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圆只是这样想想，但她没想到自己就这样，真的说出口了？


    说完，叶清圆立马后悔。


    今时不同往日。


    毕竟，以前他俩关系再不好，好歹住在一起，还在一个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开个玩笑，没什么。


    顶多谈之舟被气到，然后怼回来。


    而现在，两人关系甚至还比不上陌生人，开玩笑就显得突兀了。


    万一让谈之舟误会什么，叶清圆可不乐意。


    可说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想收回来，也收不回来。


    叶清圆站在庭院的月色下，指尖摩挲着用来捆绑麻糍外边竹叶的细绳，想着如何在谈之舟开口之前，补救一下。


    她眼睛一亮，正想开口——


    忽然。


    谈之舟站起身，大黄从他的腿上滑下来，趴到地上，痴痴地望着他。


    叶清圆没料到他会起身，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差点把手中的麻糍掉到地上。


    窸窸窣窣的声响。


    谈之舟斜瞥过来一眼，轻笑一声。


    他眉目间淡淡的，没多大情绪，可那声笑，一听，就知道在笑她。


    叶清圆深呼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后。


    发现谈之舟脸上没有什么怒气，像是没有听到她刚刚话中的弦外之音似的，便安下心来，准备离开。


    却只见。


    谈之舟拍了拍手，抖了一下衣服，穿在身上，然后看向她：“走，带路。”


    叶清圆：“？”


    “和你一起去看看外公。”


    “？？？”


    叶清圆觉得，谈之舟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中午吃饭了吗”、“天儿真冷”这样平平无奇的事情。


    可明明说出的话就是一个惊雷。


    他觉得自己很冷幽默吗？


    “你干吗去？”


    “我来岛上，不去看看老人家，说得过去吗？”


    谈之舟不给叶清圆反驳的机会，率先走在前面。


    “你的昙花呢，不等它开了？”


    “今晚开不了。”


    澜江岛晚上没有多少路灯，小路弯弯绕绕，也没有几个指示牌，不是在岛上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很 * 容易迷路。


    谈之舟跟在叶清圆身边，一言不发。


    他身上的青柠香伴着雨后的泥土清香，一起飘入叶清圆的鼻尖。


    石板路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两人实际上离得有些距离，但从影子上看，像是挨得很近。


    偶尔她一低头，影子里的两个人便撞在了一起。


    路旁杂草丛生，摇摇晃晃，给影子添了背景图。


    很快，便到了外公家的小院子。


    花生还没有睡，卧在树下，懒洋洋的，一见到叶清圆，猛地跳起来，虽然扒着她，实际上眼睛圆溜溜的，端详着谈之舟。 玖⑩光整理


    谈之舟微不可察地退后一步。


    叶清圆忽然想起一件事儿，谈之舟好像对猫毛过敏。


    之前他和她一起来澜江岛的时候，也见过花生，还和花生玩过。那次，他脸上便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回去的路上发起烧。


    叶清圆当时被谈之舟的反应吓坏了。


    认识那么久，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么脆弱的模样，靠在座位上，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着。


    整个人显得脆弱极了。


    中途火车在一个站点停靠，叶清圆赶紧带谈之舟去了当地的医院，医生还斥责他们就医不及时。


    想到这儿，叶清圆上前把花生抱走：“花生去那边玩去。”


    外公闻声走出屋子，见到谈之舟时，还怔了怔。


    “呦，这是舟哥儿吗？”老人家记性好，见过谈之舟一次，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


    谈之舟上前和外公问好。


    外公把谈之舟请到家里，进屋前，不忘问叶清圆：“我的麻糍呢？还记得不？”


    “忘不了，您快进屋，晚上风大。”


    等两人都进了屋，叶清圆才跟在后边进去。


    上次谈之舟来的时候，外公正在生病住院，谈之舟跟着她去医院，见过外公，也跟叶清圆回过这个院子。


    电视上放着最近的新剧《琅琊榜2》，叶清圆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却听着外公和谈之舟的对话。


    两人差了几十岁，聊起来却好像一点儿代沟也没有。谈之舟很会和老人家聊天，把外公都得笑声迭起。


    叶清圆听着，两人似乎要把历史都讲一遍。


    到最后，外公连麻糍都顾不上吃，让叶清圆取出围棋来，和谈之舟下起棋。


    叶清圆：“……”


    她看着电视剧播完，广告播完，变成下一个剧场，两个人还在下棋。


    随便换了几个台，都没什么意思，叶清圆低头无聊地刷着手机。


    过了会儿，她看着时间不早了，对外公说：“外公，这么晚了，您不睡觉啦？”


    外公乜她一眼：“说得跟你要睡似的，哪次回来不熬夜？”


    叶清圆：“……”


    她无语，小老头很犟，咬定什么事情，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叶清圆找了一个广播剧来听，听的时候，时不时看向两人下棋的方向。


