看看没有我的允许,你能不能走出我的掌书记院半步。”


    “你!”祝清从桌上跳下来,气得双颊通红:“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是说了吗,二选一啊。”


    冯怀鹤微微笑着看她,眸光深深,暗含侵略地扫过她的唇。


    祝清看出来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闷声闷气说:“强扭的瓜不甜!”


    “只要我能吃到这个瓜便可,哪里管她甜不甜。”


    冯怀鹤起身,往书记房外走去,门一开,外面瓢泼大雨唰唰冲下来,他似乎想到什么,在雨幕之下又回头来看祝清,警告道:“我会给你十日的时间考虑清楚,这十日内,我不会碰你。希望十日后,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祝清眼里仿似能喷出火来:“我会想到办法出去的,你休想!”


    冯怀鹤嗤笑一声,那笑容却转瞬消失,一张俊朗的玉面上覆满阴翳,“好啊,你尽管想法子出去,你大哥二哥如今都在我手里,还有你三哥,也在按照我为他铺好的商路在走。你若是放心他们,一个人跑掉的话,也行。”


    言罢,冯怀鹤将散发随手束起,拿起挂在墙上的伞,冒雨离去。


    祝清气得抓起桌上的狼毫笔,正要朝他背影扔过去,忽然看见墙壁上不知何时挂着那把被她丢出去的弓。


    他把它捡回来了。


    祝清怂怂地放下笔,口中很麻,耳边仿佛还有被舌搅过的水腻声,她难受地呸呸两声,恨不能把某人的舌头割了-


    夏日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噼里啪啦地冲刷着掌书记院,次日祝清睡醒,看见雨后的天空碧澄如洗,掌书记院中的青砖地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地面堆起了薄薄一层被雨水打落的树叶。


    ‘唰唰’,屋外传来扫地的声音,祝清穿戴整齐,梳洗后走出房门,居然看见田九珠在扫地。


    田九珠什么身份?居然在给她扫地?


    祝清先是疑惑,随后想的是马上把自己藏起来,还没动身田九珠就发现了她,“祝清?”


    祝清僵硬一瞬,随即装出自然的模样笑着跟她招手:“早啊,好巧,你怎么会在这里……呵呵”


    冯怀鹤不让人进来这儿,已经是幕府心照不宣的事实。


    田九珠神色淡淡:“掌书记让我做了判官,还让我来这儿照顾人,我没想到是你。”


    祝清愣了愣,小声嘀咕:“他也太会办事了,你是判官,来照顾我一个小小的记室……”


    让她惶恐得不行。而且田九珠放在她那个社会,就是情感冷漠的女强人,她向来可望不可即的,这这这……


    祝清有点不敢看她。


    “你不生气?”田九珠问。


    “生气什么?”


    “判官的位置,本来是你的……”


    祝清摆摆手,“这有什么?而且田公公肯定只是说说而已,你是他干女儿,肯定会给你啊。”


    虽然这个位置看起来很威风,但本质都是打工,一样艰难,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不用照顾,你,你歇着吧……”祝清看着田九珠,一想到她是田令孜的干女儿,在这儿扫地还说照顾自己,就觉得怪怪的。


    田九珠摇摇头,继续清扫地上的落叶:“我身为判官的分内之事都做完了,没什么事可做,闲不下来,扫扫地不算什么。何况掌书记说了,他要搬离幕府,我将这儿打扫干净,等会儿他来就可以直接搬了。”


    祝清立即警惕起来:“搬离?他要搬去哪儿?”


    他不会想带她现在就搬去晋阳吧,她都还没同意!


    “我也不知,但他很快回来了,你再问他吧。”


    田九珠探究地看着祝清嘴角可疑的红痕,思忖须臾,到底什么都没问,专心致志地扫落叶。


    她从来知道,只做事不多问的法则。


    只要她能让冯怀鹤满意,他答应过,会帮自己摆脱田令孜的控制。至于冯怀鹤与祝清之间的事,她知道多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田九珠清扫完落叶,又去掌书记房,将昨日垮掉的书架搬起来,再把那些书一一摆放回去。


    她又把扫落在地上的书本公文一一捡回书桌上,眼睛不往任何地方瞥,对那些公文秘密,也没有半点儿偷窥的意思。


    原本被扫得空旷干净的书桌摆满了东西,田九珠有成就感地笑了笑。


    昨晚刚刚躺过这张书桌的祝清站在一边,笑不出来。


    她尴尬地想离开,一转身,就见冯怀鹤从院外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家丁模样的人。


    他一发现祝清,目光就一直锁在她身上,把她看得僵在原地。


    冯怀鹤走近了,对她道:“可有你要带的东西?带上,我领你搬出去。”


    “搬哪儿去?”


    第32章


    “去了便知。”


    冯怀鹤比祝清高了一个头还多, 他低下头才能看见祝清,见她小小矮矮的一只,站在面前的样子好似他能用一只手就能将她完整抱住。


    他心神微动, 探手向她,她受惊似的往后一退,警惕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冯怀鹤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 他收手, 佯装无事冷淡道:“用饭喝药了么?”


    祝清不说话。


    她哪里会有胃口?她害怕, 冯怀鹤会将自己带去一个隐蔽到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那她就真的会变成冯怀鹤的专属物。


    冯怀鹤声音变寒:“我已让人去清溪村,将你和你嫂嫂侄女的细软都搬来。等搬了地方,你若是再想这样不用饭不喝药的话, 可以先想一想她们,毕竟她们在我这儿过得如何, 可是全看你。”


    竟然连嫂嫂和满满都没放过捏在掌中, 祝清不可置信地怒瞪他,正想骂人,冯怀鹤甩袖饶过她,领着十来个家丁,往书记房里去。


    祝清有气撒不出, 只能在心里骂他祖宗十八代, 很想掉头就走, 但记挂着冯怀鹤方才说的回清溪村带了嫂嫂和满满,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他。


    “你刚刚那些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一进书记房便亲自整理机密级别的文书,将它们一本本整齐地码在带锁的箱子里。


    祝清跟在他背后,正想开口, 在收拾书架的田九珠忽然出声:“掌书记,这一摞书好像是一些杂俗话本,要丢吗?”


    祝清抬头,就见田九珠捧着先前冯怀鹤给她的那一摞香艳话本,双颊一热。


    旁边传来冯怀鹤淡淡的声音:“带上。”


    田九珠疑惑,不理解平日冷淡得高高在上的掌书记为何会看这种话本,只整齐地放在一边单独收了起来。


    冯怀鹤把最后一本公文码好,弯腰锁上箱子,才直起身问祝清。


    “你还有话跟我说?”


    祝清看着满屋子在忙碌收拾的家丁和田九珠,怎么都说不出口心中的质问。


    她不想让别人听见,她与冯怀鹤发展成了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我跟你能有什么话说?”祝清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要走。


    “慢着,”冯怀鹤拉住她的衣袖,“小厨房我备好了饭菜,你去用饭,用完就出发。我会让你见到你家人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


    祝清气鼓鼓地一边往小厨房走,一边在心里想真的好想报警,就说冯怀鹤非/法软禁赶快将他给带走!


    小厨房的桌上果然备好饭菜,照旧有一碗温好的药。


    祝清吃完,冯怀鹤掐着时间就来了,立在桌前,伸手叩桌子:“走吧。”


    祝清随意抹了把嘴巴,起身跟他往外走。


    “出去后,你乖一些,”冯怀鹤边走边叮嘱她:“别傻傻地向人求助,你要知道,整个幕府我说了算。”


    祝清白他一眼:“不需要你说。”


    她冷哼一声:“我没那么傻,现在四处战乱,人人都想要你辅佐,我若是跑出去求助暴露跟你的关系,明天我就会被那些枭雄抓走作为人质吧?”


