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地狱沙漏
骸塞的上空堆积起厚厚的黑色云层, 就像一片黑色的海。在原本是擂钵街的位置,如今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状坑洞,看不见任何建筑。
从天上看下去, 这坑洞的不像是外力作用在平地上形成的,反而如某种气体形成的幻象, 或是天空中黑色云海的倒影般, 缓慢地流动、旋转着, 变幻莫测,好像要将一切光亮都吸进去。薄薄的白雾萦绕在其边缘,为其增添了强烈的神秘与不详。
两位教师在最前方交谈。
此时的风太大,即使安吾离得很近,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零碎地听到如“雾”、“龙彦之间”、“涩泽”等词。
安吾把这些词暗暗记下,旋即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妖怪上。
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 既然婆娑鸟是坐骑, 为什么没有缰绳。
虽然婆娑鸟载得很稳,还允许它抓着翎羽,但飞得太高太快,风刮得太猛烈, 他真的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就要掉下去粉身碎骨了。
有这样想法的学生不在少数, 一半以上的学生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恐高,另外还有一小部分,吐的稀里哗啦, 产生了一种与晕车、晕船相似的“晕妖”症状。
安吾小心翼翼地往下面的“地狱”看了一眼, 又很快地将脑袋缩回来,生怕眼镜被风吹掉下去。
他想到红叶女士说的话。
“地狱的捕食规则是异能者死在地狱范围内, 而其具体的杀人规则,只有落入冥河这一条, 但这并不代表它被动无害。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因为无数怪物在地狱中,与地狱‘共生’着。”
既然地狱是妖怪,那么地狱是否能被“杀死”呢?
安吾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堪称离奇的念头。
其他学生们,也心思各异。
无论学生们见到地狱后想的是什么,在两位教师的带领下,鸟群沿着地狱的边缘,如地球绕太阳公转般,沿着某个轨道高速行进,并不断地调整轨道,一圈一圈地绕着,离漏斗状坑洞的最底部也是最中心处越来越近。
黑色的云雾不断涌过来,又被婆娑鸟吐出的火焰烧去。
越往下,鸟群的速度越缓慢。众人看见在漏斗的最底部,黑色的云雾裹挟着一扇巨大的门。
鸟群在门前停下,学生们隔着门,能听见种种悲叫哀嚎的声音。
悔恨、痛苦、愤怒……携带世间一切负面的情绪的叫喊自那扇门后传来,那是在地狱中沉沦而无法解脱的亡灵对痛苦的唯一宣泄,亦是它们对第二次死亡、彻底从此世脱离的绝望乞求。
教师中也抬起手,沉重的门缓缓打开,哀叫声骤然放大,学生们注视着门后的幽暗深邃。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永世凄苦之幽冥。
红叶率先进门。中也回头看着学生们,显然是想留在队伍的最后,以确保无人掉队。
婆娑鸟接连飞入地狱之中。安吾在队伍中间,正想与其他人一样进门,然而,在途径那扇地狱之门时,他鬼使神差地,朝门伸出了手。
堕落论。
在食用金苹果后的加强版堕落论下,安吾看见了——
一双红色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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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泽的猩红眼眸盯着手中的漆黑沙漏。在上端的细沙即将漏完时,他不慌不忙地将其倒转。
“最近一个月,各区出现妖怪的频率依然在大幅度增长,仅仅是西区一个区,一个星期内就有三起不同的妖怪猎捕异能者的事发生。‘地狱’的出现,更是引起大规模恐慌。”
校助费奥多尔将相关报告放在桌上,“各位有什么想法吗?”
大理石圆桌周围,五个座位,两个位置是空的。
太宰面无表情地看着涩泽,涩泽凝视着沙漏,费奥多尔注视着两个人。
“校长呢?”片刻后,太宰先开口了。
“学校里。”费奥多尔说,“您该猜到的。他在想解决地狱的办法,以及地狱重现的原因。”
“那果戈里君?”
“培育所。说是想让婆娑鸟蜕变成极乐鸟。”
“我记得校长提出的蜕变理论还没有证实。”
太宰说着,站起身,伸手将涩泽眼前的沙漏拿走了,涩泽这才微微抬头。
“试试也无妨。”费奥多尔微微一笑,“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尝试证明些什么。”
太宰转了转手中的沙漏,顺手似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涩泽那张淡漠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些变化,“太宰君。”
太宰没搭理他,而是先回答了费奥多尔之前的问题,“学校需要更快地扩招。彻底清除异能者身上携带的妖怪种子,以及清理破坏力强的妖怪,这两件事需要同步进行。只有学校的异能者足够多,才能让异能者去杀死妖怪,达到一个正向的循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很多异能者对学院仍然持谨慎观望心理。”费奥多尔说,“对他们来说,学校的诡异远胜过吸引力。他们不信学校能解决妖怪。”
“可以把学校的研究成果全部放出去。”涩泽见沙漏进了太宰的口袋,知道是很难要回来了,语气不太愉快,面色也沉沉的,“用这个吸引他们过来。”
“涩泽君——”太宰说的很轻,尾调稍稍拉长,似乎别有深意,“不是每个异能者都像校长和你一样,对异能到底是什么感兴趣的。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那样还是太慢了。最好一年,不,三个月内,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异能者都成为校内人员。”
听到这话,费奥多尔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起来,“这么着急?”
太宰起身走到窗户边,擂钵街的方向,民众已经因为那个逐渐扩散的巨大漏斗状黑色深坑而紧急撤离。
“地狱都重新出现了,再慢一点,谁知道还会出现什么。”
“那太宰君想必是想到更好的招生办法了吧?”涩泽说。
“没有。”太宰干脆利落地说,“所以呢,不如不吸引他们来。直接把异能者绑到校内,让他们在登记簿上签字。”
费奥多尔和涩泽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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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决。”费奥多尔否决得也十分干脆利落。
“听起来不错,可行性不高。”涩泽也道。
“我以为你会同意呢。”太宰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费奥多尔,“这正合你意才对。”
费奥多尔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太宰身旁。
在骸塞的顶端,可以看见整个擂钵街,自然也可以看见那个“地狱”。
地狱范围在逐日扩大,骸塞离地狱的边缘十分接近,费奥多尔望着那翻涌着黑浪的漩涡。
地狱在三年前也出现过一次,那次的地狱在扩散前就被校长解决。这次重新出现,显得非常诡异。
“太宰君。”费奥多尔低声说,“您迫切得就好像知道,如果学校不尽快把异能者招进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这种事情稍微想想就知道的吧?”太宰说。
“我可以听听原因吗?”看似是问句,其实是某种确认。
“不可以。”太宰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你们不同意的话,我去找校长。”
“校长先生也不会同意的。”费奥多尔在他身后说。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太宰去找津云的举动。
新建立的学校,面积不算很大,位置离骸塞和擂钵街十分相近。由于选址与相关设计都是由涩泽负责,校内建筑外观的风格有种哥特式的暗黑华丽美感。
一路上见到的学生纷纷朝太宰打招呼,太宰走得很快,点头以作回应。
“津云君——”太宰推开校长室的门。
他正要开口继续说话,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却不由得停顿住了。
校长闭着眼,仰躺在水晶棺材里,棺材内浸满了清水。
青年如一具尸体似的,在水中半沉半浮,柔软的黑发如水草般轻轻晃动着。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校长缓缓睁开了眼,眼珠有些滞涩地转动了一下。
“是太宰啊。”看到来人后,校长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他仿佛很高兴,“你允许我继续看你的人间失格了吗?”
“不,完全没有那种想法。我来是有别的事……”太宰走到棺材旁边,敲了敲棺材,“这样是死不掉的,最多让皮肤变得皱巴巴,或者呛几口水,你还是换个法子比较好。”
“太宰君,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的意图呢,生命是我所珍视的奇迹啊。如果一个人能一直、一直存在,生命永远延续的话,他眼中的人间也会变成地狱呢,这不是很奇妙的事吗?”
听到太宰说依然不愿意让他看人间失格,校长轻轻叹了口气。
他扶着棺材的边沿站起来,跨出棺材。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所幸用异能烘干并非难事。
“我来是想说学校招生的事。现在招生的速度还是太慢,我想用一些更激烈的手段。”太宰说。
“时间永不停歇地向前而去,生死流转,无论如何都是徒劳,也都是有效的。”校长来到办公桌前,拿起笔与一张空白的纸页,“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太宰走到他身边,没有打扰他绘图,而是伸手,拿起他放在桌上已经绘制好的一张图纸。
看到图纸上画着的内容后,太宰一怔。
那是一个漆黑的沙漏,沙漏的上方,一群聚集起来的飞鸟展开华美的羽翼,鸟儿的背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人类的轮廓。
而在沙漏的下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死”字。
第42章 老师,这个真的学不会啊
咚!
安吾一个激灵, 从物品的记忆中清醒过来,他捂住自己的额头,朝旁边看去。
教师中也的手中抛着一颗水晶弹珠, 方才就是这颗弹珠不轻不重地击中了他的头。
“怎么不进门?”中也问道,“就差你了。”
安吾四下看了看, 果然, 其他学生都飞进了门后的幽冥中, 只有他因为陷入门上残存的记忆里,没能跟上队伍。
“中原先生……”安吾迟疑了一会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教师应该是知道门后面有什么的,可是,万一有意外呢?
他想到在记忆中看到的校议会众人。
以及最后的那张图纸……那张图纸上的内容,在安吾看来简直惊悚。
他在看到图纸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沙漏上方的鸟群, 正是他们这群学生所乘坐的婆娑鸟!他不仅看到了两位教师, 甚至在图纸上找到了自己!
记忆里呈现的一定是来自过去的图画,可图上画的,竟然是此刻的画面……
更恐怖的是,沙漏下方密密麻麻的黑色“死”字。
如果图上画的是此刻的现实, 整个地狱不是漏斗, 而是一个沙漏的形状,那么,这扇门的后面, 那些黑色的“死”代表什么?
“中原先生, 地狱的形状,是由两个漏斗拼接起来, 像一个沙漏那样吗?”最终,安吾决定先确认一下。
中也看他的眼神带着细微的诧异, “你用异能知道的?”
校议会中的那位安吾的身份是最高机密,自安吾加入校议会后,中也就没和安吾见面过,也不清楚他的异能。
安吾听到这话,心知自己所想的是对的,于是道,“我看到那扇门后面,有很多的……‘死’?”
中也愣了半秒,随后了然道,“是在担心这个啊?”
安吾也愣了,听中也的语气,似乎他早已知道,而且并非什么要紧事?
“地狱里的确有很多‘死神’,而且这个地狱,本来就是‘死’掉的,为了地狱重新活过来,会催生更多死神。”
“这个地狱本来就是……死掉的?”
安吾有些无法理解。
他随着中也穿过大门,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隔膜,随后,他便在空中看见了一圈圈的螺旋道路,一直延伸到下面去。
地狱的下层是漏斗倒过来形状,如一座小山的内部空间。
山壁的道路上铺着滚烫的黄沙,奇形怪状的亡魂与怪物们排着长无尽头的队伍,戴着枷锁与镣铐,行走着,哀嚎着,麻木着,一直向下走。空中飞舞着各种长相怪异的东西,如监工一般,督促着亡魂无休止地前进。
这里没有太阳,光源来自于几乎随处可见的火焰,以及,最底部翻滚着的暗红岩浆。
在地狱的最下方,岩浆奔腾流动,即使离得十分遥远,安吾也能感觉到那极高的温度。
“喏,那个就是死神——的一种。”中也指着一具同样飞在空中、拿着血色镰刀的骷髅如此说道,“本校的灵体类职工最讨厌的妖怪,没有之一。”
本来还远远围着红叶与新生群,虎视眈眈又有些忌惮的死神们,忽然瞄见中原中也,和人类见了鬼似的,作鸟兽散。
红叶在和新生们介绍地狱里的妖怪的特性,而中也这边,吊在队伍后方,和安吾这个异能有些特殊的新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以前这群死神是有业绩的,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带一定数量的灵魂回地狱,并且让灵魂下到多少多少层,业绩不达标就要和灵魂一起受刑。”
安吾:……本来因为教师太强大而不怎么恐怖的地狱,突然从别的角度恐怖了起来。
“正常来说,一般生灵死后就直接死了,结果因为这群压根算不上神的死神,还要‘活过来’变成灵体在这里受难,哭着喊着都死不了,所以这种妖怪很遭其他生物恨,除去人类,一些妖怪也不喜欢它们。”
中也的目光瞥过那些神怪们,没有一个敢和他对视。
“您之前说,地狱是‘死掉’的,地狱也是可以被杀死的吗?”
安吾算理解了那密密麻麻的“死”是什么,不由得问出了他一直困惑的问题。
“当然可以。地狱也是妖怪啊。”
安吾有些难以置信,“地狱该怎么杀?”
难道以后他们这些学生还会遇到像地狱这样的妖怪?
“不清楚,校长杀的,据说用的是因果律异能吧。那个因果律异能的学习难度很高,你是异理系?我记得是异理系四年级的课程,难度太高,高到都没列在武斗系的课程里。”
安吾:?这也是我能轻易学到的东西?
“很早以前杀死的,比我进学校的时间还早。”中也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皱了皱眉,“不过有一天,地狱复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后来呢?校长又杀了地狱一次吗?”安吾像听故事般,顺着中也的话问道。
“没。”中也耸了耸肩,“不是真正的复活。因为各种原因,校长没出手,我和它打了一架。后来因为这个,被异理系加了真理积分,说是什么,‘感谢中原中也先生在证明杀死成形妖怪不止有因果律异能一种方式上做出的杰出贡献’——鬼知道异理系那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啊,你也是异理系……不好意思。”
安吾:“……”这老师人还怪有礼貌的。
红叶向学生们大致介绍了一些妖怪与注意事项后,便发放了寻找特殊物品“地狱沙漏”的课堂作业。
“地狱沙漏?地狱本身不就是沙漏形状吗?”安吾疑惑道,“还有一个沙漏?”
“是地狱死后的遗留物,也是兰波选定的信物……”
中也话说一半,忽然视线一凝。
夹杂着金芒的岩浆,剧烈地涌动起来。
却听那岩浆之中响起一声长吟,一只龙从岩浆中露出头,巨大的身躯直立而起!
它的鳞片如生锈的血般呈奇诡的暗色,黄金眼瞳倏地睁开,死死地盯着中原中也。
“全体学生靠到旁边去!”
