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圆在谈之舟肩上拍了一下：“人才啊。”


    “怎样？”


    “这是我的药？”


    “不然呢。”察觉到温度差不多了，谈之舟把火熄灭，然后把 * 药取出来，一小包，放在手心里，还有点儿烫手。


    “给。”谈之舟等了一会儿，药没那么烫手，然后把中药包塞到叶清圆手里，“趁热喝了。”


    今天天有些阴，实验室里光线很暗。


    叶清圆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她忽然就想起优酸乳的广告词，酸酸甜甜。


    这几日一直起起伏伏的情绪，叫不出名字的，辨不出色彩的，在这一刻，终□□速发酵，到达极致。


    叶清圆好像，清楚明白了，那种让她又哭又笑又莫名委屈的情绪——


    其实叫喜欢。


    她拼命藏起来，想要否认，却始终骗不过自己、躲不了的情绪，就叫喜欢。


    言语可以否认，怦怦的心跳声却骗不了人。


    叶清圆盯着酒精灯熄灭后的黑色灯芯一动不动。


    半晌，谈之舟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怎么了？快喝。”


    她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像往常一样和谈之舟斗嘴：“没想到你还真是个人才。”


    谈之舟坐在椅子上，冷哼了一声，没回答。


    叶清圆撕中药包，试了两下，都没拆开，前两天在家里她都是用剪刀。


    谈之舟抬手把药包拿走，说了一句：“废物。”然后轻而易举地，就把药包撕开了，随后还给叶清圆。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没有听到叶清圆的反驳和回怼。


    谈之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反而看到的是叶清圆的笑容。


    少女明眸皓齿，校服外边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领口是一圈雪白柔顺的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小的脸楚楚动人。


    笑容明艳，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格外亮眼。


    “你……”两人竟然同时开口。


    “你先说。”谈之舟笑了笑。


    叶清圆摩挲着药包，塑料包装的边缘很锋利，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故意用食指靠近锋利处，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就是想叫他。


    忽然，她想到什么，抬起头，看向谈之舟：“药太苦了，给我块糖。”


    “我……”


    “别说你没有。”


    谈之舟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一声不吭地从外套里给她扔了一块春光椰子糖。


    叶清圆很喜欢椰子的味道，她的沐浴露也是椰子味的。


    谈之舟总有一种错觉，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叶清圆，就像一只圆圆滚滚的大椰子，浑身散发着牛奶椰子的味道。


    门没关严实，忽然吹来一阵冷风，叶清圆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股牛奶椰子的味道也随风飘进谈之舟的鼻间。


    她像临上战场的士兵一样，大义凛然地看着中药包，然后抬起头，一股脑地喝下去。


    苦味充斥着舌尖和咽喉，进而蔓延到五脏六腑，让她的眉头都皱在一起。


    叶清圆一低头，发现之舟已经帮她剥好了糖，递到眼前。


    椰子糖的清香取代了中药的味道，连带着她的心尖，都变甜了。


    从那天开始，叶清圆开始有意无意往高三楼那边走。


    甚至中午的时候，她会拉着韩清，去食堂三楼吃饭，那是谈之舟他们那堆人，常去的地儿 * 。


    宋翔看到她们后，大家会拼桌一起吃饭。


    每当这时候，叶清圆仿若感受到隐秘的胜利，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都会很开心。


    有时，她算着时间，装作偶然路过篮球场，去看他打篮球。


    少年永远是球场上最耀眼的那一个。


    可是，不是每次都能算准。算不准、见不到他的时候，叶清圆会不由自主心情低落，在草稿纸上不厌其烦地画猪头。


    暗恋就像抽盲盒，因为他偶然看过来的一眼而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计划好的偶遇失败而失落一整天，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什么心情——


    只是，所有的心情，都与他有关。


    冬日很快过去，转眼间，校园里杨柳絮乱飞，树枝冒新绿。


    随着天气逐渐变热，谈之舟也很快就要高考。


    有一次，叶清圆问他，为什么不出国。


    当时谈之舟正在解一道导数题，少年把草稿纸往前一推，低头快速在卷子上写了一串字符，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叶清圆的问题：“为什么要出国？饭那么难吃。”


    叶清圆在一旁正看书，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笑。


    这的的确确是符合小王子风格的回答。


    很傲气。


    很随意。


    那种骄傲、漫不经心的态度，是与生俱来的。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


    所以不论在哪里，他都会那么耀眼。


    他甚至凭借化学竞赛一等奖的成绩，可以直接走自招。


    但谈之舟想也不想，便放弃了这个名额，选择和大家一起参加高考。


    小王子转头看向叶清圆，问：“怎么，你要出国吗？”


    叶清圆摇摇头，她没有过这个想法，本来来北京，就是为了高考能容易一点儿。


    不过来了之后，叶清圆才发觉，身边人也同样承受着很大的升学压力。


    不论是出国还是高考还是走自招，没有哪一条路是坦途，除非你选择日复一日地混日子。


    就连韩清，原本是班里倒数，散漫任性，这个学期突然决心去学美术。


    有一次集训，她给叶清圆打电话，说到最后忍不住大哭，边哭边骂：“美术他大爷的！老娘就不信了！”