    冯怀鹤赞许地点点头:“你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聪明。”


    “呵,”祝清冷眼不搭话。


    幕府外停着一辆马车和几个牛车,祝清被冯怀鹤带上马车,没等那几个牛车就先行。


    她离冯怀鹤远远的,恨不能坐到马车前室去,冯怀鹤沉沉地盯着她,好半晌,祝清顶不住他那种眼神的压力,慢慢挪到他身边。


    他这才移开目光,伸手便自然地将人拢到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像黏人小猫那样蹭了蹭她的头发:“以后别离我那么远。”


    “……”


    他有力的手臂将祝清牢牢圈在怀里,祝清趴在他胸口上挣脱不开,能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和鼻息里的墨香。


    祝清整个人憋得难受,好在终于到了地方,冯怀鹤一松开她,她便飞也似跳出马车。


    地方是一处僻静的宅子,左右仅有两三户人家,宽敞的街道两旁种了排排粗壮的榆树。


    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段,但祝清不了解所以不知是何处,搬运行囊的牛车还没到,她一个人跟随冯怀鹤进去。


    祝清一进去就愣住了。


    这处宅子布置得清幽典雅,处处透着文人风骨,院子中央还种了一棵高大的槐树,这个季节开放出一簇簇的白色槐花,树枝上挂满了无数红色的小布条,宛如一棵许愿树。


    前面的冯怀鹤转过身来,纯白色的槐花掉落一两簇在他肩头,他立在繁花处,眉眼极尽温和,风一吹,树上的红色布条飞舞起来,像翻滚的晚霞,将他衬得宛如天上的神仙降临人世。


    祝清一时看愣了。


    然而冯怀鹤一开口,“往后你就住在这儿。宅子里没有侍从,我怕你们住不习惯。但有任何需要都可去找田九珠,往后她就住在前院。只要你不跑出去,想做什么都可以。”


    祝清激动起来:“你现在装都不装了,明晃晃囚禁?”


    冯怀鹤轻轻弹落肩头的纯白花簇,笑容温和:“怎么能叫囚禁?我不是说了吗,只是在保护你。你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就应该清楚如今的世道有多艰难,既然你有避风港,为什么不躲呢?”


    “你到底是避风港还是狂风天啊?”祝清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把龌龊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冯怀鹤收起笑容,神色忽然变得很认真,这还是祝清头一次看见他如此认真郑重。


    “我猜得出你在月球上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见过上辈子你在现在这个时代过得有多颠沛,你需要的,就是平静和安定。祝清,留在我身边,我能给你。”


    “我……”祝清忽然不知能说什么。


    前世若是身边有一个人,她的确不会被溺死,而前前世若是张隐的能力足够出色,她也不会那么辛苦,甚至为救他而死去。


    冯怀鹤再次重申:“留在我身边,我会帮你走上你想走的任何一条路。”再也不会让她像在月球那样无依无靠。


    “如果你还与上辈子一样想成为真正的第一女谋士,我可以助你。倘若你已经不想,只是想要安定,我也能给你。”


    当年十六州被割,冯怀鹤知道祝清被张隐推出去的时候,他甚至冲动地想过,要代替她站出去。


    是敬万拉回了他,这也成了敬万一生中唯一做对的事。


    只因冯怀鹤本就是从清溪村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深深刻刻体会到何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放不下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更放不下身处这个时代的百姓。


    冯怀鹤想力所能及,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儿,后来他也曾散尽家财,收容难民。


    但是这一世,他已清楚仅凭一人之力无法改变一个时代,他要为祝清活。


    助她,扶她,推她,让她踏上青云路,成就她。


    可是祝清说:“留在你身边?我不喜欢你这种自我封闭的人!”


    冯怀鹤身子一僵:“我做了改变,田九珠,包福,我试着让他们走进掌书记院,”他认真道:“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不会再像上辈子那般。”


    “谁要听你画大饼,我……”


    外面忽然传来牛车的声音,祝清戛然而止,回头看去,见是家里的牛车停在了宅子外。


    祝清匆匆迎了上去,“嫂嫂?”


    聂贞牵着满满跳下牛车,正想迎上祝清,却看出这处宅子非同寻常,一时止步在原地没敢动:“卿卿,这是……”


    她仔细打量着白墙绿瓦的大宅子。


    漆红大门,门口掩映两棵大树,透过大开的宅门,能看见里头的文雅精致,水榭亭台,比得上十个家里的篱笆小院!


    聂贞看傻了眼,卿卿先是写信回来让丈夫投入神策军,再是让人来跟她说,卿卿在长安城置办了宅子,让全家搬进城来。


    如此祝雨伯方便照看已经来长安治病的卓云梦,也方便祝飞川走商活动,更方便祝正扬在神策军上下值,于是聂贞收拾收拾包袱,牵着女儿就来了。


    她还把家中能带的都带上,想着来城里能少花一些,本以为是个和家里的篱笆小院差不多的地方,哪里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宅子!


    她想到包袱里那些瓶瓶罐罐的,忽然有些尴尬,总觉得拉低了卿卿宅子的档次!


    聂贞出神中,满满已经甩开她的手,扑过去一把拥抱住祝清。


    祝清捏捏满满的脸,聂贞走近她们,刚想问祝清怎么置办的这么大宅子,冯怀鹤走了出来,立在祝清身边,看着聂贞不语。


    他个子高,表情冷,只看人不说话,一时就唬到了聂贞。


    聂贞想起之前丈夫交代自己要多多提防冯怀鹤的话,便谨慎地躲到祝清身侧,暂时压下了心中质问。


    好在冯怀鹤这时开口:“我还有事,你们聊。我瞧你家中没什么东西,已经让包福带人去收来,你看着挑拣,想要的留下,若是缺什么你同我说,我抽时间陪你亲自去选。


    “你住洗花堂,等选买的东西送回来,你想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


    冯怀鹤说得像是一对新婚夫妻共同置办新家,聂贞又一次傻了眼,还以为他和祝清已经定了终身,去看祝清,却见她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


    祝清没好气道:“有事就快滚啊!”


    聂贞胆儿都要吓破了,怎么卿卿与冯怀鹤说话是这样式儿的?


    那可是冯怀鹤呀!除了神经大条的陈桑果,谁见了他都要惶恐的!


    更奇怪的是冯怀鹤居然没有责怪,只是抿唇好像有些委屈地看她一眼,便径自上去马车离开。


    聂贞是成过亲的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聂贞目送马车走远,赶紧问祝清:“你是怎么弄到这么大的宅子?还有,你跟那冯怀鹤是怎么回事?”


    祝清叹了口气,领着她和满满走进宅子里:“这不是我的,是冯怀鹤的。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他把宅子送你?”聂贞第三次傻眼,一进门,看见这美丽如画的精美宅子,呆住了,保守地说:“这宅子看起来,价值百两吧……”


    别说是住进来,这么漂亮精致的宅院,她这辈子就从来没见过!


    聂贞惊叹地看着那棵挂满红绸的槐树:“这棵树好漂亮,像许愿树。”


    年幼的满满听见阿娘这么说,赶紧双手合十闭上眼许愿。


    聂贞惊奇地看着祝清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祝清叹一口气,还没说话,聂贞激动地说:“冯怀鹤长得一表人才,又有万贯家财,还是倍有名声的谋士……简直是天降姻缘啊!”


