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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9

    第51章 052 可怜的倒霉蛋


    曹奕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三五分钟,才说:“因为她倒霉呀!”


    她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残忍的话,神情平和地盯着宋立声看:“本来杀死那个小胖子后,我睡了一晚都快要忘记这件事情了,可偏偏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电视里新闻上、周围的人都在讨论他,还一直当着我的面猜想,杀死他的人会是谁?”


    “我才突然想起来,哦!我昨天杀人了啊!警方已经发现了尸体,那么下一步呢?杀人是要犯法的,按照刑法的要求,那我是不是会坐牢啊?”


    “我杀了一个未成年,得判多少年啊?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但我现在有点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会很久很久,我有点怕了,毕竟我曾经作为律师探访过那些被关押的嫌疑人。他们的日子都很惨的。”


    “我可不想和他们一样,但是我转念一想,好像这种事情,也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毕竟我快要死了……”


    “我逃得了刑法,但我却一点都不开心。明明我马上就要死了,可是却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哎!”


    说到这儿,她的语调陡然拔高了些,带着近乎天真的残忍,情绪也跟着跌宕起伏了起来,她再也忍不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像是要把整颗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可偏偏桌上的矿泉水瓶不知道故意和她作对还是什么,她尝试着拧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打不开。


    向眠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她清楚的记得在第一起案发现场时,凶手抡起画架,殴打受害者的力度是非常大的,所以才会导致木架崩坏。


    可现在的曹奕雯居然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是癌症导致她的身体状况骤然变差了?还是从一开始造成画架损坏的就不是她呢?


    向眠抿了抿唇,虽然心生疑惑,但还是打开矿泉水递到了她的手边。


    曹奕雯完全没料想到她会这么做,愣了下,才不情不愿地接过矿泉水瓶,连着喝了几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口,她的嗓子才稍稍舒缓了些:“我年纪轻轻得了癌症,没有后代,父母也都去世了,我死了,就悄无声息的,没人知道,甚至连新闻都上不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那小胖子坏事做尽,死的时候都有人讨论,可我却了无生息,这也太可怜了点吧。


    所以我必须得在这世界上留下点什么,好的也好,坏的也罢,至少得有人记得我吧……


    我想啊想啊,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眼前不就有最方便的捷径吗?


    我曾经接手案件的时候,曾看到过很多变态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们的关注度总是很高的,我只需要学着他们,轻而易举的就能吸引到大家的关注吧。


    所以我再次来到了太白街。


    我琢磨了下他们之前的方式,要想关注度高,就得留下明确的标记,只有这样大家才能知道这几起案件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不是吗?!


    为了还原杀死小胖子的经过,我特意想了一晚上,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被我找到了一个现成的切入口——


    木屑。


    早在回家处理凶器的时候,我就发现画架少了一块,我猜那块很有可能不小心落在了案发现场,所以我这次特意切割了那块。


    还留在了案发现场,因为我让它作为我行凶的标记。


    至于受害者是谁?管我什么呢?要怪只能怪她倒霉咯!谁让她偏要那时候经过呢?”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因为她面部过于消瘦,双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皱皱巴巴的皮,显得格外牵强。夕阳洒在她的眉眼间,她的双眼因为身体原因而深深的凹陷着,像是一尊行将就木的骷髅头似的。强撑着一口气,只为警方将自己逮捕。


    向眠瞧着她的模样,心底滋生出一股酸涩落寞,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到宋立声说:“凶手不是她。”


    “什么?”向眠下意识地问。


    宋立声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拿过桌上剩了大半瓶的矿泉水:“原本只是怀疑,但刚刚她的举动反倒直接印证了我的想法……”


    透明的矿泉水瓶在宋立声的指尖灵活地转动了两下,他循序渐进地解释道:“虽然曹奕雯刚刚的描述听着有些精神质,但是她的语调却很平静理智,甚至在面对警方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非常的有条理,说明她的内核很稳;她会想起从之前接受的辩护案件寻找方法,说明她的逻辑清晰。”


    “但是第一起案件的凶手在杀害李浩然的过程是非常冲动的,甚至算得上是应激杀人,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凶手的情绪非常不稳定,很可能有易怒症。他突然暴起,然后毫无章法殴打李浩人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情绪,这是一种非常不可控的行为。”


    “一个逻辑清晰的人很少会暴怒,甚至杀人,同样与之相对应的,一个生气时会大打出手的易怒症患者,平时哪怕不发火的时候,情绪也不可能是完全稳定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第一个猜测,毕竟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幕后黑手提前给他下了lsd致幻剂,而真正让我确信的是曹奕雯提供给我们的证据。”


    “证据?”向眠微微抿了抿唇:“你指的是那个木质画架?”


    如果说之前几次,宋立声点到为止,向眠在第一时间就能反应过来,那么这一次她却有些不明所以地追问了句:“可木块的事,曹奕雯也解释了呀!和之前我们的分析差不多,你为什么还怀疑她呢?”


    “因为切口。”宋立声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他不答反问:“还记得我之前在案发现场说的吗?”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仔细地回忆着宋立声曾说过的话——


    “刻意切断的横截面和因暴力无意断裂的切口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儿,她飞快地打开垃圾袋,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她一眼就察觉到了木块的不对劲:“这些剩余的木块,居然也都是曹奕雯人为破坏的!”


    “是啊!”宋立声点头应了声:“按照她的说法,留在案发现场的木块是她为了方便警方和记者识别留下的‘线索’,那么为什么她会连同自己藏起来的木块也顺带着切割了呢?甚至也特意切成了和第一起一模一样的尺寸大小呢?这不是反倒多此一举吗?”


    “会不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撒谎了,所以想要将谎言圆得更完整一些?”向眠试探性地问。


    “很有这个可能。”宋立声说,“我之前就提到过曹奕雯是个很冷静理智的人,这意味着她追求完美,谨慎认真,会想要尽可能地还原模仿第一起案件,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虽然想到了怎么解释木块,甚至想到了要破坏木架的其他部分,但却忽略了一点,刻意留下的缺口和无意留下的,是不一样的。所以……她的谨慎反倒成了她的漏洞。”


    “原来如此!”谢扶光虽然旁听了整个过程,但依旧有不太理解的地方:“照这么说的话,第一起凶杀案的凶手另有其人?而曹奕雯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吗?”


    “是也不是。”宋立声说:“第一起案件的凶手不是曹奕雯,但处理尸体的人是她。”


    “什么意思?”谢扶光问。


    “凶手在暴怒的情况下杀害的小男孩,他被愤怒蒙蔽了双眼,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小男孩已经被自己打死的事实,相反他还在不停的发泄着自己的怒火,而等他才从极致的愤怒中惊醒过来的时候,小男孩已经死了,他是一时起意突然杀人的,脑子也不是特别的活络,做事情只会意气用事,所以他压根没想到该怎么办。那么他怎么能有条不紊地将现场处理的那么干净呢?”


    “曹奕雯帮他的?”向眠问。


    “是啊!”宋立声刚应了声,就听谢扶光追问了句:“可为什么那个人一定是曹奕雯呢?有没有可能是除了曹奕雯以外的第三人呢?”


    “不太可能。”宋立声说:“首先曹奕雯一口咬定自己连续杀了两人,意味着她替第一起案件的凶手在背锅,其次她家里除了第二起案件的行凶工具,还有第一起的,保存的也很完整,说明她早有准备。”


    “最后,也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整个行凶过程。”


    “我们假设行凶的过程是第一名凶手告诉她的,那么他当时头脑发热,肯定不会描述到细节,不可能记得自己曾经殴打了几下,而警方和记者的报道里也没有明确写明这些内容,曹奕雯又怎么能做到百分百还原呢?”


    “除非当时她就在现场,亲眼所见。”向眠托着脑袋若有所思道:“不过那人是谁呢?曹奕雯宁可顶罪也要替他遮掩,而他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下意识想到的人也是曹奕雯……”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猜测:“难道说是关系非常密切的熟人?”


    不等宋立声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谢扶光否定了:“可问题是曹奕雯身边压根没有什么相熟的人啊!”


    早在宋立声审问曹奕雯前,就让他查了有关曹奕雯的资料。据资料显示,曹奕雯的人缘很一般,没有什么亲近的人,而刚刚曹奕雯的证词里也恰巧验证了这点。


    他将资料递到了宋立声的手边,说:“这曹奕雯出生没多久后,母亲就去世了,就她父亲一人把她拉扯大,她毕业后因为律师的原因各地跑,一直忙于打工,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交朋友了。等她好不容易赚了点钱,回家准备孝顺父亲的时候,却发现她爸爸病入膏肓,没几天就去世了,而她自己也得了癌症,身子每况愈下,靠药物维持,除了和隔壁邻居关系稍微好点外,真就没其他人了!”


    “但她那个邻居你们也看到了,也是个病秧子,日常轮椅出行,就她那个瘦胳膊瘦腿,也不像是有力气的。”


    他话锋一转,忍不住也跟着重复了遍向眠的问题:“既然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到底会是谁啊?”


    话音刚落,他就听宋立声意味深长地说:“我想也许有个人会知道些什么。”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向眠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说的该不会是何姨吧?”


    她这么说着,脑海中紧跟着就想起了初见曹奕雯的场景。


    她当时太赶了,整个人气喘吁吁的,着急忙慌的像是生怕何姨不小心说漏了些什么。


    难道说何姨知道些什么?


    她正这么想着,就听宋立声点头道:“他们俩离得那么近,就算当时没反应过来,但多问问,没准能想起些什么也不一定。”


    说到这儿,他转而看向谢扶光:“去查一下,这些天的监控!另外着重审问一下她的邻居。”


    “至于向同学,麻烦陪我再审问一个人。”宋立声双手插兜,一边朝着审讯室走去,一边补充了句:“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模仿杀人,除非我们已经离第一起案件的真凶已经很近了。”


    第52章 053 近乎病态的欣喜


    审讯室里坐着一名少女,低垂着脑袋抠弄着手指,厚厚的刘海挡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了那张薄如纸的唇瓣。


    竟是和之前在育英高中里见到的虐猫贼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她是——”向眠试探性地叫出了“何语山”的名字。


    “就是她,也是第一起案件的目击证人。”宋立声说着,一把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只听“咔嚓”一声,何语山手上的动作停止了,她慢吞吞地抬眸看向面前的两位不速之客。


    早在她前天虐杀猫咪的时候,她就预感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当时的她正躲在树林后,瞧着鲜血一点点的从猫咪的四肢内流淌出来,正准备离开时,却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是名男生,顶着张娃娃脸,穿了件夹克衫,配着一双运动球鞋,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子,但莫名的她的脑海里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飞快地逃离的现场,事后却听说,他是一名警察。


    果然啊——


    她的直觉很准,警察果然盯上了她。


    所以她连夜逃离了晋州市,就在他跋山涉水到达普安市,以为自己即将逃脱时,谁承想在高铁站的出口却被警方逮个正着。


    连续几日的奔波,再加上内心的不安,导致她眼底的黑眼圈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乍一眼看上去,活脱脱一只大熊猫。


    她就这么坐在审讯室里,可能是因为已经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又或者他冷静的想了下,发现就算是虐猫也算不上什么很严重的违法行为。


    情绪大喜大悲一场之后,总是会非常的疲惫。以至于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些恹恹地看向宋立声和向眠,供认不讳道:“猫咪是我杀的没错,我认了,但是杀猫不算犯法吧,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逮着我抓吗?”


