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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夜2]

    [风雪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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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衣粉的香精味钻入鼻息之间。


    熟悉的柠檬香没有任何变化,这件今天刚从晾衣架上取下的衬衫依旧飘着新洗过、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它明明没有留下什么不堪的痕迹。


    陶溪脱下衬衫的时候动作有些粗暴,没有按照规矩一颗颗解开扣子,而是开了最上面的几颗以后,直接掀起来,从头上过去。


    衬衫盖住眼睛的片刻,她觉得自己的视线晃了一下。


    直到衣服脱下,柜子合上的时,灯光也跟着眨了眨眼。


    刚才还好好的灯,突然在这一刻开始不间断、频率异常地闪烁。


    东洲集团的所有东西,包括电灯泡都是固定时间更换一次,有非常严苛的执行表。


    入职这么久,陶溪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她开始换衣服,灯光变黑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甚至开始罢工,直接好长时间都不再亮起。


    陶溪没有拿手机打光,也没有打电话询问,只是摸着黑,精准地把每一颗扣子都扣了进去。


    她不适时地想起十年前——


    那时她十五岁。


    村里供电不太稳定,遇到雨季更是,雷暴天和停电总是一起突然降临。


    每次停电都如此猝不及防,没有人通知,也没有人能保证什么时候通电。


    陶溪总是听着外面的雷声轰鸣,点起两支蜡烛,就着那微弱的光将作业写完。


    某次停电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都还没通电,她摸着黑起来洗了脸。


    出门以后,屋外的泥泞沾满了整个鞋底。


    雨水浸润了她的课本、衣衫,也浸润了她的少女时代。


    到学校以后,进教室的一路上都有人看她,陶溪觉得奇怪,坐下后才被人用嘲笑、调戏的语气告知。


    “哟,校花确实有个性啊,衣服扣子都进错门咯!回家的时候会不会也进错门啊?”


    陶溪低头,倏地攥紧自己的衣摆。


    “这么喜欢走错,什么时候能走到我家啊?大美女。”


    “放心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咱家不会缺你啥——”


    “切!你这臭小子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试试呢?万一现在这天鹅肉,没那么难吃到呢?”


    上课铃声响起,老师拿着教尺进来,看到几个男生围在陶溪桌前,也只是象征性地轻咳了几声,用教尺拍了拍黑板。


    “好了!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天回家之后,家里已经来了电,但陶溪一盏灯都没有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摸着黑,把衬衫的扣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可以精准地在漆黑的环境里把所有扣子都扣到正确的位置上。


    …


    再次回到会议室,她比先前那次还要挺直脊骨。


    刚才还垂落的凌乱发丝,此时此刻已经乖巧、工整地贴在她漂亮饱满的后脑勺上。


    宋斯砚只是扫了她一眼,并未认真打量,随后侧目看向谭津,示意他会议可以正常开始了。


    今天的整个会议过程中,很少有人敢大出气。


    毕竟新领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不太清楚,在不了解宋斯砚的喜恶的时候,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所以今天几乎都是宋斯砚在发言。


    安排工作、确认自己这次上任后要交接的项目和信息,他全程语气平淡。


    完全让人听不出他有没有新上任的欣喜,宋斯砚没有故意表现出任何亲和力。


    但语气也没有一丝苦和闷,除了陶溪的穿着外,他未曾表现出过度严厉的官架子。


    今天的会议比平时更快结束,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到自己的岗位。


    行政部门虽也有多项职责,但陶溪主管的就是一些后勤类的,她还要留下来收拾会议室,把散落的资料给整理起来。


    后续还要将今天会议时各个部门提出的、大大小小的需求都给落实下去。


    陶溪合上自己记录的笔记本,准备起身,她收得慢,依旧没有人发现她的脚受了伤。


    谭津在会议室门口停留了片刻,随后朝陶溪走过来,她察觉到后不紧不慢地抬头。


    这宋总不会真挑刺到这个地步吧?


    宋斯砚那死讲规矩的模样就这么在她脑海中晃了晃。


    第一印象实在算不上好,毕竟她是被挑剔的那一个倒霉蛋。


    都这样配合了,难道还要下来以后再叫人教训一下自己的着装问题吗?