    聂贞看着这宅子,又喜欢又有些惶恐,她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先前她头一次看见那么多银子,也是因为祝清。


    聂贞更崇拜祝清。


    祝清看着她投过来的崇拜眼神,心里有苦说不出。


    的确,冯怀鹤如今的身份就算是放到她那个社会也是很炸裂的优秀,有钱有颜还有权,身材也好。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


    不论是当他的女门生,还是当二十一世纪的独立女性,她所求都不过一个安定平稳,朝着心中所向去努力。


    但两次她都不如愿。


    第一次,她有一个渴望站在高处抚慰疾苦时代的灵魂,可是爱上并嫁给一个平庸的张隐。


    颠沛流离,再多的能力和手段,都用在了为平庸的张隐谋划,以及和冯怀鹤斗争。


    辛苦一生,颠沛流离,十六州被割,祝清当时身处局内,又喜欢张隐,她看不出来。


    如今将自己摘除局外,忽然明白,张隐偷生怕死,在万众愤怒的时候,他默许祝清站出去长安找冯怀鹤,不漏痕迹地将她推了出去。


    ……张隐使了一招借刀杀人。


    张隐本就知道他们师生二人斗了半辈子,冯怀鹤爱祝清,可在多年的争斗中演变出了恨,爱恨交织的情感最复杂,最难分清,也最易生出怒意,一有机会,必会动刀。


    难怪即使是冯怀鹤动的刀,冯怀鹤却那么恨他,几乎是恨之入骨。


    必是冯怀鹤也看明白了,祝清和他自己都被张隐做了一场极其隐秘的局。


    因为在这极乱的时代,夫妻之间,若是只死了妻子,一定是丈夫的无能。


    第二次呢?她生在那样的家庭。


    这是第三次。


    而冯怀鹤说他能给,他的确有能力,有钱,有智谋,她不需要再像和嫁给张隐那样,每天想着怎么给无能的丈夫谋划。


    这一世他们刚刚开始,很多恨啊爱啊的都还没有发生。


    这是她的第三次机会。


    但是祝清,想自己给自己想要的,坚决不能被冯怀鹤诱惑!-


    清溪村。


    昏暗的屋里,陈桑果把站在窗边扎起窗幔,光线漏进屋里,照亮了她身后的病床上,陈爹形容枯槁的病容。


    他瘫在此已经多年没有离开过屋子,在光线泼洒进来的那一刻,他略显向往的目光转着看向窗外,阳光,小河与依依的杨柳。


    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唯独杨柳长高许多。从前他不会有多在意这些东西,但躺在这方寸之间太久,现在竟然很想再感受一下,杨柳纸条扫过掌心是何种感觉。


    村庄小道上,忽然看见一人骑马而过,到家门口时,勒马悬停。


    陈爹努力张开瞳孔,看清来人的模样,他嘴角止不住地轻颤。


    “桑果,你去帮阿爹折一些柳条来……”


    陈桑果点点头,从前她便总给阿爹带一些东西,地上的沙石,路边的野花,希望以此能让阿爹感受到世界里不只是有这一张病榻。


    她推门出去,就见冯怀鹤把马拴在她家门口的桑果树下,他有感应地抬头看来,瞧清了她酷似李氏的眉眼时,冯怀鹤几不可察地蹙眉。


    陈桑果素来与他没有交集,不知他来家中做甚,还未询问,就听他说:“我与你爹有话要说。”


    “你和我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陈桑果笑起来:“除了祝家人,你还是第一个来探望他的。我去帮你倒水。”


    “不必,我很快便走。”


    冯怀鹤绕过她,自顾推门进屋。


    他立在门边,疏冷的目光扫向枯瘦如柴的陈爹。陈爹一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警惕,“你怎么会来?”


    “想与你做个交易,”冯怀鹤慢步走到他的病床前,略含深意地扫视过他两条腿,“还能下地吗?”


    陈爹欲言又止。


    冯怀鹤道:“我知道你为了保护陈桑果,装病把自己困藏在这里多年。”


    此秘密无人知道,陈爹瞳孔微缩,“你……”


    “冯如令已经发现你们父女,”冯怀鹤偏一偏头,示意他看窗外,陈桑果已经折完杨柳枝回来,许是怕让阿爹的病更重,她舀水仔细将柳条洗干净,把它们挂在篱笆上晾干。


    “我不会救你,但我会保下陈桑果。”


    冯怀鹤怕他不信:“我说到做到。若你答应,我可让你见一见我母亲的亡体。”


    陈爹艰难地张开干裂的唇,好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要我做什么?”


    “我母亲出殡那日,来冯府见我。我自会告诉你。”


    陈爹凝视着院里的女儿。


    当年他为逃避冯如令的毒手,带女儿来到此处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没人知道,他曾是闻名四海的铸剑师。作为交换,他传授祝飞川铸剑技艺,祝飞川帮他隐瞒真相并替女儿‘照顾’自己,力排清溪村对女儿的非议。


    眼看祝飞川长成,与女儿渐生情愫,即将走上行商之路,亲自铸剑贩卖兵器,陈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就算冯怀鹤是要他去刺杀唐僖宗篡位,他也会答应。


    他与冯如令不同,唯一的女儿陈桑果,就是他的全部。


    好久,陈爹艰难地点了下头。


    冯怀鹤道:“等你死后,我会将你与她葬在一处。”


    说完,他折身出门。


    一走出去就看见坐在院里的陈桑果,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欣喜道:“这么快说完啦?”


    她率真的笑容和兴奋的语调,让冯怀鹤愣了下,才点点头。


    陈桑果捧着一个纸包,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这是我晾的桑果干,谢谢你帮飞川屯粮。”


    冯怀鹤本能想要拒绝,但看向那散发着桑果香味的纸包时,他想起上辈子的陈桑果。


    上一世冯怀鹤并未对祝飞川的商路施加援手,他屯粮失败后,剑走偏锋,在黄巢攻破潼关长安战乱时,声称有桃源之地可以避难,以高价卖给数不清的百姓。


    桃源之地不知真假,总之在百姓们一起涌去的时候,遇见黄巢乱兵,将他们尽数残杀。


    祝飞川受到讨伐,全家被赶到山上的洞里躲起来,祝飞川受到所有人的指责,就连陈桑果都不再与他说话。


    随后他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陈爹死在了长安战乱里,陈桑果也混在战乱难民之中流窜,再无生迹。


    后来冯怀鹤在幽州之战里见到了她,她被阿保机劫到契丹的汉城,成了阿保机的妾。


    那时已有一代铸剑师凭空出世,她或许猜到了这位铸剑师是得阿爹亲传的祝飞川,最近在为李存勖打造兵器,可能会出现在幽州附近,于是非跟着阿保机奔赴战场。


    她死在了幽州之战里,没能见到铸剑师。


    冯怀鹤上一世答应了李氏为她找女儿,许多年后,他终于找到她,却是已经死去数十年的陈桑果。


    她死的时候冯怀鹤也在幽州,他本来有能力可以救她,可却因为看见祝清与张隐在一起,心神俱乱,不想管任何事物,何况与陈桑果并不熟,他没有施以援手。


    冯怀鹤意识到这件事时,只是觉得遗憾。


    后来他老去,守着祝清的坟墓,孤零零活着时,突然看见陈桑果的铃铛,他才痛哭出声。


    如果当时施以援手,将唯一的胞妹护在身边,他至少在这世上可以有一个亲人互相陪伴。


    “冯怀鹤?”陈桑果忽然喊他。


    冯怀鹤从记忆里抽身,看她,恰好见她发髻上的铃铛。


    她大笑,“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厉害的人物不会发呆。”


    她把手里的纸包递近了一些。


    冯怀鹤强压心中的动荡,缓缓伸手接过。


    这是这辈子,唯一收到的,亲人的礼物。


    他心情复杂地看一眼陈桑果,“走了。”


    冯怀鹤把纸包揣好,走到桑果树下牵马,不知为何,对笑嘻嘻的陈桑果竟有种莫名信任,他叮嘱道:“我来过的事,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明白!”


    冯怀鹤骑上马离开-


    夜幕降临,冯怀鹤回到青衣巷的宅子时,祝清刚用完晚饭。


    嫂嫂和满满都回各自的房屋准备休息,祝清一个人满足地瘫在洗花堂的矮榻上,从窗户望出去,不得不说,冯怀鹤很有点儿闲情雅致和审美,他定的这个洗花堂,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许愿树。


    院子里六角羊灯的光芒温暖,照亮了小径上,冯怀鹤回来的身影。


    一看见他,祝清立刻警惕地坐直了身板,不一会儿,身后响起推门声,冯怀鹤走到她身边,“用过饭了?沐浴歇息吧。”


    祝清回头忿忿望他:“什么叫沐浴歇息?”


    冯怀鹤一脸自若:“我以后陪你住这儿。”


    祝清:?


