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要选定一个目标, 就不会轻易改变的。”


    李若川说完低头，狭长的眼瞳在阴影中睁开, 看起来像个强势的霸道总裁：“你比我想象的还有能力, 只要是你说的片子类型，我都有兴趣投资，但互联网这方面已经超出了明远的业务范围，如果分心, 我很难保证公司在电影方面的正常投入。”


    什么像, 他本来就是霸道总裁！


    每天从五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 全身都是资本主义的腐朽堕落气息, 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公司如何能以A股上市, 还有钱太多了不知道该怎么花。


    但总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手底下还有一群员工要吃要喝, 所以每笔钱都用的务必谨慎。


    唐湖抬眼, 却只看见他身上透出的那份专注，心神突然晃了晃, 缓缓点头：“你的顾虑有道理, 现在的确不适合扩大投资范围, 万一资金链断裂就得不偿失了。”


    做互联网娱乐，只要有好想法随时都能启动项目, 不用考虑旺季淡季，电影市场则不同, 错过一部有可能斩获十亿票房的好剧本, 或者宣发定位不符合市场期待, 可能今年的盈利报表上就没这家公司什么事儿了。


    没想到李若川日常炫富炫得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本质却很清醒。


    看见发财机会就一拥而上的人很多，譬如炒股，那些至今还被套牢在股市里的散户当初也是觉得能赚钱，但唯有真正理智的人，才能在面对未知的巨大诱惑时坚定不移，先考虑这张大饼自己能不能完全吃下去。


    “生气了？”


    李若川听她刚才说了那么多劝自己投资，现在轻易改口，反倒犹豫起来：“我不是想拒绝你，你之前所有的建议都很有用，这次也不是故意去反对……虽然明远自己搭新网站虽然不可能，但我可以像你说的那样投资几部网剧试试水，给你分红，你要是想演主角也没问题。”


    他做电影投资调研时向来参考唐湖的建议，很少反驳她什么，现在拒绝，有些担心她会生气。


    况且以他对唐湖的感兴趣程度，哪怕不为赚钱，也完全可以拿出一笔钱专门投资她想做的项目，赔了都不要紧。


    这才叫任性。


    唐湖懒懒地歪头：“我提醒一句，你没兴趣就算了，有什么可生气的？”


    “诶？”李若川无辜地眨了下眼睛，“我以为你想演这类制作，再说被拒绝了不是都会生气，需要哄一哄的吗？”


    唐湖白他一眼：“我连电视剧的本子都不太愿意接，为什么要去演网剧？而且这有什么可哄的？”


    各大公众号和情感博主最擅长传播毒鸡汤，譬如“爱她就给她买包买口红”，“每个女人都是需要无条件顺从的小公主”，“不要试图跟女朋友讲道理”。


    看起来的确满足了女粉被宠爱的心理需求。


    但这种论调其实默认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女人都是无理取闹的动物，根本不能用理性沟通。


    只是谈点正事而已，建议被投资方否决了，需要那么玻璃心的求哄求安慰吗？


    李若川试图表现自己贴心的那面，献殷勤惨遭拒绝。


    唐湖梳理着一条条僵硬的思绪，片刻后解释：“你的坚持其实很有道理，越专注越容易成功，明远现在不适合拓展其他领域的业务。”


    就像演员演戏一样，如果想完美地诠释角色，必须花大量时间揣摩剧本，轧戏抠图拍出来的，只能是一堆垃圾。


    她有冲奖的志气，所以尽量拒绝电视剧和综艺节目的邀约，推己及人，很快便理解了他的顾虑。


    李公子颔首轻笑：“是我小看你了。”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的富二代。”唐湖顺口夸了他一句。


    想成为行业内的佼佼者不是那么容易的，连她都得步步谨慎，李若川拿着钱也不能为所欲为，像石赛风那种眼皮子浅到看不出未来两步局势的，才会用偏门手段搏出位。


    李若川冷不防被她表扬一句，有点小开心，欲.求.不.满地追问：“就只想说这些？”


    他明明全身上下都是优点，怎么不多夸两句呢！


    唐湖看了一眼他毛衣袖口的骚气白蕾丝，实在找不到从哪个切入点开始赞美，拿过手机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参加下场路演，还有两场就能回家了。”