    陶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她的呼吸收紧了几分,生怕又惹上他。


    凝固的视线里,谭津缓步走过来,结果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忽地说了句:“资料准备得很完善,继续保持,期待进步。”


    他说完这句就急匆匆地转身走了,陶溪反应了好一会儿,松了口气后笑了。


    会议室收拾好,陶溪才慢慢回到行政办公室,她也没心情马上收拾了,资料往桌上一甩,瞬间瘫在椅子上躺平了半分钟。


    脚伤的肿痛感更加明显。


    整理好自己这半路出了点小岔子的心情,陶溪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自己从一颗瘪气球吹得重新鼓起来。


    她打算处理一下脚伤,刚要摸手机,一阵风吹,文件险些掉落,陶溪伸手去抓。


    比熟悉的纸张触感先来的,是坚硬的金属外壳带来的凉意,广州的秋天依旧热辣。


    这冰凉竟有些解热、解燥的感觉。


    陶溪定了定神,注意去看自己是抓到了什么。


    藏在下面的几个小瓶子这才露出尖角。


    ——红花油、云南白药气雾剂。


    …


    陶溪到下班都不知道这几瓶药是谁给自己买的,而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若不是文件掉下来,现在还被挡着。


    她看了看,包装是新的,没拆过。


    便也没怀疑什么,顺势用了。


    下班回家的时候,陶溪在711买了个便当盒饭,又带了瓶新的杀虫剂。


    钥匙在锁芯咔哒转动两下,老旧沉重的门被推开,一道诡异的绿光照在她脚下。


    陶溪习以为常地淡然换鞋,她进去后,尽量小声地拆开自己的便当。


    坐在一个观赏的角度,慢悠悠地看她那位神婆室友正在直播。


    罗嘉怡之前被裁员了,本来是自己待业在家没事,找工作不顺利就只能看看玄学。


    结果某天陶溪顺口说了句:“你给别人花了那么多钱算命,这钱都够你自己学一套了,不如你自己买一副塔罗牌,给自己算一算还能赚点外快。”


    罗嘉怡瞬间任督二脉被打通。


    觉醒了。


    这几天陶溪每天下班,都能碰到罗嘉怡在直播,每次直播她都把家里摆得像个大型的魔法阵。


    陶溪索性每次吃饭就当成下饭节目看了。


    两人是租房认识的。


    陶溪刚到广州的时候实在没什么钱,她大学毕业以后辗转了几个城市,也换了好几份工作。


    最开始她留在成都,毕竟是在成都上的大学,对这个地方也算是有点感情,而且离自己老家近。


    但加上实习,她拢共在成都工作了不到一年。


    那会儿快到过年,难得跟大学室友们聚一聚,刚毕业这半年有人迷茫有人享受,也有人已提前放弃挣扎。


    陶溪听着她们聊天,看着成都这阴沉的雾霾天。


    她突然说:“我想去别的城市闯一闯。”


    室友们不解地转头,纷纷询问。


    “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出去?你想去哪里啊?”


    “还不知道,但就是想去别的地方了。”


    “成都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我想要更好。”


    “可是你在成都以后回家不是更方便嘛?”


    “我出来,就不是为了回家方便的。”


    大家一起沉默了几秒,没有人打压她,也没有人反对,她们只是问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再然后——


    “好!那我支持你!你想清楚就好啦~!!”


    “以后发财了记得给我发点生活费啊,哈哈哈哈!我的好闺蜜什么时候能成富婆啊!”


    她们说。


    去吧。


    陶溪年前把工作给辞了,过年回云南老家多呆了几天,过完年就启程前往了新的城市。


    大家都说北上广深。


    她按照顺序一个一个试。


    那是她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去上海,这两个地方她待过一段时间。


    都没有给她太好的结果。


    第四年,日历翻动到二十五岁。


    生日那天,陶溪难得给自己买了个小蛋糕,她其实不迷信,只是人活着偶尔需要一些心理安慰。


    她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从来都不许愿?


    于是那天,她插上蜡烛许愿说:希望下一个城市能给她一段好的故事。


    到广州是十一月,在云南这个时候已经很冷了,甚至再过阵子山里都要开始下雪。


    但这个城市依旧温暖。


    其实那天她也很狼狈。


    初来广州的那会儿,她生活有些拮据,为了尽可能地省钱,陶溪选了一个要换乘才能到广州的火车。


    中途换乘的时候,因为是个不太大的车站,站内还没实现便捷换乘。


    但时间紧迫。


    她拖着自己25公斤的行李箱,在火车站汗流浃背地狂奔,时时刻刻与那种即将错失什么的慌乱感相伴。


    她急着赶上车,下扶梯的时候摔了一跤。


    扭伤的…也是右脚。


    吃过饭后,陶溪将药剂又喷了一次,她看着自己那有些肿起来的脚背。


    跟着她真是受苦了。


    冰凉的药液一点点渗入皮肤,今天会议时间不长,她用药还算及时,所以情况还算好。


    晚上这次再用药,也让她的痛感更为舒缓了些。


    陶溪拿着这瓶药看了好一会儿,瓶身上的凉感传递到指尖,她用指腹蹭了蹭药瓶的标签,最终没有再细想和深究。


    虽然依旧没想明白会是谁,但总归是份善意,她记在心里就好。


    发着愣,刚好罗嘉怡直播完,她跟直播间的观众最后道别,陶溪回过神来。


    “今天就到这里啦~明天下午三点半再开播哦,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询问!粉丝灯牌八级可以免费算一次哈!所以大家一定要每天都来上个灯牌打卡哦!”