    第33章


    “你……”


    冯怀鹤知晓祝清一开口便是戳心窝的抗拒, 抢先打断她理直气壮道:“我只是说给你十日的考虑时间,这十日内,我不会碰你。但我可没说过不同你一起。”


    冯怀鹤不管祝清是否愿意, 自顾牵起她的手,领她走到窗边,“喜欢这棵树吗?”


    昨日下雨, 空气清新, 窗边清风徐徐, 刮起树上的红飘带轻轻飞舞, 被温暖的六角羊灯发出的夜光照得亮目。


    这棵树是祝清前世求来的。


    前世见时代辛苦,祝清年少做梦,渴望能有一棵许愿树来实现愿望。


    她与冯怀鹤相伴在掌书记院, 他将她的心声听去。


    祝清望着那些漂浮的红飘带,想起在现代她一个人过得辛苦时, 也曾这样幻想过。


    虽然隔着历史长河, 但身为同一个祝清的底色,始终都没有改变过。


    如今真的有了树,祝清觉得好看,但却回答:“不喜欢,而且很讨厌。”


    冯怀鹤弯唇笑出声。


    祝清侧目望他:“你笑什么?”看见他带笑之面, 祝清一愣。


    她常见冯怀鹤笑, 但总是皮笑肉不笑的眼睛里含着冷意, 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桃花眼弯弯布满温暖的笑意, 胸腔里闷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她能感觉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在震动。


    不可否认,冯怀鹤的皮囊万里挑一。


    是祝清见过的所有人中, 最出色的一个。偏偏就是个变态,简直是暴殄天物。


    转念中,冯怀鹤终于笑完了,探出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柔和的声音溢出宠溺:“你的确不喜欢,就是有人搬进来后,一直站在这儿看,用过饭还要瘫在矮榻上看。”


    祝清双颊一红,但紧跟着来的却是羞恼:“你又监视我?”


    “并未,不过是你做得太明显,田九珠来收拾宅子时看见了,顺便说给我听。”


    祝清不信。


    她不高兴地走到榻边,把床褥抱下到地上,瞪着冯怀鹤道:“你睡地上。”


    冯怀鹤把窗户关上,将蜡烛吹灭得只留下一盏作为夜明,踱步坐到祝清身边:“我千方百计做这些,可不是为了来睡地上的。”


    祝清想要说话,却被他推倒在柔软的床间,跟随着他的男躯一起压下来的,还有湿湿热热的深吻。


    祝清抗拒不得,感觉他每次接吻都深得吓人,好像要一口吞下她一样。


    “你这也叫亲吻?”冯怀鹤忽然撑起身,不满地俯视她:“回应我。”


    祝清见他说完又吻下来,讨厌地别开头,被他捏住下巴转回来,强势地被吻住。


    祝清浑身一麻。


    冯怀鹤品尝到她的味道,越是着迷,恨不能就此将她吞下去融为一体到死。


    在还没想起祝清的手札,只以为她是来自月球的另一个人的时候,冯怀鹤有诸多不解。


    他苦闷不堪独自来过这儿,对着这棵树不知道在问谁,为何让他重活再见祝清,她却又不是祝清。


    他知道该放这个祝清走,以为还是佛祖的惩罚,要他直面失去了祝清的痛苦再活一遍。


    后来他想起祝清的那些手札,终于明白,她们都是一个人,而且,去过文明社会又回来的祝清,与他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只因前世的祝清被爱意包裹,能被她看上的,只有同样被爱意包裹的张隐。


    可这一世不再是张隐。


    能与祝清产生共鸣的,只有同样日日煎熬,水深火热的冯怀鹤。


    想到这里,冯怀鹤觉得如果之前受过的苦都是为了遇见祝清,他就觉得全部值得。


    他从祝清口中退出,晶亮的液覆在她红唇上,娇艳欲滴得像雨后的牡丹。


    “睡吧。”他说,伸手抱着祝清,与她一起躺在榻上。


    祝清用力往床榻里侧钻,被刚才那个湿热的吻弄得不行,不想挨着他一点半点,他真该庆幸他的皮囊帅得不可方物,不然她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只是她稍微往旁边一挪,冯怀鹤有力的臂膀伸到她腰上,用力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别动,”冯怀鹤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嗅到满鼻的发香。


    祝清恨恨咬牙。


    “快一点儿考虑,”他突然说:“我没耐心。”


    他已经等了一辈子。


    祝清不理他,被抱得很紧,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凸起,很烦,她睡没睡好,天蒙蒙亮就醒来。


    一睁眼就看见冯怀鹤站在床边穿衣,微明的天光照得他面庞温润,身姿儒雅。


    “醒了?”早晨冯怀鹤的声音略显沙哑,“我给你备好衣裳,搭在衣架上了。等你睡够,田九珠会帮你拿来早饭。洗花堂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去办。”


    祝清睡意朦胧的,没精力跟他计较昨晚他抱着她弄大/腿的事,随口道:“许愿树,想要个秋千……”


    冯怀鹤嗯一声,系好腰带,站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府里有事,我这几日不在家,你乖一点别乱跑。”


    祝清没说话。


    冯怀鹤想了想,又道:“听话,安分一点。实若是实在安分不下来,可以想想祝正扬等人。”


    祝清生气地抓起身边的枕头,朝他重重砸去。


    冯怀鹤准确无误地抓住砸向脑袋的枕头,当着祝清的面,细细一嗅,随后笑眯眯道:“枕头上有你的发香味,像一片花海似的。”


    “死变态,滚!”祝清气红了脸。


    冯怀鹤把枕头放好,理一理衣襟,迈出屋去。


    人走了,祝清气得没心情再睡,跟着起身,一掀被褥,就看见腿上两道被磨出来的痕迹。


    昨晚冯怀鹤一开始只是老老实实地抱她,抱着抱着忽然就不安分起来,非要抱起她的腿并拢,将他自己放进来。


    磨了大半夜,皮肤都红了。床笫间,似乎还有他留下的细味儿。


    祝清瞬间羞愤得气血上头,翻涌得要吐血-


    已经离开的冯怀鹤还记得上辈子的今天,李氏病逝。


    冯怀鹤到冯府的时候,下人们还一如往常的忙碌,并未表现出异常。


    他心里松一口气,还好赶到了。


    前世他忙于政事,没能见到李氏最后一面。


    冯怀鹤推开李氏的房门,嗅到积年陈旧的药味儿,不可不承认,即使心中有怨,但他仍然让这个遗憾延续两辈子。


    侯在病榻边的侍女看见冯怀鹤,忙撩起床幔,“夫人,是公子来了。”


    李氏咳了两声,“快扶我起来。”


    侍女把李氏扶起,靠在床头。


    李氏凹陷下去的眼睛被黑浓的黑眼圈兜住,颤颤巍巍地看向已经来到床边的冯怀鹤,冯怀鹤撩袍坐下,“母亲。”


    冯怀鹤的声音疏离又颤抖,看着近在眼前却会死在几个时辰之后的母亲,很想说点儿什么,可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慢慢捏紧拳头。


    李氏伸手向他,看起来像是想牵他,又像想抚他的脸。


    冯怀鹤端坐如山,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一动不动。


    “对不住……”


    李氏突然开口,冯怀鹤的心狠狠一跳。


    他上辈子竭尽所能帮助李氏,救陈仲。找女儿,长久以往委曲求全,本以为能换来李氏对他的歉意。


    可是他等到死都没有过任何对他表过歉意,不论是冯如令还是李氏或者是敬万。


    但这一世冯怀鹤什么都没做,甚至狠狠拒绝了李氏救陈仲的请求,反而换来了她的歉意。


    冯怀鹤深吸一口气,这一刻终于就明白了,一味的让步和委屈求全并不会换来他想要的歉意,只会换来更沉重的迫害。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只是有点可笑,他真就笑了出来,对李氏道:“你安心去吧。”


    说完想起陈桑果上一世的惨烈,冯怀鹤缓缓道:“陈仲把你女儿保护得很好,现在她神经大条,过得很开心。”