    “等等。”


    唐湖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回头：“有事？”


    “你是坐剧组的车跑活动的，应该没开自己的车出来，工作结束后我送你回去，方便一些。”李若川从那摞签名海报的最上面抽出一张，“这个拿走做纪念了。”


    唐湖提醒：“那个是等会儿要送给观众的，再说一张海报而已，你要它做什么。”


    李若川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电影票，伸到她眼前晃了晃：“难道我不是观众吗？”


    唐湖无言以对，只好给了他一张，去另一个放映厅准备了。


    还好接下来的路演没有观众向主创团队提问奇奇怪怪的问题，还算轻松，《泡面兄弟》的所有活动于今天正式结束，院线的上座率和排片率都不错，投资方等着分票房就行。


    唐湖在活动完成后先行告辞，重新回到休息室，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和平底鞋，乘电梯去了地下停车场。


    她在附近转了转，发现没有记者蹲守，才放心地钻进后排车厢，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好累……”


    “需要睡一会吗？”李若川闻言放下手机，又轻轻拍了下肩膀，“你可以靠着我。”


    就算不想靠，如果她不小心睡着的话，在脑袋撞上玻璃之前他也会把人揽过来，让她靠着肩膀。


    想想就非常浪漫。


    唐湖半掩着眸子吐槽：“这样睡觉不超过十分钟我的脖子就会落枕，侥幸没落枕也会抽筋，你还能给点体贴的方式吗？”


    “难不成给你找个U型枕？”李若川的贴心提议惨遭拒绝，十分不甘心。


    唐湖严肃点头：“没错。”


    世界上最浪漫的事莫过于想瞌睡时找到枕头，而不是找到硬邦邦的男人肩膀。


    车上没放U型枕，不过定制的座椅比飞机经济舱舒服，她的身体放松下来便忍不住陷在里面，却睡不着了。


    司机发动引擎，向唐湖在朝阳区租住的公寓驶去。


    入夜后正是市区交通的高峰期，大部分路段都在堵车，车辆走走停停，还不如街边的路人速度快。


    换作以往，李若川肯定早就开始嘀咕为什么不能把私家飞机开出来直接空降目的地，但现在看着车流缓缓前行，倒不觉得烦心。


    现在终于理解《万叶集》中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就这么多堵一会儿也是好的。


    唐湖瞥见他唇角扬起诡异的笑容，指了指窗外就没动过地方的车辆：“在这个路口都快堵了半个小时了，你竟然还能笑出来？”


    “我又不是因为堵车才开心的。”


    李若川支着下巴，眼睛被路旁的霓虹灯照亮，有意问：“如果这条路堵上两三个小时，哪怕我没有什么话要和你说，光是坐在车里也不觉得烦……如果让你在镜头前演出这种心情，会用什么样的风格？”


    看看他，多么会撩！


    不仅不比乔乐仪刚才在路演上对提问观众说的那句“我想选择你”差，连衣品都强过他一大截！


    唐湖：“……”


    她当然听出李若川的示好，沉默片刻后反问：“你都多大了还相信爱情，没毛病？”


    表面上淡定异常，心里却在不断地催促系统苏醒：‘蘑菇精，蘑菇精！他是不是又抽风了？难道脑子里还有长者的教诲留下的后遗症？’


    w233启动完毕：‘宿主，虽然我可以根据平时收集到的目标信息建模分析其心理状态，但长者的教诲是深度催眠技能，对目标的潜意识的影响属于未知元素，会造成建模结果的不准确性。’


    ‘所以呢？’


    ‘他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以后，说不定会追着要你负责。’


    ‘……你滚。’


    在她身旁，李若川理直气壮地反问：“我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能相信爱情？”


    唐湖被他问住了。


    这个逻辑十分清奇，让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也对，连许明宣那个究极人渣都自我感觉良好的在她面前晃呢，李公子家世品貌均是一流，小时候连山羊都敢日，凭什么不能展望一下美好的未来？


    “嗯……”她沉吟片刻，“但是我又没钱，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骨与魂》上映后拿到金三奖的最佳女主角提名，在圈子里站稳脚跟了。”


