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被街灯染成淡粉色, 空气潮湿，氤氲着浅淡的花香。


    叶清圆站在花丛边的石阶上，等待谈之舟把车从停车场开过来。


    她揉了揉包上挂着的Python，小兔子耷拉着耳朵, 沉默地看着叶清圆, 两人对视许久。


    Python似乎在问, 你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看电影。


    叶清圆叹了口气。


    像是吃错了药。


    刚刚一时兴起, 约谈之舟看电影的那句话, 脱口而出。


    现在。


    在外边站了一会儿，晚风吹在她的脸上，叶清圆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决策有多么荒诞。


    有点儿后悔。


    可又有点儿。


    真的, 想要以毒攻毒试一试。


    左不过就这一次。


    今天晚上, 就当一个测试。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叶清圆的面前，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了车。


    “在哪里看电影？”


    “澜江城那儿, 就是那家火锅店在的那个商场。”


    “嗯。”


    汽车从小区开出, 汇入路上拥挤的车流中。


    正是下班的晚高峰时期, 车子行驶极其缓慢, 叶清圆待在密闭的车厢里，感觉时间也被拉长了。


    她开了一点儿窗户, 冷风吹进来，连带着街道上的鸣笛声、行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一起吹了进来。


    更衬得车厢内安静。 *


    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过于安静，谈之舟放起了音乐, 是帕赫贝尔的《卡农》，熟悉的旋律在车内响起。


    车内的音响设备极好，钢琴曲温柔地蔓延开来，伴着天边的彩云, 让叶清圆原本有些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今晚看什么电影？”谈之舟忽然打破这份宁静，他问话的语气，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


    叶清圆告诉了他名字。


    “嗯。”


    “那个，你从这个路口左拐一下，绕个路，中华路应该没有那么堵。”叶清圆给谈之舟指了指。


    谈之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红灯，车子在路口停下。


    “几点的场次？”


    叶清圆看了看票：“七点，还有一个小时。”


    “那还早。”谈之舟淡淡地道。


    叶清圆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儿，又没想出来。


    直到指示灯变成绿色后，谈之舟径直向前开去。


    根本没有左拐。


    叶清圆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儿，谈之舟刚刚压根没有打左指示灯。


    汇合道依旧堵得水泄不通，车子忽走忽停，行驶极其缓慢，劳斯莱斯也变成了上了岁数的老大爷。


    “诶，”叶清圆从座位上坐起来，忍不住问，“你刚刚为什么没有左拐？”


    谈之舟沉默了几秒钟，揉了揉眉骨，回应：“忘了。”语调极其漫不经心。


    叶清圆：“……”


    “哦。”她无语地应了一声。


    只能继续忍受车子的龟速。


    从澜江公馆到澜江城，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五十分钟才到。


    好在电影七点开场，两人到达影院门口的时候，六点四十。


    叶清圆去自助机前排队换票，换好之后，谈之舟也正从前台走过来，手里拿了两杯爆米花，还有两杯果汁。


    影院大厅里吵吵闹闹，他身后有来来往往的人，灯光绚丽夸张。


    谈之舟站在那儿，身上还穿着还没来得及换的西装，被五彩斑斓的墙壁映衬着，显得格格不入。


    那一幕有些滑稽，尤其是他手中还捧着两桶爆米花。


    但又格外耀眼，像是一帧专属于他的特写。


    叶清圆倏地笑了。


    她走过去，从谈之舟手中接过一桶爆米花。


    “橙汁，鲜榨的。”谈之舟把一杯橙汁也递给她。


    “嗯？影院里还卖鲜榨的吗？”叶清圆印象中只有可乐之类的。


    谈之舟指了指外边，影城在商场里，商场空闲的地方摆着鲜榨果汁机、抽盲盒机等。


    他刚刚进影城的时候，就看到影院门口正好一个自助榨汁机，从那儿买的。


    “哦，谢谢。”叶清圆点点头，插上吸管，吸了一口果汁。


    “快进去。”马上就要到了开场时间。


    两人的位置在后排的中间，挨在一起，观影效果很好。


    几则广告过后，电影正式开场。


    叶清圆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昏暗的观影厅里，只有拱形屏幕亮着光，当屏幕中的画面变成黑色的时候，整个影厅也陷入黑暗中。


