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放在桌上，蜡烛依次点燃。


    乳白色的结晶碎片，拿到手上的时候，便与津云融为一体。


    下一刻，他再次进入了森的信物幻境。


    森微微偏过头，似乎是察觉到津云的不同，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薄薄的银色刀刃，锋芒毕露。


    津云将其握在手中，皮肤却丝毫未损。


    这就是前几次瞬间击杀他的东西。


    现在看来却是……


    太弱小了。


    飘浮在空中，身穿雪白洋裙的爱丽丝用尽力气，刀刃却在津云手中纹丝不动。她不由得蹙起了眉。


    下一刻，爱丽丝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的手中已空无一物，本坚不可摧的手术刀……如蒸发般，瞬间湮灭了。


    津云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可以和我走了吗，小爱丽丝？”


    “真是的，津云校长，我才是教师吧？”


    森鸥外脸上的笑显然不复前几次那么轻松愉快，他一招手，爱丽丝从空中落在地上。


    女孩瞪了一眼津云，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跑到了森的身边。


    “嗯……”津云微笑着。


    “这次连‘不好意思，我忘记了’都懒得敷衍了吗？”森鸥外叹了口气。


    “我从不愿敷衍人的。”津云说。


    话音落下，幻境剧烈地旋转起来，摇摇欲坠。


    津云的眼瞳，望向窗外。


    “简单的空间关系……”


    幻境破碎了。


    所谓的力量碎片，增幅的并不只是力量。


    还有堪称恐怖的感知。


    大量的信息，如呼吸一般，自然地被灌入脑海。


    游戏的本质、信物的本质、学校的本质，力量的真正来源，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联系，无处不在的规则……


    全部被轻松理解。


    “奇怪，结晶碎片只是个引子，里面没有多少实际能源。校长的巅峰力量，力量来源竟然是整个学校，包括全校师生在内的一切都成为了力量源，所以校长才能有碾压一切的实力……这意味着什么呢。”


    “直觉上的灵性预警，不能想，不能回忆……那就不想了。”


    “需要封印绝大部分信息，否则回归正常后，大脑无法承受……”


    在这样的状态下，津云轻而易举地感知到了游戏内的世界。


    不是如当初一般的零碎画面，而是一整个完整的世界。


    他甚至不止能感知。


    学院。天空被撕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那缝隙越张越大，最后成了一只横贯天际的眼睛，漆黑的瞳缓缓移动，视线在大地上扫过。


    校内，所有人类、所有妖怪，都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


    校长的意志，降临了。


    此世界的绝对掌控者，仿佛在以此强势宣告他的回归。


    在那只眼眸的注视下，地面一片死寂，像是整个世界本就如此安静、如此乖顺，无论有无自我意识，只要是生物，都在那恐怖的压迫感下本能地颤栗，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喘气。


    即使是死物……地面上的道路、建筑群落，也开始出现裂纹。海面的细密波纹都静止住，似乎一切都要凝固。


    森鸥外在主楼内被唤醒，但没有妖怪敢找上门。


    因为，只要确认了校长还在，即使他没有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即使那只是一只眼睛的投影——


    那座学院，那座学院里面的人，就是无可匹敌，不可招惹的存在！


    ……


    招生办公室内。


    安吾拉上窗帘，僵硬地朝与谢野摇了摇头。


    不要看。


    他的口型是这样的词，但，几乎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先是遮天蔽日的巨兽，再是各种奇怪的现象出现在各地。


    巨兽消失后，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结果，天空又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眼睛。


    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天上那黑瞳的目光并不冰冷，但即使不抬头看，也会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恐怖感降临在身上。


    不过，安吾还是忍不住，瞄了一眼。


    天穹上的漆黑眼眸中，仿佛蕴藏着极端可怖、玄奥、诡异莫测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只是一眼，就能感到一阵凶险、错乱的信息洪流，几乎要裹挟住他的精神，通向不可知的大恐怖之处。


    再看的话，会死。就是这样的感觉。


    与谢野点了点头。她没有抬头看，但也有相似的、呼吸都无法控制的不安感。


    安吾深吸一口气，从桌上倒了一杯水，带着安抚的眼神，递给与谢野。


    与谢野接过水杯。


    她是去过战场的人，在没有看见那眼睛的情况下，其实不是特别害怕，但也不必辜负安吾的好意。


    在太宰离去后，他们一直呆在这里。


    与谢野是不知道该去哪，干脆留在招生办公室。


    安吾则是因为学院过于诡异，担心把与谢野单独留在这里，她会遇到危险。


    除此之外，他也想等等看有没有别人来。


    但等了很久，也没见到下一个学生。


    两人都不是会主动搭话搞热气氛的类型，但相处时间长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相处得竟也算好。


    天幕上的眼睛消失了。


    明明只过去了十分短暂的时间，却像延续了漫长的时光。


    两人都松了口气。


    空气沉寂片刻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见没有人回应，敲门者推门而入。


    “哐啷！”与谢野的手一松，水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手轻微地颤抖着，瞳孔急缩，紧紧盯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


    安吾一愣，快步走到与谢野身边，朝门口望去。


    那是一个身披黑色外套的男人，满面笑容，像是心情不错。他牵着一位金发女孩，女孩手中拿着印有飞鸟图案的教师身份卡，她正用手指夹住卡片，不停地旋转着玩。


    森鸥外。安吾在照片上见过他。


    mafia的新首领，曾经参与过异能战争的战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森在此时，也看见了与谢野。


    “这……”他怔了怔，低头望向爱丽丝，“现在是战后几年来着？”