    “是么?”宋立声掀起眼皮,浑然不在意她语气里暗藏的攻击性,不咸不淡地说: “虐杀猫咪本身并不违法,但如果你在虐杀猫咪的过程中,又做了其他什么事,或者说看到了某些事。但为了隐瞒自己虐猫的事实,而选择了替杀人犯隐瞒,知情不报,那可就不一定了。”


    宋立声虽然没有明说,但何语山做贼心虚,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了下来,她着急忙慌地说:“季微茫坠楼真不怪我的事!”


    “哦?”宋立声刚开始想引导她说出的是太白街案,但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却听她说起了季微茫坠楼案。


    他微微眯了眯眼,却没有打断她,而是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回给了她:“那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自己坠楼的。”何语山说:“她跳楼的时候是高考第二场考试,也是我后妈儿子的生日,我得早点回家给弟弟布置生日派对需要用的东西,如果我去的晚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所以我早早的交卷了。”


    “但是没有想到半途碰到了季微芒跳楼。讲句实话,虽然那时候我身边的人都觉得害怕,但是我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反而有点兴奋,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死是一瞬间的事情啊!我的眼前被鲜血充斥着……”


    “我当时甚至在想如果地上躺着的不是季微芒,是爸爸后妈和他们的儿子就好了,我越想越觉得兴奋,我想要杀了他们,只可惜爸爸太高大了,我压根无能为力。这么一耽搁,等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了,后妈和她儿子很生气,他们发了疯似的打我,爸爸听说了这件事,直接把我给赶走了,他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过起了生日派对。”


    “讲实话,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天晚上是饿着肚子被赶出家门的,自从外婆去世之后,我就被送到了爸爸家里,可是后妈早就生了个儿子,他们不喜欢我,可劲的挑我的错处,我爸爸虽然知道这些事情不是我做的,但他每次都帮着后妈他们一起欺负我。”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可那天我浑身是伤的从家里出来,碰到了一只猫咪,它看出了我的窘迫,趁机还想踩上我一脚。我还是憋不住的火气,我一气之下,踹翻了它,可是没想到它这么容易,就死了……”


    “鲜血不断地从它体内流淌出来,我真的爱死这种感觉了,我不断地割破它的身体,看着它体内的鲜血一点点的流尽,很快就再也流不出来了,我知道过不了多久,它的尸体就会腐烂发臭,所以我得给它选择一个好的归宿,这时候我想到了季微芒的死状。”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也算的上我的启蒙老师,所以我得致敬她,我将猫咪摆出了她的姿势,然后就溜走了……我本来没打算再动手的,也没想到会闹出什么‘猫咪虐杀狂’,只是我没有想到,居然就这么巧,那只猫咪被人发现了,还把他们吓得个半死。”


    “鲜血,虐杀的快感,以及他们的恐惧,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养分,让人兴奋,所以我啊!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想要更长久的保留这种美妙的体验感……”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为了长久保留这种体验感,所以她选择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虐杀猫咪。


    想到这儿,向眠微微皱了皱眉,而坐在她身侧的宋立声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回答,他听着何语山喋喋不休的话,眼底波澜不惊地提醒道:“那前天晚上,谢扶光追踪你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何语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宋立声给打断了。她有些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下嘴:“那天晚上我很烦躁,无缘无故的烦躁,我想要去发泄,所以我来到了太白街,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猫粮,等着猫咪上钩,然而那天不知道是因为刚下过雨还不知道其他什么原因,我等了好久,大概有十几分钟,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一只猫咪,它很漂亮,我想如果把它的血彻底放干的话,一定会比之前那几只更完美。”


    “可是它很聪明,比之前的几只都聪明很多,明明我已经刻意控制了安眠药的剂量,放的很少很少,但依旧被她尝出来了,她想要逃走了。这怎么可以呢?我好不容易才碰到这么一只这么像……”


    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卡壳了似的,愣了下才有些磕绊地接着说:“这么合我心意的,怎么能就这么放过呢?”


    “所以我啊!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了她。”说到这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欣喜若狂:“她挣扎的很厉害,不停的尖叫。”


    “我很怕被周围的人发现,之前几次猫咪尖叫的时候,我已经把他们固定在了地上,自己也已经躲了起来,那么就算周围有人经过我也不怕,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指正我就是那个虐猫狂,可这一次安眠药的作用不大,如果有人经过就会看到我抓着一只猫不放。”


    “猫咪死了就死了,我一点都不在乎,但是如果我被发现的话,那我就完了。所以我一直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你当时听到了什么?看到了吗?”向眠忙追问了句。


    按照他们之前的分析——


    当时何语山虐杀猫咪的地方很可能在第一名受害男孩的附近,所以没准她会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线索,帮助警方更快的抓获案件的凶手。


    可话音刚落,她却见何语山摇了摇头:“当时太晚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有人在说话,但那声音离得太远了,我又太紧张了,压根就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说话声?


    难道是曹奕雯和另一名凶手的对话?


    向眠正这么想着,就听宋立声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当时你躲在草丛里,单手掐着猫咪的脖子,它似乎察觉到了你的意图,不停地挣扎着……你很怕,怕猫咪的叫声把周围的人叫醒,所以你把自己蜷缩的很小,时不时地就到处张望几眼——”


    他结合着第一起案件的线索,缓慢地说:“那已经是晚上九十点左右了,周围的居民都已经上床睡着了,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人察觉到了猫咪的尖叫声。”


    “可能是一个人,也有可能是两个人,随着他们的靠近,你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似乎在搜寻你的踪迹,你慌忙地躲了起来……你很慌张,很害怕别人发现了你,紧张的情绪让你的五官无限放大……”


    低低沉沉的说话声瞬间将何语山拉回到了那天晚上。


    她躲在草坪里,先是听到了打斗的声音,然而那打斗声离他很远,再加上他忙着制服猫咪,压根没有心思去关心。


    但对方却发现了他,可能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杀害了,猫咪的尖叫声更响更凄惨,很快就引来了隔壁的注意。


    打斗声突然停了下来,变成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但是那说话声离得远,又被猫咪的叫声给遮盖住,他听不真切。


    只是单纯的想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她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她将早就挣扎不动的猫咪甩在了地上,自己则偷偷溜到了旁边的梧桐树后,想着等他们离开了,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


    她等啊等啊!等了大概七八分钟的样子,隔壁的说话声终于停了,正当她为对方即将离开,而下意识的松了口气的时候,却听到有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赶了过来——


    “一男一女。他们的身上有股浓重的血腥味,可能刚杀人没多久……”何语山有些恐惧地缩了缩脖子。


    她虽然敢尽情的毫无底线的折磨猫咪,但却完全不敢和人正面产生冲突。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太弱小了,如果贸然和别人发生冲突的话,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哪怕这些年她曾无数次在脑海里幻想着杀人,也都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所以当时的她,在察觉到他们在寻找自己,很可能杀人灭口后,就立刻躲藏了起来。


    宋立声闻言,身子稍稍前倾,薄唇轻启:“当时的你很怕,不敢直接溜走,因为你清楚的知道——如果你发出了什么动静,他们马上就会注意到你,所以你只能呆在原地,等着他们离开……”


    “你等了很久,终于在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的模样。”他循循善诱:“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这……”听宋立声这么一说,她突然有了点印象:“那女的好像很瘦,不停的咳嗽着,她的脸色很白,跟个骷髅鬼似的;她的身边还站着个男的,他当时背对着我,只看到了背面。他不算太高,缩着脖子,行为举止瞧着很木讷……”


    第53章 054 似曾相识的背影


    听何语山的描述,那名女子应该就是曹奕雯了,但那名男子虽然只有个背影……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向眠越画越觉得笔下的男子有些眼熟,就好像是——


    “在哪里见过他?”向眠忍不住嘟囔了句。紧接着就听宋立声说:“不是你的错觉。”


    “嗯?”向眠下意识地侧首看向宋立声,而他恰巧在这时合上了手机:“潘辰,育英高中的保洁员。”


    虽然育英高中的保洁员人数众多,但经宋立声这么一提醒,向眠瞬间就认出来了——


    是之前在走廊上画画的那位。


    “居然这么巧!”她脱口而出。


    她嘴上这么说,但心底莫名的滋生出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更巧的是,第一起案件里受害者不小心落在案发现场,也就是曹奕文刻意藏在垃圾袋里证明受害者信息的棒棒糖上有一个陌生指纹,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只可惜……”


    宋立声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没在接着往下说。


    向眠有些不明所以的正要出声询问,然而下一秒,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之前帮潘辰纠正绘画姿势的场景:“没有办法验证那个指纹就是潘辰的?”


    “可不是吗!”一道清爽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循声看去,是谢扶光。早在宋立声和向眠讨论的时候,他就赶了过来,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碎碎念道:“他手上的指纹消失了,档案资料里也没有保留他的指纹,顶多就一副背影画像,压根没办法当作直接证据啊!”


    “没有办法么?”向眠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忽而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两幅画。


    一幅是她去育英高中时,潘辰画的高楼大厦;而另一幅则是曹奕雯家里画架上摆着的写生。


    早在她去曹奕雯家时,就觉得那幅草坪写生有些眼熟。但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幅画居然也是清洁工潘辰画的!


    想到这儿,她连忙道:“写生!曹奕雯家的那幅写生,是清洁工画的!”


    “画家的笔触就像是字迹一样因人而异,而且就那幅画的留墨程度看,应该是在一两周前,流感是最近爆发的,没准那时候清洁工的指纹还保留着,只需要拿画上的指纹和棒棒糖的对比一下,就能当作指证潘辰的证据了。”


    向眠顿了顿,转而又有些不解地喃喃了句:“只是还有一点我想不太明白……”


    “什么?”宋立声问。


    “这曹奕雯和潘辰什么关系呀?她为什么会帮潘辰隐瞒顶罪呢?”向眠问。


    宋立声抬眸看向隔壁的审讯室:“这个答案,就得问问她自己了。”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窗,向眠再次看到了曹奕雯。


    她的神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作为被逮捕罪犯的惶恐不安,眼角眉梢间反而带着点大功告成的欣慰。


    哪怕是在听到宋立声推门而入的声音时,她也没有抬头,仍旧一动不动地趴在桌面上。


    直到听到宋立声开口:“好久不见,曹女士。”


    她才懒洋洋地半坐起身:“咳……还有什么事吗?没有事的话,我想先眯一会儿,


    她的态度非常消极,换作其他任何一个来审讯的警察都会忍不住怒喝几声,然而宋立声却是漫不经心地说:“想让你见个人。”


    “什么?”曹奕雯完全没想到宋立声会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回答她的是一阵脚步声。


    很慢有些拖沓,但却很熟悉,惹得曹奕雯不自觉地抬眸顺着那声音看去——


    是名男子,他的身上还穿着清洁工的制服。明明二三十岁的年纪,但皱纹却很深了,一条条的盘踞在他脸上,显得老了不少。


    是育英高中的保洁员——潘辰。


    眼见着他缩着脖子,慢吞吞地走进了审讯室,曹奕雯满眼充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可置信,但仅仅是一瞬,她就意识到自己正被关在审讯室里,瞬间恢复成了之前的淡漠:“他是谁?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


    “不认识?”宋立声慢条斯理地说:“没事,我来为你介绍,没准我说着说着,你想起些什么了。”


    他的身子斜斜地靠在椅背上,黑色的水笔在指尖悠悠地转动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最近太白街发生了两起凶杀案。这一起凶杀案发生在上周四的傍晚,死者名叫李浩然,是育英高中的学生。”