    一老一少坐在灯下，棋盘置于最中间，黑白棋子，粒粒分明。两人 * 的脸上都带着笑，画面意外得温馨和谐。


    说实话，叶清圆很少见到谈之舟这么亲和的一面。


    她再次抬头看他俩的时候，正撞上谈之舟抬头看向她这边。


    叶清圆趁谈之舟抬起头的瞬间，使劲冲他使眼色，想让他开口，两人快点儿停下。


    谈之舟挑眉，嘴角依旧勾着笑，一副“看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神情。


    叶清圆心知，他肯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不想帮忙。


    偏偏她无可奈何。


    一集广播剧播完，外公兴致还很高。


    叶清圆走过去，对外公说了句：“我先睡了。”


    小老头挥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叶清圆看得窝火，临走之前，瞪了谈之舟一眼。


    男人坐在灯下，不怒反笑，两指之间夹着一颗白色的棋子，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那颗棋子也仿若变得晶莹剔透。


    叶清圆去洗了个澡，老房子的淋浴喷头不好使，水出出停停。


    洗到一半，突然彻底变成了凉水。


    叶清圆被淋了一个激灵，没忍住，“啊”一声喊出口。


    屋外传来小老头的喊声：“咋回事儿？有事儿没？”


    “没……”叶清圆有气无力地回应着，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往后退得太猛，脚又崴了一下。


    她趴着浴室里的横杠，活动脚腕，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一到冬天，叶清圆就特别容易崴脚。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经常走着走着，忽然闪那么一下，过一会儿也就好了。不知道和她不爱穿秋裤，有没有关系。


    “外公，家里没热水了吗？”


    “今儿下雨，又没太阳，哪儿来的热水？”


    叶清圆捶头，感受到了生活的重创。


    澜江公馆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待久了，她都要忘了岛上用的太阳能，而今天下了一天的雨。


    洗澡洗到一半被叫停，最是郁闷，还不如不洗。


    叶清圆心情不好，穿好睡衣出去后，正碰上在洗手池那儿洗手的谈之舟。


    外公没在，她也没什么好脸色：“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话音刚落，外公的声音响起：“元宝，你去帮舟哥儿找一床干净的被子，要厚一点儿的。”


    元宝是叶清圆的小名，她抬起头，直视谈之舟，满脸震惊，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在她家住下！


    明明他都订了民宿了，那家名字很好听的民宿，桃山初雪。


    外公还在说着什么：“这雨不是都停了嘛，怎么又下起来了？”


    叶清圆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果然又下起了雨。


    不过，难道她家连把伞也没有吗？


    叶清圆不懂，明明中午还和她一起吐槽谈之舟的外公，怎么这么快就轻易倒戈了。


    小老头就是好忽悠。


    叶清圆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全被谈之舟看去了。


    谈之舟从洗手池上的镜子里，看着倚在浴室门框边上的叶清圆。


    可能是因为屋里没有暖气的原因，小姑娘穿着一件珊瑚绒材质的睡衣，粉色的、很厚，帽子上还 * 有一对兔子耳朵。


    不知是因为冻的还是气的，脸蛋红扑扑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情愿。


    谈之舟没忍住，笑了。


    看她吃瘪，他莫名其妙感到开心。


    “你还笑？”


    “管我？”谈之舟扭过头，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叶清圆咬牙切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小老头还让她给他取被子，想得美！


    窗外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


    好久没回澜江岛，叶清圆睡得不踏实，睡梦中，梦到了和谈之舟初遇的那个晚上。


    她和他在茶水间的阳台上看昙花盛开。


    叶清圆此前从来没有见过花朵盛开的过程，昙花开放时，美轮美奂，让人有不真实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谈之舟又坐回藤椅上，拿着相机，看了看刚才拍的照片，便准备回卧室。


    他站起身时，叶清圆还在观察那盆昙花。


    谈之舟走出去两步，蓦然回头，问：“喂，你是——哪个清、哪个圆？”


    “嗯？”


    少年说话时字正腔圆，带着京味儿。


    叶清圆回过头，看向月色下的少年，也一字一句地说道：“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有着南方女孩子独有的娇俏。


    谈之舟不知道的是，女孩儿念这句诗的时候，格外注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没分清前后鼻音。


    少年垂下眼睫，想了想，问：“周邦彦的词？”


    “嗯。”是周邦彦的《苏幕遮·燎沉香》。


    他没再说什么，打开房门离开了。


    叶清圆又看了一会儿昙花，她想到人人都说昙花一现，于是想看它到底什么时候凋落。


    可等了好半天，昙花也没凋落。


    叶清圆终究抵不过困意，过了一会儿，她也不打算为难自己，去睡觉了。


    因为昨天半夜的折腾，第二天，叶清圆醒来时，已经九点多了。


    她一看表，惊了惊。


    转瞬，又想到，谈闽今天出差，沈丽之昨天和朋友出去旅游。


    所以，家里现在除了阿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用着急。


    不对——


    还有一个人，叶清圆想起昨天晚上突然出现的少年。


    她匆匆洗漱完，去茶水间看那盆昙花，发现花早就没在了，连花盆都没了踪影。


    她猜想可能被谈之舟拿走了。


    叶清圆下楼。


    客厅里，谈之舟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少年穿着一件纯黑色的T恤，手腕上带着一个白色的护腕，鬓角碎发上还沾着汗珠，像是刚打完篮球回来。