红叶乘着婆娑鸟,灵动地在空中游移,接住本来在中间位置、因龙的出现躲闪不及,差点掉下去的几个学生。
龙的出现像是给死神们增加了胆气,也不再躲得远远的了,同样飞在山壁边缘,却开始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起学生们来,有的眼中甚至冒着贪婪。
就连在黄沙之上戴着刑具的游魂长队,也以一种垂涎的视线望着学生们,仿佛看见了一场盛宴。
这么多的异能者,对妖怪来说,的确是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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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带他们暂时离开?”红叶问道。
她倒不担心中也的安全,就是担心学生们会被波及。
“不用。它们也不会让你们离开。”中也看看四周,摇了摇头。
死神与亡魂们妖假龙威,每个怪物身上都散发着恶意。
“结果,这户外妖怪通识课,不出所料地要变成实战课了吗……”
红叶抿了抿嘴,她唤出金色夜叉,“死神和灵体倒是很适合练手,但现在就开始实战课,是不是还早了点?他们很多人连飞久了都会晕。”
“所以我先演示一下,这节不实战,就当演示课。”中也说着,慢慢摘下了手套。
“地狱虽大,但如果你们打起来的话,还是太狭窄了。”红叶说。
“红叶姐。它才刚刚苏醒,远没有以前那么强大。”
中也凝视着龙,巨龙张口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它身侧的空间扭曲起来,涌出破坏力极强的金色激流。
但中也伸出了手,闪着黑芒的透明立方体扩展开,那激流如石子沉入海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可以杀它一次,就可以杀第二次。而这一次,不会有任何人付出代价。”中也说。
红叶眼神微动,展颜一笑,“如果你有绝对把握的话……”
她没再多说什么,退到了学生那边。
学生们有激动的,有恐惧的,还有饶有兴趣地看着龙和教师中也的。
红叶飞到高处,扫过这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庞。
“现在继续上课——刚才中也老师使用的异能原理,有在理论异能学课本里面简单地提到过,有哪个同学记得吗?”
学生:?这时候搞课堂提问,你是魔鬼吗?
另一边。汹涌澎湃的火焰,极致高温的热浪,足以将周围的一切都烧融。
学生们在中也的保护下安然无恙,死神们就遭了殃,四散奔逃。
至于队伍极长,身戴囚具,无处可逃的亡魂们,如冰雪消融一般在这高温下消失了,就连非同一般的暗色黄沙上,都覆盖了焦黑的痕迹,几近熔解。
中也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了手。
率先的攻击对象却不是龙。
地上的黄沙与石子在重力异能的作用下飘浮起来,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如子弹一般,迸射向了四散逃离的死神,直接穿透它们的骨头。旋即爆裂开,令每一个死神达成了真正的“粉身碎骨”。
绝大多数学生都只是觉得教师中也的异能很厉害,然而,几个学生中也却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羊之王和宝石王难以理解,而干部中也大致分析出了教师中也是怎么做到的——改变每一粒黄沙的重力方向,令其高速穿透死神后,再让力相互碰撞,让死神的骨头破碎。
可是,四处逃散的死神,少说也有几十个,他是怎么做到一心几十用,瞬间改变每一个武器的方向,精准击穿敌方弱点的?
干部中也想了想,他自己可以杀死这些所谓死神吗?
答案是可以,虽然这些死神飞得很快,还逃往不同方向,但如果他抛重力球出去,也可以杀死几个。
但是,他可以一个不漏地全杀掉吗?答案是,他得开污浊。
然而如果在这种环境开污浊的话,同伴会受到波及,而且他自身作为荒霸吐的容器,每次开污浊,身体都会受到很大的损伤,最后还得让太宰救场,根本无法像教师中也这样轻松。
简直就像,完全驾驭住了荒霸吐一样……
旋即,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教师中也不慌不忙地将手掌缓缓握紧,甚至有几分优雅。
透明的立方体屏障慢慢开始收缩起来,逐渐覆盖住巨龙的暗色身躯。带着暴烈力量的黑色粒子在屏障内纷飞乱舞,却没有突破屏障,所有的力量都作用在了巨龙身上。
龙发出吼声,在屏障内冲撞着,里面的空间被扭曲得难以让视线穿过,然而它的声音与吐息全部被消融,什么都没有泄露出来。
只有从岩浆的剧烈翻涌,才能察觉出其挣扎程度的激烈。
学生们就如同看默剧一般,看着屏障像一个塑料袋套在龙身上,看着里面的重力肆意破坏仿佛要抽走一切用来生存的空气,不留丝毫希望地将龙绞死。
最后,那混乱的、撕扯着一切的漆黑,将困兽蒸发了。
顷刻之间,恐怖至极的妖兽,竟是直接尸骨无存。
全场鸦雀无声。
待力量波动平息,教师中也慢慢收回了手,重新戴上手套。
“老师……”终于有学生弱弱地举手说话了,“这个……这个真的学不会啊!”
红叶面带微笑。
学不会就对了,我也学不会啊!
第43章 人间
寻找兰波信物的过程并不困难, 甚至非常简单。
因为龙在死亡后,直接掉落了一堆异能石,以及本要去费力寻找的信物沙漏, 还有一个红色的水晶。
安吾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根据教师与课本所说,妖怪死亡之后会掉落遗留物。
既然漆黑沙漏是地狱死亡后的遗留物, 那么, 为什么会在龙被杀死后出现?
难道龙就是地狱?
“龙不是地狱。”中也对安吾这个勤学好问的学生非常有耐心, “龙也是死的,和地狱一样。这个沙漏……应该是某个家伙特意送过来的。”
他拿着漆黑沙漏道,“遗留物会兼具妖怪与异能者的特性。地狱是从兰波异能里诞生出的妖怪,它死后的遗留物,有着与彩画集相关的特性。无论是‘龙’还是‘地狱’,都是彩画集的特性被利用, 才又‘复活’过来。”
安吾若有所思。所以他触碰上下地狱交界处的那扇门时, 其实触碰的不是地狱本身,而是更深一层的“彩画集”?
堕落论果然进化了……不,重点不是这个。
“您说,这个沙漏‘被利用’?”
安吾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
新生们正在红叶的带领下, 往地狱更深处飞去, 一路上,妖怪望风而逃,没有见到任何可能的利用沙漏复活龙和地狱的可疑人士。
“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和本校一个教师有关。”
中也有些烦恼地捏了捏自己的帽檐, 他对炼金系的知识不是很明白,而且涩泽的异能变化、他叛校的具体过程与原因, 也只有校议会知道,中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清楚。
“总之你放心, 无论出现什么问题,学校都会解决的。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图书馆应该有记录。毕竟异理系那群家伙的传统,就是遇到什么都记一下。”
……
异理系的确很擅长记录。
津云怀疑记录的传统就是从安吾开始的,但他没有证据。
在太宰的建议下,津云开始用中原中也的“斗尖荒霸吐”开始校史回溯。
只不过,这一次的体验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这一次的时间跨度,长达整整三年,他回溯校史的视角,也与上一次有相当的差别。
——离校议会做出“用校内研究成果作为招生宣传”的最终决策,已经过去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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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能可学习论”首次被学校放出时,在世界范围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也引来了无数质疑。没有人能想象异能能够被学习,这样不可思议的言论,使得学校一度遭来了“真是异想天开”、“根本不懂异能规则还妄图教会他人”的嘲笑。
但是,在越来越多的异能模型成功被异能者激发、释放出异能后,所有质疑都毫无抵抗地被粉碎。
无数人惊掉了下巴,更有无数人默默吃掉了此前嘲笑的话,热烈地吹捧起学校,只为求一个入校的机会。
异能可学习的概念,一下子从“做梦”被奉为真理,在异能研究界掀起一阵讨论热潮。
仅三年的时间,大量异能者加入了学校,成为学校的一员。
其中最多的是各类异能研究者,他们来到学校后,学校“异能研究圣地”的名气越传越广,吸引了更多人入校。
尤其是涩泽、雪莱等人,随着名字在校刊与世界范围的各类研究奖项上频繁出现,声誉日增,得到了大量簇拥。
至于校长,那个每天在上课和做实验之间两点一线,时不时做出奇怪举动、说出奇怪的话,有什么奖项都从不去领,几乎不在公众面前出现,所有事务都由校助费奥多尔代为处理的神秘怪人,绝大多数师生对其敬而远之。
学校的人数达到了千人以上。上千名来自各国的异能者,甚至不乏超越者来此探听学校的内部消息,这让横滨市立异能学院一跃成为了世界上实力最恐怖,声名最盛的势力。
然而,这离太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异能者入校”的目标,相去甚远。
“一个月前,本校的第一届毕业生告别了这里,而现在,各位将在此处开始长达三年的学习。”
“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来到本校,并非对纯粹的异能研究感兴趣,也不是为寻求关于自身异能的答案,而是为了学会更加强大的异能、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以此夺得财富、权势,满足活下去、活得更好、更有甚者说活得比他人好的愿望。”
“世人对‘异能即是强大’、‘异能是异能者天生的武器’的印象根深蒂固,这是异能战争残余的影响,亦是人类的本性所致。但是,如果我们一直把异能当做取胜的武器,当做如金钱、地位一般的某种资本,而从不去深入探寻,那么,就不是异能者在支配异能,而是异能在支配异能者。”
“我们希望,异能者能够挣脱这种印象的束缚,挣脱潜意识的桎梏,用更多的好奇与热忱接触自身的异能,与自身的异能为友,与自身的异能共鸣……”
战后十二年,四月四日。
太宰坐在教师席,面无表情地听着费奥多尔在开学典礼上代校长发表讲话。
如果是校长来亲自发言,那以上这番话还有几分可信度,毕竟校长几乎不会把心思放在忽悠他人上。
但是从费奥多尔嘴里说出来的话……
太宰扯了扯嘴角。
一个决心要消灭异能的人,在异能学校当老师,并对诸多异能者施加引导……和前不久因学校让各国异能者和平相处,校长荣获某个国家颁发的□□一样荒谬。
这个世界,终于疯成了他也看不懂的样子。
三年前,太宰的“强行让全世界所有异能者登记入校”的提议最终还是没能实施。
除去校长一如既往地保持“你做什么都好,人间失格给我看一看”的纵容模样,其他人全部持反对态度。
仅凭太宰一个人,是没有办法迅速完成他所想完成的事的。
别说所有异能者了,就连横滨的异能者,都没能全部入校。
遇到的第一个阻力,就是港口Mafia。
学校没有规定进校就必须脱离原有组织,因此,太宰在担任学校教师的同时,依然是Mafia的干部。
他找森先生,请他做出让Mafia异能者到学校登记的决定,却被森拒绝了。
“你也说了吧,横滨市立异能学院,说是市立学院,但只是用这个名字快速传播,并不是政府开设的学校,它本质是一个妖怪。太宰君,你要怎么保证这个妖怪绝不会失控、保证它不会酿就比其他妖怪更大的灾祸呢?据我所知,你也只是校议会的一员,无法控制整个学校的方向吧。”
森鸥外极端冷静,并没有被太宰描述的加入学校的好处所诱惑到,一语击中了关键。
太宰很想反驳些什么,但他心里清楚,事实的确如此。
不仅是Mafia,其他组织也有类似的顾虑。
学校是有隐患的。
不说这些组织,甚至太宰自己都对学校的隐患颇为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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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混杂的学生就不说了,只说校议会的成员。
费奥多尔明明目的是消除异能,行为上却在帮助异能者,这样的矛盾一定有更深的原因,而这原因一定与学校和校长有关。
果戈里看似与费奥多尔同一阵营,实际上谁也没法真正左右其行为,校长把妖怪培育交给他其实非常有风险,谁也不知道他会培育出什么怪物来。
涩泽龙彦沉醉于异能与炼金造物。太宰虽然对异能研究并不太感兴趣,涩泽和校长说的很多异能相关知识,他都不太明白,但太宰了解人类,对涩泽是什么人一清二楚。涩泽本质上是和果戈里一样的不稳定分子,迟早也会搞出大事来……
哦,对了,已经搞出大事了。
太宰坐在教师席上,懒得听费奥多尔又在扯什么瞎话,脑中分析着目前的局面,身上冒出阵阵冷意,几乎要把他周围的教师冻住。
原本擂钵街的位置冒出的地狱,这几年范围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消失。
太宰问过校长,确认了自己的猜测——的确是涩泽的手笔。
涩泽作为炼金造物学院的院长,以研究的名义向校长申请到了地狱死亡后的遗留物,即“地狱沙漏”。
本来太宰也没当一回事,以为他是要像校长用人面树遗留物制作出“妖怪名册”一样,制作别的炼金物品。
结果,涩泽不知道用上了什么炼金系的阵法,加上自己的龙彦之间,竟然从地狱沙漏里分离出了彩画集的结晶,还解析出了其异能模型。
随后,涩泽对地狱沙漏使用了彩画集——
地狱便“复活”了。
这一复活,就死不掉了,因为兰波的彩画集是将死去的人在亚空间内转化为异能生命体,而涩泽解析出的彩画集,因涩泽自身的理解发生了未知变化,变成了以遗留物为媒介,将妖怪复生。
复生之后,即使他不继续发动异能,或将媒介拿走,妖怪也将继续存于此世,并受涩泽的控制。
也就是说,涩泽现在拥有了复活并控制妖怪的能力,从某种角度上,比暂时还没什么大动静的费奥多尔和果戈里还要麻烦。
至于最后、也是最大的隐患,是除去这三人以外的校长。
来历不明,本身的异能不明,其眼睛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又是为什么能看见,也不明。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画的图画到底象征着什么,说的神神叨叨的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画沙漏就画沙漏,画一群鸟再写一堆“死”是为什么?
盯着镜子念咒,用头撞镜子,对着镜子几乎是祈求一般可怜兮兮地喊“你出来吧”又是为什么?
分明最后把自己撞昏了也没什么东西出来。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精神失常,理智全无,开始发疯吗?
