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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自白书.季臻言)

    有一个声音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好久,好久。


    我拼命地想抓住它,它一直在问我:


    什么时候回来?


    你去哪了?


    我在找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的世界里总一片漆黑。什么也抓不住,什么都触碰不到。只有那个声音能让我不那么孤独。


    我总感觉自己是在一个纸房子里,声音都蒙着一层纸,听不真切。


    “现在偶尔会出现抓握,眼动等动作,有苏醒的迹象.....”


    “.....已经从植物状态进入到了mcs,也就是最小意识状态。接下来我们会针对性地进行一些感官刺激,尝试与她建立交流通道。”


    “帮助她更快地恢复,从最小意识状态中醒来......”


    她们要帮我什么,我不知道。但好在我能听到的声音又多一些。


    有人在呼唤我,有人需要我,还有事情在等着我......但更多的我听不清了,我想将这层纸撕开,想要知道更多。


    但我踩不着地,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道模糊的光从我面前出现又消失,我原来什么也做不了。


    .......


    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终于听清,我终于想起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是来自于谁。


    她又一次救了我。


    与我第一次见她的感觉一样,鲜艳,动人,充满朝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


    我拼命地游向那处泛光地,撕开一道小口,世界终于在我眼前慢慢清晰。我睁开眼,耳边是扰人的“滴,滴”声。周围的环境陌生又熟悉。


    这是哪?


    我的脖子被人接入了一根管子,连着呼吸机,我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惊恐地想要起身逃离,可却怎么也无法动弹,每一寸扭动都会牵扯着我全身生疼,拼劲全力也只能动动手指。


    护士和医生围过来,esther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我明白了,我还活着。但活着的代价是,我成了一具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


    昏迷两年。卧床太久,肌肉萎缩得可怕,双腿像两根干枯的树枝,软绵绵地搭在床上,毫无生气。别说站立,我连抬起手臂都困难重重,控制肌肉成了一种奢望。


    长时间的昏迷让我丧失掉的还有精神力。我变得难以集中精神,无法精细的控制肌肉,这让我恢复行动力的过程雪上加霜。


    物理治疗师每天来帮我活动关节,那种撕裂的痛楚让我冷汗涔涔。但我更痛的是心里。每一次尝试发力后的失败,每一次从器械上滑落,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esther会定时向我汇报外界的信息。她说陆幼恬成了很出色的记者,拿了奖,做的报道很有影响力。她给我看照片,照片里的陆幼恬站在聚光灯下,自信,耀眼,整个人都在发光。


    而我,连起床,吃饭,喝水都需要人协助。


    巨大的落差像海啸一样淹没我。这个连我自己都厌恶、都无法接受的脆弱躯壳,连最基本尊严都难以维持的样子。


    我不敢让陆幼恬看见。


    那段时间我常失眠,总会想起母亲。


    那天窗外的雷声格外的响,我下床出去找母亲。


    母亲的房内窗门大开着,她坐在窗台上,腰间绑着一根看上去很结实的绳子,我打开门时她正警惕惊恐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我也同样想逃离。


    母亲坐在窗台上,眼中尽是内心的挣扎。如果我那晚在乖乖睡觉,没有下床跑去找她,母亲现在应该过得很好。


    我是不应该出现的。


    我看见她低下头,极力地在克制着,手死死地抓住通往自由甩掉淤泥的窗台。她最终还是从上面下来,发丝上还挂着水,看上去在流泪。


    她只说:“妈妈不走,睡觉吧。”


    她选择了留在季家,但没有留下自己生命。


    母亲是勇敢的,懦弱的人是我。


    现在的我连像母亲那样解决自己都做不到。


    康复的过程漫长而反复。当我终于能靠着支架勉强站立几分钟时,我曾以为看到了希望。


    但随之而来的平台期却将我打入更深的深渊。数周、数月过去,进展微乎其微。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踩灭。


    我坐在海边,看着潮汐涨落,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我费尽全力,想在沙滩上写陆幼恬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个孩子的涂鸦。一个浪打来,什么都没留下。


    【我也好想游进那片大海。】


    【可是我站不起来,甚至得坐在轮椅上用长长的木条才能写你的名字。】


    【我盯着那片海,总在想,海浪能不能也带走我呢,把我带到你身边去。】


    【头一次觉得,随波逐流也不错。说不定哪天我会飘进哪个不知名的海港,或许也会死在半路上,但至少是去找你的路上。】


    【这样一想,我好像也不太有遗憾了。】


    【可大海也嫌我的轮椅麻烦,它带不走我。】


    esther告诉我,陆幼恬在找我,几乎跑遍了英国。


    我的心像被撕裂。


    别找我了。


    别为我浪费你宝贵的光阴和灿烂的人生。你应该向前走,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不是被我拖住脚步。


    我让esther封锁了我的一切消息。既然外界都认为季臻言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那就这样吧。让我彻底消失,对陆幼恬而言或许更好。


    我对自己说,这是保护陆幼恬,不让她看到我如此不堪的一面。但心底最深处,我知道,这是我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在作祟。


    我无法忍受被陆幼恬看见我这副模样,无法想象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怜悯、震惊,甚至是厌恶。


    我害怕打破陆幼恬心里那个或许还算强大的季臻言的幻象。


    不是陆幼恬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她。需要她眼中的光,需要她无所畏惧的勇气,需要陆幼恬带给我那种救赎着过去的我情感投射。


    我对陆幼恬的照顾,与其说是给予,不如说是汲取。从陆幼恬身上汲取温暖,汲取活着的实感。


    如果陆幼恬发现,自己曾经仰望的、依赖的,甚至可能带点滤镜看待的人,其实内里如此破碎不堪,连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那还会需要我吗?


    这个念头比任何物理上的疼痛都更让我恐惧。


    所以我不敢问,不敢听。只让esther确保她平安就好。我把自己埋进无尽的复健和工作中,用身体的疲惫麻痹自己惶惶不安的心。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能重新走路,但走得并不好,阴雨天骨头会钻心地疼,像在提醒我那场大火和漫长的昏睡。我重新掌控了家族,扫清了一切障碍。我试图扭转回一切。


    但我知道,内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片海永远留在了我心里,潮湿,阴冷,伴随着轮椅的吱呀声和对海浪无力带走我的绝望。


    直到我在新闻上看到她去了战地。看到她遇险的消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要她还活着。


    我透过屏幕,看着病床上苍白却依旧倔强的陆幼恬,巨大的失而复得感之后,是更深的恐慌。


    我该以何种面目重新出现在她生命里?


    最终,我选择了最拙劣、却也最安全的方式。用一纸荒唐的包养协议,给自己披上玩世不恭的金主外衣。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维持住那点可笑的自尊,才能重新靠近她。


    陆幼恬,对不起。


    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脆弱,不知该如何对你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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