    “谁知道。”爱丽丝松开他的手，跑到桌子前，伸手拿过入学登记簿。


    “原来不是新轮回啊……”森注视着挡在与谢野面前隔开他的视线的安吾，若有所思，“看来这学期，学校的变化会远胜以往呢。”


    无论在哪个时间点，安吾和与谢野都是年龄相仿的。


    时间混乱了，或者——


    这次的学生……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


    “我不要呆在这里了。”与谢野忽然说道。


    她的声音轻轻的，死气沉沉，毫无活力可言，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像一个勉强拼凑粘合起来的杯子，又被从高空抛下。


    生机粉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与谢野站了起来，她捡起一块地上的玻璃碎片，绕过安吾，仿佛就要这样离开。


    离开学校……


    不对。不对。


    这样的语调，简直就像……


    就像要迎接死亡一样。


    安吾的嘴唇一抿，抓住了她的衣袖。


    堕落论！


    与谢野轻轻偏过头，对于安吾会拉住她有些讶异。


    虽然使用异能，或者直接进行言语试探，是最快速便捷的收集情报的办法，但安吾在这一段时间内，只是和与谢野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打探她的过往。


    除去倒的那杯水，也没有太靠近或者触碰她。


    非常礼貌、有风度地保持在社交舒适区。


    与谢野早就看出来，这个说话总是平静沉稳、不疾不徐，神情也是一副平淡模样的斯文青年，并不是那种喜欢拉近距离，对别人去做什么极其关心，或者对一点异样嘘寒问暖的热心人士。


    这时候为什么又多管闲事了？


    短暂的恍惚后，安吾闭上了眼睛。


    他走到与谢野的身前，稳稳地站在了森鸥外和与谢野的中间。


    像是觉得有意思，森鸥外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安吾冷淡的眼神，与森带着笑意的眼神，汇到了一处。


    “真少见，那个离奇的校训真的有学生自觉遵守了。不过，是安吾君的话……”森自言自语道。


    安吾记得入学登记簿上写着的校训——


    团结友爱，自强不息。


    明明是很普通的校训，是指常见得离奇吗？


    “可没有遵守哦，安吾刚来就和人打了一架呢。”校助太宰治的声音。


    不，那并不是打架，只是单方面无端被打。安吾面无表情。


    森鸥外走开几步，不再堵着门口的道路，回头看向太宰，“哦？我还以为安吾君是最符合这个校训的人呢。”


    “呵……”太宰笑了，“他是不是，森先生你是最知道的吧？”


    值得注意的是，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穿黑色风衣的白发少年。少年的前额留着齐整的短发，他的手紧紧抓着太宰的衣角不放，表情柔软又难过，像是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似的。


    “好啦，敦君。放手吧，去入学登记簿上签个名字。”


    被称为“敦君”的少年，盯着太宰看了很久，见太宰的态度非常坚决，这才不舍地松开手，三步一回头地从爱丽丝手中接过登记簿。


    而与谢野，则是从安吾身后走出半步，冷冷地看向太宰，“你骗了我。”


    “我对你所说的，没有半句谎话。”太宰微笑道，“刚才天空上的眼睛，就是校长的意志降临的表征，我们学校的校长极其强大，可以击碎一切。你在这里，如果你不愿意，就不需要使用你自己的异能，也不需要做任何学习以外的事。”


    在森出现后，与谢野对学校的信任度大幅降低了。即使太宰这样说，她依然冷淡道，“我要退学。”


    “森先生是妖怪管控学院的教师，他不负责你所在的武装战斗学院。”太宰说，“不过，我们学校并不是不顾学生意愿的人，假如这样，你依然要走，我现在带你去校长办公室，请他派妖怪带你离校，送你回去……”


    未等与谢野回答，门口传来一声怒号——


    “黑衣男！”


    残酷的、无法遏制的杀意。


    足以撕裂空间的布刃，凶狠地袭向太宰！


    一道黑影闪过，敦迅速地挡在了太宰面前，用手抓住了布刃！


    血从敦的手上滴下。


    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那是个有着黑色的头发与雪白发尾的灰衣少年，死死地盯着太宰。


    “你！”敦的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与逐渐升腾的怒气，“芥川，你明明知道——”


    “呵……”芥川并不回答，喉咙中发出气到极致才会发出的笑声，他的外套再次飞扬起来，“不管你是谁，阻挡在下寻找妹妹的人，在下会把你直接碾碎！”


    “看来是比以前更团结友爱了……”一旁看戏的森鸥外站在角落嘀咕着，丝毫不担心学生们或者太宰因战斗受到伤害。


    就在芥川和敦要在这里打起来时，一股沉重的力量，忽然压在了他们身上，令两人脊背、膝盖不自然地弯曲，拼尽全力才能不跪倒在地上。


    中原中也黑着脸走进来，他一手抓着魏尔伦的手臂，勉强控制着他一心想往楼外跑的哥哥，一只手稍稍抬起，用重力压制住芥川和敦。


    没一个省心的。


    瞪一眼笑眯眯却不肯出手的太宰后，中也朝旁边的森先生点了点头，礼貌地打招呼。


    他现在这样，实在没法更礼貌了。


    “武装战斗学院，中岛敦，芥川龙之介，学号报一下，在战斗场以外的地方对同学出手——”


    中也说到一半，太宰打断了他，“芥川还没入学，敦也还没领学生身份卡。”


    “哦，那就先不扣分了。”中也一点也不疑惑为什么两人会打起来，他稍稍放松了压制了力度，“你们两个，要打去战斗场打，还有别的同学要登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