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轻拍布鲁斯的肩膀，试图让他打起精神来。


    “布鲁斯，看着我。”


    布鲁斯没有抬头，他沮丧地坐在那里，垂头丧气。


    克拉克往四下里看了看，超人可以一眼看到地球的另一端，他的x视线可以穿透除了铅之外的一切东西，找一只小金毛当然不在话下。


    但这里是哥谭，老旧的建筑物大部分都含铅，超人无法作弊一样的一眼定位到小金毛。


    他只得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就像曾经的蝙蝠侠那样，东奔西走地到处搜寻着小狗的爪印，一点点扒开地上的废墟，一次次弯腰再站起，一次一次的这样机械重复着。


    布鲁斯抬起头来，他太累了，他一动也不想动，于是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克拉克一点一点的搜寻着。


    事实上，从他醒来开始，他就感到十分疲惫，闷闷不乐，但伪装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深入骨血的本能，他本能般的尽力伪装自己，拐弯抹角、闪烁其辞，用浮夸又快乐的外表严加防范，无时无刻都费尽心机。


    其实他不想接触任何人。


    看着美好的一切，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叫嚣着；“毁灭这一切——！”


    每每他感到有些幸福快乐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惶恐起来，他总觉得着一切都像肥皂泡虚幻，肥皂泡炸裂后他还是要被扔到深渊里。


    他内心藏着一个胆小的布鲁斯韦恩，那个布鲁斯害怕不幸，以至于深深地害怕着幸福。


    如果他从来没尝过甜味，生活就不那么苦了。


    但在和这个大块头独处的时候，他开始放任自己，纵容那些疲惫、自责等等的坏情绪吞噬自己，他心里不断翻涌出妄念与贪婪，嫉妒、野心、侵略与恐惧暴烈地在他脑子里肆虐。


    “让他成为我的。”布鲁斯漫不经心地想。


    布鲁斯凝视着克拉克的背影，那个大个子穿过熊熊的火焰和倒塌的屋顶，他穿过巨大的废墟，走进焦黑的断壁残垣里，然后消失不见了。


    “只剩我一个人了。”布鲁斯心想。


    混乱平息后只剩下能让人后背发毛的寂静无声，没有人接近这一块，这里除了布鲁斯以外，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布鲁斯孤独的坐着巨大的废墟里，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块寂寞的墓碑。


    “我没有感到寂寞，只是有些无聊。”他心想。


    一阵风刮过，布鲁斯揉了揉眼睛，又把手放下了。


    他看见了一片海。


    布鲁斯僵住了，克拉克半蹲在他面前，两只手卡在小金毛的前腿后面，高高地把小金毛举在布鲁斯面前。


    “汪呜。”小金毛柔软地叫了一声，微微地挣扎了一下，想让克拉克把它放下去。


    克拉克笑嘻嘻地把小金毛往左移了一点，他的微笑从晶莹剔透的蓝眼睛里泛出来，月光洒在了他被美神眷顾，古希腊雕塑般的脸上。


    世界顿时失去了颜色，朗月星空在他面前沦为了背景。


    布鲁斯听到了花开的声音，他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畔说道：“布鲁斯老爷，记得仰望星空，漫天的繁星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布鲁斯抬头看了看，很多年后他依旧能想起来这一天晚上，哥谭的夜空只挂着一轮明月，没有一颗星星。


    他伸出手去，接过那只小金毛，小金毛在布鲁斯怀里蹭了蹭，蜷缩成一团不动了。


    “谢谢你。”他低声说。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颇为意外，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随即又笑了起来。


    “噢……布鲁斯，你永远都不用和我说谢谢。”


    那笑容温柔极了，似乎可以抚慰一切伤痛。


    布鲁斯往右边挪了挪，拍了拍他刚刚坐着的地方，示意克拉克坐下。


    克拉克微微低下头，他看上去有些困惑，但依旧什么也没问。


    布鲁斯露出了一个明朗愉快的微笑。


    这时的哥谭停止了喧嚣，柔和的月色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就那样静静的坐着，空气中充斥着静谧与平和。


    布鲁斯偏头看了看克拉克，他轻轻地拽了一下克拉克的袖子。


    “我想送你个礼物。”


    克拉克双手交叠放在脑后，他身体微微后仰。


    “送我什么？”


    克拉克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想起以前蝙蝠侠送给他的各式各样的礼物。


    “农场、打蛋器、单车、香水，噢……希望这次不要是现金了。”


    他伸了个懒腰，尽管氪星人不会累，但他仍然喜欢这种人类化的放松方式。


    “今天的月色美吗？”布鲁斯不着边际地问道。


    “还不错？”