    每当这个时候，旁边人的呼吸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 。


    叶清圆尽力使自己紧盯着屏幕，不分心。


    而回忆却不受她控制，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谈家有一个家庭影院，正在叶清圆和谈之舟住的那层。他们两个人，在那里，一起看了很多电影。


    谈之舟高考的那个夏天。


    有一天晚上，他去参加班里组织的同学聚会，叶清圆一个人影音室里看电影。


    那天她看的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爱情短片》。


    东欧冷峻的居民楼里，纯情的男孩一直拿着拿着偷来的望远镜，偷窥对面的女人。他以自己的方式，进行着隐秘又盛大的暗恋。


    镜头很饱满，光影变换，在浓郁的冷调氛围中，叶清圆对那种暗恋之殇，感同身受。


    忽然，影音室的门被打开，她转头，发现是谈之舟回来了。


    他从茶水间走到放映厅里。


    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的身上，照出他衣服上的黑色涂鸦，极其张扬，还有他那双此时泛着水光的桃花眼。


    少年扫了一眼电影屏幕，没说话，径直走到叶清圆的身边，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他身上沾染了浓重的酒气。


    “你……喝了多少酒？”酒气扑鼻而来，叶清圆忍不住皱眉。


    谈之舟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地，伸出一根食指。


    “一瓶？”


    他摇摇头，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叶清圆惊讶，不可置信地问：“十瓶？”


    谈之舟不说话了，像是默认。


    他闭上眼睛，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在一起。


    叶清圆压抑住心中的震惊，起身去茶水间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水。


    她端着水杯回来，发现，座位上的人，已经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少年的脸颊陷在深红色的真皮椅背上，衣服被压皱，桀骜的眉目变得温顺起来。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叶清圆轻轻喊了一声：“谈之舟。”


    没人应。


    她慢吞吞地坐下，把水杯放到一旁，重新看向电影屏幕。


    几秒钟之后，她忍不住回头，又看向谈之舟。


    叶清圆抬手，把他皱在一起的眉头，抚平。


    电影正演到男主向女主告白的那个片段。


    暗红色的光线，一盏小窗下。


    女人问：“你为什么偷看我。”


    “因为我爱你。”


    “爱是不存在的。”


    那一幕，叶清圆突然顿住。


    她紧紧盯着接下来的一帧帧场景。


    你为什么偷看我？


    这句话就像问在了叶清圆的心头。


    像是在直接问她。


    叶清圆心潮起伏，突然有一个念头，就在心中冒出，几乎没有酝酿的过程，荒诞得离谱。


    她偷看了身旁的谈之舟一眼，确认他真的睡着了。


    瞬间。


    叶清圆俯身，在谈之舟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快的一个吻。


    影音室里陷入安静，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沉默。


    那是她一个人的暗恋世界。


    叶清圆甚至来不及感受，那个吻是一种什么样的触觉，便迅速起身，坐回座椅上。


    她单薄的背绷得很直，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屏幕，房间 * 里有蚊虫飞舞的细小声音，配着电影恰到好处的音乐。


    叶清圆的脖间渗出一层薄汗。


    过了很久，电影屏幕上滚动出演职员表。


    她才长舒一口气。


    ……


    叶清圆晃过神，这段记忆，在她的脑海中，分外鲜明。


    她甚至清晰地，记得男主角告白时的神情、音调，记得那天蚊虫乱飞的声音，记得那天影音室里的燥热，记得她偷吻完的心慌意乱。


    一切都鲜活仿若刚刚发生过。


    让叶清圆此时此刻，在电影院中，也存了一份心虚。


    她拿起橙汁，大大地吸了一口。


    放杯子的时候，叶清圆没放稳便松了手，果汁杯立即在空中倾翻——砸到谈之舟的裤子上。


    果汁也顺势流出来。


    叶清圆：“……”