    《泡面兄弟》作为商业片来说相当成功，但看不出她的票房号召力，最多也就是借此提升知名度。


    能决定她未来江湖地位的还得看楚导的《骨与魂》，但这部电影偏重内涵，票房注定不会多好看，所以只好将一切放在艺术成就上。


    李若川有些急躁地侧过身体：“哪怕不拿奖，我也有能力把你捧上一线。”


    一边说，心里想的却是：她真是好单纯好不做作，和那些妖艳贱货好不一样，一定会拒绝的。


    唐湖眼前一亮，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既然你这么有钱，要不试试去贿赂评委给我买个影后？”


    “……”


    李若川再一次心碎了。


    好，她不仅不单纯，还特别做作，在电影里演起妖艳贱货也相当到位。


    唐湖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声音愉悦：“开个玩笑而已。”


    两个人每次试图将话题代入浪漫的氛围，都是一次黑深残现实文学和傻白甜言情文学的思想交锋。


    “可是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李若川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竹筒倒豆子一般介绍自己的家底：“我的名字你知道了，目前拿了家里的钱出来做投资，是明远影业公司的CEO，最骄傲的事情是自己比较有钱，不会游泳，虽然是因为投资才和你认识的，但目前最想跟你谈论生意以外的事情。”


    很好，这是一段非常诚恳且欠抽的自我介绍。


    唐湖装作没听懂的模样，故意逗他：“不谈生意，那谈什么呢？”


    她二次做人虽然没什么质的飞跃，却善于吸取经验，既然长过教训，就不会重蹈覆辙，但她不讨厌李若川，虽然李公子全身都是职业富二代的毛病，不过接受完长者的教诲之后已经变得坦率多了。


    “你是故意的。”


    李若川听她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沉不住气地坐过来一点点。


    ——此刻如果气氛适宜，两个人就应该含情脉脉地对视一眼，然后拿舌头狂甩对方嘴唇。


    但他突然想起之前在酒店初遇的那次，唐湖好像把他按在沙发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她的钳制。


    于是李若川担心贸然行动会被她按在座椅里暴揍一顿。


    司机已经将车开进唐湖家的小区，刹车时她晃了下.身体，仰头看了眼居民楼的灯光。


    “我到家了。”


    “……嗯，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李若川如梦初醒，十分怨念地盯着驾驶位的司机：为什么要开得这么快，刚才不是还在堵车吗，怎么不多堵半个小时！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反向思考一下，可证明人在劳累的时候是很难生出旖旎情绪的。


    唐湖在他依依不舍的注视下，拉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背影写满疲乏。


    哪怕李若川全身上下只系着一条红丝带躺在床上，她也能像一个多年不举的中年男人那样选择视而不见。


    李公子没赶上唐湖精力充沛的好时候，运气不佳。


    ……


    唐湖回家后，扔下行李倒床就睡，第二天下午才悠悠转醒，仍然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午后的阳光静静透过玻璃，直到此刻，她才觉得灵魂回归本体。


    “唉，下一部片子又没着落了……”


    唐湖长叹一声。


    出演楚鹤新片的女一号以后，电影圈里基本都听说了她的名字，在《骨与魂》片场时就有不少试镜邀约，而且终于不再是小成本的校园青春片了。


    但她在网上的热度，直到《娱乐主题站》上映后才涨起来，尤其是传绯闻的那段时间，两天就增加了三十万粉丝。


    大制作只青睐流量明星，万一赔了，好歹还能靠粉丝挣点票房钱，而专心演戏的演员往往一年当中有八个月泡在剧组，没时间上热搜。


    但不炒作就没有热度，没有热度意味着接不到好剧本。


    是炒作？还是演戏？


    唐湖陷入比“生存还是毁灭”更严峻的哲学思考中，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她抓起来看了眼屏幕，发现是经纪人以后赶紧接通：“白哥，怎么了？难道又有人买水军黑我？”


    经纪人通常不会在没有工作的时候联络艺人，贸然打电话进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白至理对她时刻准备危机公关的思想觉悟十分无奈：“难道我给你打电话就只能是出事了吗？不过你猜的差不多，今天晚上有个饭局，薪月传媒做东请咱们公司的艺人，说是新年聚会，不去不行。”