    “凶案发生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凶手趁他不备,用画架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而那个画架不久前我们刚在你家的卫生间里找到了。”


    “可是——”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行凶的人却不是你。”


    “什么意思?!”曹奕雯眉头紧皱:“如果凶手不是我的话,那凶器怎么会在我家?!这不是前后矛盾吗?!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相较于她的咄咄逼人,宋立声的神情则显得笃定得多,他说:“杀害李浩然的凶手不是你,但是帮着凶手一起处理案发现场的人是你。”


    不等曹奕雯再说些什么,他抢先一步说:“这点我们也找你的邻居验证过了,案发当天不是晚上十点多出门的,从你家到案发现场需要半小时时间,而受害者是在九点多被人杀害的,所以你压根不可能是杀害李浩然的行凶。”


    “我想当时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他顿了顿,转而看向清洁工:“你在经过小巷时和李浩然,也就是第一名受害小男孩发生了冲突,你一气之下,直接拿起画架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因为你是突然暴起揍人的,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你打倒在地。”


    “只能处于弱势的不断挣扎,而他的挣扎让你更加愤怒,你气红了眼,不停地殴打着他,以至于他死了,你都没能察觉到这一点,仍旧持续不断的用画架一下又一下的砸在了他的身上,鲜血不断的从他的体内流淌出来,可是你却沉浸在了无限的愤怒和暴躁下,浑然未觉。直到小巷旁传来猫咪的尖叫声,你才逐渐从疯癫的状态清醒过来。”


    “却发现李浩然已经死了,你非常后怕。以前你虽然也经常暴怒,但是却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而这一次……你杀人了,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这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所以你一下子呆在了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慌张之余,你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曹奕雯。曾经她也无数次替你处理解决这些事情,所以你第一反应就打电话给她,而她也没有让你失望,在接到你电话后,便立刻从家里赶了过来。


    她向你询问了事情的经过,也听到了猫叫声。


    也许她或多或少曾经听到过虐猫狂人的事情,很快将猫咪的尖叫声和虐猫狂人联系在了一起,又或者她只是习惯性的小心谨慎,她带着你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在确保附近没有其他目击证人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


    虐猫贼并没有离开,她只是躲了起来,而你们的搜寻,反倒让她看清了你们的脸,以及杀人抛尸的整个过程。


    按照她的说法——


    整个抛尸行为都是曹奕雯做的,为的就是替你伪造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你住的是集体宿舍,只要你赶紧回去,那么其他人就是你的证人。”


    说完最后一个字,宋立声才回过头,再次将视线落在了曹奕雯身上:“潘辰走后没多久,你就开始一点点的处理案发现场,你处理得很细致很干净,可即便这样,仍然不小心遗漏掉了一块小木块,但当时的你并没有发现,而是忙着将尸体放进了垃圾箱里,为的就是等到第二天一早垃圾车来了,直接就将尸体送到垃圾转运站。”


    “只是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就是在你离开后,附近有人在你离开后不久,恰巧经过,还无意中发现了李浩然的尸体。”


    “你是第二天通过新闻才知道的,因为第一名受害者死状很惨烈,这件事情发酵得很快。虽然你之前做了那么多年刑事律师,很老练的将案发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但是你为人胆小谨慎,这意味着你时不时就会疑神疑鬼的。”


    “所以当你看到新闻的时候,就忍不住怀疑担心——你究竟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有没有什么是你觉得无关紧要,但是警方却能一眼就看穿的。”


    而这种心理在我们去了育英高中后,更是被无限放大。”


    我想那天当你接到潘辰电话,听说警方今天去学校了,就下意识地以为潘辰被我们给盯上了吧?


    我猜当时的你一定在想——


    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转移警方的注意呢?


    如果警方继续追查下去的话,那么很可能下一步就会逮捕潘辰,所以你必须模糊警方的视线,而最好也是最容易执行的办法就是——


    再杀一个人。


    你接手的那么多案件里,就有一起连环杀人案:凶手连续在同一家电影院里砍杀了三名妇人,并且他每次都将行凶的斧子留在案发现场。


    那起案件给了你灵感,所以你想要再制造一起和李浩然凶杀案类似的案件,来转移警方的注意。让警方误以为这两起案件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只是你没有想到的是——


    你选择的第二名受害者有晕血症,当她看到血液从额头上流淌下来时就直接晕了过去,并没有死亡。而你刻意留在她身上的伤口,虽然和李浩然身上伤口的位置一支,但是却忘记了一点——


    刻意制造的伤口和暴力制造的是不一样的,反倒成了这两起案件的不同点。


    当然除此以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虐猫贼向警方提供的画像。”


    宋立声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向眠也适时地拿出了画稿。


    上面画着两个人,曹奕雯的画像很清晰,但清洁工潘辰的却只是模糊的背影,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身型。


    曹奕雯看了眼,有些好笑地说:“这么模糊能当作证据吗?这样的身形我想马路上随处可见吧。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个身影就是他的呢?”


    “证据么……”宋立声漫不经心地轻扣了下桌面:“那就麻烦向同学了。”


    “嗯。”向眠轻轻地应了声,拿出了两个证物袋。里面各装了一幅写生。


    她将两幅画并排放在了一起,然后说:“这两幅画,一副是潘辰在学校里画的,另一副则是放在你家画架上的。两幅画的画风笔触一模一样,说明是同一个人,也就是清洁工画的。”


    “这也就意味着这幅画上的指纹就是清洁工留下的,更巧合的是——”向眠说:“这枚指纹不单单出现在了画稿上,还……”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然后就被一道更为响亮的少年音接着说下去了:“出现在了受害者不小心落在案发现场的棒棒糖上。”


    谢扶光说着,拿着一份指纹检测报告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经检测,指纹核实一致。


    曹奕雯看了眼鉴定结果,并没有就此妥协。她的律师经验在此刻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她巧言令色道:“就算你们可以通过画风笔触鉴定,这两幅画都是潘辰画的,但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指纹也是他留下的吗?”


    “按照你们说的,潘辰手上没有指纹,而你们在学校亲眼所见的那幅画作上也没有指纹,那你们凭什么说,另一幅画作上的指纹就一定是潘辰的呢?没准是他画完之后,别人留下的呢?”


    第54章 055 都是我的错!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


    曹奕雯说得不错,现在的证据仅仅可以证明这两幅画作都是潘辰画的,画作上的指纹和受害者张浩然在案发现场留下的棒棒糖指纹一致,但却还是缺了一环——


    她没有办法可以直接证明,这两次出现的指纹,就是潘辰留下的。


    审讯室瞬间陷入了僵局。


    就在她琢磨着该怎么办时,出乎意料的保洁员潘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是我的错……”


    他重复地说了两遍。说第一遍的时候,他似乎还有些犹豫不安,低垂着脑袋,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第二遍的时候,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抬眸看向宋立声,嗓音坚定了些。


    “什么……”曹奕雯错愕地回过头,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看:“你在胡说些什么?”


    回答她的是潘辰充满歉意悔恨的泪水:“对不起……我早就该承认的……”


    他抹了抹眼泪,说:“我一直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吃完饭以后,就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随便写写画画。


    太白街是个不错的选择,那边的人睡得都挺早的,一般到了晚上八九点,马路上就没什么人了,我经常去。


    那天也一样,我吃过晚饭去到那边。那边的草坪上面长出了一些嫩芽,生机勃勃的,我就想把他们画下来。


    可谁知道我画到一半的时候,就碰到了李浩然,我认得他,我们学校的优秀学生,他一直都品学兼优的,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出了学校不装了?心情不是特别好,走路的时候,还把路边的垃圾桶给踹翻了。


    我怕他会突然发难,就像之前那些学生……你们也看到了……”


    潘辰虽然没有明说,但向眠却心知肚明,毕竟她去育英高中的时候,曾亲眼看见过学生们对他的态度。


    她皱眉“嗯”了声,就听潘辰接着往下说:“我不想寻他晦气,躲得远远的,但哪怕这样,还是没有躲过……他把我的画作踹翻了,甚至还往上面吐了口痰,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一阵破口大骂:说我画的难看,说我没有自知之明……”


    “他的话让我想到了白天学校里学生的咒骂!我实在太气了……我那时候脑袋很混乱,只想着给他点教训,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干了些什么,直到听到了猫咪尖叫,我才反应过来。


    可他已经死了……我没想杀他的!真的!我没想杀他!只是他……


    我很怕我真的太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太怕了,我赶紧打电话给了曹奕雯,她一定有办法,她总是很聪明很冷静的……”


    说到后面,他的情绪逐渐失控,黝黑黝黑的脸上因为急躁为泛着红。


    向眠瞧着他的模样,莫名地就想起了之前在进入审讯室前,宋立声所说的话:“潘辰,三十三岁,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车祸去世了。他由爷爷带大,爷爷对他不错,但因为没有父母,他变成了同学间的异类,时常遭人排挤,导致他的性格越来越孤僻敏感,身边也没有任何的朋友……”


    “后来等他长大了些,他开始学会了打架,他会攻击那些侮辱他的人。最开始的时候,殴打别人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但渐渐的他发现每次他打伤别人后,他的爷爷都会代替他,向那些人道歉,甚至连他爷爷死前的最后一天都在向他们道歉,所以他后悔了……”


    “至于他和曹奕雯,第一次见面是在他爷爷的葬礼上,他爷爷和曹奕雯父亲是同一天死的,而根据当时墓园的监控记录看,他曾和曹奕雯有过一面之交;


    第二次则是曹奕雯得了癌症,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同样受伤的他。自从他爷爷去世之后,他洗心革面,尽可能地减少和别人的冲突,但却没能换来真正的和平,他不惹事了,其他人却觉得他是个软柿子,肆意的欺负他,甚至连学校的学生都敢嘲讽殴打他。


    以至于他隔三差五就要去附近医院买点药膏,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再次遇见了曹奕雯,估计也就是这次见面,让他们俩之间逐渐有了联系……”


    “两个丧失亲人,性格有些问题的人互相抱在一起取暖,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久而久之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直到这次,潘辰在受到刺激后,忍不住失手杀了人,他不敢面对,所以像往常一样联系了曹奕雯,而曹奕雯早就活不久了,所以她用生命最后的时光替潘辰搏上一搏。”


    “从她设计太白街第二起凶杀案开始,她就清楚的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可既然做了,那就索性准备的更充分些。


    她做好了自己可能会被判刑的准备,将所有和清洁工潘辰有关的东西都销毁了,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哪怕东窗事发,她也能将所有的过错全部归结在自己的身上。


    只是她低估了在乎和珍视,人一旦有了感情就相当于有了羁绊,会舍不得,总是想着给自己留下念想,可是也正是那一点点的念想,成了最后确定他们俩之间关系的证据。”


    不紧不慢的说话声犹在耳边回荡着,但很快便丁零当啷的手铐声给打断了……


    循声看去——


    曹奕雯正挣扎着抬起手,想要抹掉清洁工潘辰眼角的泪水。


    然而却始终远了点,就如同她设计的案件一样,棋差一招。


    白炽灯光发在她的发间,衬得她的头发一片苍白,仿佛年过半百的老者一样,嗓音干枯哽咽道:“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永远都不用……”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她一点点地回忆了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小时候的我是爸爸一个人带大的,我总是说:等我长大了,我就给爸爸买大房子,带他去吃大餐,陪他玩好玩的……


    但等我真正长大了,似乎自从毕业后我总是很忙,忙着工作,忙着出差,忙着各种各种的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没空也没精力去关心父亲。


    那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还长,让爸爸再等等吧,等我赚够了钱,等我成家立业了,再去给他更好的生活……”


    “可这样一来一回就是好几年,直到我的父亲去世了,我都还没完全对他的承诺。我总是嘴上说的好听,但实际却是在接到他打来的电话的时候,都有些不耐烦……


    我们好像很自然的把心中的不顺发泄在亲人身上,形成了习惯,以至于我们忽略了这些本就不应该他们承担,有什么资格呢?即便是对着陌生人我们也不敢,可为什么似乎加上了血缘这一条就变得名正言顺了呢?