太宰理解不了一点。
转念一想,或许也该庆幸无法理解,要是真理解了,大概代表自己也疯了吧。
“真是鬼话连篇呢……没什么好继续听的,走吧,我带你去见见校长。”
太宰站起身,对一旁的中原中也说道。
森先生虽然拒绝了让全部的Mafia异能者加入学校,却也想派Mafia成员到学校学习。毕竟,学校的异能学习实在是非常有诱惑力。
于是太宰提出了一个请求——在入校学员的名单中,加上中原中也。
理由无他,假如妖怪种子附在中也身上,以他的异能,生长出的妖怪的恐怖程度绝对不会逊色于当年的荒霸吐,一定会是一个能够把横滨在顷刻间毁灭的怪物。
太宰甚至能够肯定,假如以中也的异能为食物,长出的就是传说中的荒神。
必须趁种子还没有发芽,加入学校,利用学校的规则,在种子阶段就将妖怪扼杀,防止灾难发生。
行事一向果决的森,在这件事上却有些难下决断。
为了防止一个妖怪诞生,大幅度增强另一个妖怪的实力?
把自己的得力干部,送到妖怪那边去?
森缺失大量的信息,不像太宰那样对于“学校”意味着什么有相对完整的视角。
故而,中也入校一事,拖了许久。过去一段时间,中也只是先到校内熟悉氛围、接受如何当一个教师的课程,而没有正式登记。
直到中也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荒霸吐好像“活过来”了,森这才同意让太宰带中也登记入校,真正成为学校的一员。
“我觉得他讲得挺好啊。”中也瞥了一眼费奥多尔。
虽然他这么说着,还是跟上了太宰的脚步,起身离席而去。
“那是当然咯,毕竟‘分辨真假’这种程度的思考活动是需要很复杂的大脑构造的嘛!”太宰轻飘飘地说。
“喂!混蛋,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连费奥多尔那种人都能夸他讲得好,除了无法进行复杂思考活动还能有别的理由吗?”
“哈?首先,你分辨他人讲话好坏不是听话语本身,而是用说话的人是谁来判断吗?其次,那位校助怎么了,我觉得他人很好啊,可比你礼貌优雅多了,到底是谁没有思考啊!”中也不悦道。
“唉呀,你眼中的好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所有人都杀了呢。”太宰笑着。
“这种事只有你才做得出来——”中也顿了顿,“你说出这种话,不会真的有这种想法吧……”
太宰笑了几声。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二人走下礼堂的台阶。自天幕缓缓落下的夕阳如火光一样红,太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眯眼盯着夕阳看了许久。
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有打扰他,站在一旁也望向夕阳。
这时,开学典礼终于迎来了尾声。
礼堂内播放着典礼结束后的散场纯音乐曲目,旋律悠扬平和。学生们陆续离开礼堂,激动地讨论着入学日在学校内的所见所闻,三三两两朝宴会厅走去。
在那里,他们的学长学姐为他们准备好了迎新晚会,他们能了解到学校的更多信息,了解到各科老师与往届的风云人物,了解到学校的生活与当前校内的焦点。
仅仅成立了数年的学校,就像春天一样充满着生机。
太宰看着眼前的异能者们,看着他们说着话、脸上带着笑容,从自己的身边一个又一个地走过。
不仅学校充满生机,学生们也像初生的枝芽般,充满着希望和朝气。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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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恍惚着。
这一次虽然也不尽完美,但相比起从前,一切都要好上太多。
或许……
就在他静在原地时,眼前的夕阳忽然模糊了起来。
是夜幕降临了吗?不,没有,夕阳没有落下。
太宰睁大了眼睛,表情逐渐变得僵硬起来。
雾气。
整座学校、整个横滨、或许还要更大的范围,泛起了白色雾气。
夕阳像雾里的花,开在天边,红得似血。
笑语欢声转瞬间消失殆尽,只有礼堂里的散场音乐还在播放着。
学生们如被收割的麦子一般倒下了。
第44章 在你眼中的我
“但是, 津云君,我的心中依然有一个疑惑。如果不把这个疑惑解决,我就没有办法再相信学校是为帮助异能者而存在, 没有办法相信异能者真的能够战胜自身的异能、战胜连异能都可以食用的妖怪。”
地上刻画着一个复杂得哪怕只看一眼,就足以令人头晕目眩的炼金阵法。涩泽一身白衣, 站在阵图之上。
阵法规则为等价交换, 涩泽一直用这个阵法加上各类异能材料, 做到与校长一般“看见异能本质”。
而校长,此刻正坐在扶手椅上,四肢被异能方块禁锢着,除了头颅能稍稍转动,其他地方难以动弹分毫。
他的表情相当平静,不过……那并不是对此毫不意外的平静, 而是一种正在走神一般,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的平静。
“这个疑惑就是,妖怪究竟是为什么能够做到捕食异能呢?”
涩泽偏过头,透过华美的玻璃花窗,远处的地狱如漩涡一般旋转着。在地狱的周围, 盛开着大量美丽的樱花, 花瓣纷扬,随着海浪起伏。
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海面上的港湾大桥连接着两个码头。
桥上的车辆像不息的川流。自地狱复生后, 情愿到港边的人就少了许多, 都害怕地狱突然造出灾难来。但横滨的经济高度集中于进出口贸易,依赖港口物流, 人们为生计,还是不得不心怀侥幸, 假装地狱只是个摆设。
在窗户的另外一边,屹立着学校的高楼。
今天是入学日,校里在举办开学典礼,喧嚣几乎要传到这边来。
涩泽走到窗边,将手掌贴在窗上,仿佛能够通过这样触碰到外面。
“如果异能的本质是来自高维的文字,那么以异能为食物的妖怪,本质又是什么呢?”
“我观察了异能很久,也观察了妖怪很久,在用彩画集让地狱重新出现后,我发现……这个分明是死掉的地狱,竟然依然能够用规则捕食异能。”
“换句话说,妖怪捕食异能的规则,和异能是极端相似的——异能是一种此世的规则,而妖怪也存在着规则、并用规则去猎捕规则。这样的规则,却并不随妖怪的生死而改变,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妖怪也是某种高维的形式,并且……它们是能够如异能一般,作为工具被某个存在操控的。”
“津云君,津云校长。你说,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呢?妖怪的背后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会在妖怪出现后突然出现在此世,你和费奥多尔做了什么交易?为什么你从来沉醉于异能,却对妖怪兴致缺缺,即使如此,却又能够对妖怪的性质极为了解?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你——又到底是什么?”
涩泽慢慢来到校长的身前。
一连串的问句,语气不算激烈,但极具压迫感。
校长微微仰起头,他从刚才开始就直勾勾地盯着涩泽,随着涩泽的动作而偏转视线。
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仿佛一直在神游。
这让涩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脸上的淡然笑容也逐渐消失不见。
“……你究竟在看什么?”
“石榴。”校长几乎是呢喃般说道,“你的异能好像石榴啊。是一颗一颗挨在一起,又紧密结合成一个整体的呢,铺陈着的晶莹果实,几乎没有缝隙,饱满、绮丽又炫目,真是太美丽了。”
“……”一向从容的涩泽从来没有如此恼火过。
他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校长一旦又开始盯着谁一直看,就是又对那人的异能开始变态了的。
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现在突然又觉得还没有那么习惯。
校长微微笑着,眼睛没有焦距。
涩泽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着桌上的银质刀具,让冰凉的刀尖贴着校长的脖颈,平淡道,“校长先生,清醒一点,否则我就得强行让你清醒过来了。把之前的问题的答案,告诉我吧。”
校长的手指动了动,他似乎想抬起手,但他的手被异能方块死死禁锢着。
于是他将身体稍稍向前倾,仿佛是想要离涩泽更近一些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涩泽并没有收回银刀的打算,这就让校长的脖颈上不可避免地被划出了血痕。
“我是人类。”这是校长的第一句话。
“我没有异能。”第二句话。
“我……”第三句话还未说完,校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涩泽眼疾手快地——
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于是,校长那双本就空洞的漆黑眼睛,一点点地失去了光亮。
涩泽冷眼看着血溅在自己身上,将刀放在校长衣服上擦了擦,注视着校长和往常无数次一样濒临死亡。
如果不像以前那样救他会怎么样?
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刚地出现,就在涩泽心中疯狂地生长起来。
如果不用请君勿死救他,并阻止他使用请君勿死、阻止校长使用替死樱或者其它自救手段。
彻底地杀死校长,会怎么样?
会像妖怪一样,掉落遗留物吗?
津云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类?谁信。
涩泽是初代校议会的一员,知道当初建立学校时写下的规则。
学校是妖怪,也会死亡,但不会随着校长的死亡而死亡。
杀死校长,最大的可能是由校议会选出新的校长。
所以,即使校长死了,对学校来说的损失……
念及于此,涩泽沉默地解开了校长手上的束缚,让其在求生本能下使用了请君勿死。
假如校长死去,对学校的损失还是很大的。
首先是异能研究,虽然现在紫院兴盛,研究员大批入校,校内学术氛围空前浓厚,学员们甚至一度自豪地宣布“这是属于真理的时代!”……
但实际上,至少在异能模型方面,目前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异能模型都是校长贡献的。
这还是校长只把很少的心思放在异能模型上的结果。
由于异能污染的存在,大多研究员都是基于已有的异能模型,做出不同理解进行研究,而不是解析新模型。
只有校长,一直致力于解析新的异能,他的那双眼睛在这方面简直是BUG。
除此之外,炼金造物学院的知识,几乎全部来自于校长。
炼金系是目前唯一能够与异理系争夺四大院第一的学院,就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才是学校真正的传承所在,认为异理系最后的归宿是为炼金系提供理论支撑,而这样的言论,在校内竟也有大量支持者。
至于妖怪管控学院,妖怪的不稳定与危险性,以及其院长的不稳定与危险性,导致妖怪系的学生是当前的四院中人数最少的学院。
而其中,作为妖怪系基石的妖怪培育理论、妖怪的两大规则推论,也是由校长提出。
最后是武装战斗学院,最混乱、争斗最多、学分排行稳定保持在倒数第一的学院,集中了各大组织派来却没能通过紫院考核的卧底,院长还是个不爱管事,有谁不长眼去打扰他,就直接给人来几枪的Mafia。
校长倒是没在武斗学院做出什么理论贡献,武斗系也不需要,但是武斗系可学习的异能模型,可都来源于异理系的解析。
所以……假如校长死亡,整个学校的成长速度就会大幅降低。
而这还只是损失方面。
更严重的后果是——校长死亡,学校的管理层很有可能直接原地解散。
别看平时校长也没做多少管理的事,每天专心地四处看异能,将事务都交由校助费奥多尔处理,在琐碎的校务上和吉祥物没什么区别……
一旦校长死去,后续发展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紫院院长兼校助费奥多尔成为新任校长。
这种情况下,太宰治不可能坐视不理,一定会带着武斗学院尝试阻止,或离开学校并沿袭学校设立的思路,建立新的组织。而那些因为校长而来的研究人员,如雪莱,也会离开学校,由此,学校会直接分裂。
第二种,费奥多尔离校,并且以紫院院长的身份,把整个异理系和研究员们从学校分割,打包带走。费奥多尔一走,果戈里大概率也会带着妖怪系一起离开。
而涩泽自身,若是没有校长,这个学校对其来说就再无趣味可言,也会离校。
这种情况下,四大院将分裂得更加彻底。
涩泽凝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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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的行事过于纯粹直白,校议会每个人都能轻松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就放任虽然精神不稳定但十分“无害”的他作为学校的最高层。
从前没有细想,只觉得津云没有管理的天赋与兴趣,校长之名名存实亡,学校的真正掌控权实际在费奥多尔手上。
现在一分析,校长平日里存在感不高,竟是如今学校能保持着微妙平衡、继续发展的核心。
异能的光芒温暖地闪耀着。
此时,校长脖颈上的伤口已经在请君勿死下恢复了。
“晶子小姐说的是正确的,这样的异能,会让人逐渐失去对生命的敬畏啊。”校长低声道,“可是,这样的异能也会让人的生命变得璀璨吧,异能就是如此多面又令人着迷的东西……”
旋即,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涩泽君,我刚才以为真的要死去了呢,还有些遗憾,没能把你的异能完全解析出来。现在依然能够注视着你,实在是太好了。”
“看异能就不要说成是在‘注视我’这种话了,异能者和异能是不一样的。”涩泽淡淡道。
这么多年,校议会也确认了一件事,校长如果不依靠其它手段,根本就看不见异能者本人。
在校长的眼中,异能者是被其异能“覆盖”住的。
校长的世界,是一堆又一堆绮丽的异能行走、说话的世界。
他看见了更多的东西,也看不见更多的东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涩泽走到等价交换的阵法之上。
他分明还没有进行任何动作,校长却站起身,叫住了他,“涩泽。”
“既然你什么都忘了,那我就得尝试用别的办法知道了。”涩泽说。
“这个尝试的危险性比你预想的大许多。”校长说,“请不要这么做。”
“你都已经忘了,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校长低声说,“你会因此而死。”
他的话仿佛把骸塞的空气凝冻住了,涩泽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你所见的一定是正确的吗?”
校长无言,他看着涩泽,漆黑的眼睛又慢慢变得空洞。
于是涩泽接着道,“津云君,你让我看见异能的本相,把我从深重的无趣中解救出来,可是我绝不会满足于此。正如你追求异能本身一般,我也在寻求着关于异能的更多的可能性与乐趣,这二者本质上是一致的,你不会不明白。”
“请不要这么做。”校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今早的校刊上有我的一篇文章,你应该有看吧。”涩泽说。
校长“嗯”了一声,“《妖怪捕食被污染异能者后的可能性设想及捕食机制初探》,我也有类似的模糊想法,你的假设和我的看法一致,但是缺少实证……”
“我不仅想知道妖怪是怎么做到捕食异能的,我还想试试异能被捕食的感觉。”涩泽语出惊人,“想体验异能污染的感觉,想把这些结合起来——你就把这当成一场实验吧。”
“以后一定会有别的办法能够让你体验到这些。”
校长伸出了手,像是想遥遥触摸自己眼中的一切,又像是作出挽留,“这个阵法很危险,请把它当作最后的手段。”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涩泽说。
只对异能感兴趣的校长竟然会出言阻止他,这一点出乎涩泽的预料。
“死亡对当前的学校来说,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存活而已。”涩泽又道,“正好我也想试试成为妖怪是什么样的感觉。人类的身份对他人来说或许弥足珍贵,对我来说却算不上重要。”
校长直直地看着他。
就在涩泽往阵法上布置材料的时候,校长忽然走过去,抓住了涩泽的手,把他拉出了阵法范围外,不再以言语,而是以行为阻止他的动作。
涩泽大感意外。
在费奥多尔说过这样会引起异能者的反感后,校长就极少与异能者直接接触了。
涩泽偏过头看去,却见校长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贯的温和笑容。
“我刚才一直在想啊,为什么不希望涩泽君在此刻进行尝试呢,明明涩泽君所说的,对我而言也十分有诱惑力。”
“最后终于想到了。涩泽君是想把自身的异能用阵法分离出来,喂给妖怪,来探究妖怪的捕食机制,感受其捕食过程。可是,这样珍贵的异能怎么能被喂给妖怪呢……”
“我是没有异能的人,再如何努力,终我一生也无法得到属于自己的异能,只能通过解析与学习的手段来获取使用异能的办法。因此,我深深地羡慕着学校的各位,可以与自己的异能相互理解、共鸣……”
“但是,涩泽君你,竟然要将我求而不得的东西,直接放弃掉吗?”