    “对不起。”她连忙打开包，取出纸巾帮谈之舟擦。


    “先把饮料杯拿走。”谈之舟的声音很冷，没有什么温度。


    “哦。”叶清圆有点儿想捶自己脑袋，她是傻了吗。


    不过，大半杯果汁已经没了，全洒在了谈之舟的黑色西裤上，把裤子洇湿。


    拿不拿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叶清圆又找出湿巾，帮他擦，手中的动作有些慌乱。


    忽然，她听到男人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叶清圆顿住。


    瞬间。


    右手下的触感提醒着她，她摸到的是什么……


    ！！！


    像是一枚炸弹炸裂，叶清圆瞬间把手拿开。


    时间静止了几秒，她缓缓抬头，扯出一个笑。


    谈之舟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垂在座椅的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周围人都在专注地看着电影。


    谈之舟忽然俯身，靠近叶清圆，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元宝，又要当哥哥的金主？”


    叶清圆面红耳赤。


    呆愣了片刻，她把一包湿巾扔到谈之舟身上，让他自己擦，她则转过头，屏息凝神，盯着电影屏幕。


    男人忽地嗤笑一声。


    ……


    叶清圆错过了一些片段，但好在还能跟得上。


    电影的后半段，两人谁都没有理谁。


    电影很感人，主演演技也在线，最后落幕的时候，不少人都哭了。


    灯还没亮。


    叶清圆已经完全沉醉在了电影中，忘掉了两人刚刚发生的尴尬事情。


    忽然，一只手从她座椅的后边绕过来。


    谈之舟伸出食指，轻轻揩去她眼睛下的泪珠。


    叶清圆转头看向谈之舟，四目相对。


    在那一刹那，观影厅的灯突然亮起，观众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电影的片尾曲还在响着，叶清圆和谈之舟的视线，缠绕在由暗到明的空气中。


    ……


    从电影院出来，商场气氛热烈。


    谈之舟问：“吃什么？”


    叶清圆摇摇头：“没什么想吃的。”


    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一个人跑到楼梯口旁边的一个盲盒机旁。


    叶清圆看着琳琅满目的盲盒。


    很多时候，她其实是一个很冲动、很唯心、凭感情用事的人。


    这次，也不过是冲动行事。


    既 * 然她无法决定，那就交给玄学。


    如果能抽到隐藏款……


    叶清圆支付完，拿到盲盒后，迫不及待地拆开。


    打开之后，发现是这个系列隐藏款。


    不知道何时，谈之舟走到了她身边。


    叶清圆笑着看着那个盲盒，问出了心中的问题：“你吃过西荞市本地的甜品吗？”


    谈之舟摇摇头。


    “那我带你去。”她语调欢快，一下子没有了压力，大步向前走去。


    谈之舟不明白小姑娘突然的情绪转变，是因为什么。


    叶清圆转头，把那个小人扔给谈之舟：“送你了。”


    她只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其实并不喜欢这一系列。


    谈之舟接过那个奇形怪状的娃娃，没有说话。


    两人走出商场，叶清圆指路，让谈之舟把车开到了大学城的一个停车场里。


    她钟爱的那家老牌糖水铺子在小巷里，开车进不去。


    两人下了车。


    晚上空气湿漉漉的，街道上随处可见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学生，穿着或朴素或洋气，脸上都是青春的色彩。


    小摊小贩，一砖一瓦，都很有烟火气息。


    叶清圆带着谈之舟往糖水铺子走，途中经过西荞大学。


    校门口挂着巨大的金色牌匾，“西荞大学”四个字遒劲有力，是几十年前一位伟人题字送给学校的，只是在夜色下，显得低调又温柔。


    校门口不断有自行车、小汽车进进出出。


    谈之舟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校门。


    “怎么了？”叶清圆问。


    谈之舟转过头：“没什么。”