    李氏听见,浑噩的眼睛亮起一瞬,但又慢慢沉下去。不论是女儿还是冯怀鹤,总归两个孩子,她都是对不住的。


    她原来岭南一家小商户之女,早年的时候冯如令去岭南走商,冯如令使出奸计毁了她家商铺,并强行将她与陈仲拆散,带她来到长安,娶为正妻。


    冯如令对想要族内出现一个政客的想法执着到极端,李氏嫁给他的时候还年轻,久久不孕,他开始纳妾,打算生个儿子出来就过继到李氏这儿来做嫡长子。


    他一定要嫡长子。


    在杀了数不清的孩儿之后,李氏终于诞下冯怀鹤。恰好陈仲找来长安,二人背着冯如令再续前缘,还因此弄丢了冯怀鹤,被冯如令知道后,大发雷霆,派人追杀。


    陈仲就此躲起来,暂时销声匿迹。


    李氏又生了个女儿,她自己也不清楚女儿究竟是陈仲的还是冯如令的崽,总之,只要是自己的崽就够了。


    所以为了不让冯如令继续毒害女儿,她找人联系陈仲,终于让陈仲来带走女儿,还骗陈仲那是他的种。


    李氏艰难呼吸着,想要说什么,忽然门外有个家丁进来,垂首道:“公子,老爷请您过去说话。”


    总归也见到了李氏,冯怀鹤起身,随着那家丁出门去。


    冯如令五十几的年纪,头发白了半边。


    他立在书房的窗户边,风一吹白发飘飘,听见冯怀鹤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已经长出皱纹的眼睛眯起:“你找到陈仲了。”


    “是又如何。”


    冯怀鹤与冯如令对视,一双酷似的眉眼各自暗藏锋芒。


    冯怀鹤从很早就察觉到,冯如令不相信自己是他的种。


    冯如令此人心高气傲,在岭南喜欢李氏,却不得李氏眷顾。好不容易让李氏跟了自己,却得知李氏与陈仲旧情难断,更是心中愤怒多疑。


    “我听敬万说了掌书记院的事,”冯如令走来,仅隔着一张桌子与冯怀鹤面对面,他脸色阴沉下来:“我冯如令的种,定当不会像你这般不尊师长。”


    冯怀鹤笑一声,慢慢放下茶盏,“你不如直接说你怀疑我不是你的种。”


    “你知道?”冯如令脸色闪过一瞬愕然,但很快就变得愤怒:“是你娘告诉你的?你果然不是我的。可怜我冯家如此大的家业,到现在竟找不到任何人接手。”


    如果就这么给冯怀鹤,他是不会甘心的。


    不仅不会甘心,他还不会留下冯怀鹤,他不允许这样的耻辱存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的妻子曾与别人……


    冯如令咬牙道:“我不会放过陈仲,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冯怀鹤就听见房外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他活了两辈子,听一听就分辨出来,这是府里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冯如令喜欢弓箭,不仅在府中培养出了一支弓箭兵,还勒令冯怀鹤学射术。


    冯如令的起居处,处处可见弓箭,他又富足,每一把弓都是上品。


    冯怀鹤从没关的门看出去,果然有一群人已经持弓对准他。


    他冷笑一声,慢慢扭头回来望着冯如令,笑问:“你有没有仔细算过,你到底杀了几个你自己的孩子?”


    冯如令的脸一僵。


    冯怀鹤慢慢走向墙角的架子上,那里有一把极其名贵的弓,名唤穿杨。


    他伸手拿起,搭上箭矢,玩笑似的对准冯如令,“父亲是不是忘了,整个长安,没人的射术能与我相比。”


    第34章


    冯如令见他拉弓无力, 姿势也不准确,不像是要动手反而是玩笑闲谈,便站在原地没动, “陈仲那个没出息的,才是你父亲。”


    说着,他回头示意屋外的弓箭手。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 冯怀鹤搭箭的手一松, 箭矢快准狠地飞了出去, 噗呲一声刺入冯如令的脖子。


    冯如令一惊, 脸色剧白。


    他的喉咙被箭矢贯穿,鲜血迸溅出几米开外,斑驳血迹飞溅在冯怀鹤青白色的光袖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去看他这一生最执念生出的儿子, 便倒在地面再无声息。


    门外刚想动作的弓箭手见此一幕,不敢再往前, 而是惶惶不安地面面相觑。


    冯怀鹤缓步走向冯如令尚且温热的尸体, 他这辈子跟随过很多君主上过战场,见过许多尸体,其中,他觉得只有冯如令的最丑。


    冯怀鹤用脚踩住贯穿冯如令脖子的箭矢,咔嚓一声箭矢断在他喉咙里, 冯怀鹤笑眯眯道:“终于安静了。”


    冯怀鹤拿开弓箭, 看了眼冯如令的尸体, 眼神冷得仿佛那不是生父,而是一只死鼠。


    他踱步出门去, 院子里的弓箭手们纷纷收起弓箭,齐刷刷跪在他面前。


    人人都清楚,不管冯怀鹤是陈仲的种还是冯如令的种, 总之在外,他就是人人皆知的冯如令唯一的嫡长子。


    冯如令死了,偌大的冯家就是他一个人的。


    往后他们的生死都捏在冯怀鹤手里,谁还敢擅动?


    冯怀鹤无需多言,看向院外,包福匆匆而来,等走到近前,冯怀鹤问道:“可是陈仲来了?”


    包福点点头,抬起头来为难地看了冯怀鹤一眼:“祝清也来了。”


    冯怀鹤一愣,她来做什么?


    念头才过,尚未来得及清理血糟糟的书房,便月洞门处走来熟悉的身影。


    冯怀鹤变得紧张起来,先前掌书记院射杀从事,祝清就与他争吵过。


    他知祝清心地善良,不喜血杀,好不容易将她图到身边,若是再因为这种事产生隔阂……


    冯怀鹤眼看祝清已来到近前,来不及处理冯如令了,他是前所未有的急,忙对包福道:“等会儿你就说人是你杀的。”


    包福:“……”


    话语间,祝清已来到近前,上上下下将冯怀鹤打量一遍,疑惑问:“你没事?”


    说着,她看向书房里,冯如令的尸体趴在地板,周围淌出一圈圈血泊。


    冯怀鹤没说话,暗戳戳看向包福。


    包福刚想帮主子认下,就听祝清非但不怕反而冷静问:“箭伤,的确是你杀的,为什么?”


    在古代最讲究君臣父子,若是弑父,只怕会被世人诟病,但冯怀鹤还是这么做。


    冯怀鹤抿抿唇,不知该如何对她说起家中一系列复杂之事,沉默了好一会儿,反问她:“你怎么会来?”


    祝清道:“是田九珠跟我说,你回冯府了。想起你与家中关系僵硬,所以……”


    所以她担心他会跟自己一样,被家人‘溺死’。


    看着满院子的弓箭手,祝清心中了然,她忘了,冯怀鹤是不会轻易被人溺死的。


    “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冯怀鹤忙拉住她袖子,“你不怪我?”


    祝清回头,面露疑惑:“怪你什么?”