    他半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


    看到她下来，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也没说话，就继续看向手中的游戏机。


    叶清圆有点儿郁闷，第一次看到态度这么差的男生。


    明明两人昨晚还打了招呼。


    不禁让她怀疑，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做梦梦到的。


    可偏偏，眼前男生的那张脸，和昨晚一模一样。


    做梦不会梦得这么真切。


    叶清圆走到餐桌前，想起沈姨之前打过的预防针——谈之舟脾气不好。


    还真 * 没谦虚。


    于是她心中不再计较，舒坦起来。


    左不过就是个大少爷，她不理他就好了，也不惹他，两人乖乖地当两条平行线就好。


    不过这么大个别墅，实在安静得有点儿过分。


    沈丽之去旅游之前，还邀请过叶清圆一起去，她当时拒绝了。


    现在叶清圆有点儿后悔，早知道该和沈丽之一起走的，留着大少爷一个人在家。


    阿姨看到叶清圆，帮她把准备好的早饭端出来。


    叶清圆一个人专心地吃起早餐。


    忽然，客厅里传来一声暴躁的声响。


    “谈之舟你他妈怎么这么阴，直接偷家？？？”


    叶清圆：“？”


    只听到大少爷缓缓开口，毫不留情，对那边打游戏的人说：“技术差呢，就回炉重造，别一个劲儿的丢人现眼，和你打，我还嫌浪费时间呢。”


    语调不急不缓，却满满的神之蔑视。


    另一边刚刚在游戏中遭遇暴击的宋翔：“……”


    谈之舟收起游戏机，起身准备上楼，楼梯的另一边是餐厅，他刚踩上一级台阶。


    倏地，转过头来，看向叶清圆：“哦，你起得，可真早。”


    叶清圆：“？？？”


    和你有关系吗？


    ……


    叶清圆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尼玛。


    昨晚被谈之舟气到的阴影，残留到梦中，让她晚上睡个觉，也不安生，想起了当初糟心的事儿。


    叶清圆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回忆了一下。


    她和谈之舟那三年，关系一直不太对头，也不是没有过温馨的瞬间，只是少之又少。导致整个回忆的色调，都是灰蒙蒙的。


    源头应该就是谈之舟“你起得，可真早”这句话。


    当然，叶清圆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她不会因为一句话，而记恨一个人很久。


    可关键是，大少爷身上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狂”、“你算哪根葱”、“快回炉重造”的轻蔑态度，贯穿始终，让她不爽。


    ……


    叶清圆拢回思绪，看外边天差不多亮了，起身去洗漱。


    没想到，外公和谈之舟都已经起来了。


    外公正在煮槟榔芋，谈之舟在一旁帮忙。


    “元宝，洗得快点，早饭马上就好了。”


    “好。”


    饭桌上，叶清圆忽然听到外公说：“舟哥儿，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从三厝边码头走，别走浅竹湾码头，绕远。找不到的话，让元宝带你去。”


    叶清圆没理会外公后边那句话，只听到前边，眼睛一亮：“你要走了？”


    “嗯。”谈之舟咽下一口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你放心，有时间呢，我就会回来看外公。”


    叶清圆：“……”


    大哥，这倒大可不必。


    谈之舟在西荞市还有工作，要赶最早一班的轮渡。


    外公让叶清圆送谈之舟去三厝边码头，叶清圆不情愿：“舟哥儿这么聪明，还能找不到个码头吗？”


    本来就是嘛，来的时候就是走的三厝边码头，正常人走的时候怎么可能绕远去浅竹湾码头。


    小姑 * 娘学着外公说“舟哥儿”，声音婉转，嘴唇不自觉地嘟起，原本就饱满的唇珠，看起来更圆了，红润润的。


    谈之舟移过视线，笑了笑，对外公说：“没事儿，我能找到。”


    走了两步出去，他忽然转过身，问：“外公，您有微信吗？”


    叶清圆的外公摇摇头：“没，眼睛不好，玩不动那玩意儿。”


    小老头儿现在用的还是老式的按键机，无论叶清圆怎么说，也不换智能机。


    谈之舟返回，站在房檐下：“这样啊，那可惜了。是我爷爷让我问的，他老人家惦记着您，想平时和您视个频什么的，所以托我问问您有没有微信。”


    叶清圆的外公也一脸惋惜，在原地走了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没关系呀，我没有微信，元宝有呀，你加上她的，什么时候她回岛上，我就和你爷爷视频！”


    谈之舟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好呀。”


    忽然被cue的叶清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