    她下播以后,嗖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


    “哎哟哟哟哟——”


    陶溪看着她:“怎么了?”


    “脚麻了…”罗嘉怡一脸委屈,“每天下播都腿麻,感觉迟早截肢!”


    “……”陶溪起身,走得有点瘸,“就你那个坐姿,不腿麻才怪,你直播找个桌子坐着不行吗?家里又不是没桌子。”


    她每次都坐地上,要么盘着腿要么歪着腿。


    “哎,别的地方布景就是差点氛围,先凑合着过吧!为了五斗米折腿!”罗嘉怡说着,开始收拾小茶几上散落的塔罗牌。


    陶溪靠近时,她闻到一股药味儿,这才想起来问。


    “对了,你脚怎么了?又扭到了吗?”


    “嗯。”


    “严重不?”


    “这次还好,用着药呢。”


    罗嘉怡最近天天搞这些,说话也全是一股玄学为大的味儿:“所以,出门前还是得查黄历啊!”


    陶溪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少来。”


    罗嘉怡假装吃痛,哎呦一声:“但说真的,我看你今天心情不是很美丽的样子,公司有情况?”


    “你现在不占卜,改给人家看面相了?”陶溪继续调侃她,但还是把今天在公司的事情跟她讲了。


    毕竟罗嘉怡也是她难得的,在这么繁忙的生活中,能够交流、分享的朋友。


    陶溪一个事都没藏。


    还顺便说了两句新老板的恐怖之处。


    结果罗嘉怡好像也没怎么听进去,反而问:“才三十岁啊,就是你们广州分部的总裁了,咋样,帅吗?”


    陶溪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那张让她受屈辱的、冷漠傲慢的脸。


    但又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客观地回答:“帅。”


    罗嘉怡瞬间笑得不行,说:“那没办法了,帅哥总是臭脾气佬比较多啦,不能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原谅一下吗?”


    “不能。”陶溪确定,“他完全苛刻得要死啊,为了让我去换个规整的衣服竟然叫会议推迟半小时。”


    差点让她有些下不来台,也让她有些窘迫。


    说话间,罗嘉怡顺手把牌洗了一轮,她突然挑眉,跟陶溪说。


    “我给你算一组,看看你这新上司来了,有没有新的工作机会啊!看看你现在和以后的处境是艰难求生还是会有转机呢~”


    陶溪看着她递过来的牌:“好了,我又不信这个。”


    她是不太信命的人,塔罗占卜这种对她来说更是。


    她觉得这是一种心理战术,用一个模糊的概念和说法,去引导和确认,完全是被占卜的人太需要这个情绪安慰。


    她不反对别人需求这种安慰,但自己不会去寻求。


    唯一一次许愿,就是那次生日。


    “哎呀,你就当陪我练练手,听个乐子也行呀。”罗嘉怡把牌组摆在茶几上,牌面背后的金色暗纹泛着光,“我要是能把你这种完全不信的人都说得认可了,就算是彻底出师了。”


    陶溪看她那坚持的样子,叹了口气还是应了。


    她在罗嘉怡对面坐下,很随意地在里面挑了几张牌,选完以后她什么都没再说。


    罗嘉怡翻过来开始研究牌面信息。


    “嘶——”


    “我看看啊。”


    “代表着全新的机遇和好运,这张牌很顺啊,我很久没抽到这么好的牌了。”


    纵使陶溪一点都不信这些,听到这句,心尖还是动了一下,难怪大家那么上头。


    谁不想听点这种好话?


    “但我还看到一个信息…”罗嘉怡捏着这张牌,闭了闭眼,好像真的在跟它进行交流。


    陶溪稍微歪了下头:“嗯?”


    罗嘉怡又瞬间睁开眼,家里那诡异的绿灯还没关,此时映在她的眼底,显得她像是真的有魔力。


    罗嘉怡信誓旦旦地说——


    “这组牌!有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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