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苹果论坛。


    【一只福禄（新用户）：细说起来, 赫拉和雅典娜都是送东西给牧羊少年这个男人，她俩一个成天追杀老公的情人，另一个恋父狂魔还只敢挑没背景的美杜莎欺负……唯独爱与美之神, 自强不息，身体力行地号召男性回归家庭。


    阿芙洛狄忒, 永远滴妇女之友！


    点击：219回复1】


    如此明显的跟立坛之本思想唱反调，几分钟后, 版主果断删掉这个无聊帖子。


    唐湖：“……”


    然而短短时间，足以让其他用户察觉，有人截下图片，发到论坛用户搭建的QQ交流群。


    【dauauss：这人是不是在说你坛坏话啊？截图.jpg】


    【是江小白呀：我觉得是……】


    【墨光十色：ID看起来眼熟，似乎在微博见到过？】


    【dauauss：微博上的这个吗？搜到了同名用户@一只福禄】


    【墨光十色：对对！我关注过一段时间，看这个人骂皇汉骂风趣公司老总的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呵呵。】


    【dauauss：我又扒出新料，这人也是饭圈狗, 之前乔乐仪和安铭圣吵架, 她坚持给乔乐仪站队, 还带节奏撕过安铭圣截图截图】


    【金苹果的小果子：乔乐仪还行, 又不是流量明星。】


    【dauauss：不是乔乐仪的问题！是她跪舔, 你坛的行动纲领不就是要纠正娱乐圈当前女粉丝无底线讨好男明星的风气吗？】


    【笑团：我也关注过这个人, 他爹的, 马上取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管理员）：姐妹们还等什么, 过去团建了啊。】


    ……


    酒店套房。


    唐湖吃过午饭，回来翻开桌上的书。


    一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一本《大学军事理论课程》——虽然大学军训时都学过，但考试交卷的一刹那，所有知识点沦为浆糊。


    大老板说部队肯定上理论课, 还成天拉着小唐忆苦思甜，她怕去实训时全身都是堕落腐朽的气息，便买两本紧急补习。


    唐湖翻了两页书，偷偷摸摸按亮手机，自我欺骗道：“我就玩五分钟，玩五分钟……”


    然后发现自己的微博评论区成了团建场所。


    何为团建？


    这个词源于现实公司，老板为增强员工凝聚力，时不时举办集体活动。轻松一些的请大家聚餐看电影，正经严肃的把员工拉到专门的团建公司，像高中运动会一样组队做任务，喊两句“我为公司公司为我”“爱上工作绝不下班”之类的口号。


    当然，无论什么团建活动都得选在周六日，坚决不占用员工的工作时间。


    而“网络团建”，则指一波人聚集起来攻击另一波人，或者另一个人。


    【@是江小白呀：截图.jpg是你吗？】


    【@贝缇：截图.jpg是你吗？】


    【@割鸡小能手：截图.jpg是你吗饭圈狗？】


    “来了来了。”


    唐湖赶紧放下书本，发条新微博：“我不是来破坏这个家庭的，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让俺也参与讨论！”


    然而自持身份的金苹果论坛用户并不买账。


    【@墨光十色：呵呵，看来承认了。】


    【@笑团：在？为什么跑到我们论坛蹭热度？】


    【@dauauss：饭圈狗只会到处撒尿圈地。】


    【@一只福禄：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不仅要说，还要到处去说——只会盯着虚构故事抠字眼，分析现实问题一塌糊涂。理论上扯得冠冕堂皇，实践起来立刻违背那一套言辞，屈身猛抢金苹果，忘了苹果本身是个大垃圾，怎么样？】（注1）


    岁月推移，“@一只福禄”整个人开始散发慈祥光环，但论及纷争，也曾挑过几次骂战。


    一言以蔽之，老喷子了。


    而论坛用户只看见最后一句话，气得差点掀键盘。


    【@割鸡小能手：你竟敢骂我们论坛是垃圾？！】


    【@墨光十色：关注这么多年才看穿你的真面目，取关了。】


    【@笑团：取关+1。】


    旧浪微博的饭圈小警察横行霸道，但也并非所有人注册账号都为追星。


    金苹果论坛以抨击娱乐圈女弱男强的怪相为纲领，肯定不会看纯做流量的营销号，只能关注一些科普和个人账号，部分论坛用户同样是“@一只福禄”的粉丝，在她征战互联网公司猥琐老总时还叫过好。


    所以此刻，她们自然无比失望……“本以为你是骂我讨厌的人，怎么却是在说自己想说的话”？


    【@纠错者木秀于林：请不要碰瓷我坛，我坛用户都是一群有共同志向的妹子，聚焦女性处境、为了展开宏大议论而建设的理性讨论地，并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娱乐圈属于现实中的一个缩影，我们只是借此抨击不合理的现象。】