校长说话时含着笑,眼中却没什么光亮。
“不过,我也没有强行阻止的资格,毕竟这是你的异能。唉,你的异能,所以啊……”
“涩泽君。不如,我们听听你的异能的意见吧?”
第45章 你们之中有人背叛了学校
雾气弥漫。
涩泽后退了数步, 与校长拉开距离。他当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才,校长解析出了他的异能,构建了异能模型, 瞬间激发,随后……
他的异能, “龙彦之间”, 被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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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雾中, 校长的身影消失,旋即出现的是一个白色的身影,龙彦之间从雾中走出。
涩泽冷静地判断出,在这个雾气中,离体的只是异能,异能模型不会被分离, 却也无法被激发, 因为异能模型的激发,也需要异能力。
他必须击败龙彦之间。
“果然还是做不到……”
异能者没有办法击败自身异能,到现在,涩泽依然相信这一点。
雪白的长发自耳边垂落, 宝石般的红色眼眸中, 闪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与他长相一致的龙彦之间,脸上挂着他熟悉的微笑的龙彦之间,逐渐走近。
无从下手。
涩泽手中有刀, 但仅凭这把小巧的银刀, 是没有可能击败强大的异能的。
然而,下一刻, 涩泽便愣住了。
因为龙彦之间并没有攻击他,没有对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敌意。
涩泽的脑海中灵光闪过。
只要异能和异能者没有相互理解, 彼此相分离,应该会相互攻击才对。
只有异能者击败异能,异能才能回归,应当是这样才对。
可是,校长构建的龙彦之间,一定会带上校长本身的理解。
所以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以校长“希望异能者和异能相互包容、共鸣”的态度,校长释放出的雾气,虽然也能够分离异能,却和他原本的龙彦之间效果大相径庭。
在校长的雾气里,即使异能者和异能没有相互理解,竟然也是天然的友好关系。
或者说,这才是校长版龙彦之间的真正作用,在异能者与自身异能之间建立起和平沟通的桥梁。
如果是这样的话……
涩泽叹了口气。
他刚才还以为,校长终于因为对异能的病态痴迷,要出手夺取他的异能了,为此戒备了一小会儿。
结果……
他说的“问问你的异能的意见”,竟然真的只是字面上的让他来问问龙彦之间的意见……
看来,太宰和费奥多尔只评估校长的研究成果放出带来的影响,管控着校长如何使用他自身的能力,尽力让校长保持清醒,而对校长本人的性格非常放心,还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家伙只是精神不太稳定,脑回路不太正常,但本性好到骨子里。
看似行为奇诡又难以揣测,实则是太过简单纯粹了。
“既然不是以异能者或者异能其中一方胜出作为结束标准,那么,如果我想的不错,这个雾气的解除应该是依靠时间限制吧。”
见多了异能的涩泽说出了雾气的运行规则。
“的确如此,毕竟异能的使用者、那位校长先生的目的,是让异能和异能者沟通交流,而非剥离他人异能、看异能者与自身异能战斗。异能的解除,一般都是目的达成了某种结果所致。”
龙彦之间说着,伸出手,雾气从他的指缝穿过,“你想把我喂妖怪呢。”
“异能通常不会有自身意识出现,更不会对话异能者,最多拥有某种本能。”涩泽没有接龙彦之间的话茬,若有所思,“是你比较特殊,还是校长这个雾气的性质独特?”
“应该是二者皆有。”龙彦之间成功被他带偏了。
“难道校长见过有自我意识的异能?”涩泽思考着。
“谁知道呢……”龙彦之间说,“好了,此刻该讨论的不是这个吧。”
涩泽抬头望着自己的异能。
一模一样的面庞相对,让他心中升起莫名诡异的感觉。
“其实你不必用我去喂异能的。现在学院里培育妖怪的手段,是用异能石投喂吧?”
“啊,我是想切身体会异能被吃掉的过程而已。故意不用异能石的。”涩泽说。
“但我可不想被吃掉。”龙彦之间说,“如果仅仅是这样,我有一个现成的办法。而这个办法,也是你潜意识里所想的,否则,我不可能提出来。”
“哦?”涩泽眼神一动。
“我先把其他人的异能分离出来,此时其他人的异能便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再以此喂食给妖怪,这样的话,就可以了吧。”龙彦之间漠然地说。
涩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龙彦之间的脸上则扬起了一个十足冷酷的微笑,蛊惑一般继续道,“我说啊……除了妖怪的捕食机制,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假如把大量的异能喂给同一个妖怪,会造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出来吗?”
涩泽依然沉默着,平淡地看着自己的异能。
龙彦之间凑近了他,“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假如校长面对危机,身负无数异能模型的他,能够有怎样的光彩吗?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校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吗?”
……
在某一时刻,以骸塞为中心,雾气迅速开始扩散。
茫茫大雾中,可见度飞速下降。
远处的地狱、桥梁、海面,全都看不见了。
窗户里,映出了校长的影子。
稍有些长、明显无心修剪的黑发之下,是因极少呆在室外而显出苍白的脸。
身上的黑色礼服是涩泽设计的,带着一种阴郁的华丽。
配上那双不知在注视何方的黑眼睛,无怪乎学生们看见他和白日见鬼似的,校长比校里的灵体们更像鬼。
校长无声地看着自己。
他明明已经终止了异能。
雾出了问题,它的范围本不应该超出骸塞,可是如今,整个横滨都泛起了白雾。
而且,涩泽陷入了昏迷,且异能被分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龙彦之间会把普通人和异能者分隔开,将异能者的异能分离成独立的整体。
费奥多尔曾经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我最看重龙彦之间的地方,不是龙彦之间能够分离异能、由此对异能者几乎无往不利的特性,而是……它能够有效且精准地,分隔开普通人和异能者。”
假如此刻的雾是龙彦之间造成的,那么,校长身为“非异能者”,最可能出现的现象是,不与其它异能者处于同一个空间。
但是,涩泽是昏迷,而非失踪。两人的身体依然处于同一个空间,只有精神被隔开。
当下的雾气并不是、至少不止是龙彦之间的效果。
“龙彦之间失控了吗?怎么会……”校长对着窗户玻璃喃喃自语,“更不可能是涩泽君故意造成的……唉,涩泽君。”
整个校议会里面,涩泽是除了校长以外,唯一一个真的对异能研究感兴趣、希望学校能够一直存在下去的人。
释放出这样的雾气,只会对学校造成损害。
涩泽不会这样做。
仿佛若有所觉,校长走到炼金阵法旁边,蹲下身,触摸地上的纹路。
微不可察的异能石粉末,浓度很高,但波动被某种规则掩盖了。
炼金阵法,之前竟是半运转的状态,在涩泽将材料放置上去之后,便正式开始运转。随后,虽然因校长将涩泽拉出范围,强行中止,但也发生了未知变化。
有人在他和涩泽之前进了骸塞,动了这里的炼金阵法。
骸塞作为聚会地点,只有校议会明面上的五位成员才能进入。
五个人里,有人背叛了学校。
“但是,也不是费佳……”
校长盯着手上的异能石粉末。
现在还不是费奥多尔想要的世界出现的合适时机,费奥多尔没有必要这么做。
“如果是太宰……”
在其他人看来,校议会里最奇怪的人是校长,而在校长看来,太宰才是校议会里最古怪的人。
因为太宰在加入校议会之前,身上没有附带任何妖怪种子。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太宰的异能,人间失格,对妖怪来说是“不喜欢吃”的食物,所以没有妖怪想捕食他。
另一种可能则是,太宰身上有一种异能之外的强大规则,能够与妖怪的规则相对抗。
校长的猜测是后者。
太宰身上有某种秘密存在,但无人能够知晓。
“不是太宰。”校长轻轻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太宰前不久还说要邀请中原中也到学校里来作为新教师,不太可能突然做出损害学校的行为。
排除所有人,最后剩下的,只有那位了……
果戈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银发的青年,妖怪系的院长,行踪不定,想法莫测。
校长邀请费奥多尔时,许以“我最终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世界”的承诺。
邀请涩泽时,告诉他,“我会让你亲眼看见,异能者能够亲手抓住异能的光辉。”
邀请太宰后,则说,“我绝对信任你,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就连安吾,也有津云告诉他,会永远为他保留人类的身份。
唯独面对果戈里时,校长什么也没说。
对于果戈里想要的东西,他无能为力。
校长将手上的异能石粉末轻轻抹在地上,站起身。
异能对他而言太好辨认了,任何异能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也只有利用妖怪的规则,才能让他无法察觉到异能石粉末的波动。
事情的经过基本了然。
涩泽因为想要试验异能污染对妖怪的影响,理所当然地与身为妖怪系院长的果戈里有接触。
由于果戈里是校内教师,他所培育出的妖怪,不算最初建校时定下的、“学校会吞噬的妖怪”的范围内。
因此……果戈里利用这个漏洞,成功绕过了写在如今被称为“妖怪名册”的特殊账簿上的规则,在涩泽身上种下了妖怪的种子。
并且,利用等价交换阵法,令种子快速萌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形成了如今的、不单单是异能效果的茫茫大雾。
涩泽昏迷,是因为陷入了妖怪的捕食规则。
这场大雾遍及整个横滨,还在向外扩散。学校里的学生们都是异能者,假如所有异能者的异能都像涩泽这般被捕食,那是校长绝对不想见到的一幕。
不论果戈里是何目的——
“每一个异能都是我所钟爱的,异能者们身上闪耀的真理的光辉,谁也不能夺走。”
……
校长遭遇了一个重大困难。
那便是,这场雾气,并不会对他这个没有自身异能的普通人发挥作用。
也就是说,他无法与学生们的精神与异能到同一个空间去。
然而,当众学生在雾气的侵蚀下,被自身异能击倒、异能被捕食的时刻,他们的津云校长,依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他们从未见过校长如此利落、如此意气风发,如正常的青年人一般的模样。
其中的新生,甚至从未见过深居简出、连开学典礼都未到现场的校长。
于是,这便成了他们对“校长”的第一印象。
津云站在高处,白色的风衣在他的身上猎猎作响,他举起一只手,托起了一个巨大的光球,照亮了重重雾霭。
因是入门课程而十分熟悉,却又因过于强大而显得陌生的净化异能。学生们的异能被分离出,无法激发异能模型,校长却凭借原本身为巫师的精神力量,没有被限制。
在那温暖的光芒之下,学生们逐渐从恐慌中镇静了下来。
而那镇静之后,便是出奇的愤怒。
他们中有许多人知道,释放雾气、将异能与异能者分离,是校议会的议员、炼金系的院长,涩泽龙彦的异能的作用。
有不少学生,已经被自身的异能杀死、异能被雾气夺走。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
他们注视着津云,正如往日的校长注视着他们一样。
白茫茫一片大雾中,津云将碎发拢至耳后,一改往日校长表现出的神经质,以一种沉稳、冷静、且充满理智的姿态,宣布学校进入战备状态。
由于津云并不熟悉校议会成员,无法猜测出校长所能猜测出的东西,故而,在雾的由来上,只是提了一句校议会中有人背叛了学校。
他把重点放在了安抚、鼓舞人心,以及应对的策略上。
“学校、横滨、甚至全世界,正值危难的时刻。异能学院的学生们、我的学生们,你们不远万里来到这学习的圣地,本该从这里带走知识与智慧,我本该让异能的光芒笼罩在每个人身上。而现在,我却没能保护好你们,没有及时地保护好每一个人,这是我的过错。”
“从今往后,除非学校先毁灭,否则,绝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无辜的学生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除非我先死亡,否则,学校将恪守这条誓言,守护每一名学生,拒绝任何悲剧的发生。直至时间的尽头,此誓亦不泯灭!”
说罢,津云望向高台之下的中原中也。
中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在场唯一的校议会成员,一直静默地凝视着校长、神色微妙的费奥多尔,立即领会到了他的意图,拿出了一袋异能石,让中也抛给津云。
接住异能石后,津云迅速地将其碾为粉末,直接用异能石粉末在空中驾轻就熟地画起了炼金阵法。
与异能本质类似的高维文字,排列成复杂的阵图,见者无不感到眩晕,但也有学生认出了他画的是什么。
“那是《维基格斯咒语法典》里的血誓!”一名异理系的学生喊道。
“校长先生把血誓改为了炼金阵图……”有炼金系的学生喃喃道,“校长先生不仅仅是自己发下誓言,他是要以校长的身份,号令学校发下誓言。这么复杂的阵图,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啊……”
津云全神贯注下,绘制速度奇快无比,不多时,巨大的散发着清莹之光的复杂阵图,像一面澄亮的圆镜,又似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于空中,所有人只要稍一抬头就能够看见。
他站在浮于空中的阵图之下,全身被辉光笼罩,如行走于地上的神灵,无人不震慑于那冲破雾气的光芒。
下一刻,他以石为刃,划破自己的手掌,贴于阵图之上。
血色如烟般散开,与此同时,每一个进行过入学登记的学生,都能感觉到冥冥中的、来自校长的绝对意志。
今日的每一个学生都接受到了来自学校的保护,今后的每一个学生也将如此。
“我也与诸位一般,厌弃着战斗与死亡,厌弃着生命的光芒从此暗淡,厌弃着因躯体上的伤口而失去智慧与理性的灵光。”
“但是,面对强大的异能,我们绝不会任其宰割。请好好看看吧,那是你们自身的异能,你们是此世最了解它们的人,也是最能够打败它们的存在!”