    叶清圆带着他拐过一个巷子，进入另一个仅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狭窄巷子。


    回到熟悉的地儿，她有些兴奋，话也比平时多。


    叶清圆略带得意地对谈之舟说：“这家店藏得可隐秘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绝对是西荞市最好的甜品店。”


    谈之舟落后她一步，看着小姑娘眉目间的喜悦，心情不由自主也愉快起来。


    他问：“这条巷子拐出去那条街，是不有一家火锅店？”


    叶清圆停下步子，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我大学的时候经常和孟煦去那家店。”


    谈之舟也跟着停下脚步，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不过片刻，又恢复正常：“我猜的，大学城里怎么能少了火锅店。”


    “那倒是，那家店又便宜又好吃，我和孟煦有一个学期，那个冬天，几乎每天都去。”


    两人又向前走了走。


    甜品店藏得很隐秘，但不妨碍它生意红火。


    装修老旧的店铺里，一盏小灯，昏昏沉沉。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座位上。


    “你吃什么？”叶清圆问。


    谈之舟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份芋圆豆花。


    叶清圆则点了一盅椰汁龟苓膏，又给两人点了一大份西多士。


    甜品上得很快。


    西多士炸得金黄，看起来格外诱人。


    叶清圆看着谈之舟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问：“怎么样？”


    谈之舟点点头。


    店里不时传来西荞市的本地方言，两人安静地吃着甜品，谁也没和谁说 * 话。


    忽然。


    一声“清圆”打破了这份静谧。


    叶清圆抬头，看到眼前的女人，扯出一个笑：“兰姨。”


    女人笑得很温婉：“好久没见你了，你爸爸昨天还说要你回家吃饭。”


    叶清圆搅拌着龟苓膏，深色的膏体，混在一起，变得面目全非。


    叶清圆没答话。


    兰之是她的后妈，一个知性女士，同时也是西荞大学文学系的副教授。


    在兰之和叶志山结婚之前，叶清圆在学校见过她几次，但从来没了解过，谁曾想，后来就变成了她后妈。


    兰之看向谈之舟：“这是你朋友？”


    “嗯。”叶清圆没什么和她后妈聊天的欲望。


    兰之见惯了她这副模样，也没计较：“那你有时间回家吃个饭，我先走了。”


    兰之走后，叶清圆忽然没了什么胃口。


    好在谈之舟没问她有关她后妈的事儿，他就像见到再寻常不过的一幕似的。


    谈之舟吃完最后一口豆花，擦了擦嘴，看向对面无聊搅龟苓膏的女孩儿：“走。”


    “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去停车场。


    再次经过西荞大学的时候，谈之舟忽然拉住她：“我想进去看看。”


    叶清圆看了一眼学校：“好啊。”


    门口站着保安，但她们学校管得不严，不限制人员进出。


    谈之舟跟在她身边。


    踏进西荞大学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心中，都有点儿异样。


    明德楼、荞大广场、思静楼……


    校园里有很多对年轻的情侣走在一起，叶清圆和谈之舟走在其中。


    不知不觉。


    两人走到一条没人的路上，旁边是圆心湖。


    叶清圆走着砖石路的边边，步伐不稳，掌握不好平衡。


    谈之舟站在她身侧，小心看着她，怕她摔下来。


    忽然。


    一辆汽车拐过来，从他们身后驶向前，速度很快。


    叶清圆没看到车，眼看着就要从边边上摔下来。


    谈之舟猛地拽住叶清圆的胳膊，一把把摇摇欲坠的她拉住。


    叶清圆整个人来不及反应，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撞在谈之舟的怀里。


    他胸膛很热。


    叶清圆抬头。


    四目相对，虫鸣声迭起，空气升温，两个人，似乎都听到了彼此怦怦的心跳声。


    “小元宝，投怀送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