    方才问完,祝清便意识到他指的是为何事,她神色复杂地望着冯怀鹤,不知他会怎么想,总之她心中的想法就是,他们太像了。


    她与冯怀鹤心中都有难以消解的恨意。她被家人溺水,冯怀鹤同样被生父怀疑围剿。


    如果给祝清一个机会,她或许也会杀了前世的家人报仇。


    所以在听见田九珠说他回府的时候,祝清才会前来。


    她自己溺过水,渴望过在水里能有一双手将她托起拯救,但是从来没有过。如今她有机会,她就要做那样一双手,托起拯救与她一样溺水的人。


    祝清觉得,想要抽干困住自己的水并没有什么错,她诚心说:“你与你家中的恩怨我并不清楚,我没那个立场去怪你。”


    但上次的从事,与她一样都是底层给人打工的。她站在从事的立场,自然会心有所介。


    可冯怀鹤上次也的确说动了她,这儿不是文明社会,她那一套价值观放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这儿乱,我让人送你回去。”冯怀鹤温声说。


    祝清点点头,两人往院外走去几步,便见有个侍女迎面而来。


    冯怀鹤认出她是母亲身边的侍女,侍女的眼睛红红的,神色状态都极差,冯怀鹤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她走到近前,哽咽道:“夫人去了。”


    冯怀鹤的心跳漏掉一拍,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祝清急忙趁手扶他,感到手臂上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冯怀鹤抬起绯红的眼,望着祝清。


    祝清微微蹙眉,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果然他与她一样,对家中的那些人又爱又恨,不愿再见却依然放不下,祝清以为对他们已经冷漠到可以平静面对他们的离开,可真的到了生死永别的时候,仍然痛彻心扉。


    因为关于家庭的那部分,在她与冯怀鹤的生命里将会永永远远地缺失。


    祝清见他站稳,松开他臂膀,“我先回去了。”


    她觉得这时候的冯怀鹤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人们的低落情绪,只能逃避。


    冯怀鹤也觉得自己应该是需要陪伴的,可他向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陪伴或是安慰,只能将人赶走。


    他努力将声音放得平稳:“好。”


    祝清最后看他一眼,默默离开。


    府门外备了马车,祝清独自坐上去,马车嘎吱嘎吱驶动,她撩起车帘望了眼偌大的冯府,心情很复杂。


    假如她是最开始的祝清,被家人疼爱到大,她一定不会理解今天的冯怀鹤。未曾去过现代社会走这一遭,与她最相配的,依然还是家庭美满的张隐。


    可是今生因为冯怀鹤的遗恨将时空扭转,拉回了一个与他相同的祝清,好像所有东西都在悄悄改变。


    “小娘子,到啦。”马车外响起车夫的声音,祝清回过神来。


    祝清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宅门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天青色的长袍,头戴幞帽,张隐身姿修长,气质俊雅,伸头张望着宅子里,像在等人。


    时隔两辈子再见,祝清对他已经没有曾经的那种喜欢,只是夫妻共同生活数十年的记忆如新,当看见他转回来的笑脸,听见他喊她名字时上扬的语调,祝清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十九岁的张隐,年轻帅气,心气儿也高。


    张隐已经走来,笑道:“我回清溪村找你们,听陈桑果说你们搬来长安了,我便找了过来。”


    祝清看着他开朗帅气的笑容,天青色的襕袍干净明丽,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上辈子他默默将她推出去的事。


    祝清为爱可以为他去死,但他应该回应的,是同等的爱意并为爱救她,倘若救不了,就该像冯怀鹤说的那样一起死。而不是真的默许她一个人去死,还是借冯怀鹤的刀。


    但到底上一世是祝清主动提出的,她没去责怪张隐,只是疏离道:“你找我有事?”


    张隐笑道:“我准备往东边去,朱温如今在山东一带,我打算去辅佐他。今日就要出发,特地来跟你道个别。”


    祝清淡淡嗯一声,便没了旁的话。


    张隐隐隐察觉到祝清的态度变化,但他前半生太过美满以至于他不够敏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儿的变化。


    于是他继续笑道:“我会常常给你写信……”


    “不用,”祝清打断他,道:“时辰不早了,你尽快上路吧。”


    张隐道:“不着急,天儿还早呢,我待到晚些时辰,还要去冯府找冯怀鹤……”


    他叽叽喳喳将冯怀鹤帮他的事说了出来。


    祝清有点儿烦躁,她不喜欢这种听不懂潜台词的人。


    但前前世的她和张隐一样,被家庭的爱包裹,她素来自信大胆,热烈开朗,在经历家破人亡去了晋阳后,张隐与她一样的脾性,很快就滋养了她。


    他就是用这种叽叽喳喳的陪伴抚慰,打开他的世界允许祝清走入。


    祝清在自闭冯怀鹤那儿碰的壁都被他抚平。


    如此才与张隐相爱。


    可今生不同了,祝清的经历已经改变了她,她态度更明显地冷下来,“我还有事,你既与人约定好,就尽早去吧。”


    张隐:“敢问何事?我可以帮你一起。”


    祝清快烦爆炸了。


    但一看看见张隐亮晶晶的双眼,祝清又觉得,现在的张隐什么都不知道,那毕竟是前前世的恩怨,用来对付他,未免对如今的他不够公平。


    包括冯怀鹤骗他走上辅佐朱温的道路,同样是为借刀杀张隐。


    可那些恩怨,与现在十九岁的张隐有什么关系?


    祝清叹了口气,决心就帮张隐这一次,从今往后再不往来。


    她道:“我建议你不要辅佐朱温。他能从砀山小民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一身的蛮力杀伐,他脾性急躁,又未曾读书养心□□,对军中管制严格,只怕将来会冲动杀人,与你不利。”


    张隐细细一思索,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忙赞叹:“没想到你的想法智慧竟与举世闻名的冯怀鹤不相上下,你若走谋士一路,定然也不凡。”


    上辈子,祝清的确走得不凡。


    祝清没多因他的夸赞而高兴,反而他提起冯怀鹤令她有些担忧。


    冯怀鹤本就是故意计划张隐去死的,被自己破坏了,按照他的坏脾气,一定会炸毛找自己算账。


    这时,张隐道:“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倘若我不去东边,我就按照原计划往北走,去晋阳。只是我这一走,往后还能可还能再见你?”


    祝清疑惑地看他,虽然前世两人相爱,但现在也只是才认识吧?


    张隐跟着说:“实不相瞒,初见小娘子我便觉得心生熟悉感,相处下来觉着你与大多数姑娘都不同,我是想交你这个知己的。”


    祝清随口道:“再看吧。”


    说完再不顾张隐说什么,径自进入宅门。


    祝清瘫坐在洗花堂的矮榻,望着窗外的许愿树,红丝带飘飘飘飞飞,空气中的微尘被阳光照耀出来,在碧绿树杈中漂浮,美得窒息。


    一个稍微粗壮的树杈下面,田九珠正在盯着人扎秋千。


    昨晚冯怀鹤非要逼着她用双腿弄,抱着她时说过,这棵树可以实现她所有愿望。


    树不会实现祝清的愿望,但站在这棵树背后的冯怀鹤会。


    他给了她无数的许愿小木板,说只要她写在上面挂到树上,他会每日查看,每日实现她的愿望。


    祝清的腿火辣辣的,嫌他烦,怒气冲冲地怼:“我要登月,你倒是给我实现!”


    “你想回月球?”冯怀鹤却是认真道:“你每日用小板写,每日都挂上去,总有一日能回去的。但前提是得写上我一起跟你回去,不然你挂一块儿我丢一块儿,不让佛祖答应你。”


    “幼稚!”


    冯怀鹤道:“不是幼稚。是真的。”


    他俯在祝清身上,满含情欲的双眼深邃地盯着她,“上一世,我在你的坟边种了这么一棵许愿树。我每日清晨,就往上面挂一块儿小板,上面就写‘愿与祝清,再见一面’。你死的时候三十六岁,我四十一岁,我坚持了六十年。


    “然后,我们就真的再见了。”


    祝清不知怎么会有人一边说如此深情美好的事,一边拨开衣襟吻她的雪白。


    她被弄得手脚发酥,控制不住哭出来。偏偏泪眼朦胧看过去时,身上的冯怀鹤衣衫整齐,头发丝儿都不带凌乱的,简直是衣冠禽兽,情意绵绵的桃花眼看着她低笑:“现在你可以许个愿。”


    “我想你去死啊……”


    祝清回想起来就觉得腰眼发麻。


    她让自己不去想,瘫在矮榻上悠闲得睡着,等再醒来,是田九珠进屋来喊她去用饭。


    饭桌上聂贞和满满都在,三人边吃边聊,聂贞说明日祝正扬会下值回来,这让祝清想起个事儿来。


    现在冯怀鹤的母亲亡故,冯如令又被他射杀,偌大的冯府全凭他做主,双亲的丧葬估计够他忙上许多日。


    他或许抽不出时间来管洗花堂,等祝正扬回来,也许自己可以计划着带上家人逃离这儿,不必受冯怀鹤的胁迫。


    只是需要想一个法子把大家聚集起来,祝清能想到最快的办法就是装病。


    祝清边吃边想着事儿,用完饭,她已经计划得差不多,就等明日祝正扬下值回家。


    祝清独自回洗花堂去,沐浴完天幕已经完全擦黑。


    她正高兴今夜冯怀鹤忙家事,不会回来时,就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怀鹤一身酒气进屋来,坐在桌边,阴沉着脸死盯着她。


    第35章


    满屋子皆是他带进来的酒香味儿, 窗外送进来的风也散不开,祝清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呆坐在床沿边上一动不敢动, 心中惴惴不安。


    祝清不知他今日所为何事,他不主动提,她便绝不提起, 免得一不小心就‘招供’。


    然冯怀鹤一个字都不说, 只那么凶狠地盯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冯怀鹤始终没开口, 祝清不敢动,僵硬得脖子都开始发酸,实在是忍不了了, 冷冰冰瞪着他道:“你到底怎么了?”