“同学们,在雾气之外,妖怪已恣意横行,血水与泪水已流遍了横滨的各处,无数人在呼喊求救,而身为异能者的我们,难道要继续在此处,与自身的异能缠斗,甚至身陨于此吗?现在,一切代价由学校承担,你们的生命不会被它们所威胁,是时候开始反击了!拿起你们的武器,带上你们的勇气,击溃异能体,随我驱散浓雾吧!”
第46章 太宰: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在学校的加持与学生们相互的团结合作下, 学生们很快就击败了自身的异能,从雾气中脱离出来,在现实中苏醒。
然而, 苏醒过来的学生们,却没能找到校长的身影。
“校长先生在哪?”学生们这样问着。
想要津云继续带领他们的呼声越来越高, 众人的声音汇成澎湃的浪潮, 唯独不见那道白色的影子。
校长如浅淡的月辉一般, 太阳一出来便消失了。
这时,不知道众学生们昏迷后精神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却知晓在现实中发生了怎样的惨剧的太宰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费奥多尔与中原中也,视线又扫过躁动不安的人群,开口叙述了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当异能者们因雾气而陷入昏迷, 在精神世界中与自身的异能对决时, 整个横滨的妖怪数量忽然急剧增加了。
并非简单的增加一只、两只,也并非是一倍、两倍,而是达到了极为恐怖的数十倍、甚至百倍以上的数量增加。
“在横滨以内的地方,每一栋高楼、每一处街道, 都有至少一名的妖怪潜伏着, 所有居民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之中。物理武器对妖怪的低效用,致使妖怪无法被有效清除,而异能者们因迷雾大批量昏迷、死亡。在横滨以外, 情况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次的危机,影响是荒霸吐事件的数倍不止。”太宰平静地说着惨剧的发生。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妖怪, 这是传说中的百鬼夜行吗?”有学生问道。
“就数量和种类而言,此次冒出来的妖怪一定比‘百鬼’多, 不过……”太宰遥遥望着远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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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要的介绍情况是为了不耽搁时间,很快,学生们开始在教师的带领下,走出校门,清除妖怪。
他们分成一支支小队,相互配合、对妖怪进行围剿。妖怪系利用对妖怪习性熟知的优势,快速推测出妖怪的特性与规则,炼金系发放各式药剂与炼金物品,拯救伤亡的民众,异理系和武斗系少有地联合了起来,一个主分析一个主行动,用合适的异能攻克对应的妖怪。
然而,学校异能者的数量比起还在不断增加的妖怪数量,还是太少太少,千余名学生们分队走入横滨的大街小巷,就如一盆水汇入河流,异能者和妖怪相互对抗着,局势顿时胶着起来。
“妖怪背后果然有幕后的掌控者啊。”费奥多尔说。
否则,不可能如此恰好地,在迷雾笼罩、异能者陷入困境的时候,突然爆发妖灾。
太宰不置可否。他、费奥多尔、涩泽,一直有在追查妖怪的源头。
只不过一直没能查到,安吾那里也没有讯息传来,仿佛最初的妖怪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你的那位挚友呢?”太宰笑了笑,问起了果戈里,“这次真的超出你的掌控了吧。”
学生们以为雾气的罪魁祸首是涩泽,校议会这几个知道更多信息的,可不会想的这么简单。
“我的确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不过……”费奥多尔看了一眼太宰。
太宰注视着灾难发生的视线太平静了,眼神暗得像流动性很差的黑汽油,却还笑得出来,仿佛对当前糟糕到极致的情况还可以接受一般……
一种房子着火他拍照,大不了下一秒就去上吊的感觉。
于是费奥多尔也笑了笑,好心地提醒道,“不过我知道,他好像对荒霸吐做了些什么呢。”
太宰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下去,“荒霸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果戈里什么时候和荒霸吐扯上了关系?
就在所有人以为异能者和妖怪们的局势将这样僵持很长一段时间的时候,自骸塞的方向,忽地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像是某种兽的咆哮。
漫天大雾中,暗红色的龙自骸塞升起,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它的身周迸射出绚烂的光焰。然而那光绝不是指引人向前的希望之光,那是毁灭的光芒,如末日降临般的景象深深地印进每个人的眼瞳,在这样的庞然大物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学生中谁能击败那样的怪物?恐怕谁也不能。
绝望的情绪仿佛融进了雾里,开始迅速蔓延到每一个人身上。
太宰凝视着那只龙。
这不是他“曾经见过”的龙彦之间的特异点的产物。
“这场雾本身不是目的,分离异能也不是目的,雾不是最后成形的妖怪,它是作为龙的孵化池而存在的……校长不出现的话,这里只有中也能对付他了吧?说起来,校长现在还没出现,是不是又在什么地方看见了什么东西,昏迷了过去?”
太宰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此刻他似乎确认了什么,仿佛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已不再重要,不论是游荡在横滨的妖怪浪潮,还是突兀出现的龙。
他再次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十分好笑的笑容。灾难对他而言已不再是灾难,反而因为已有的与将有的死亡太多,而像某种背景板一般。
他因异样的习以为常,感到一种深切的、与此世不相容的隔离感,死亡一人是悲剧,死亡百人是人间地狱,但这样大规模又突如其来的灾难,就好像某种荒谬而不真实的梦境。
“唉呀,费奥多尔君,你的这位挚友和你有相似的思路呀——先将异能聚集起来,再一口气毁掉什么的。”
费奥多尔再次看了他一眼,“太宰君,您也疯了?”
在费奥多尔看来,太宰应该能猜到,果戈里做这些并非是为了毁掉异能。
聚集异能、将异能投喂给妖怪只是为达成结果的手段。果戈里是发现了一些东西,想去验证或者打破。
太宰不答。
正如太宰此前所言,这里只有中也能够对付那只龙。
即使根据费奥多尔所说,果戈里让荒霸吐发生了未知变化……
在那只龙发起了攻击,给学校造成了大量的破坏,学生们虽然因血誓而未死亡,却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至于非异能者们更是死伤惨重,完全救援不过来的时刻,中也还是站了出来。
太宰想让他先等等,但中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横滨就这样被破坏殆尽,无法对于绝望的哭喊声坐视不理。
更何况,他是Mafia,Mafia是为了横滨而存在的。
“背后可能还有问题那种事我当然知道,但是Mafia要绝对服从首领的命令,而森先生的命令是,保护好横滨。”中也找到了理由,他的气场前所未有的冷冽,“有什么针对我的事情,你解决掉就好了吧?”
中也有出战的理由,太宰却没有阻止的理由。
太宰像往常一样,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中也飞翔在高空,和龙开始战斗。
渺小的人影,在龙的庞大身躯前,如同星空下的一颗小小米粒。然而,就是这样渺小得几乎看不清的身影中,爆发出了无可想象的力量。
人们的耳边,响彻着隆隆的声音,不知是混乱的激流还是风的涡旋,天昏地暗,雾气泛滥,难以看清激斗的一切,影子朦朦胧胧,只有能量的波动,恣意地在这片空间中撕扯着,建筑破碎凋零,海浪翻滚汹涌。
最后,中也打开了那扇“门”,飞舞的黑色粒子之中,猩红的印记显现,荒霸吐、一种兽性的姿态,强势现身。
然而,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因为那不是异能,不是特异点,而是作为妖怪的荒霸吐、荒神。
妖怪荒神彻底失控,祂的第一个目标不是眼前的龙,而是中原中也!
当荒神的种子发芽成为妖怪,中也便不再是容器,而是使祂的身躯无法完全展现的束缚。
如幼崽破壳而出需要打碎、吞食外壳,此时的中也不再是承载力量的载体,而是需要被打破的外壳!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的人影闪过,像鸟儿一样轻盈。在龙与荒神混乱的能量之间,他无畏无惧,到中原中也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除了中也,无人能够听见的话。
话落,果戈里便大笑着再次消失,一如他的到来那般突兀。
此后发生的事,全部作为第一次妖怪成功蜕变实例,记入了后世妖怪系专业课课本《妖怪蜕变学》的附录之中:
混沌、暴虐的重力波动,把世界染成仿佛天地未分的朦胧颜色。
漆黑的风暴刮起,有如魔王终于降世。
荒神的兽形,隐隐绰绰如影似幻。呼啸掠过的风中,升起妖怪凶狠的狂啸。
中原中也从自己的身躯之中抽出一杆长枪,像是抽出自己的骨头。
他将自身的认知修改,把关于“神灵荒霸吐”的印象全部更换成了“神枪斗尖荒霸吐”,将“祂”驱逐出了身体之外。
武器嗡鸣,掀起极高的声势,妄图脱离人类的控制,摆脱因“种子”的更改而致使的“蜕变”。
中也的手紧紧握着那杆长枪,因力量超过了躯体的极限,殷红的鲜血与猩红印记交织在一起。
人类与神灵如此对抗着,在龙的咆哮之下,在苍茫的天际之上。
高楼震碎,海浪潮涌,天地乌暗,迷雾阵起。
中原中也的澄蓝之眼里面,昂扬着一往无前的决胜意志,他橘色的发在风中狂舞,神灵也不得不屈从于这样的灵魂。
他骤然举起了长枪,刹那间,万物岑寂。
黑色的神枪幽暗无常,似是吸收了所有的光芒,黑洞一般无尽深邃,锋尖则闪耀着白色的光轮。
在废墟里抬头仰望的人们的视线中,在呼唤着“中原中也”之名的祈祷声中——
首位成功驾驭神灵的人类,掷出了那支神灵变幻而成的长枪。
长虹贯日,时间凝滞。
巨大的、吞食了无数异能的龙,身躯轰然倒下,直接被一枪钉死在了地狱的最底层!
……
猩红之龙死去,迷雾逐渐散去。
满目疮痍的城市,直至此刻,人们才彻底对此次灾难的严重程度有相对清晰的认知。
妖怪游荡着,如覆在城市上的疮癣,数量还在增加,仿佛有个无止尽的巢穴,妖怪能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似的。
“为证实妖怪能够蜕变,将整个世界拖下泥潭……”太宰往骸塞和原本擂钵街的方向前行。
费奥多尔并不认为果戈里仅仅是为证实蜕变理论而这样做,更不认为仅凭果戈里一人能够让横滨变成现在的模样,只觉得果戈里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太宰有一种倘若在此时找到久未露面的校长,可以知晓更多信息的预感。
他独自一人迈过城市的荒芜,沿着阶梯走上骸塞的顶层。然而,这里却寻不见任何人影。
不论是涩泽,还是校长,全都不知所踪。
太宰沉默着,透过窗户,望向外边。从高处,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横滨的全景。
中也在掷出那惊天一枪后,因脱力而坠入了地狱。
而此时的横滨,充满死气,与骸塞一般形如尸骸。
先是中也与龙的战斗,因发生在横滨市区内,且延续了不短的时间,双方又有与神明一般的破坏力,故而,横滨几乎有半数以上的建筑在强烈的能量波动中倒塌。
而龙的死亡,并没有带走成群的妖怪。
夕阳已经落下,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悬挂在大海之上,洒下银色的辉光。
“探出头”并不是拟人——那月亮,真的如人面一般,圆睁着双眼,露出诡异的笑容俯瞰着地面,不知又是什么品种的妖怪。
城市中鬼影重重,奇形怪状的物种、规则、异常的领域,迅速地污染着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或变成忽明忽暗的幽幽冥火,阴森可怖。
而海面之上,粼粼波光随微风闪动,状似平静,却有无数的灵体像是受到了月的感召,自废墟与地狱中浮现,缓缓地升空,直奔月亮而去,宁静而诡异。
不过数个小时,横滨已成一片鬼域。
这就是为什么此前学生问起是否是百鬼夜行时,太宰没有继续答下去。
因为现在,才是真正的“百鬼夜行”。
太宰知道直视月亮,或者这样观测横滨,大概会触发妖怪乱七八糟的规则。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太宰面色平静地抬起手,乳白色的光晕从他的手中扩散,短暂的时间后,一本已写上了不少内容的书在他的手中凭空出现。
“啊啊,这次虽然出现了个新奇的家伙,还搞出了个奇怪的学院,但依然是横滨毁灭的结局呢。麻烦你那边再重启一下……还有,下一次,我需要到更往前的时间点。安吾和人面树事件仍然不是妖怪出现的早期时间。我要追寻妖怪的真正源头,看看幕后操控妖怪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刹那间,世界停滞了。
人类、妖怪、一切都如按下暂停键一般。
只有太宰和其手中无风自动的书,依然散发着纯净的白色波动。
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太宰撇了撇嘴,“进度慢?嫌慢的话,你来查嘛,别说莫名其妙还很邪门的津云君了,费奥多尔到底是个什么异能,在你那还是究极未解之谜吧。”
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相互嘲讽了一会儿,太宰一直保持冷漠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个过程中,整个世界自远处缓缓破碎、开始更迭。
光影缭乱,日月轮转。不是如电影倒带,而是像画布上的灾难内容被新一层颜料覆盖住了一样,世界的表象变更为了新的一层。
在这变化结束后,新的时空就将开始。
这是有隐患的,但是……那同样无所谓。
太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世界的更新。
“依然有一些存在因规则冲突,无法被完全覆盖,也查不出真实身份与位置吗……没关系,我猜到了。这次有后手。”
太宰说着,忽然顿住了。
骸塞因为被新时空覆盖,地上的炼金阵法与后来新增的一些装潢都已消失。
这就致使,“无法被覆盖的东西”显现了出来。
太宰快步走到圆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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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果盘与苹果已然不见,唯独有一颗果实,安静地存放在那里。
看清果实的模样后,太宰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人面树的果实。
后手成功了,安吾也留存了下来,想必已经真正打入了妖怪核心吧。
太宰随意地拿起果实,本来只是想打量端详看看有什么特殊之处,视线却骤然凝滞。
只见,那张酷似人面的果实的反面,刻着这样一行字——
【妖怪的幕后黑手是津云归雨!】
一股寒气,从脊背慢慢地爬了上来,即使是见到百鬼夜行,太宰也没觉得这么惊悚过。
怎么可能?!