    他们合该承受我们的烦恼怒火?他们合该为我们付出?他们合该不求回报?


    但是这世界上那么那么多的应该呢?


    可惜啊!等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很晚了,晚到父亲已经去世了两三天……


    父亲去世的消息,我是从何姨的电话里知道的,当时她打电话给我,说我们家有什么东西发臭,我第一反应还是抱怨:?诸如我父亲怎么搞的?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之类的抱怨。


    可等我打开家门的时候,却发现父亲已经死了……


    医生说他是胃癌,胃癌发作前很痛苦,很疼很疼,但他却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他是被活活疼死的,可能是因为知道我很忙,所以他哪怕身体不舒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却总是不说,也许他说了,也许我应该发现的,他咳嗽了,他的呼吸很重,他的声音很疲惫……但那时候却总会下意识的当作没发现,下意识的忽略这些事……


    直到见到了父亲的尸体,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原来父亲已经那么老了啊!他的头发全都白了,牙齿也掉了一半了。


    我不禁在想,他牙齿那么少,吃东西的时候怎么办呢?咬不动的东西就直接吞下去吗?因为长时间的不消化才得的胃癌吗?


    我一直想着将来将来,也许对我来说生命还有很久很久,可对于他来说呢,他离死亡很近,他和生活早已脱节了,他也很怕面对新事物,但他更怕影响我,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吧……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给他办葬礼的时候自己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内疚?悔恨,还是自责呢?


    我只知道,我没有家了,这个世界很大,我有了很多钱,但是我没有家了,今后我的成就没有会再发自内心的替我开心替我感到骄傲了,没有人会因为我身体不适而夜不能寐了。


    我很害怕……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什么似的……


    而就在这时候,我碰到了潘辰,他看我很不开心,给我颗糖。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散不了他眼角眉梢间的疲惫,他的手指很粗糙,背脊却很宽广,和父亲第一次接我去幼儿园的时候很像。


    可当时的他走得太急了,以至于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医院里。


    父亲死后,我抑郁不振,久而久之疾病缠身,我得了癌症,晚期,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想哭,很想告诉父亲,寻求他的安慰。


    如果换做平时,他一定会指责我的不良习惯,可看到我害怕的哭了,他又会化作一句无奈的叹息,他会和我说:‘没事的雯雯,天塌了我也陪着你,爸爸一定会想尽办法给你治好的。’


    可惜现在我却连个说的人都没了,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有些解脱,好像就这么去世了就能看到父亲了。


    我拒绝了治疗,静静地等着死亡的来临,等着父亲将我接走。


    我每天都在等啊等啊,形同枯木……


    他可能看出了我的意图,帮我去配药,想要救救我。可他认不太清路,问了好几次,都被人给赶走了,看着他来回奔波的背影,我再次想起了父亲……


    我不禁在想父亲是那么个不入流的人,他之前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


    他的行动缓慢迟钝,讲话磕磕绊绊的,不善言辞,肯帮他的好心人估计很少……


    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假装自己在帮父亲那般,我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不该替他顶罪,可是怎么办呢?看到他的时候我总会想到我的父亲,他没去世之前,年纪大了,需要别人的帮助的时候,我却没有在他的身边,他会不会也是那么无助呢?


    他……打电话时也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吧?


    所以我心头一软,我答应了帮他。


    我赶到现场,替他处理了尸体,又将他赶回了教职员工宿舍替他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然后静静地等着你们来逮捕我,看到你们来我家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我庆幸自己在生命的尽头碰到了他,庆幸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甚至在想——


    我帮助了他,是不是能假装变相的帮助了父亲呢?


    你们说多么可笑啊!他活着的时候,我总是不耐烦,可是等他去世了我却那么那么想他,我想要回到过去,陪伴在他的膝下的时候。他要知道,十有八九会说:‘早知道干什么去呢?’


    可惜他不在了,但好在我快要死了……”


    说话的时候,她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直视着潘辰,月光从玻璃窗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洒在了清洁工的身上。


    她缓缓抬起手,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父亲,泪水沾湿了眼眶,她虔诚地近乎乞求地问:“我帮了他,你会不会就原谅我了呢?爸爸啊!”


    她的声音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心痛,几乎是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鲜血不受控地从嘴里猛地喷了出来。


    鲜血四溅……


    脚步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快快快!快送她去医院!”


    “让开,都让开!”


    ……


    一时间审讯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曹奕雯被送上了救护车,谢扶光才稍稍松了口气:“绝了,这都什么事啊!”


    “还是真可怜又可叹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江秋走到了他的身旁补充了句。


    “是啊!不过好在总算解决了!”谢扶光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然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却对上了向眠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他不禁有些纳闷地问:“不是向同学,案件都解决了,你还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呢?!”


    “线索断了。”向眠皱着眉头,“我原来以为太白街案和幕后黑手有关,但刚刚从潘辰的描述中,却排除了幕后黑手利用lsd致幻剂,诱导他杀人,进而转移警方注意里的可能。”


    所以——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第55章 056 杂乱无章的毛线球


    这也太凑巧了些吧?


    简直就像是一团毛线球,里面混在着还多种颜色,而那些线索则像是似是而非的线头。明明近在咫尺,看得见摸得着,但怎么也没有办法通过它,将这一缕颜色扯出来。


    就在向眠被卡在了原地,下一秒却突然峰回路转:“没有断。”


    低沉而又悦耳的嗓音在她的耳边扩开,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去,恰巧撞进了宋立声的眼里。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下正在证物袋里的棒棒糖:“谁说这起案件,情绪失控的就只有潘辰呢?”


    棒棒糖在白炽灯光下折射出彩色玻璃的光泽,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向眠的心头,她有些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是啊!这起案件里除了潘辰,不还有一个人吗?!


    “李浩然……”她几乎是条件发射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因为之前几起案件的原因,所以她错误的以为服用lsd致幻剂的人一定是施暴者,而忽略了作为受害者的李浩然。


    但现在经宋立声这么提醒,再回过头去复盘潘辰的话,一切都恍然开朗了——


    受害者李浩然本身是名三好学生,很有礼貌的,所以那天晚上他怎么会咄咄逼人呢?!


    除非——


    “服用lsd致幻剂的人,不是潘辰而是李浩然?”向眠说。


    “是啊!”宋立声挑了下眉,颇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哪怕当天没有潘辰,李浩然也会和其他人发生冲突,转移警方的注意力。”


    向眠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的:“可是那报案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毕竟无论李浩然杀死别人,又或者别人杀死李浩然,肯定都不会报警等着警方抓自己呀!


    似乎早就猜到向眠会这么问,宋立声早有准备地回答道:“太白街第一起案件的报案人虽然是巧合,但哪怕没有她,李浩然的母亲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报案的。”


    “什么意思?”向眠问。


    “据调查,李浩然的母亲因为上班的原因没办法天天去接他,但她对李浩然的管控很严,有几次李浩然因为值日晚放学了,他妈妈回到家没看到他,都报了失踪案。”宋立声顿了顿,接着说:“所以那天无论如何,警方都会接到报案,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去天桥下。”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从柜子后面拉出了一块白板。


    飞快地上面画上了一条时间线,然后又在时间轴上依次罗列下了这一连串的案件。


    8月23日,幕后黑手利用党昭少时的心理阴影,制造了美术馆凶杀案,现场五人,除了向眠和孙丽娜外的,当场死亡,而这三个人分别是:冯宇、刘若轩、程青。


    在这起案件发生十天后,也就是9月3日,他又连续制造了两起案件。这第一起就是天桥下乞丐发疯案,他利用致幻剂,杀死了天桥下所有的乞丐以及经过那里的孙丽娜;


    更是在同一时间策划了第二起案件:棒棒糖案,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含有lsd致幻剂下在了棒棒糖里,引诱李浩然吃下,企图利用李浩然转移警方注意力。


    只不过这次他棋差一招,原本被他设定为凶手的李浩然,被患有暴怒症的潘辰反杀了,虽然过程和他计划的天差地别,但结果却是他想见到的——


    警方接到了太白街的报案,阴差阳错的错失了挽救孙丽娜和天桥乞丐的机会。


    只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这一些列凶杀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还有前两次他利用了乞丐饥不裹腹的生理需求,那么这一次他又是怎么哄骗李浩然吃下棒棒糖的呢?


    他究竟是谁!


    深邃的目光顺着划过白板落在了棒棒糖上。


    任谁也想不到,原本代表着甜美的糖果,在此刻却成了皇后手里的毒苹果。


    宋立声微微眯了眯眼,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清爽的少年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查到了!是学校的保安!”


    谢扶光说:“育英高中的保安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时学生迟到了他会偷偷放他们进去,也会悄悄给学生买点零食什么的,所以在学生间风评很好,而李浩然落在案发现场的棒棒糖也是他给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电脑。


    兜来转去,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让她找到了有关凶手的画像。


    向眠忙站起身,朝着屏幕看去——


    男子瞧着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眼窝有些凹陷,眼睛浑浊,皮肤黝黑,左脸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伤,因为受伤时处理的不够及时,以至于脸部有些溃烂,变成了一片丑陋的伤疤。


    嘴唇紧抿着,自然而然的向下垂着,嘴角边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


    他的左腿使不上力,撑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的,和之前在校门口见到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只一眼,向眠就认出了他:“这不就是之前带我们去查监控的那个保安吗?”


    “就是他!”谢扶光颇为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季徊。”


    “他原本是附近某个小村庄的医生。”谢扶光话锋一转:“几年前因为伤人罪被判有期徒刑几年,上个月才刚刚出狱。”


    “伤人?”向眠不可思议地问。


    “这件事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讲起这事情,谢扶光就有些来劲,他稍稍坐直了点身子,轻咳了声,说:“事情是这样的,大概几年前吧,小村庄来了一名患者,患者大出血,到医院的时候,命悬一线。”


    “当地医院的医生水平都不高,患者又伤的很严重,生怕出了什么意外,都不肯接诊。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就在医院一筹莫展的时候,季徊出面了。他说他可以试着给这名患者做手术,只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医术有限,不确定能不能救活他,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患者家属想着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而且万一呢!万一手术就真的成功了呢!所以啊!他们考虑再三后,签下了手术同意书。”


    “可偏偏手术失败了。虽然季徊早就和他们讲过手术的风险,可是听嘱咐和真正看到家属去世,还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所以家属当时忍不住发飙了,在医院里大闹不止,甚至想让季徊一命换一命!”