    冯怀鹤不语,脸色愈发难看, 搭在桌沿的手用力捏得咯吱作响。


    祝清咬牙道:“你放不出一个屁就赶紧给我滚, 摆脸色……”


    话没说完,冯怀鹤嚯地一下起身。


    高壮如山的男躯猛一立起,祝清吓得脖子一缩,生怕他像掌书记房那样冲过来控制她,再不敢出声。


    祝清屏住呼吸, 看着冯怀鹤沉沉瞪她两眼, 竟是破天荒的, 他什么也没做,握紧拳头转身就走。


    他心中有气, 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巨大的声音又把祝清吓了一跳。


    祝清气得不行,跑到窗户边, 看见冯怀鹤已经走到许愿树下,挺拔的身影被灯笼晕出柔和的毛边,想着他不会回来,便有了胆子冲他背影大骂道:


    “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脾气还不是丑得要命?只会摆脸色发疯威胁人的神经病,别说十日,你就是给我一百日,我也不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许愿树下的身影一顿,转过头身来,仰起略带醉意的脸庞盯着祝清,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记住今夜你说的话。”


    祝清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大声说:“我记得好得很!”


    树下的人没再说话,但祝清感觉他好像冷笑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


    祝清心中冷哼,再不管他,关好门窗自己舒舒服服地睡下-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咚咚咚地传进内,祝清被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去开门。


    看见田九珠手里捧着一卷书,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不等她开口,祝清就先说:“我今天不想吃。”


    说完就趿拉着鞋子想回去再睡。


    田九珠不急不缓地说:“你三哥出事了。”


    “说什么也不想吃……”祝清一顿,瞌睡全无,回头睁大眼看着田九珠:“你说谁?”


    “你三哥,祝飞川,”田九珠不愧是有野心的女人,态度十分冷静:“他屯粮过多,有些张扬,被人盯上逮住了。要他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掉一大半给他们,他不肯,被抓了。”


    祝清:“你怎么会知道?”


    田九珠:“那些人找上门来了,听说他囤粮的那笔钱是你给的,他们想让你来做决定,毕竟他们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祝清着急地拉起架子上的衣衫穿好,“他在哪儿?我马上去,命肯定比囤粮比钱都重要啊!”


    五代十国这么乱,祝清真害怕那些人一个生气,就跟电视剧里那样一下给祝飞川打残废或者杀掉。


    田九珠淡淡道:“他们说,你要赎人的话,人就在洗花堂。”


    也不给祝清反应的机会,田九珠接着说:“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还要去上值。正午会回来。”


    田九珠言罢,拿着书卷走了。


    留下祝清懵懵地愣在原地。


    什么叫人就在洗花堂?很明显,祝清一下就看明白了,这是冯怀鹤的手段。


    她蓦然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来,他满身酒气沉着脸什么也不说,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总之她的态度,可能是惹恼他了…


    祝清烦躁地抓头发,忽然明白为何网友们都说不要在晚上做决定了,头脑不清醒,居然顶撞那个冯神经。


    祝清来不及去责骂冯怀鹤压制胁迫人,匆匆梳洗完喝过药,便急急去了冯府。


    如今冯府在办丧,百年商贾冯氏真不是吹的,就是丧事都门庭若市,门口一排排停满了各种各样豪华的马车,繁忙又拥挤。


    祝清混在里面很不起眼,不知是太忙了没人注意还是得到过提前吩咐,没人拦着她,她直接就进了冯府大门。


    偌大的庭院里人来人往,前来吊唁的人极多,放眼望去,全都衣着不凡气质不俗。


    然而在一群外形本就出众的人群中,祝清一眼就看见了冯怀鹤,他最显眼,穿着一身浅色的孝服,混在人群中回应礼客,如同天边清冷的月影,与周围俗物格格不入。


    距离冯怀鹤最近的一个男子问道:“今日怎么没瞧见尊父?”


    冯怀鹤神色淡淡:“家父走商去了。”


    “真是可惜!他与你母亲之前可是在长安流传过一段佳话的,都说他是长安第一痴情种,可惜,你母亲走得突然,他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冯怀鹤听了,竟露出个讥讽的笑来,淡淡道:“可能吧。”


    祝清早就知道冯怀鹤是个狠人,但没想到这么狠。


    他父亲冯如令死后的惨状祝清也是亲眼见过的,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却能面对别人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还笑得那么讥讽。


    她有点害怕这种情绪不挂脸的人,城府太深,一时有些退缩,可这时却见他望了过来。


    冷淡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抵她身上,她一僵,想要赶紧迎上去问问三哥的事,就见他已经转身,往灵堂去了。


    祝清急忙拨开杂乱的人群跟上。


    到了灵堂,看见冯怀鹤跪在蒲团上,祝清想要进去,两个家丁伸手拦住她:“什么人?吊唁宾客请到外堂去,灵堂仅接待族中人。”


    祝清指了指跪在棺材前的冯怀鹤,“我找他。”


    家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我们会帮你传话的,你先到外堂去,灵堂马上要起灵了,非族内人速速避开。”


    祝清看着那跪得笔直的身影,他们距离不远,他肯定能听见她说话的,可他一动不动,甚至是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


    祝清气得攥紧拳头,现在还未到午夜,怎么可能起灵?


    冯怀鹤分明是串通好了家丁睁眼说瞎话,想要故意晾着她,故意让她着急,让她心神不安,逼她尽快做出选择。


    她很想在灵堂大吵大闹,但教养让她忍住了。


    “小娘子,走吧,”家丁对祝清做了个请的姿势。


    祝清只能跟着人离开。


    家丁领她去了内宅,一处僻静的水榭。还吩咐侍女端来一些瓜果茶点,这才对祝清道:“吊唁宾客多在前院,小娘子在此稍候,小的去通传公子,很快就来见您。”


    说完,人匆匆便走了。


    祝清坐在水榭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都不见冯怀鹤来。


    水榭风景好,僻静,花草树木也漂亮,还能听见鸟鸣啾啾,但祝清无心欣赏,心里越来越急。


    她还说今日等到祝正扬回来,就装病把大家召集起来,然后趁冯怀鹤忙于丧事,赶紧跑呢!


    哪里知道冯怀鹤突然搞了这么一出。


    明明约好了十日时间,如今才过了三日不到,怎的就突然如此逼她?


    等到太阳都落山了,祝清实在等不及了,匆匆到外头去。


    吊唁宾客散了许多,灵堂里堵了一堆冯氏族人,冯怀鹤在最中央,冷淡地吩咐着起灵、下葬的时间。


    等到分派完,冯怀鹤才慢悠悠走出来,瞧见祝清,似乎惊讶似的蹙起眉,奇异地问:“你怎么会在此处?”


    “……有意思吗?”祝清等了一整日,努力压着脾气:“你到底想怎么样,祝飞川呢?”


    冯怀鹤莫名地扶额:“他不是走商囤粮去了?怎么来我这儿要人?”