“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就在这时,在世界依然停滞,还未完全重启的时刻,自骸塞的阶梯处,走上了一个暗色的身影。
太宰猛然转头。
“津云归雨”站在那里,看了看太宰,又看了看他手上的书,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微笑。
“抓到你了。”
第47章 信任的遗忘的
“……所以我们认为, 异能既有用来确定目标的理想性,又有用来实现目标的现实性。”
魏尔伦擦去黑板上的文字,写下“异能相互作用理论”, 旋即转过身,面向讲台下的学生们。
“那么接下来我们开始讲第二编, 异能相互作用理论。这一编非常重要, 在本学期末的考试中, 所占的分值大约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题型除了选择题与名词解释,还有占分最大的实例分析题……”
在魏尔伦若无其事地隐晦暗示下,学生们飞速开始划重点。
“异能相互作用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异能在激发时或者激发后,因异能特性等因素而相互影响,呈现出不同的表现与效用的交互效应。有谁知道普通的异能相互作用与特异点的区别?”
数名学生举起了手。
魏尔伦看了看, 举手的果然又是那几位, 费奥多尔、雪莱、安……安吾不仅没举手,竟然还在他的课上走神?
“安吾同学?”魏尔伦叫道。
没有反应。
“安吾同学。”魏尔伦加重了语气。
在费奥多尔的示意下,果戈里悄悄远程伸手,隔空从背后扯了扯安吾的衣服。
安吾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茫然地看了魏尔伦一眼, 随后,按照这段时间总结出的“遇事不决堕落论”原则,反应极快地对课桌使用了堕落论, 由此知晓了方才魏尔伦问的问题。
他冷静地扶了扶眼镜, “特异点是特定的异能特性相互影响且影响力对等的结果,比起普通的异能相互作用反应, 具有难以控制的特性,除此之外, 一部分特异点会引发特殊效果……”
见安吾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地给出了回答,魏尔伦点了点头,却没有加分,毕竟安吾这几天的上课走神现象着实有点严重了。
下课铃响,魏尔伦一秒也不想多待,赶着下班似的合上书快速走出门,安静的教室顿时喧闹起来,学生三三两两地前往食堂。
安吾长呼一口气。
自入学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学生们都已经适应了学校的生活,纷纷为更多的学分,或者说,高学分背后的奖学金而努力。
第一批学生会干部,也在半个月前顺利选了出来。
由于森某的私心,入校的Mafia实在太多了,加上中也本身极具亲和力与个人魅力,干部中也不负众望地克服了重重阻力,取得了学生会主席兼武斗系学生代表的位置。
又因为中也成为了会长,青时和叛逃宰都没有加入学生会。他们不可能让中也的职位压在自己头上。
费奥多尔作为主席团成员,去了宣传部,掌握了舆论导向,并成功当选异理系学生代表。
至于安吾,则是在学生会办公室负责文书工作与学生干部考核等事宜,并且,利用学生会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收集了大量关于各世界的资料。
也知晓了,叛逃宰对自己态度不佳的缘由。
当然,安吾虽然有一点心情复杂,却没有特别大的感想。毕竟他一和太宰不熟,二不认识织田,其他世界的安吾做的事,没必要强加在自己身上。
等回到自己世界之后,注意一些就好了。
反正……失联这么久,特务科大概已经派了新的卧底搜查官,自己潜伏进Mafia的任务可以直接宣告失败,也不会再认识太宰和织田。
而叛逃宰,依然未能知晓当初校助宰那句“你的幸运多亏了安吾”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在教室门口叫住了安吾。
安吾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入学日后,两人的关系一直不算好,平时也没什么往来。
叛逃宰没说话,看了一眼安吾旁边的费奥多尔。费佳眼神一动,朝安吾打了个招呼后,便找了个理由先告辞,不打扰他们说话。
叛逃宰将安吾拉到教室角落里。
“你想不想回去?”叛逃宰低声道。
“租不起。”安吾说。
学校允许学生在请假后自行返回原世界,也告知了返回的方法。
但是在非长假期间,学校里用来往返各世界的妖怪太贵了,租一次一百点异能石,如今还没有哪个学生能攒到一百点异能石。
“我培育出撑伞狸了。”叛逃宰说。
安吾有些惊诧。他了解各院学生的状况,在当前阶段,大多数妖怪系学生连妖怪通识里的妖怪都认不全,而妖怪培育课,才刚上没多久,至今也没有一个学生成功在课堂上培育出妖怪来。
叛逃宰却说,他连撑伞狸这种有空间属性的妖怪都已经培育出来了?
安吾满肚子疑问,面上不显,“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不觉得太宰突然过来告诉他这件事,是为了免费送他回原世界。哪有那么好的事。
太宰安静片刻,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是能穿透表层、直达心灵似的,“我想知道,前天,你去校长办公室,看见了什么。”
安吾身为学生会干部,前天去了一趟校长办公室,和校方对接学生会主席团相关事宜。
这几天他的表现异样,全是从那天去过校长办公室后开始的。
“不相信我吗?安吾同学。”见安吾缄默不语,叛逃宰又贴近了低声道,“情报只有流通起来,才有价值。你知道,告诉我才是最有利的,对吧?”
……
两天前,校长办公室。
校助宰坐在落地窗前的一张红色沙发椅上。窗外夕阳如火,从这里可以远望骸塞,以及骸塞下的地狱。
一个月来,地狱已成为了学生们的实践课场所,有中原中也坐镇,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港口地区也逐步开始清扫,只不过,进度十分缓慢。
主要原因是地狱和骸塞那一片区域原本就默认是学校的地盘,此番地狱的重现是因为“龙彦之间”用彩画集将地狱和龙复活,归根到底还是学校内部的事。
唤醒教师兰波以及涩泽龙彦后,龙彦之间自行回归,擂钵街一带彻底稳定了下来。
但港口地区的其他地方,有一位神明级别的妖怪占据。
中也不能出手,荒神一出,整个横滨的鬼怪都会有应激反应,倒不是打不过,就是怕学校被打崩,或者和当初一样,百鬼夜行,世界崩毁。
只能让其它教师带领学生慢慢清扫街道与建筑中的怪物们。
就在他独坐于黄昏时,旁边木桌上的手机,响起了诡异的铃声。
“你能不能把鬼来电的铃声换成好听一点的?”
接起电话,校助宰第N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个铃声每次响起,都能把我的听觉摧残到前所未有的地步,难听到让我美好的心灵遭受重创啊。”
“做不到。”电话另一头的教师安吾第N次回答,“你如果真的想的话,还是请红叶女士改良一下吧。”
“啊,那也太麻烦了。”太宰有气无力道。
“我会为你的听觉默哀的。”安吾说。
“安吾——真是无情呢……”太宰嘀嘀咕咕。
安吾装作没听见,“这次是有正事要说。”
太宰笑了笑,“说得仿佛哪次不是为了正事一样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我怕你再潜伏下去,真的要成为妖怪中的首领了。”
“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天人’一死,妖怪失去了主心骨,不可能再凝聚到一起了。他们不会认可天人以外的任何人作为首领。我现在也只是带领着一些熟悉且厌倦了纷争的妖怪而已,天人一旦再出现,他们会立即重新成为天人的部下……”安吾顿了顿,“你确定天人真的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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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天人的彻底死亡,只有两个见证人,一个是校长,另一个就是太宰。
“死得不能再死了。”太宰说。
安吾轻轻叹了口气,心情莫名复杂,“总之,这次是想让你请津云君警惕一些,天人以前的部下们最近恐怕会有新动作。”
“你不亲自见他?”太宰问,“找他的办法有很多吧?”
“我一看到他那张脸……”安吾没继续说下去,太宰却已明白他的意思。
校长和天人有一样的脸,安吾这是在天人旁边待太久,有某种ptsd了。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从他手里活下来的?”安吾突然问道。
“当时?”太宰想了想,“你说哪次?”
“……骸塞那次。”安吾说,“那里就是个陷阱。荒神和龙战斗的时候,天人和果戈里过去把昏迷的校长和涩泽君全部带走了,而我悄悄留下人面果,希望如果你或者费奥多尔看见,能够立即离开。但是他返回得很快……他是带着杀意去骸塞的,天人已经找了重启时空的人很久,看到你之后绝对不可能放过你,那个疯子……”
那个疯子,谁也拦不住。
没人知道安吾第一次经历世界毁灭、世界重启、天人前往骸塞堵住重启世界的人,这一波三折下来,心情的大起大落。
“那个嘛……”太宰轻轻地笑了,“我刚入校的时候,校长发过一条血誓。”
“校长发的血誓不止一条?”安吾有些惊讶。
“严格说来,过去的校长发的血誓只有那一条……”
太宰注视着夕阳下沉,直至天边转为绛紫,再逐渐转成暗暗的夜色。
这次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好。
“我当时以为,他真的是为了拉拢我入校,让我相信他,或者,是为了让我允许他观察人间失格……”
“所以誓言的内容是——”虽然安吾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想真正地确认。
“誓言的内容是,如果我死了,‘津云归雨’一定会立即死亡。”太宰悠悠地呼出一口气,平静地站起身,“人的名字是有力量的,校长和天人有同样的脸、同样的名字,他们是同一个存在的一体两面,其中一人以‘津云归雨’之名立下誓言,另一人也得遵循此誓。”
这一刻,安吾的许多疑惑都解开了,“所以他后来不仅不能杀你,还得保护你,防着你不小心死了。”
说罢,安吾又察觉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有想过,干脆让自己死去,好把一切都结束,这种事?”
“哈?我像那种牺牲自己,拯救所有人的英雄吗?”
“哦,你可能误会了我说的话。”安吾面无表情道,“我是说,正好你也没什么活下去的想法,这一行为能既让你直接轻松地与此世说拜拜,不会有后顾之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忙碌辛劳——你肯定想过。”
太宰默然,安吾对他的了解十分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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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想想,不可能真的去做的。”太宰沉默了一会儿,抱怨道,“这样做的后果太严重了。津云君那家伙……”
“是因为他会和你一起死去,为了保护他,所以现在也没有真正杀死自己的行为,反而一直挺尽职尽责的吗……”安吾恍然,“没想到你还挺在乎校长啊?”
“并不是啦……”太宰无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要是我死了,然后他立即一起死掉,这不就是——反正我是绝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的,谁要和他殉情啊?我的殉情目标是美丽的女士耶?我必须先等他死了,才能死。我能活到现在,甚至得被迫活更长的时间,怎么想都是津云君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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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吾:“……”
表面上天天和已经死了似的,阴郁得像具尸体,现在一听还挺有生命力的,能活很久的样子,应该可以放心了。
“嘁,不说这个了。”
太宰迅速恢复了冷漠平静的校助模样,“那个身上明明没有妖怪种子,却被油返带到学校的学生,是你安排的吧。”
他说的是叛逃宰。
本次到校的每位新生都经过筛选,筛选的标准就是身上携带妖怪种子,且种子临近萌发。
这样一来,学校既可以免除异能者被妖怪寄生的危险,又能吃掉妖怪种子,将种子转化成学生们第一学年交予的“学费”。
但叛逃宰登记入学时,学校并没有从他身上收取到学费。
也就是说,他身上没有妖怪种子,本不应该入校成为新生。
“是我。”安吾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这些年,太宰留在学校,而安吾一直在校外,穿梭于各世界之中。
自然也知道了原定的“未来”。
甚至知道了不同线路的“未来”,比如,在黑衣敦的世界的未来。
虽然教师安吾在与太宰、织田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就因为人面树事件去做了卧底,但他见证那些未来时,还是会感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悲哀。
尤其是在黑衣敦的世界,安吾本来只是想作为一个观察者,看看那个世界有没有妖怪的踪迹,发现妖怪侵入程度很低后,便打算不作干涉、就此离开,前往其他世界。
结果看到那个太宰所做的一切,最后看到其从高楼上跳下时,还是忍不住出手救下了。
后果就是,安吾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黑衣敦世界的太宰。
那位太宰的状态很不好,不管是让其留在原世界,还是带其入校,或者带上他一起穿梭世界,混入妖怪的队伍,似乎都不太妥当……令安吾十分头疼。
要不交给校长吧?无所不能的校长一定会有办法,像校助宰,不就因为校长先生,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吗。
安吾忽然想到津云。
校助宰自然不知道安吾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放空了一会儿,旋即笑道,“唉。过去了太长太长的时间……我已经忘记了啊。”
在安吾成为卧底、校长和学校出现之前,他就已经在独自追查妖怪的事了。
离校助宰所经历的织田之死,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的轮回,虽然每一个轮回都结束得很快,时间其实不算太长,但其经历实在是太过丰富,致使他产生了一种过去了很久的错觉。
听到太宰说“已经忘记了”,安吾静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道,“可是,太宰君,我还没有说我知道了什么呢……”
“啊,有学生在敲门呢。下次再聊吧。”校助宰挂断了电话。
他偏过头,让门外的学生进来。
正是学生安吾。
校助宰失神了一瞬。
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只有安吾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安吾能对他的任何意图心领神会,在最合适的时候送来最需要的关键信息,并不动声色地一次次在无尽的孤独中捞起他,让他不至于带着无人知晓的过去孤身轮回。
在学校建立后的那几个时空里,安吾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
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第48章 回到来时
“我看见校长摧毁了学校, 杀了……很多人。”
教室。面对叛逃宰的提问,学生安吾斟酌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用堕落论看见的东西。
饶是以叛逃宰的反应速度与理解能力, 一时也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叫校长摧毁了学校?