    “好在当时医院里保安较多,家属很快就被保安赶了出去,可谁知道这群家属里有一人顽固的很,连续跟踪了季徊几天,企图杀了季徊。”


    “终于在一个周末,他们逮到了机会,趁着季徊一个人回家的机会,对着他就要狠下杀手。


    可就在这时候,季徊的女儿出现了,季徊原本不想挣扎的,但那人杀红了眼,对着他女儿就是一顿殴打,季徊实在看不下去,反抗之际,他不小心将那人推下了楼,当场死亡。


    虽然伤人不是他故意的,但到底动手的是他,所以最终法院判了他几年的有期徒刑,直到上个月刚刚刑满释放。”


    “听着也不像是个滥杀无辜的人,怎么会在出狱后就成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呢?”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监控是不会骗人的,而且当时学校的工作人员也确认了这点,口供也不会是假的。幕后黑手一定是他,只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杀人了呢?


    难道说……


    “——他在监狱里受什么刺激了?又或者出狱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向眠若有所思地问。


    谢扶光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三五秒,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在他出狱的前一天,他的女儿坠楼死亡了。”


    “坠楼死亡?”向眠微微皱了皱眉:“这么巧?!”


    “这还不算巧的呢!你知道他女儿是谁吗?”谢扶光卖了个关子地反问。


    “谁呀?”听谢扶光的口吻,似乎这个人他们认识,但会是谁呢?


    向眠捏着下巴想了下——


    坠楼死亡……季徊……


    这些事情看似无关,但莫名的,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少女的脸庞。


    少女的嘴角带着笑,明媚而阳光。


    “该不会是……”向眠试探性地问:“季微茫吧?”


    话音刚落,就听谢扶光打了个响指:“就是她!季微茫,季徊的女儿……”


    他说着,再次调取了有关坠楼案的报道:“季徊的狱友,季徊在出狱前曾无数次提到过:出狱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见见他的女儿,听得他们耳朵都要起老茧了。可谁知道等他真的出狱后……”


    谢扶光虽然没有说下去,但后面的事情向眠却心知肚明:他看到的就只剩下了女儿的尸体,甚至连尸体都算不上,毕竟从高楼坠落,早就面目全非了。


    一时暴怒……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


    这也太巧了些吧!


    兜来转去,竟然又回到了案件最开始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惊讶之余,她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


    就好像这个设想曾经在她的潜意识里出现过似的。


    会是在哪里呢?


    她微微抿了抿唇,忽而脑海中闪过孙丽娜的对话……


    “阿眠,你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


    “传说那是一艘在海上航行了几百年的船只,在行驶的过程中,木板、绳索、帆布等部件逐渐腐朽,船员用新的材料逐一替换了这些旧部件,直到替换殆尽。你说这还是之前的那艘船吗?”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一个人经历了重大的变故,性格气质改变了,哪怕他们变得面目全非,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的事情,但他们的心底也会像那艘船一样,始终保持着一点善意?”


    “如果有一天你和警方碰到了这样的人,能不能看在他曾经是个善良的人、本质不坏的份上,不要太苛责他,给他留一线生机,带他找回那个曾经善良的自己好吗?”


    ……


    轻轻地说话声在耳边不断地回想着,向眠微微皱了皱眉,一个古怪但合理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时给孙丽娜打电话的会不会就是季徊?!


    可是季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难道孙丽娜和季微茫的坠楼有关?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


    虽然自己曾去育英高中调查有关虐猫贼的事,但却一直没来得及研究——


    “好端端的季微茫怎么会坠楼而亡呢?是被人推下楼的吗?”她抬起头,询问谢扶光。


    回答她的却是谢扶光的叹气声。


    他摇了摇头:“奇怪就奇怪在这儿!她是自己坠楼身亡的。”


    “自己坠楼的?”这种情况倒是完全出乎了向眠的意料,她错愕地问::“怎么会呢?”


    就目前的线索看来,季徊连续杀人很可能是为了报复,可如果她是自己坠楼的话,那季徊杀人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


    这里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向眠正这么想着,就听宋立声说:“根据当时的法医鉴定——


    死者季微茫体内内脏破裂,右上肢,膑骨,胸骨等多处骨折,尤其是胸骨骨折处,下落时被树枝直接刺入脏器内面导致胸腔内大出血。


    尸体出现皮肤苍白的现象,瞳孔聚焦,皮肤失去弹性,全身肌肉普遍松弛,坠楼地点在女生宿舍楼11层,尸体和宿舍楼之间的距离在2米以内,尸体体表和内脏器官的损伤是一致的,不存在不规则的分布,可以排除死后坠楼的可能性。


    另外死者体内含有大量的酒精,初步判定是酒醉后高空坠楼致死。”


    “那会不会是被人推下楼的?”向眠追问了句。


    谢扶光否定道:“不太可能。警方在接到报案的第一时间便赶到了现场。宿舍门也是紧闭着的,没有任何被闯入的痕迹。”


    “会不会凶手本身就有宿舍的钥匙呢?”向眠问。


    “唯一拥有钥匙的就只剩下了她的室友和宿管阿姨。”宋立声顿了顿,接着说:“她的室友就是我们之前查到的虐盗贼——何语山,她当时刚刚交卷从高考考场里出来。监控清晰地记录了她在宿舍楼下撞见季微茫坠楼的场景,这点向同学你也看到过。”


    见向眠点了点头,他接着往下说:“至于宿管阿姨……”


    第56章 057 安徒生国际机场


    “我记得差不多是下午两点左右吧,我接到了他们老师的电话,说季微芒缺考了,让我赶紧去她宿舍看看……”


    宿管阿姨一边说着,一边领着向眠和宋立声等人朝宿舍楼走去。


    此时正值学生上课的时候,走廊间静悄悄的,时不时窜出来一两只小猫咪显得格外明显。


    向眠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来到了顶楼一扇印有1128字样的铁门前。


    只听“咔嚓”一声,伴随着钥匙丁零当啷晃动的声响,像是施展了某种神秘古老的魔法,阵阵妖风呼啸不止,然而下一秒当他们真正推开那扇铁门时,声音却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清风拂过脸颊,带来点点凉意。


    向眠单手捋了捋被吹散的碎发,视线则在狭小的宿舍里扫视了一圈。


    双人宿舍有些乱,还勉强地保持着季微芒坠楼当天时的场景。


    一左一右的两张床铺用厚重的床帘牢牢地盖着,分别贴上了“季微芒”和“何语山”的名字。


    床下的书桌上被细心地贴上了粉色彩纸,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专业书籍,衣柜微微敞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熨烫得很平整,按季节颜色分类,看着很舒适。


    唯一有些格格不入的是椅子边的行李箱,很新,但侧面却破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弄坏了似的。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正要上前一探究竟时,却见宿管阿姨收起了钥匙,接着往下说:“讲实话我最开始走进宿舍的时候,还以为那老师搞错了咧!宿舍里面不要太安静哦!一点声音都没的,而且再怎么说,这也是高考哎!谁会拿这事开玩笑啊!但谁知道,季微芒就是那个奇葩,还真被她老师说准了!她真没去参加考试,就窝在阳台里……”


    向眠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宿管阿姨的话所吸引,她很轻地重复了遍:“阳台上么?”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阳台上空荡荡的,原本挂在晾衣杆上的衣服因为长时间没有拿下来,风吹日晒的已经有些掉色了。


    方形瓷砖上积满了灰尘,靠近栏杆的地方被人用白色粉笔圈出了两个脚印。


    不大不小,大概36码的样子,很秀气的女士运动鞋款式,瞧着倒像是警方调查案件时,特意标记了季微芒坠楼的位置。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听到宿管阿姨咂巴了下嘴,指了指放在角落堆里的扫帚堆:“就那儿,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把老师的话和她重复了遍,她也一点反应都没的,吓死人了,真的是!”


    她的话倒是和向眠的猜想背道而驰了——


    怎么会这样呢!


    宿管阿姨手指的位置和季微芒坠楼的地方,虽然都是在阳台,但却是南辕北辙两个方向。所以她为什么会横跨半个阳台呢?


    这个问题不单她想到了,站在她身侧的宋立声也想到了。


    他掀起眼皮看了眼宿管阿姨:“你确定没记错?”


    “这哪能记错啊!谁没事站扫把旁边啊!”宿管阿姨信誓旦旦的话非但没让向眠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反而不住地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稍稍走近了些,站在季微芒当时所在的位置,四下打量了一圈。


    宿舍在十一楼,楼层很高,除了安装着监控摄像头的那栋楼,周围的建筑物都很矮,乍一眼上去,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那么当时季微芒是想到什么了?又或者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导致她在宿管阿姨离开不久后,绕到了阳台的另一端坠楼而亡呢?


    她微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温热的感觉拂过眼帘,就像是有什么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想要甩开那双手。


    那人却像是早就察觉到她会这么做,抢先一步道:“想不明白的话,不如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一下她当时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也许会有不同的答案。”


    悦耳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挣扎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宋立声。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话时温润的气息拂过脸颊,他指腹擦过她的睫毛时的稍作停顿。


    霎那间,她的心跳如鼓。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宋立声低低地笑了声。


    那笑声紧贴着她的耳畔,很短促,就好像是她的幻听了。等回过神时,宋立声已经非常自然地松开了她。


    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放空她的大脑,静静地模拟着季微茫的感受——


    那天的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脸颊上,她就这么站在宿舍的阳台上。


    听着宿管阿姨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伴随着猫咪微弱的呜咽声。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欢迎,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神情淡淡的,冷眼旁观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宿管阿姨离开,她才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她没有直接离开阳台,而是直起身子,慢吞吞地靠近栏杆。


    可能是三五分钟,也可能只有三五秒钟,她的动作很缓慢,脚步也因为酒精的作用,有些虚浮……


    向眠循着她的脚步一点点的地向前走着。就在她即将走到季微芒坠楼的地方时,脚下却猛地一滑,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似的,身子也不自觉的跟着往前一冲,连带着发出“咔嚓”一声。


    “小心。”千钧一发之际,宋立声拽住了她的身子。


    她慌乱地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散落在地的小颗粒。


    “这是……”向眠蹲下身子,细细地打量了一下。


    那东西很小,棕黑色的,和一些杂乱的猫毛混杂在一起。


    ——是猫粮?


    “学校里的野猫很多,有些学生就会买点猫粮来喂喂猫咪。”宿管阿姨闻言,早就习以为常的侃侃而谈道:“讲起来我季微芒死的那天,我好像也听到了猫咪的叫声。不过要我说啊!她十有八九是自杀……”


    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捂住了嘴巴。


    但即便这样,还是被向眠敏锐地捕捉到了:“自杀?这是怎么一回事?”


    宿管阿姨忙摆了摆手,否定道:“什么自杀?!我可没说啊!你们可别胡说八道啊!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她每说一个字,向眠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些。


    直到她想要找个借口逃之夭夭时,却被向眠拦了下来。


    像是没有听到宿管阿姨的狡辩,她神情难得非常严肃认真地质问道:“这是季微芒的日程本,上面清楚的记录了毕业后要干的每一件事!又怎么会自杀呢!一个对未来有着无限期待和规划的人,压根就不会想到自杀这回事!”


    “这……”宿管阿姨见宿舍门被向眠给关上了,她逃不出去,就只能往后退了几步,企图离她远远的。


    然而她刚后退了没两步,就重重地撞在了宋立声的身上。


    他步步紧逼地就着向眠的话,接着往下说:“而且高考结束,她即将开启新的生活,就算要自杀也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你说是吧?”


    虽然是询问的口吻,但他的眼神却比向眠锐利得多,看着让人心头一凉,但宿管阿姨还是强撑着说:“那没准是她考崩了呢!一下子接受不了,也……也是很正常的事啊!”