    布鲁斯把手放在克拉克脑后，微微用力，示意他低下头来。


    氪星人老实地低下了头。


    “我想送你一轮明月。”


    他微微仰起脸，嘴角含着一抹笑意，凝视着克拉克。


    “明月？”克拉克有些诧异。


    布鲁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噢……我看到了。”小镇男孩躲闪着布鲁斯的目光。


    超人先生意识到了什么，他意识到了被他的超级大脑下意识忽略掉的东西。


    “布鲁斯，我得和你谈谈你那会儿……”


    “谈什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布鲁斯没等克拉克说完就打断了他，“我希望我没有让你感到难受。”他诚恳的说。


    克拉克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种为难的神色。


    “布鲁斯，你认为我们是情侣吗？”


    “是的。”布鲁斯斩钉截铁地答道。


    克拉克踌躇着问道，“你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吗？”


    克拉克回忆起那个大打出手的雨夜，一身重甲的蝙蝠侠掐着自己的脖子逼问他会不会流血。


    他觉得身子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如果说之前在大众面前蝙蝠侠在和超人开一个黑色笑话，那现在布鲁斯在对克拉克做什么？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我记得……你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我在人山人海里一眼看到了你，然后我数着你的座位，让你到台上来。”


    克拉克小心谨慎地说：“但我们以前见过的。”


    布鲁斯露出了很不以为然的神色，“我忘掉了点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克拉克接着说道：“我不敢想象你想起来会怎么样，布鲁斯。”


    布鲁斯露出一种傲慢而不耐的神情看着克拉克，以一种极端不耐烦的声音说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让我想起来，都认为我会如何如何，都在告诉我，过去的我会怎么做？”


    他伸出一根食指，抑制着怒火在克拉克饱满的胸肌上戳了戳。


    “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对现在的生活就很满意了，失去的记忆也不会影响到什么，你明白了吗？”“抱歉。”克拉克脱口而出。


    布鲁斯看着神色惊慌的大块头，他感觉这副表情碍眼极了，这个人不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甚至不应该遭遇任何痛苦的对待，他应该是微笑着给予人希望和快乐的人。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不适合你。”布鲁斯说道。


    “你没有说错什么。”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灰尘，喃喃道。


    他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布鲁斯，我很抱歉我用一种刻板印象去对待你，这是一种不自觉的傲慢。”克拉克开始严肃地剖析起自己，他意识到对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布鲁斯来说，他的做法是非常不公平的。


    布鲁斯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如果你不想想起来，那就这样好了，布鲁斯，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克拉克语气诚恳极了，这些话语全部发自内心，他是由衷地希望自己的老朋友能过上幸福和平的生活，而不是日益变得沉郁压抑。


    “我们能再认识一次吗？我叫克拉克肯特。”


    布鲁斯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有些困惑，又感觉心烦意乱，他的视线不自觉的从那双蓝眼睛上移开，移到那个漂亮的下巴上。


    他伸出手，“布鲁斯韦恩。”


    克拉克温柔地握住了那只手。


    迪克藏在阴影里，脸上露出了一种可以堪称慈祥的表情，就是那种达米安看见会忍不住刺他一刀的表情。


    他今晚并没有经历什么糟糕的事情，他本以为这会是一个艰难的夜晚，但他除了之前被假释的毒藤女，并没有看见什么老朋友。


    倒是今晚的事情有很多小丑的手笔。


    迪克是一个乐观的人，这不意味着他会下意识忽略一些不详的征兆，他只是会充满希望地去看待每一件事，去尽力让这些事情都变得更好。


    尽管迪克已经清楚知道了这个布鲁斯的危险性，他通过之前提姆的警告可以推断出一些事情，布鲁斯很有可能在未来杀掉了自己，又杀掉了杰森、重伤了提姆。


    但迪克仍然希望布鲁斯能快乐起来，当他带着一身鲜血和硝烟疲惫的朝蝙蝠车赶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布鲁斯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巨大的废墟里。


    他脑子里转着许多问题，但都被他压下。


    他只想上前去问问布鲁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过。


    就在他刚迈出一步的时候，他看见没有穿着红披风的超人，举着一只脏兮兮的小金毛，朝自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想这时候他也许不应该去打扰布鲁斯，迪克内心极度害怕他会搞砸一切，他怕他让布鲁斯变得更糟糕。


    很多人都评论迪克是蝙蝠家族的异类，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夜翼身上有着蝙蝠家族如出一辙的偏执与控制欲。


    如果说提姆是最像蝙蝠侠的人，那迪克就是最像布鲁斯韦恩的那一个。


    他看出了布鲁斯独自一人时的异样。


    于是他默默地给布鲁斯留出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