听起来和森先生叛出Mafia一样离谱,简直是天方夜谭。
学生们都知道本校的校长是一个名为“津云归雨”的神秘人士, 但是津云校长从不露面, 只能从教师口中, 以及图书室、校园论坛的资料里,勉强拼凑出一个疑似离群索居的研究狂魔形象。
一半以上的教科书,编写组里面都有津云校长的名字。
课外资料里,教师与学生在笔记里提及校长,有的还好,只是寥寥数笔提到校长又搞出了什么研究成果, 抒发些感想。有的就比较离谱了, 狂热得像校长信徒一般,详细分析校长的每日言行,像是不搞明白津云校长到底在想什么不罢休一般。
一个月过去,学生会组建完成后, 便是社团的组建事宜。
学生们可以加入不同且不止一个的社团, 但当前只有成功建立两个社团,那便是“Mafia结社”和“组合”。
其他的像“鼠”、“异能课”、“侦探社”、“自杀不一定会死但不自杀一定不会死协会(自死会)”……由于还没能请到教师作为指导老师,也没有拉到学校规定的社团成员人数, 暂时还没能成立。
值得一提的是, 在社团的组建过程中,学生们能够查询往届学生的社团资料, 从往届学生的社团中,汲取经验与灵感。
于是, 从种种渠道查找到的往届学生五花八门的社团,令这届学生大开眼界……
像什么“茶泡饭天下第一”和对应的盟友社团“可丽饼举世无双”,还算比较正常的,大家都能理解在各种奇怪食物里能吃到正常的食物有多么不容易,美食爱好者成立专门的社团也很合理。
但是像“异能力名为凭什么非异能者不能入校协会”、“点击入团一键寻找拉莱耶”、“加入血族从打游戏开始”……此类无论是名字还是简介都意味不明的社团,和两个学生宰三言两语之间决定组建的“自死会”一般,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在本届学生根据找到的各种信息,排出的往届奇葩社团前三中,赫然有个名为“校研协”的社团。
该社团的名字,在一众奇特名字中,显得十分之正常……寻常人看见,可能会以为这是什么普通的研究爱好者组织。
但在本届新生们连路过一只猫都要抓住看一下的强烈好奇心下,“校研协”成功被查了个底朝天——
这的确是个研究爱好者组织,只不过,这个社团研究的,竟然是“校长”……
它不是“校级学术研究爱好者协会”,而是“研究校长协会”……
最奇葩的是,在校研协挂名的指导老师,阵容极为豪华,多达十数名,甚至初代校议会里,除了校长以外的其他四人,全部都是该社团的指导老师……
于是,叛逃宰听到安吾的话,思绪百转间,想到了校研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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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校长终于受不了被一群人围着研究,率先推翻了学校吗——不不,这还是很不合理啊!
“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一定是校长?”
叛逃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本届新生,没有一个人知道传说中的津云校长到底长什么样。
虽然其作为校长,在各文献书籍、以及校方发布的公开文件中里留下了名字,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影像资料。只能从往届学生的笔记描述中,推测出其发色瞳色皆为黑色。
那么,安吾是怎么确认他看见的一定是校长的?
“你见过校长?”叛逃宰推测出了这一点,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安吾的确见过津云归雨。
在原世界中,津云是他在特务科的前辈,安吾暂时还没往自己认识的津云就是校长这方面想,只当做他是平行世界的校长同位体,就像两个学生太宰与校助宰那样的关系。
而在前往地狱的实践课里,他用堕落论看见了校长的模样,确认了校长和自己认识的津云长得一样。
后来,随着异能理论课的推进,堕落论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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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长办公室,他甚至直接看见了世界毁灭,而校长笑眯眯地在窗外场景天崩地毁的时候,把枪抵在了森先生的脑门上……
从前,安吾总想探查更多情报,而现在,他头一回感觉自己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我已经在校助先生那里拿到假条了呢。”叛逃宰忽然道。
安吾一愣。
“安吾同学——”叛逃宰的眼神微动,“我可以帮你拿到回去的假条,也能让你顺利离开这里,能否让我和你一起走呢?”
他早就想去别的学生的世界看看了,安吾的世界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怀疑安吾的世界有“津云归雨”。
“绝对不要。”安吾毫不犹豫地拒绝。
且不说叛逃宰和平行世界的他有一些复杂纠葛,他摸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策划着在什么时候给他来一刀……
就说叛逃宰这一个月来在校内的表现,显然不是什么乖巧安分的人,假如真到他的世界去,不用想都知道是个大麻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拜托啦——”叛逃宰双手合十,“如果你不答应的话——”
正当安吾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好话来请求时,却听他来了一句,“那我就只好自己用撑伞狸,孤零零地去你的世界了。”
“之前说好了我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然后你让撑伞狸带我回去……”安吾话一出口便懊恼地意识到了什么,“你骗我?”
是因为在学校待久了,由于血誓存在,知道学生不可能有生命危险,连戒备心都弱了?还是觉得虽然平行世界关系复杂,但太宰不会骗自己?
“唉呀。怎么会呢,你答应了不就可以了嘛?”叛逃宰微笑道。
他没说的是,撑伞狸穿梭世界必须要有该世界的坐标,假如安吾不答应,他是没办法独自前往安吾的世界的。
但是妖怪通识课还没讲到这个知识点,而安吾是异理系学生,也没有去额外了解。
安吾盯着他看了几秒,半晌才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没法不答应了吧。”
叛逃宰满意地点了点头,“别这副上当的表情嘛,这样一来你下次和人交易的时候,就知道要用炼金物品订好契约了——”
说罢,他低声笑道,“那个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家伙,你和他合作,最好小心一点。毕竟,他和我是同一种人……”
……
安吾与叛逃宰找校助拿到了假条,用撑伞狸来到了安吾原先所在的世界。
也就是津云所在的世界。
安吾所暂住的地方是津云为他找的藏身处。原本是为了躲Mafia藏在这里,现在他有比原先的任务更重要的事,自然就不需要再躲在这里了。
他得尽快将学校的存在,以及在学校的见闻,全部汇报上去。
但是,带着叛逃宰,又不好直接去特务科据点。
“我要去看校长——”叛逃宰占据了安吾房间的躺椅,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地复读,“我要看看校长到底长什么样——安吾,带我去见校长——”
“津云先生不是校长……他和校长,关系大概和你与校助先生一样。”安吾写好报告,头疼地看了一眼叛逃宰。
此时,他的想法竟然和教师安吾微妙地重合了……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把这个麻烦交给津云先生处理吧……麻烦不会消失,但可以转移。
顺便把报告交给津云先生,请他把学校的事上报给特务科。
在这样的心情下,安吾带着叛逃宰,再一次来到了擂钵街。
津云的书店,店门紧闭着,安吾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
“他好像不在……”
安吾话说一半,便见眼前的门不声不响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开门的,却不是津云,而是……
安吾和叛逃宰看清了开门之人的脸庞,顿时愣住了。
眼前出现的,竟然是又一个太宰治!
安吾看了看叛逃宰,又看了看新的太宰,脑海中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新的太宰,姑且叫他来历不明宰。身高外貌与校助宰几乎完全一致,只不过,他的左眼缠着绷带,而校助宰脸上的绷带已经拆下——
以安吾和叛逃宰的敏锐,立即察觉到了怪异之处……
在安吾的世界,当下的时间点,“太宰治”应当只有十四五岁左右。
那么,这个身高比叛逃宰还高,明显也比叛逃宰成熟一些的来历不明宰,又是怎么回事?
安吾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来历不明宰和校助宰一样,穿着黑色的大衣,衣料不凡,从外表上看,差异只有脸上的绷带一处。但是从气质来说……
一种病入膏肓的死气。
如果让安吾理解,这种死气就像是扎根于灵魂深处的疲倦,即使是再炽热的太阳,也无法晒融如此锈钝般的疲乏,反而会进一步令其被无法形容的死寂浸没。
叛逃宰在转瞬间意识到了大量的东西,他和见了鬼似的,瞠目结舌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你怎么是活着的呢?”
他伸手去拉来历不明宰的衣服,却如发生了静电一般,一触即分,迅速将手收了回来。
随后,他呆站在书店门口,与这位新太宰隔着一扇门静默地对视。
“我们找津云先生,如果他不在的话,我们想知道他的去处……”安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还能冷静地说出到这里来的缘由的,嘴巴就像与头脑分离了般,自动说出了找津云的话。
就当安吾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来历不明宰抬起眼皮问道,“你们也是来杀他的吗?”
“……看来不是呢。”
他瞥了一眼安吾手中的公文包,微微侧过身示意两人进门,话语中带着些兴味索然。
“冒昧一问……您是?”安吾忍不住出声询问。
“死人。”店里的太宰平淡地说。
第49章 天人竟是我自己
书店里的新太宰, 正是被安吾在某个平行世界救下的首领宰。
人是前些天送来的,一开门发现一个太宰独自站在门前,津云还以为校助上门来催他工作了, 仔细一看却觉得不对。旋即,口袋里就响起了安吾的来电。
津云简单问了问安吾, 关于首领宰那个世界的发展。
为什么太宰会成为Mafia的首领、森的下落如何、这个宰又是为什么会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安吾语焉不详, 敷衍了过去, 显然是不想多提,津云便也没多问。
如果只是多一双吃饭的筷子,自然毫无问题,但是没过多久,津云就知道了为什么安吾会请他“好好照看太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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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留神,这位太宰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上吊了……
又一个不留神, 他又到水池里面模拟尸沉大海了……
最麻烦的是书店二楼放着很多异能材料, 其中不乏危险性较高的材料,首领宰无所顾忌,津云不注意的时候就混进去拿点材料玩,试图把自己作死。
每天都能看见首领宰在寻死。
津云其实想过, 要不就这样放任了吧, 反正这也是首领宰本身的愿望。
但是除了安吾,校助宰也发来了请求——
“我都还辛苦地活着,他怎么能轻松死掉啊!开什么玩笑, 绝对不行。”
于是, 出于“看着首领宰,别让他死了”的交换, 津云把学生的请假事宜等一众事务,全都扔给了他“满脸写着高兴”的校助, 愉快关闭办公模拟器,做自己的事去了。
以至于安吾二人过来时,津云毫无准备。
书店内,三人围绕着一张方桌而坐。
首领宰坐在背靠书架的位置,双腿交叠,伸手接过津云递过来的咖啡,平静注视着安吾二人。
津云看了看他优雅的上位者姿态,与一看就是请人精心设计过的名贵外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朴实无华、在街边随便买的白衣服。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才是“校长”……大概。
津云放下手中的托盘,将盘中的咖啡和饼干放在桌上,也在桌边坐下,拿起安吾准备的关于学校的报告。
从学生的视角看自己的学校,与他隔着屏幕观察,体验感截然不同。
安吾不仅详细梳理出了已知的各学生关系与各教师关系,还对校内异能者的异能做出了评测,并总结学校的已知信息,建立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大量推测……
除此之外,甚至硬生生凭借堕落论,推测出了世界的未来可能发生的事,譬如说Mafia先任可能在不久后“复活”……他从师生中搜集到了巨量的零碎信息,以此拼凑出了接近完整的横滨未来数年的发展剧本,而这,竟然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且兼顾了校内的学业与学生会事务,拿到了在全体学生中也算非常高的学分。
津云收起了报告。
剧本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安吾则默不作声地看着桌上的饼干与咖啡。饼干刚从烤箱里拿出来没多久,还是热的,印着各种卡通动物图案。这种图案对安吾而言有些幼稚了,但是对叛逃宰而言……
安吾望向自己这位同学。
叛逃宰吃得不亦乐乎,看上去彻底被饼干收买,丝毫没有询问或者打探些什么的意思。
安吾在心里叹了口气。
首领宰一定是从另外的世界过来的太宰,而穿梭世界的手段,据安吾所知,只有学校或者妖怪才有。
但是,这位津云先生所表现出的性格,既不符合资料中查到的关于校长的描述,也不是新生或者教师中的一员。
如果津云与学校无关,那么,他是怎么把别的世界的太宰带过来的,就值得深思了。
“津云先生以前有听说过异能学院吗?”安吾旁侧敲击道。
“我知道这所学校的时间比你晚得多。”津云说,“最近横滨有妖怪出没,和妖怪接触后,才凑巧听说了异能学院的名字。”
是这样吗?安吾压下心中的疑惑。
“他在说谎啦。”首领宰不紧不慢地戳穿,“津云君可是妖怪的领袖,怎么可能不清楚妖怪的死敌、横滨市立异能学院呢?”
安吾和叛逃宰没料到会听见如此劲爆的消息,一时也没法分辨出消息真假,一齐望向津云。
“妖怪的领袖可不会被妖怪们追着杀。”津云仿佛无可奈何般笑了笑,“不过我很好奇,太宰君是怎么会有这种误会的?”
“那些来杀你的妖怪,对你没有真正的杀意。”首领宰百无聊赖地屈起手指在咖啡杯上一弹,发出“铛”的脆响。
“没有真正的杀意?这几天我可是险死还生哦?”
津云见安吾与叛逃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解释道,“最近妖怪在横滨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可能是因为我去解决了几次事件,被妖怪盯上了,他们好几次派人来试着杀死我,所幸我都对付了过去。”
由于有教师安吾的事先提醒,津云早就做好了准备,自然不会被轻易试出底细。
“他们还会来的。”首领宰轻轻地说,仿佛在进行某种预言。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骚乱声响,从店里可以模糊地听见人们惊恐的喊叫。
津云和安吾迅速起身朝门外走去,叛逃宰看了一眼另一个自己,见对方的神情毫无波澜,眼神一动,也跟着出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需任何人来说明,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知道人们为何惊慌失措——
天空上,竟然出现了第二个太阳。
并且,那个太阳,正一点一点地放大……
照这样的速度,可以预想,过不了多久,新太阳就会砸下来。
“这是否有点大炮打蚊子了……”津云眯着眼睛注视太阳,喃喃自语道。
“津云先生……”安吾听到他的话,僵硬地转头道,“这也是他们试着杀死您的计划的一部分吗?”
津云揉了揉眉心,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说是的话,未免太过离奇,有点太高看自己的意思,但是说不是……根据他敏锐的直觉所感觉到的,恐怕还真是如此。
虽然这个新太阳肯定比不上真正的太阳,但是周围的温度已经开始升高,即使没有彻底落下,也会造成极其重大的恶劣影响。
要是落下来……世界末日触手可及。
“现在真是写遗书的好时候呢。”叛逃宰见此景象,仿佛开玩笑一般,轻快地说。
在那诡异的第二个太阳下,世界乱套了。
“特务科或者别国的异能组织,应该能解决吧……”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安吾心中其实毫无底气。
那不是某个可以被打倒的怪物,而是一颗小型的太阳!
再强大的异能者,能做到把太阳击碎吗?
“指望特务科,不如去请学校里的老师。”叛逃宰下意识想到了此前实战课上,被所有妖怪畏惧的教师中也。
他皱了皱眉,把教师中也的身影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太宰有三大看不顺眼的教师,森先生、中也、魏尔伦。
森先生是私人恩怨,中也是因为生命力太耀眼和他相性不合,最后那个则是因为教师兰波被唤醒之后,魏尔伦看起来有点太愉快、幸福到有点嚣张了,扣起他的分来都快了不少,却从不扣中也的分……呵,把私人喜恶带到工作里的屑教师。
“对了,学校的老师……”安吾也想起了可以搬救兵,“如果能够从学校请人过来,或者如果有炼金物品能够解决这第二颗太阳……”
他望向叛逃宰。能够穿梭世界的撑伞狸在叛逃宰手里。
叛逃宰却望向了津云,“不必那么着急,对吧,津云先生?”