    因为高考发挥失常而选择自杀的考生不在少数,她以为自己这么一说,宋立声和向眠等人就会妥协,但没想到宋立声早有准备地从证物袋里拿出了一张试卷,上面清楚的写着季微芒的名字。


    她微微愣了下,似乎没明白宋立声拿出这张考卷的意义何在,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就听他嗓音冷淡地说:“这是季微芒第一科的高考卷,几乎满分,如果她其他科目发挥正常的话,进一所好的大学不是难事,所以你凭什么说她是因为发挥失误,选择自杀的!”


    这一次他没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而是用最直接的话语,剥开了事情的真相。


    “我……” 宿管阿姨被他骤然冷冽的语调吓了一跳,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左看右看,在确定没有其他人经过后,才彻底松口了:“你们可千万和别人说啊!”


    向眠答应得很快:“好!”


    宿管阿姨悄声说:“是……是校园霸凌。”


    “怎么说?”宋立声问。


    宿管阿姨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所不知啊!这季微芒的父亲是个杀人凶手咧!”


    她以为向眠等人不清楚,说出口的话格外神神叨叨的:“这谁敢靠近她!再加上他们班上学生的家长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动不动在学校门口闹!那季微茫也不吭声,久而久之,可不就被孤立了嘛!据说她们班还有人欺负她来着,没准她被欺负得惨了,一下子想不开,就……这很难讲啊!”


    她用一副“哎,真的有些惨,但我也没办法啊!她的自杀和我没关系”的态度,絮絮叨叨地说着。


    向眠却是微微眯了眯眼——


    自杀……校园霸凌……


    如果季微芒是因为霸凌而自杀的话,那……季徊的报复对象该不会就是……


    “你还记得霸凌她的人是谁吗?”向眠问。


    这一次,宿管阿姨回答得很快:“冯宇、王奇……”


    冯宇?


    向眠的眼前一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冯宇……他就是美术馆案的受害者之一吗?”


    “没错!就是他!”宋立声说。


    听到他的回答,向眠更加认定了自己猜测的方向是对的——


    季徊连续制造了这么多起凶杀案,很可能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报复那些霸凌他女儿的罪魁祸首!


    她微微抿了抿唇,一点点地分析了起来。


    季徊当时利用党昭,设计美术馆凶杀案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冯宇;李浩然案件是为了转移警方的注意,让警方来不及阻止天桥下的凶杀案。


    那天桥案呢?季徊特意设计天桥下案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


    “天桥案发生的时候,王奇也在附近吗?”


    宋立声摇了摇头:“不在,天桥下除了孙丽娜,就没有一个人和季微芒有过联系。”


    “那……”不等向眠说些什么,他就转而看向宿管阿姨,追问了句:“当初霸凌季微芒的人里面有孙丽娜吗?”


    向眠微微怔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转念一下,又觉得他提的问题合情合理——


    既然季徊报复的都是曾经霸凌过季微芒的人,而天桥下唯一和季微芒有过接触的就只有孙丽娜,那似乎就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但宿管阿姨的回答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怎么可能?她和季微芒可是顶顶要好的好朋友啊!”


    “好朋友?”向眠问。


    见他们不相信,宿管阿姨掏出手机,翻出了其中一段视频:“你看这个,还是她们找我帮忙拍的合照呢!”


    照片上的季微芒笑颜如嫣,和季微芒嬉笑打闹着,何雨山则坐在她们身旁的小草坪上,半仰着头朝着她们俩的方向看去,但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眸,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向眠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听宿管阿姨说:“我记得她们几个小姑娘关系很要好了,平时晚饭什么的也一起吃的,就可惜的是啊!孙丽娜在高二的时候转校了,唉……不然季微芒也不至于被人孤立啊!”


    “转校?”向眠喃喃地问:“那她是为什么转校的?”


    宿管阿姨想了一会儿:“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听说好像是因为她父母工作的原因吧。”


    如果因为她父母工作调换的原因,那说到底并不是孙丽娜自己能决定的,而且她在校时和季微芒的关系那么好,也不似作假。


    那凶手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孙丽娜痛下杀手呢?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笑容明媚的季微芒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她略显恐惧地往后退了两步。


    向眠微微皱了皱眉,视线顺着季微芒的角度看去,隐约瞧见了一团灰黑色的东西。


    毛茸茸的,看着像是猫咪的尾巴。但季微芒眼底的惶恐又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个怪异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季微芒怕猫吗?!


    可如果她怕猫的话,那宿舍里的猫粮和猫毛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等她想明白,就听宋立声快速地对谢扶光说了句:“帮我查件事。”


    然后又定定地看向了自己:“至于向同学,劳驾陪我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向眠问。


    “安徒生国际机场。”宋立声大步流星地朝警车走去:“王奇今晚七点一刻的航班,如果季徊杀人的目的,真的是为季微芒报仇的话,那么他一定会在今晚再次行凶。”


    7:15……


    向眠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六点四十,距离七点一刻,还有三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而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赶过去,最快也得需要半小时。这意味着,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在宿舍里停留,查找其他的线索了。


    可就现在一知半解的情况,单凭他们去贸然劝说一位已经处于疯癫状态的父亲,也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向眠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然而当她目光扫过身旁的宋立声时却是微微一顿。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眼神中带着一点笃定的模样。多日的相处让向眠对宋立声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似乎意味着一切早有准备!


    他已经发现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了吗?


    向眠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下他在宿舍时的一举一动,唯一值得深究的就剩下了他最后的叮嘱,所以向眠开口询问:“宋警官你刚刚让谢扶光去查什么东西了?”


    “一个人的信息。”宋立声说。


    “一个人?”向眠疑惑地问。


    向眠虽然没有明着问,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她真正想要问的是什么。


    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季徊出狱的时候,季微芒已经死了。他一定会去调查季微芒的死因,但无论他怎么调查,就只会和我们一样,得知季微芒是自己坠楼的。但并不清楚里面的真想,毕竟无论是自杀还是意外死亡,对于学校来说都是丑闻一件。”


    向眠问:“哪怕季徊是季微芒的父亲?”


    宋立声看了眼不远处的红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骨节分明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轻点着方向盘:“精确点说,正是因为季徊是季微芒的父亲,所以他们才要更加瞒着季徊,毕竟一旦坐实了自杀而死的,那么季徊就很有可能找学校索赔。”


    “那么在季徊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下,他会做什么呢?”说到这儿,他侧首看向向眠,将问题抛回给了向眠。


    向眠捏着下巴,想了下:“他会找人去问?”


    “是啊!”宋立声点了点头,转了个弯,再接着说:“可是问题是,校园霸凌者会告诉别人,自己曾经霸凌过别人吗?尤其那个被霸凌者,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已经自杀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向眠。


    “也许在那么多人里面,有一个人是明牌呢?”宋立声说。


    “明牌?”向眠单手搭在车窗边,半撑着脑袋。


    警车的车速很快,车窗外的灯光如流水般的被甩在了身后,映衬得向眠的眼底都染上了一些深思熟虑。


    ——宋立声所说的明牌,指的又是谁呢?


    既知道事情的经过,而且还能顺理成章地被季徊找到……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忽而脑海中闪过一个人脸。


    ——该不会是她?


    她正要向宋立声求证时,车子却恰在这时已经停在了机场外。


    第57章 058 风雨欲来


    窗外天色暗沉沉的,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错觉。


    机场大厅的时钟,缓慢而有序地转动着,像是最后的倒计时,压抑烦闷。


    时钟的背面,在向眠和宋立声看不到的另一端,则站着一名男子。


    他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拄着一根拐杖,躲在角落的垃圾桶旁,显得那么普通又不起眼,但他那双黝黑黝黑的眼睛,却像是即将捕猎的野兽,让人想忽略都难。


    可偏偏身为当事人的他浑然未觉,他静静地站在时钟前,眼睁睁地瞧着时钟的指针从6:40,一点点地转到了7:15。


    伴随着叮咚叮咚的声响,他缓缓收回了视线,抬手将夹克衫的拉链拉到了头顶,然后一瘸一拐地混进了接机的人群里。


    人流如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人群比往日多了些。


    然而此刻的他却顾不得那么多,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今天他一定要替女儿报仇!


    想到这儿,他的腿脚也利索了些,他靠近了些,直勾勾地盯着人群。


    终于在出站人群都快要走光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名男生。


    他穿着一件黑色棒球衫,头带一顶棒球帽,黑色的墨镜占据着他的大半张脸。


    饶是这样的打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名男生。


    ——王奇!


    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刊登着季微芒去世消息的报纸上。


    那是一张随手抓拍的照片,可能因为拍摄者所在的位置有些偏,模糊了季微芒的脸庞,但当时站在她尸体旁的那名男生的模样,却是格外清晰。


    第二次,是在育英高中的大门口。


    他满心愤慨悲伤地赶去学校,想要找校方的领导打听一下季微芒坠楼的原因,为什么好端端的他的女儿会在高考当天坠楼而亡!


    可回答他的却是他们的不耐烦。


    他像是一只过街老鼠被赶了出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碰巧撞见了他。


    当时的他,吊儿郎当的穿着件长袖,校服被他绑在了腰间。


    看到自己的时候,他能够明显地察觉到他眼底的嫌弃,不加掩饰的,瞬间灼烧了他曾经无数次的遐想。


    他想——


    如果季微芒的同学知道,她有一个像自己这样的父亲,会瞧不起她吗?会排挤她吗?


    那时的他哄骗着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但此刻他心底有了明显的答案。


    他的茫然只停留了一瞬,就收回了思绪,他拉着那名男子的手,低声下气地询问着他,有关季微芒的死因。


    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名男子在听到“季微芒”这三个字时的不安惶恐。


    他眼底的不屑,原本想要挣开自己的动作,一下子就这么收敛了。他的面色骤然一僵,飞快地甩开了自己。


    那时的他隐隐就已经感觉到了些不对劲。可不等他多问些什么,学校里的保安就将他给赶走了,甚至还帮着那名男子说话,将他从这起案件里摘得干干净净的。


    好在……


    他一直没有放弃,兜来转去,终于让他找到了蛛丝马迹……


    握着拐杖的手不住的发抖,眼见着王奇越来越近,他快速地掏出了藏在夹克衫里的手术刀。


    进监狱前,他曾用这把手术刀救了很多人,出狱后他却准备用这把手术刀杀人。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冰冷的刀锋贴在手腕内侧,他一点点的故作无意的靠近那名男子。


    他必须得显得特别的自然,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行,但对方却身强体健的,如果贸然动手,那么他非但不能杀死他,还可能被他给暴揍一顿,从此丧失机会。


    所以他很小心,很小心……


    可偏偏就在他距离王奇只有一步之遥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人,堪堪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调转方向绕开那人,可谁知那人却毫无征兆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人最开始很是随意的凑到他的身边,而他的视线也集中在了王奇的身上,以至于等他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无处可走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抬头,顺着那只手腕看去,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男子梳着大背头,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眸深邃,却又深不见底,看得人心头一震。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是之前来学校的那名刑警。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然而却怎么也挣不开。


    男子的动作看着漫不经心,然而手腕上的力道却是极强的。似乎察觉到他的挣扎,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力气还不小。”


    像是早就意料到他会挣扎似的,气定神闲的口吻,让季徊的心底更加烦躁了:“你干什么?放开我!”


    “干什么?”宋立声饶有意味地重复了遍:“这句话不应该我来问么?杀了那么多人不够?还想着接着行凶?”