    “你……”祝清尖起的声音放大,看见周遭人投来窥探的目光,她忙压下去低声道:“你能不能别装了?难道不是你让田九珠来跟我说的?”


    “说什么?”


    冯怀鹤说完,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歉疚道:“你说那件事啊?那你考虑好了吗?若是考虑好了,我今晚回洗花堂。若是没有,你再考虑考虑。我还有事,先不陪你了,你乖乖回洗花堂去,说不准祝飞川今夜就回来呢,你说对吧?”


    他温温柔柔的语气,丝毫听不出半点儿胁迫。


    有人来叫他去安排法师超度的时间,冯怀鹤没再看祝清一眼,绕过她往祠堂院子去。


    祝清正要跟上,听见有人喊她,回过头,见是田九珠。


    田九珠迎上前来,“我下值了,来接你回去。”


    祝清目光紧盯着冯怀鹤,见他背影已经转过廊庑不见了,着急地要跟上:“我不着急回去。”


    田九珠拽住她袖子,将人拉回来,“张隐反悔不去山东,转而去了晋阳。掌书记很生气,现在他不会见你的。你留在这儿也没用,不如先回去想想办法。”


    祝清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论今生还是前世,张隐都是他的逆鳞。


    她早该想到的,却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他是因为别的事,只要他不主动说,她便不主动‘招供’。


    然人家能爬到现在,自然有他的本事逼她开口。


    祝清烦躁地扶额,“他跟你说了办法吧?”


    田九珠微顿:“什么意思?”


    “他想要我怎么做,才会见我,他也告诉你了吧?”祝清犀利地望着田九珠:“从一开始都是你引我过来的,你不如直说吧,他想要我怎样才肯放人?”


    田九珠也不绕弯了,“掌书记只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见祝清急得神魂落魄的模样,田九珠想了一会儿,冷淡地提醒:“你先回洗花堂考虑,杵在这儿不是个事儿。他不会这么快动手的。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祝清疑惑:“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男人所求不过就是那点儿东西,有什么难猜的?”田九珠冷冷地说,又劝道:“要么你就答应他,要么就回洗花堂想别的办法,留在此处有何用?”


    祝清愣了愣,被她说动了。


    田九珠的思维,果真是直奔效率去的。


    祝清就这么被她说服,带回了洗花堂。


    坐在屋子里,桌上摆满了饭菜,聂贞和满满就坐在她身边,察觉到她情绪不好,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给她夹菜。


    祝清看着她们,想起什么问:“大哥还没下值吗?不是今日回来?”


    祝正扬如今都在神策军住通铺,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一次。


    聂贞道:“托人来说过,说是军中还有事,这次不来了。”语气有些低落,她已经好几日没见丈夫了,成亲以来,她还从未与祝正扬分别超过三日。


    祝清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冯怀鹤看她磨蹭,没耐心,连祝正扬也下手了吧?


    祝清揣着心事,惴惴不安。


    用过晚饭,无心入睡,祝清总觉着有事要发生似的,果然子时的梆子一敲过,门就被敲响。


    几乎是敲门声传来的同一时间,祝清猛地从矮榻上起身去开门,田九珠立在外头道:“你大哥被安排护送唐僖宗去兴元了。”


    祝清的脑袋里一嗡。


    黄巢攻入长安的时候,田令孜会携带唐僖宗逃去兴元,路上九死一生,如果祝正扬被安排参与护送,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还没缓过劲儿来,田九珠又道:“今日有人去给卓云梦提亲,掌书记答应了。卓家几乎是将她卖给了掌书记,她的婚事也由他做主了。”


    祝清气得胸口起伏,“他真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给人留啊!”


    她还记得上一世二哥祝雨伯和卓云梦的凄惨结局,冯怀鹤出手帮了,但又好像在拆散他们。


    “卿卿,”屋外响起聂贞的声音,祝清抬头,聂贞脸色发白地走进来,手足无措地小声问:“兴元是什么地方?你大哥要去多久?”


    她只是普通的农家妇人,什么都不懂。


    她崇拜祝清,丈夫不在,只能将祝清视作主心骨。


    聂贞小心地解释道:“我只是起夜,无意间听见的,没有故意听你们说话。”


    祝清看聂贞害怕的神色,心下不忍,拉过她的手轻拍着安抚:“不会去多久,兴元就在长安旁边,他很快会回来的,你先去带满满休息。”


    “真的?”聂贞将信将疑,眼里又期待,又担忧。


    “我什么时候骗过嫂嫂?”祝清努力扯出一个笑。


    聂贞不好再说什么,转而问:“那他出发之前,能回家一趟吗?”


    “肯定会来道别的,放心。”


    聂贞嗯一声,叮嘱祝清也早些睡下,慢慢出了去。


    祝清望着她背影,分明脚步颤抖,可见她心中还是担心的。


    这世道,女子总以丈夫为主心骨的,恐怕祝正扬在聂贞心中大过天。


    祝清疲惫地瘫在圆凳上,苦闷不已。


    冯怀鹤为何就是要逼她呢?不过就是一个张隐,她只是觉得前世的恩怨不可牵扯到十九岁的张隐啊。


    这时,田九珠道:“你快做决定吧,掌书记从来没有耐心的。”


    她说话还是冷冷淡淡 ,像个没感情的机器。


    祝清没说话。


    田九珠看出她不想妥协,提裙坐在她身边,认真看着她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性子冷漠。但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世道仅需冲着生存目标去努力即可,其他一律不说。


    “如果你实在不想选,那你就像我一样,撒手不管,独来独往,旁人如何都与你没关系,如此掌书记便威胁不到你。”


    祝清叹口气,“但怎么可能呢?”这些可都是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


    曾经她担心,他们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祝清还会不会对她好,如今她想起了前前世,清楚自己就是祝清,没了那些顾虑,她想更加对他们好。


    到了如此地步,怎会轻易就说撒手不顾?


    田九珠道:“既然你想管,那你最想要的就是与家人都能平安稳定,不受颠沛流离分别的苦,这些掌书记能给你。


    “他想要的是你,只要不残害公良违背公俗,跟着掌书记有什么不好?弱者慕强并不可悲,他能护你们全家平安,也不寻花问柳,虽然方式不太对。可悲的是明明就是弱者却不肯甘心不愿意妥协。”


    祝清听着听着,心头仿佛被另一种观念狠狠冲击。


    她总算是知道冯怀鹤为何把田九珠放在自己身边。


    目标明确,心思冷静,情绪冷漠,只讲效率不讲感情,一眼看透了祝清在纠结什么。


    可祝清仍是有些不甘心。


    她觉得那种事,只有跟爱人一起做才有意思,不然怎么叫做/爱?


    想起做/爱,祝清忽然想到,古人最遵守孝道,如今冯怀鹤的母亲刚刚过世,他得守孝三年,这三年,他可不能跟她做。


    可是转念一想,冯怀鹤连亲爹都杀了,他会在意这些?


    祝清脑子里天人交战,交到最后索性决定,反正先答应他,把他给稳住,跟他好说歹说要守孝,他既然喜欢她,肯定会尊重她的对吧?


    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什么亲亲摸摸她可以咬咬牙接受,就当被一头帅猪给拱了。


    然后在他守孝期间,再按照原计划,带家人逃走。


    如此一来,简直是完美计划!


    祝清来了精神,对田九珠道:“行,你告诉他,我同意了!”


    田九珠出门,吩咐人去递消息。


    祝清在洗花堂等了一炷香,冯怀鹤终于悠悠哉哉到来。


    他换下孝服,穿一身月白长袍,可能是杀父有罪恶感,他在手腕上戴了一串佛珠。


    祝清看见那串佛珠就想,冯如令死得也不冤。


    他杀了那么多女儿,他活该。或许冯怀鹤是为抚育他长大的长姐报仇。


    “在想什么?”冯怀鹤走到她面前,探出微凉的手指,挑起她的脸,眼里含着浅到难以察觉的笑意:“去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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