津云叹了口气。
他此前听校助的劝,过了斗尖荒霸吐的校史——难度倒不高,主要难点就是短时间内掌控血誓。
他的视角一直跟着中原中也,中也坠入地狱后,后续的百鬼夜行他只瞥见了一两眼,不知道具体后续。
虽说如此,却也成功拿到了第二枚力量结晶碎片。
据校助说,他集齐并使用所有力量结晶碎片后,就可以直接登临神位,不需要再走旧路。但是津云总觉得有点奇怪……毕竟照这种说法,力量结晶碎片使用的曾经的校长的力量,然而从校史上看,校长离神的层次还差得远呢。
不想这些了。津云抬头注视着天空中出现的第二颗太阳。
得在大型灾难发生前,用以前的校长的力量,解决掉灾难的源头。
不过这样一来……
安吾不明所以地看着叛逃宰和津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妖怪用这种方式也要杀死的人……”叛逃宰轻轻笑道,“想必不只是校长先生的同位体这么简单吧。”
“这个嘛……”津云慢慢抬起了手,像是要抓住太阳似的。
首领宰认定他是妖怪的首领,这个认定大概率是因为和教师安吾接触过,才产生的误判。
但叛逃宰认定他是校长,这就不是误判了。
如果用校长的力量,身份暴露就会成为必然。不过仔细想来,在有绝对实力的情况下,隐不隐藏身份也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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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的没错,我就是校长。”他不顾安吾错愕的眼神,缓缓说出这句话。
诡异的、不可名状的波动,自他的身上涌现。
天上的第二颗太阳,刹那间停滞了撞向地球的动作。
无法言说的惊悚感,以擂钵街的书店为核心,逐渐蔓延扩散。
这是坡此前所说的,假如校长亲自出手,世界都要毁灭的力量。
津云冷漠地盯着太阳。
“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念之间,新太阳在他的眼中急剧放大。
在太阳的正中间处,一位张着双臂与羽翼的俊美青年悬于空中,对于津云的注视若有所觉,也睁开了眼眸。
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与津云的视线接触,嘴角却慢慢地泛起笑意。
“伊卡洛斯,代地上天国的子民,迎请殿下归来。”
第50章 第X+2世开始
世界重启后的第三年, 横滨市立异能学院的学生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千余名。
来自全世界的异能者们,在太宰一意孤行推动的“威逼利诱”招生方案下, 不得不在对学校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加入学校,随后才渐渐地了解学校、并对学校生出少量的认同感与大量的敬畏。
或许是因为特殊妖怪的特性, 学校留存了下来, 没有随着世界的重启而消失。
异理系因为继承下了上一世的数据库, 依然强大,却不像上一世那样,能以一院之力压过其他三院。
原因有三。其一,重要的研究员涩泽自重启时就不知所踪,本次校议会明面上只有四人。
其二,果戈里诡异地与安吾一般, 保留了上一世的记忆, 蜕变理论掀起了定向培育妖怪的风潮,妖怪系开始崛起。
与此同时,太宰开始整顿武斗系并大规模扩招,武斗系成为了人数最多的学院, 加起来的人数甚至超过了其他三院。而炼金系因为其独特性, 负责了全校后勤,也有相当重要地位。于是,在这一世, 四大院形成了微妙的相对平衡状态。
最后一点, 也是对异理系打击最大的一点是——在前一世作为异理系领头人物的校长,无法保持清醒的时间大幅度增加, 精神相对稳定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样的状态下,校长无法再授课, 选择了闭门不出,几乎完全消失在师生的视线中,只有时不时修订的教科书,能够让师生们记起本校校长的存在。
“殿下,异能学院发布了新的和您有关的公告。”一只会行动、长着眼睛的衣服,飘进了黑死馆。
这件衣服是天人麾下众多小妖怪之一,所属妖怪种类名为暮露团,是衣服成精,因其能够变幻自身衣服样式的才能,区别于其他暮露团,得到了天人的赏识。
“灯君,你知道我最欣赏异能学院哪一点吗?”
天人半躺在沙发上,姿态慵懒,瞥了一眼停在沙发旁边的暮露团,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他说的“灯君”指的是安吾,安吾作为送行提灯与人面树共生的特殊型妖怪,混入了天人的阵营。
安吾站在沙发前。他的身前摆着三脚架和摄影机,在镜头的前方,一个由妖怪组成的小型乐队正演奏着一首歌曲。
曲子节奏明快,旋律是带着明显忧郁风格的蓝调,最主要的是整首歌萦绕着乌鸦报丧般的灰暗与死亡气息。总体来说,这是一首比较新奇的流行乐,不太合安吾的喜好,但他可以判断出这首歌在横滨肯定会有不小的受众。
听到天人开口,安吾面无表情地顺着他的话道,“哪一点?”
天人却没回答,而是叹道,“灯君,不要总板着脸嘛。这么有活力的音乐,这么富丽堂皇的宅邸,怎么这世间的美好,不能让你活泼可爱哪怕一点呢?”
安吾已经很习惯天人的神经病了,淡淡道,“殿下,我天生不爱笑。”
“天生的,那就把天打碎。万千生灵终其一生也笑不了几回,何以受限于天呢。”天人轻巧地说,“油灯枯尽,才会像你这般波澜不惊,可是灯君啊,你还远没有到灯枯油竭的时候呢。”
安吾说,“您别看我这样,我心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了。”
“真的呀?”天人站起身,凑到安吾旁边仔细看他的表情,“灯君,滔天巨浪会把你心中的灯浇灭吗?”
安吾分不清他是意有所指还是又在发神经,作为一名卧底,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语调依然不紧不慢,“不会。滔天巨浪是情绪波动,什么也没办法影响到,而我的灯火是实质上的东西。”
“太古板啦!”天人叫道,“你这样说,和一本正经地解释笑话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在客观陈述事实,不会对事实产生任何影响,而解释笑话会让笑话失去意义。”安吾选择进一步古板下去。
“唉,太严肃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说一千次事实,不如讲一次笑话,事实死在分秒之间,唯有笑话才能泛滥流传。”
天人轻轻拍了拍手,演奏的妖怪们纷纷停了下来,反应快得像经过专门的训练一样。但安吾知道,妖怪们只是发自内心地尊崇着这位殿下,时刻注意着他的动作与神情而已。
“让我们都来听听,我们的老朋友、异能学院,又发布了些什么吧!”他高声说道。
妖怪们迅速地围过来,众妖齐齐注视着报信的暮露团。
暮露团像清嗓子般呼呼地响动了几下,随后念道,“学校经大量数据分析……种种现象表明,妖怪的诞生背后确有幕后黑手,我校将其代称为‘天人’,据推测,‘天人’有以下特征,请广大师生留意……”
念罢,黑死馆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妖怪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的殿下,等着他对此事做出表态。
殿下是有名字的,名字为津云归雨,只是他十分厌弃这个名字,不喜欢别人叫他津云,妖怪们这才出于尊敬,只模糊地敬称其为“殿下”——才不是什么“天人”呢!这名字多难听啊。有妖怪忿忿不平地想着。
没错,这时候,天人才得到“天人”的称谓,此前,他一直居于幕后,甚至没出现在大众的视线中过。
听完公告,天人并不生气,反而很愉快地笑道,“好!我喜欢这个名字。天上生灵的总称,可与天比拟的人、可居于苍天之上的人,是为天人,却独赋予我一人为名。诸天世人、天趣人趣,归于我一身,这是来自异能学院的祝福,我们要好好地感谢他们。”
“感谢他们!”此话一出,妖怪们顿时欢呼起来,恭喜他们的殿下得到一个新的名字,还是个寓意绝佳的好名字,不用再顶着他所讨厌的津云之名。
旋即,黑死馆中响起了欢快的音乐,妖怪们在酒杯中倒上酒,盛来食物,热烈地庆祝着此事。天人利落地站到茶几上,高高举起酒杯,“Cheers!”
妖怪们也嬉笑着举起酒杯,“Cheers!”
安吾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了角落中,抿着手里玻璃杯中的果汁,静静地注视着场内热闹非凡的一切。
“那么,我们要怎么感谢他们呢——”天人举杯问道。
“毁灭世界!”妖怪们即答。
“咳、咳咳……”安吾被果汁呛到。
“毁灭世界、毁灭世界!”众妖怪欢乐地一遍遍喊着口号。
妖怪的首领,天人,主业是让妖怪们组乐队并亲自为乐队写歌,现在,他终于又要重新开始“毁灭世界”的副业了。
上一世,若不是天人想要自己手下的乐队举世闻名,估计在学校成立半年后,就会开启百鬼夜行的灾难……安吾深深知晓天人的恐怖之处,事实上,只要天人想,他几乎随时可以再掀起一场百鬼夜行,区别只在于时间越往后推,他暗自控制住的妖怪越多,百鬼夜行的规模越大而已。
天人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妖怪们立即停下了动作与声音,齐刷刷地注视着他,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冲出去作乱横滨。
安吾想起前一段时间,他问天人毁灭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天人笑眯眯地答,一个世界如果无人去毁灭,那它就是不完整的。
安吾:我是说,您憎恶这个世界,想要毁灭它,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呢,这个世界哪里得罪您了吗?或者您年幼时有在这里受过什么创伤,所以格外厌恨这里吗?
天人:没有哦,我毁灭世界,就像去码头整点薯条。
从某种角度来说,异能者的异能之于妖怪,的确就像薯条之于人类……
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自那时起,安吾确认了天人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不能以常理度之。
安吾轻轻呼出一口气,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天人说话了。
站在茶几上就如同站在舞台上一般闪耀的青年,微笑着环视一圈,缓缓道——
“我也想现在开始我们伟大的事业,但是,你们之中,有一个妖怪背叛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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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背叛他们身负无上荣光的殿下?
愤怒与不可置信充斥在妖怪们的眼中,他们毫不怀疑天人的话是正确的,四下张望着,想要找到那个叛徒,将其生吞活剥。
安吾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怎么回事?哪里暴露了?之前的对话是天人的某种试探吗?
“那个妖怪就是——”天人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看向了大厅中的某处,“桥姬。”
没听见自己,安吾一愣,悬着的心逐渐放下,和其他妖怪一样,望向桥姬。
他认得桥姬……
桥姬是从Mafia首领森鸥外的异能中诞生出的妖怪。如果不是学校的人及时赶到,森鸥外和他的爱丽丝恐怕都凶多吉少。
后来,果戈里出手将森转移到了学校中,桥姬因为缺失异能作为养料,濒临死亡,被天人派妖怪救下。
当时的场面十分混乱,因为天人同时催发了尾崎红叶与森鸥外所携带的种子,整个Mafia都陷入了动荡中,又逢学校势力与天人势力暗中交锋,最后学校带走森鸥外和红叶,天人带走桥姬,从结果上来说,达成了微妙的……共赢?
安吾扫去脑海中的诡异想法,看着天人走下茶几。
妖怪的首领从墙边的古典花瓶里,随手取出一枝剑兰花,一步步来到桥姬面前。
桥姬背叛了天人?
和其他妖怪一样,安吾也没有怀疑天人的话,只是比起妖怪们的愤怒,安吾更多的是好奇。
妖怪们对天人太忠心了,他还从未见过有非学校培育的妖怪背叛天人。不可思议。
桥姬的模样酷似长大后的爱丽丝,有着长而柔顺的金发与蓝色的眼眸,她身穿华丽的黑色洋裙,气质高贵又美丽,与横滨传说中的“桥姬”迥乎不同。
“殿下,我绝无背叛您的意愿——”
桥姬似是想解释什么,天人微笑着轻轻摇头,将手中的剑兰花抵在桥姬的唇前,阻止了她继续出声,“嘘。不必多言,我了解。”
“妖怪的一生和人类的一生同样短暂啊——”天人漆黑的眼中,神色如溪水一般柔和,“在如此短暂的光阴中追求自己所爱,没有任何错误。且寻欢乐去吧——爱是理智的克星,我喜欢看你们陷入爱恨情痴里,越热烈、越丧失理智越好,这样你们就会沉沦于欲望,因此而苦痛、因此而放纵、因此而有所求,鲜活得就像人类一样。”
桥姬接过天人的剑兰花,愣愣地看着他。
“本该是这样,只不过……你真的明白你的感情是出于自身,还是其它因素影响吗?”
天人说,“爱丽丝是森鸥外的异能,她的个性、爱恨,都由森鸥外亲自设计,看似有自己的性格,实则完全听从森鸥外的指令,说是森鸥外的分身也不为过……你的成形过程出了差错,几乎是爱丽丝的复刻成年体——当你对森鸥外升起执念,究竟是先天所致,还是出于本心,你,分得清吗?”
安吾眼神一动。
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桥姬喜欢上了Mafia的那位森首领,与森首领有联系,所以背叛了天人?
抛开这件事的荒诞,原来妖怪的成形会受到异能这么深的影响?
“我不知道……”桥姬没有料想到天人会这样说,有些迷惘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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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你还有时间去想清。”天人轻轻地笑着,“不过,你与他私下有联系,将我的信息透露给他,而他又转交给异能学院,是既定的事实……我不想处罚你,但你开了不好的先例,必须遏止住。如果你不想被处决,就将功补过吧。”
“我该怎么做?”桥姬问。
天人朝那枝剑兰花的花冠伸出手,慢慢地握住,花朵在顷刻间被碾碎。
“你去——杀了森鸥外。”
……
在安吾眼中,天人脸上的温和笑容,极端恶劣。
他猜不出天人内心究竟要有怎样的残忍,才会让桥姬亲手杀死她爱慕的人。
桥姬迫于形势,咬牙接受了这个任务。
众妖怪散去后,安吾独自找了个相对隐秘的地方,开始尝试与太宰联系。
由于这时候学校还没有培育出鬼来电,安吾联系用的办法是一种奇特的书信形式——在这边写下文字,另一边会显现出同样的文字。
安吾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写下,想让太宰提醒森——虽然森首领是Mafia,但到底也是异能者,属于人类阵营,有提醒其注意的必要。
然而,太宰在信件中的回复,让安吾怔了一怔。
太宰的回复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要与此事有任何牵扯,不要探听相关信息,此事结束前,切勿再与学校有联系。】
安吾不解地收起信纸。
不去探听消息,怎么帮助到森?
难道……太宰是想放任这件事发生?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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