    薪月传媒是华夏电影市场的一哥，和几家经纪公司往来较为密切，也经常有合作，唐湖签约的白鲸就是其中一家。


    她去试镜《骨与魂》虽然靠李若川引荐，但最终能拿下角色，还是因为薪月传媒愿意松口，不管她想或不想，这份人情都一定得还上。


    她思及至此，追问：“几点？”


    “晚上七点，我开车来接你，你现在虽然不是一姐，但演完楚导的片子以后公司挺看好你的，说不定这次能多些机会，我再帮你争取几个感兴趣的剧本。”白至理一一交代完细节，才挂断电话。


    哪怕现在红如乔乐仪，接什么戏也不是自己完全说了算，经纪人肯这样为她打算已经算难的了，搞不好当场就能谈出她的下一部电影。


    唐湖下床洗了个澡，专心准备晚上的饭局。


    反正她酒量好，万一真的要拼酒也不怕，泡了两杯葛花茶喝下去垫胃。


    六点刚过，白至理便准时出现在楼下接她过去，饭局选的地方不是常规酒店，而是一家有特色的私房菜，装潢偏向迷幻风，壁纸是哑哑的暗绿色，橘灯一打，自带三分耐看的复古味道。


    白至理到了地方，在店里边走边提醒：“咱们公司的几个人已经来了，薪月传媒的股东郑山卿应该也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谁，就不知道了。”


    “……郑山卿？”


    唐湖听这个名字觉得耳熟。


    “他是田柔姬的金主。”白至理压低声音，“我这里得到的消息是他想捧田柔姬，但姓田的自己不争气，招惹你还惹了一身骚，正好李公子和楚导坚持要你出演，薪月传媒才改口说要换人。”


    唐湖顿悟：“既然是金主总要拿出点金主的气势，为家里养的金丝雀出口气，也是当然的了？”


    她不认识郑山卿，不过薪月传媒之前想推的是田柔姬，迫于舆论压力换了主演，说不定会给她使什么绊子。


    她在经纪人的陪同下进入包厢，推开门，率先看见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呼吸一凝。


    薪月传媒的郑山卿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腻的银丝边眼镜，迷幻灯光在睫毛上垂下长长的阴影。


    作为金主，他明显是优质的那种，一身笔挺的西装剪裁得体，非常像个斯文败类。


    “郑总您好。”


    唐湖迅速调整好表情，一一向到场的大佬们打过招呼，坐在白鲸传媒的一群艺人之间，安安分分。


    一群明星和几个有钱大佬齐聚一堂，听起来就透着一股财色交易的味道，但娱乐圈不是每个饭局都会沦为拉皮条现场，总的来说，这场正经的圈内联谊。


    郑山卿推了下眼镜，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虽然《骨与魂》已经拍完了，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楚导选的演员果然漂亮。”


    唐湖冷不防被点名，赶紧捧场地尬笑两声：“谢谢郑总，我也很珍惜这次表演的机会，希望上映后票房有个好成绩。”


    要开撕了吗！


    要是现场撕不过能不能给江雀打个电话申请场外支援？


    郑山卿嘴唇薄而毫无血色，说话声显得异常凉薄：“楚导认可你的演技就够了，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这是在拉拢吗？


    唐湖都做好来者不善的准备了，没想到这句话倒是在给她制造机会，笑得稍微真诚一点，心底却没有放下戒备。


    包厢内坐了十三四人，片刻后开始上菜，照例敬过一轮酒，不过没有玩命灌酒，场面还算控制得住。


    只是席间有人抽烟，唐湖怕烟味熏坏嗓子没法配音，于是在气氛正浓时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悄悄溜出包厢，拿上化妆包去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池旁，低头对着小镜子补涂润唇膏，蓦然听见身后传来说话声。


    “我喜欢漂亮的人，但是好看就够了，脑子太活的可不行。”郑山卿声音低哑而凉薄，在洗手池旁的烟灰缸里掐灭烟头。


    果然来者不善。


    唐湖翻了个白眼，放下唇膏。


    那你应该去喜欢二次元纸片人，再买个手办放家里，想怎么舔怎么舔，它敢反抗，属于灵异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