    那时，韩清每天在画室里待到凌晨，手上的颜料洗也洗不净。


    叶清圆在电话另一端又好笑又心疼，不停安慰她。


    ……


    谈之舟还在看着她，叶清圆说：“不想，我就是看宋翔和林让都出国，好奇你为什么不去？”


    少年飞速写题的笔突然在纸上顿住，有一瞬间的异常。转瞬，他恢复往常吊儿郎当的笑：“他俩那成绩，不出国有学上吗？”


    叶清圆笑笑。


    很多年之后。


    她才知道，谈之舟撒了个谎。


    骗了所有人。


    二〇一一年六月，叶清圆觉得自己那段时间，比谈之舟本人还要紧张。


    反观谈之舟，依旧是往常那副模样，晚上回到家后还要抱着游戏机玩一会儿。


    高考那天，阳光炽热。


    谈之舟没有在本校考。叶清圆放假，她陪沈丽之一起，在八一中学的校门口，在欢欣 * 鼓舞的家长中，一起等着他。


    叶清圆坐在车里，脸被晒得有些红。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语文考试终于结束。


    穿着红白校服和蓝色校服的两校学生们，纷纷走出来。


    叶清圆一眼看到人群中的谈之舟。


    他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叶清圆的头发，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


    叶清圆一下子被逗笑了，紧张的情绪被冲淡。


    最终，谈之舟毫无悬念地，以高分去了北大。


    那个夏天很热，灼气黏在一起，蝉鸣似乎要将整座城市吞没。


    谈之舟待在影音室里，百无聊赖地打着游戏。


    叶清圆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疯狂刷题。


    她忽然意识到，开学后，谈之舟就要上大学了，从家里搬出。


    他们平日里再也见不到了。


    叶清圆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安和惶恐。


    以前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安慰自己，其实她很幸运。


    有多少人的暗恋，止于食堂、操场上精心策划的偶遇。人海茫茫，能够遇到，便是上上签，而她何其幸运，能够和谈之舟朝夕相处。


    可是，现在。


    这份幸运将不复存在。


    想到这儿，叶清圆低头在卷子上，找了几道题目，在题号上圈了圈。


    她又觉得有些题目太过简单，把圈划掉，圈了别的。


    弄好后，叶清圆拿上卷子，走到对面的放映室。


    少年懒懒地靠在按摩椅上，看到她来，有几分惊讶。


    “怎么了？”


    “有题，不会。”叶清圆把卷子递给他。


    谈之舟忽地笑了：“怎么办，高考完，哥哥全忘了。”


    谈之舟比她大两岁，但其实叶清圆很少听他在自己面前自称“哥哥”，她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耳红，觉得暧昧。


    但细想，叶清圆又觉得“哥哥”这个词其实不太好，她怕谈之舟真的只是把自己当妹妹。


    现在听谈之舟说自己忘了，叶清圆猜不透他的心思，只以为他不想教自己，有些生气，要把卷子拿回来。


    卷子被谈之舟牢牢压住，她听到他的轻笑：“脾气还是这么大，谁说不教你了，还不能让哥哥想想。”


    叶清圆毫不留情地说：“你不行？”


    “说什么呢？”谈之舟顺手给了她脑门上来了一个爆栗。


    随后，谈之舟给她讲起题来。


    其实这些题叶清圆都会，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和谈之舟多待一会儿。


    谈之舟大学开学后，两人很少见面。


    叶清圆原本以为他周六日会回家，结果连着等了两个周末，都没见到谈之舟。


    她心情很差，整个人被失恋的情绪笼罩。


    当然，她压根就没“恋”。


    另一面，叶清圆又不得不努力学习。


    忽然，有一天谈之舟给她打电话，两人聊了几句，便没话说，电话里很长时间的沉默。


    叶清圆站在操场上，北京秋天时常刮风，秋风把她的头发的吹乱，她的耳侧却听不到燥乱的风声、树叶飘零的沙沙声，只有他平静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谈之舟又问她学习怎样 * 。


    叶清圆犹豫了一会儿，说自己有几个知识点不太会。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然后说：“最近和师兄有一个比赛，所以没时间回家。你要是有问题的话，以后周五可以来我们学校找我。”


    “嗯？”


    “嗯，不过我周五下午有课，下了课给你讲知识点。”


    叶清圆不知道是不是谈之舟上了大学的原因，只是在电话里听着，他比以前要成熟很多。


    两人以前每次说话，都会怼来怼去。


    可是现在，之前那些特别轻松开口的话，她都说不出来。


    叶清圆被强烈的失落感紧紧包围。


    操场的银杏叶金黄，全被吹落在地，被人践踏。


    她转念又想，谈之舟既然能让她去他们学校找他，那么，他多半是没交女朋友。


    不然怎么可能让她来呢。


    想到这儿，叶清圆升在半空中的心，才找回一点儿安全感。


    后来，每个周五，她放学后，都会去距离谈之舟大学不远的万圣书园，在那儿边看书，边等他下课。


    从秋天到冬天，谈之舟的下课时间不变，两人相见时，书店窗外的天色，却从浅蓝色，一点点变成深黑色。


    少年推门而进时，响起的声响，是叶清圆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