    “你懂什么!”季徊原本还想要装傻充愣的话,瞬间被堵住了:“这是他们该死!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就应该血债血偿!”


    “是吗?”宋立声反问了句,然而不等他说完,就听向眠顺着他的话说:“你当然可以手快直接杀了他,但这样只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你也无所谓吗?!”


    “你在胡说什么?!”季徊反驳的口吻很凶,但当他回过头时,却恰巧对上了向眠的双眸,原本要往下说的话,戛然而止。


    少女的眼眸是棕色的,白炽灯光映衬下像是漂亮的玻璃珠,亮晶晶的,带着最热烈的真诚。


    她不惧他手中锋利的手术刀,一步步上前,放缓了语调,像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般地说:“我想你没有去过你女儿的宿舍吧……”


    季徊有些莫名的看着向眠,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就在他忍不住开口的时候,他听到向眠徐徐描述着:“那是一间很小的宿舍,两人间。她装扮的很温馨,在桌上柜子上都贴上了粉嫩的墙纸,她的桌上还养了一株很可爱的小草,歪着脖子贴着大大的笑脸。”


    她说的很慢,语调很轻柔,恍惚间,季徊似乎看到了他的女儿季微芒,就按照向眠所说的坐在书桌前:“她的左手边是一叠课本,她用的很小心,上面的笔记做的很认真很仔细,但是边边角角却没有一点褶皱的痕迹。”


    “听宿管说,她是为了方便之后,将书本送给买不起的学弟学妹的。她的右手边是一盏小台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有些旧了,但是被她弄得很干净。桌子的正中央放了一个小小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本日程本,最后一页,写着毕业后的打工计划。”


    向眠稍稍停顿了下,然后抬起眸子,一双杏眼直直地看向季徊:“她不知道,你会提前出狱,就想着毕业后趁着放假打点零工,给你买些用的东西送过去。她写的很认真,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规划得很仔细。”


    “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很好很完整的规划,哪怕日子过的再惨,她也从来都没有放弃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向眠问。


    季徊虽然不想搭理她,但却是不自觉地问出了口:“什么?”


    “这意味着——”向眠略带哽咽地一字一句说:“她绝对绝对,哪怕穷途末路,也不会选择自杀,她也许没有一个美好的过去,但像她这样的人,一定会有一个非常好的未来。”


    ——就像是那株被她养在桌上的小草,无论如何,都会尽情舒展身姿,坚韧而又顽强。


    “所以,如果你觉得她会希望看到现在这样的你吗?她会希望看到你因为她,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吗?!”


    向眠的话,像是一道道惊雷劈在他的心头,惹得他身子一颤。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他的女儿真的不是自杀?


    难道那人是骗自己的?


    可是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这个猜忌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狠厉的神情:“真难为你们了,为了骗我绕了那么大一圈,还特意编了那么个谎言,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许是季徊冥顽不灵的模样让宋立声有些厌倦,他微微眯了眯眼,终于再次开口了:“我们虽然没有和季微茫接触过,但却和孙丽娜接触过。”


    “孙丽娜?”季徊愣了下,而后眼底又闪过一丝憎恨:“你说那个霸凌我女儿的变态?!”


    “变态?”宋立声否定道:“她可是你女儿的好朋友。”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季徊说什么,而是直接说:“我想当时在医院里打电话给她的人是你吧,她明明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去了,并且还在去的路上,打电话给了警方,暗示警方你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话音刚落,季徊的眼底就划过一丝错愕。


    宋立声则似乎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没有和你接触过,对你的认知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什么意思?”季徊有些颤抖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他得到了意料之中,但又不敢面对的事实——


    “她对你了解都是从你女儿口中得知的啊!”宋立声说:“因为在你女儿的心里,你一直都是个好人。她一直这么坚信着,所以孙丽娜才会明知道你很可疑的情况下,依旧选择听你的话,来到了天桥下;在明知你可能会杀了她的前提下,依旧打电话给警方,为你挽留一线生机!”


    “怎么会呢?!”季徊不愿承认地喃喃了句。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你是谁呀?”


    “微茫的父亲?”


    “您别急,慢慢说……”


    “天桥下吗?好的,叔叔你稍微等我下,我这就过来,也请您等等我好吗……”


    ……


    焦急匆忙的说话声犹在耳边,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握着刀的手也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的手从没抖过。


    因为他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可哪怕没有手抖,他的技术也是非常有限的。


    那时候他明知道成功几率不足50%,但他依旧给那位患者做了手术。


    因为他知道——


    如果他不给那名患者手术,就那名患者的身体状况,压根来不及转院,只能等死。


    只是没有想到……


    手术失败了。


    但是如果让他再选择一次,他还会这么做吗?


    他想——


    也许,还是会的吧……


    这世界上,总有人愿意冒着生命的危险,坚定地遵循内心的去尽可能的帮助救治别人。


    他是。


    季微芒是。


    孙丽娜也是——


    第58章 059 被篡改的“真相”


    “孙丽娜那天之所以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到天桥下,就是想要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宋立声一字一句地说:“——季微芒不是自己坠楼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几乎是同一时间,向眠清楚地看见季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过了两三秒,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宋立声:“被杀?她是被谁杀死的啊?!”


    他的嗓音沙哑,声嘶力竭。浑浊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宋立声看,灼热而又赤诚,像是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


    这双眼睛,她曾经在照片上看到时,只觉得平平无奇,然而此刻却看得她心头一颤,莫名的有些不敢直视了。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


    只有穷途末路,退无可退的时候,眼底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没有任何的求生欲,有的只有拼死一搏的决心和执念。


    他想要为他的女儿报仇!不择手段,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辞。


    不禁让向眠想起了宋立声之前提过的话。


    他说——


    罪行的确定需要建立在一定客观的基础上:证人、证据……缺一不可。不然单凭一句空口白牙的指证就判刑的话,那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无端入狱。


    但这并不意味着包庇罪犯,只要有冤案,只要民众还相信警方。那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们都应该回应他们的期许,拼尽所有,也在所不辞。


    他这么说的,也这么做的。


    只见他稍稍上前一步,松开了原本紧握着季徊的手,回答道:“告诉你这些霸凌者名单的人。”


    季徊愣了下,然后问:“你说的是——那个虐猫贼。”


    “没错,就是她。”这一次宋立声没再故弄玄虚,而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想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吧……”


    他一点点的从事情最开始的地方,慢慢地说起:“当时你从监狱里出来后,却发现你女儿已经死了。你不相信你女儿会无缘无故的坠楼而亡,你发想要找到这起案件不为人知的一面。”


    “所以你来到了她坠楼的地方,也就是她曾经就读的育英高中,想要询问校方,但出乎意料的,他们非但没有回答你,反而将你从学校里赶了出去。”


    “但即便这样你依旧没有气馁,继续追查着。只可惜,你女儿读书的时候,你在监狱里服刑,不清楚她身边的朋友和同学,哪怕你天天去学校附近转悠,有用的线索依旧很少。”


    “正当你没有头绪的时候,你看到了一篇报道。”宋立声顿了顿,然后说:“太白街虐猫贼。”


    他微微眯了眯眼:“也许这篇报道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一条可有可无的新闻,但是你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猫咪的死状和你女儿的死状一模一样!”宋立声说:“所以我想,你一定会去蹲守那个所谓的虐猫贼,是吗?”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稍作停顿了下,果不其然看到季徊面如土地的点了点头。


    接下去的内容不需要宋立声说,季徊就已经心知肚明了,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地说:“我蹲守了几天,终于找到了她。”


    “她吓了一跳,怕的不行,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直到我拿虐猫的事威逼利诱了她,她才肯松口。”


    “她告诉我说:微微是被班上的其他同学逼死的。”


    “她说:微微在学校里一直受人排挤,同学们都无视她,甚至欺负她,所以她才会一时想不通,跳楼自杀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早在他被关在监狱的时候,就时常会想季微芒有他这么一个坐过牢的父亲,是不是在学校里会受到排挤,所以出狱后,他并不敢直接联系她。


    他怕她被人孤立,他怕她不认自己这个父亲,所以原本只打算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看她过得好就行。


    可谁知道,他看到的却是季微芒的尸体。


    那是一天清晨,他照例在家门口收到了一份报纸。


    起初的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种类型的报纸,每天都会收到。所以他只是照例把报纸拿进了屋里。


    可就在他随手准备丢在桌上时,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季微芒的!


    为什么季微芒会出现在报纸上呢?


    他的第一反应,难道季微芒太优秀了,被采访了?


    然而当他翻过报纸,仔细查阅时,却发现上面刊登的是,季微芒的死讯。


    双手抖得厉害,竟是连报纸都拿不动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抱有什么样的心情,看完的新闻,只觉得脑袋轰隆隆的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时,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查明季微芒死亡的真相!


    所以他来到了季微芒坠楼的地方,也就是她就读的高中。


    他想要找学校的老师和宿管阿姨要个解释,为什么我女儿好好的,到了你们学校就突然坠楼而亡了呢!


    可是回答他的却是轰赶。


    他被学校赶了出来……


    但却并没有就此放弃,在他不停地搜查下,他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太白街虐猫案。


    于是他一连蹲守了好几天,终于逮到了那个虐杀猫咪的小贼。


    她告诉他——


    季微芒的死不是意外,是自杀的。


    是他们班的同学把她活活逼死的!


    但当他按照虐猫贼给的名单,找到那群霸凌季微芒的同学时,却发现他们活得好好的,该出国的出国,该上大学的上大学。


    他们拥有着美好的未来,但他的微微呢?


    已经死了……


    他找到了其中一位名叫冯宇的霸凌者理论,可他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咄咄逼人。


    他说——


    季微芒的死,是她咎由自取。


    “他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是个杀人犯,我的孩子必定不是什么好人,她死了,也是活该!”


    “我的错,我认!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去赎罪。可是我的孩子她何其无辜啊!她真的很有优秀。”


    “可是当我报警,警方却没有办法处理,因为我的孩子是坠楼而亡的,同班同学还是群未成年。”


    “未成年做错了事,就可以这么不了了之,那我孩子的命呢!我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这么惨死了?凭什么?!告诉我凭什么?!”


    我曾去找过他们的父母,想要一个道歉,可是他们却压根不搭理我。


    甚至给我了一叠钱,她告诉我:孩子已经死了,但是你还活着,还得继续生存下去。


    可是微芒是我活着,唯一的念想。


    她死了,我活着还有意义吗?


    我反正这辈子已经毁了,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就算是死,我也想要去争一个公道!我的孩子被逼自杀!


    我难道不应该找他们报仇吗?


    可是啊!这么多年的牢狱之灾……我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说到这儿,他用枯老的双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接着说:“要报仇的对象又这么多……


    我没有办法,只得假借别人之手,前去报仇。


    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该怎么办?


    可巧就巧在我听说了党昭的事,也许党昭杀人是意外,但是他为什么杀人,我却是一清二楚,毕竟当时给他确诊病症的医生就是我。


    所以我利用了这一点,制造了第一起案件,也就是美术馆杀人案。”


    其实我在设计之前,还有点担心。因为美术馆里可能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我不想滥杀无辜。但我转念一想,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来,这未尝不是一层很好的保护色。毕竟现场有这么多人,警方又怎么会知道,我想杀的究竟是谁呢!


    他们不知道,就意味着我会拥有更多的时间,去完成我的复仇。


    所以我这么做了。


    我本身的计划是,利用党昭杀死在美术馆工作的值班人员冯宇。


    没想到孙丽娜居然也在现场。


    这样也算是阴差阳错,容易多了。


    可没想到的是,孙丽娜偏偏活了下来。


    所以我只能再次对她狠下杀手。


    我原本是想采取同样的方式,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你找到了舞台剧的监控,还原了我的画像。


    我还有那么多想要报复的人,我必然不能被警方抓住,所以我只能改变了策略。加快了整个计划。


    我找到了党昭的同胞,也就是天桥下的其他乞丐,想要利用他们行凶。可他们不是智障,所以我只能加大致幻剂的用量,确保他们在发疯之后会自杀。


    这是第一个问题,还有第二点需要考虑的——


    天桥下是露天的环境,我不确定周围会不会有多事的人经过报警,警方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破坏我的计划,所以我只能在这之前制造了一起类似的案件。


    我利用保安的身份优势,顺利接近了学校的学生——李浩然。


    我清楚地知道,李浩然的母亲一直等不到李浩然的话,一定会报警闹事,这样一来正好拖延了警方的脚步。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被反杀了。


    好在帮我拖延了时间,让我成功杀死了孙丽娜。


    我这么坚持,只是为了杀死他们几个替微芒报仇,所以哪怕我知道你们已经发觉了我的行凶过程,就算被你们抓住我也在所不惜。


    毕竟就只剩下王奇这最后一个霸凌者了。


    我来到了这里,我等着他的出现,等着亲手杀了他,也等着你们的到来,将我绳之以法。


    可谁知道——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一个被利用的谎言。”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泪水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了下来,落在了他微微轻颤的嘴里。


    一瞬间,苦涩的滋味在他的唇齿间绽开。


    手里的刀到底是握不住了,扑通一下掉在了地上,发出叮啷咣啷清脆的声音。


    宋立声的眼底划过一丝怜悯,但他却没有给他恢复情绪的时间,追问道:“她当时告诉你的名单里有哪些人?”


    “有哪些人……”季徊皱眉回忆了起来——


    他记得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他就像往常一样,游走在太白街上。


    起初他并没有报什么希望,毕竟虐猫贼很少在白天行动。


    但反正他也没其他可做的,索性就再多观望观望。


    也许是看他的意念过于强大,还真就被他撞见了那个虐猫贼。


    她当时正准备虐杀一只灰色的小猫咪,可瞧见他来了,她吓了一跳,连带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猫咪也逃之夭夭了。


    她怕自己将她虐猫的事情公之于众,所以二话不说便将季微芒坠楼的“真相”告诉了自己。


    也许是他当时气昏了头脑,也许是那虐猫贼穿着和季微芒一样的校服,又也许是她拿出来的那串项链上的合照。


    他轻而易举的就相信了她的话,完全忘记了再去辨认这份名单的真伪。


    满脑子就只剩下了那几人的名字——


    “冯宇、王奇,还有……孙丽娜。”随着季徊将人名一个接一个报了出来,所有的线索都变得清晰明了,它们穿成了一条线,直指最后的凶手。


    向眠微微抿了抿唇:“果然如此。”


    只是——


    还有一点,她还不能完全确定:“这虐猫贼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特意加上孙丽娜呢?”


    “这就得问问她自己了。”宋立声抬眸看向人群:“还不出来了吗?何语山。”


    第59章 060 识人不清


    低沉的嗓音在机场里响起,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机场里的人群已经被散去,只剩下了早已准备就绪的刑警。


    而何语山就混在刑警堆里,其实只要宋立声开口说一声,那群全副武装的警务人员就会在第一时间将她逮捕。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不紧不慢地分析起了有关“季微茫坠楼案”里一些险些被遗漏的线索——


    “季微茫死亡当天,宿舍楼里没有人在现场,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法医鉴定更是排除了她死后被推下楼的可能,这意味着只有自己跳楼和密室杀人案两种可能。”


    “凶手只可能是拥有钥匙的人,可问题是宿舍楼外侧有监控,而你和宿管阿姨有着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当时来查案的警方下意识地以为季微茫的死亡是意外或者自杀,我最开始也这么想。”


    他话锋一转:“可当我进入案发现场,也就是她当时坠楼的宿舍时,却察觉到了不对劲。这第一点,就是宿舍阳台上的猫毛,虽然学校里有野猫很正常,但季微芒的宿舍在十一楼楼,野猫爬上来的几率几乎为零。所以我让谢扶光仔细检查了案发现场的猫毛,结果却发现——”


    他说到这儿,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恰在这时,谢扶光背着书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接着宋立声的话往下说:“是金吉拉。”


    他举起手里的证物袋晃了晃,浅黄色的猫毛在白炽灯下显得无比的柔顺:“金吉拉很少见,而且价格昂贵,很难养。虽然不排除有人弃养的可能,但我询问了学校流浪猫收容所的负责人,她很明确的告诉我,没有见过这种品种的猫咪,更巧合的是我仔细地检查了现场猫毛的残留,结果你猜怎么着?”


    “除了地上,还有行李箱里也存在相同的猫毛,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


    宋立声说:“行李箱里还有猫咪的抓痕,和一个破洞。而那个破洞恰巧被人刻意为之,故意损坏了,然后再由猫咪剐蹭弄出来的。”


    “也就是说有人将猫咪放在了行李箱里,等到特定的时间,猫咪抓挠到一定程度了,自己就会钻出来。”


    “可问题是季微茫怕猫,这意味着她不敢接触猫咪,更不会把猫咪放进宿舍。那么唯一一个可以把猫咪放进行李箱,再弄到宿舍楼,还不让人觉得奇怪的,有会是谁呢?”


    “只剩下了她的室友你啊!”


    说话声掷地有声,而几乎是他说完的那一瞬间。


    略显尖锐的女声从人群的缝隙里传了出来:“就算猫咪是我放进宿舍的,你也不能单凭这个就说她是我杀的,我又不知道她怕猫!”


    向眠顺着那声音看去——


    只见何语山缓缓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沉。


    厚重的刘海压得很低,将她的上半张脸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她的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似的。


    眼见着她终于走了出来,宋立声接着往下说:“是啊!单凭这点不可以。但如果包括猫粮呢!”


    “季微芒寝室的地上除了有猫毛,还有残留的猫粮,而猫粮上更是保留了你的指纹。”


    宋立声每说一句,何语山的脸色就僵硬一分,但她还是强撑着反驳道:“这又算什么?顶多是我不小心喂猫咪的时候,掉在了地上而已!”


    宋立声直接无视了她的话:“我们根据猫咪唾液的痕迹,很快发现了猫粮的走向是直指季微茫床铺和宿舍阳台。”


    “这也就是说季微芒坠楼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而是有人利用了她害怕猫咪的心理,诱使她跳楼而亡。”


    他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睨了何语山一眼,才接着说:“说起来,利用猫粮引用猫咪这种手法应该不是你第一次用了吧?太白街虐猫猫咪,你用的也是相似的手法不是吗?”


    “这世界上的杀人凶手那么多,行凶手法也各不相同,但通常来说,同一个人无论设计了多少起凶杀案,哪怕尽力隐藏,也可以从这些凶杀案的底色里找到一些难以掩饰的习性,就比如说:引诱猫咪。”


    “当然单凭这点也不足以说明杀害季微芒的幕后凶手是你,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是你刻意还原的虐猫现场。”


    “一般来说,虐杀猫咪是为了发泄心里的仇恨,但是你却不一样,你虐杀猫咪只是为了致敬季微芒,这点你曾在审讯室里说过。”


    “但是你为了百分百百分百还原季微芒的死状,刻意在猫咪死后,往它们的嘴里塞满了食物,这点却恰巧出卖了你。”


    宋立声不紧不慢地说:“季微芒死亡当天的确吃了那些食物没有错,但问题是这些食物已经被她吃进了肚子里,那么你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呢?甚至连食物里含有酒精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这个细节,无论是警方赶到还是宿管阿姨开门时,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所以唯一会知道的就只有本案的杀人凶手了。”他微微眯了眯眼,上前一步:“这起案件的每一环,看似简单,但其实有很强的不确定性,而能够精准踩准每一步,又精心设计了这一场的,就只可能是对她的生活了如指掌的人。”


    “——而这个人就只会是你。”


    宋立声的话犹在耳边,但何语山却笑了笑,没有再反驳些什么,而是深深地感叹了句: “居然是这样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很是漫不经心,就好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落在季徊的耳朵里,却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手上的拐杖已经掉在了地上,他走得很慢,但脚步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布满皱纹的脸颊上,一双眼睛黑的发亮,闪烁着泪光。


    但很快,他就压抑住了泪目的情绪,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女生,满脸不可置信——


    明明才过去了没几天,明明和他初见时的模样相差无几,但她的气质神情却变得截然不同,就好像自己从未看清过她,轻而易举的就能捕捉到她眼底的晦暗不明,满腹算计。


    他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亏他年纪那么老了,见过了那么多人,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高中生骗得团团转,识人不清。


    又或者其实当时的他已经明确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执拗地不愿意承认季微芒死亡的事实,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发泄口。


    而恰在这时,他从她的嘴里得知了一连串的名单,自然而然地将一切的罪责推卸到了他们的身上,仿佛这样——


    他就能心底不那么愧疚了。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的胸膛不停地起伏翻涌着,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但他强压了下去,含在了喉咙口,确认似的又特意问了遍:“真的是你杀死了我女儿的吗?”


    他这样问的,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是啊!就是我杀的她……”


    和宋立声说得差不多,要想完成这起凶杀案,最关键的一点就得和季微芒足够亲密足够熟悉。


    也只有这样,才能靠近她。


    而她也是利用了这一点,设计了这起凶杀案。


    她接着高考食堂不供应午餐的契机,又假装自己带多了食物,借机将浸泡在酒精里的三明治递给了季微芒。


    她清楚的知道季微芒是个很节约的人,只要她说吃不完只能扔掉,那么季微芒一定会为了防止浪费,接受她的“好意”。


    而季微芒很容易醉,以前和季微芒关系好的时候,她们曾一起去过ktv,当时服务员送了她们两瓶啤酒。


    季微芒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喝了,结果就醉了。


    喝醉的她很乖,不会像别人一样发酒疯,就呆呆地待着室外吹吹冷风。


    所以她早早地就将行李箱摆进了宿舍。


    她在行李箱里开了个小孔,然后又多次训练猫咪,为的就是能够顺利让它,在季微芒回到宿舍复习下午考试的时候,溜出来。


    这样一来,回到宿舍备考的季微芒在酒精的作用下,会感觉到脑袋晕晕沉沉的,自然而然地就会跑到阳台上吹风。


    自然而然的也就会看到在她早已安排好的猫咪。


    猫咪饿了很久,只会想尽办法找吃的,而地上猫咪的路径是她早就安排好的,这意味着猫咪只会一步步的靠近季微芒。


    那么在酒精的作用下,恐惧被无限放大,就会导致季微芒到处逃窜,不慎之下掉下阳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算她侥幸活了下来,她也没有任何的证据,反倒会以为是喝醉了酒看花了……


    季徊听着何语山的一整个计划,再也忍不住,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他实在无法想象,到底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渊,值得她这么做?!


    非得在即将毕业的时候,杀死他的女儿,明明在高考后,她们就可以再无交集的啊!


    但这一次,何语山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眸看向宋立声,有些恶意地反问了句:“既然你们这么会推理,不妨猜猜看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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