    一个ID为“纠错者木秀于林”适时出现，为这场闹剧增添一丝文绉绉的探讨，小粉丝们争相捧场。


    【@是江小白呀：木秀姐好棒！】


    【@笑团：有理有据，给木秀点赞。】


    【@一只福禄回复：此言有理，全互联网最深刻的批评家就是你们了。图片图片】


    图上正是昨天那个《大家有没有觉得娱乐圈男演员比女演员好发展多了》的全贴，盖出好几百楼，用户争相探讨谁才是圈内最清醒最独立的艺人。


    评论区内，其他用户看完原贴，纷纷发出落后于人的赞叹。


    【@xx：原以为福娃才是老喷子，没想到网络后浪推前浪，给前浪骂死在沙滩上。】


    【@xx：福娃快跑！你打不过她们的！孩——子——快——跑——啊——】


    【@xx：我tm感觉这是个大逃杀论坛，聊到最后全员死光，无一人幸存。】


    【@xx：一边看不起饭圈，一边拿饭圈那套规矩当尺子，双标够够的。】


    【@咖咖kaka：饭圈难道不恶心吗？一群女的跪舔男明星就叫自轻自贱，呵呵，人家不知道私底下看不看得起你们呢！】


    【@墨光十色：而且我们没有只骂女明星，不骂男明星，明明一视同仁！】


    【@笑团：对啊对啊，尤雅雅这样的优秀女性我们还是很喜欢的，出生就是家里的小公主，合作跪舔她的男人一抓一大把，但她就是谁也不搭理哈哈哈，气死那些靠倒贴才能贴出资源的女人了？】


    ——终于有一位唐湖认识的人得以被她们看上眼，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可惜其他人不赞同。


    【@墨光十色：什么？笑团竟然觉得尤雅雅可以？她爸有个私生子你不知道吗，而且尤雅雅以前拍过好多无脑偶像剧。】


    【@墨光十色：这种甜宠剧通篇在讲女主角怎么获得男主角的好感，就是思想毒瘤！】


    【@墨光十色：而且尤雅雅宣传她那个衣服品牌还说自己特别喜欢给娃娃缝衣服或者过家家，潜台词不就是说女人只配干这个吗？你给我滚！】


    ——好，这俩先吵起来了。


    “@纠错者木秀于林”目睹内部矛盾暴露，不知实际作何感想，起码互联网人设没崩，继续维持针砭时弊的形象。


    【@纠错者木秀于林：我们骂人，归根结底还是想骂醒她们啊！抱团也不是为了攻击什么人，而是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


    【@墨光十色：而且我佛不度憨批，谢谢。】


    【@咖咖kaka：鲁迅骂国人失掉了自信力，归根结底是恨铁不成钢罢了。】


    【@一只福禄：还好意思提鲁迅？鲁迅让闰土叫一句“老爷”能悲凉的打个寒噤，你要是当上老爷，估计当场蹦起来宣告天下“我是老爷都得听我的”。】


    一天天还挺会讲大道理，被窝里揭竿而起，上微博改朝换代。


    最终结局只能落个惨遭禁言200天。


    【@小尹：福娃你跟她们扯什么，我看了下那个人的主页，是个卖血橙面膜的，好几个美妆up主扒皮几百回说微商搞的三无化妆品，怎么还有人上当？粉丝都是三无面膜用多了截图.jpg】


    【@xx：卧槽？还以为这人有点东西，没想到本质是过来完成热度KPI啊。】


    【@xx：一口一句名人名言挺像那么回事，果然漏底了。】


    【@纠错者木秀于林：我没有强迫别人买面膜，只是靠自己的关注和劳动堂堂正正赚钱，你为什么见不得女人过上好日子？】


    【@纠错者木秀于林：而且我又不是只盯着饭圈纠错，虎扑直男和抗压穷吊也没少骂！】


    【@纠错者木秀于林：凭什么污蔑我？？？出来！！】


    再不成熟的理论，只要深信并为此付出心血，遭人质疑便会愤怒，会委屈——就像薛似雪。


    但互联网讨论是去身份化的，流量为王，聚众扎堆，人人习惯报团取暖，不抱团的早已被碾压在反对者的铁骑之下，电子尸首挂一辈子耻辱墙。


    所以并非暴躁老哥老姐们都在网上，只不过网络的传播特性放大了这点而已。


    唐湖先去看了下其他男性向为主的论坛情况。


    虎扑步行街首页，回复最多的帖子分别是《不心动挑战，你在第几秒失败了？》《如何看待头条公司老总diss员工》和《害，谁年轻时候没帅过呢》。


    抗压背锅更加乌烟瘴气，《如何评价亩人狂捧小鲜肉》《来了兄弟萌，此时不冲何时冲》《记录一下从零开始和学妹搭上关系》争相狂欢。


    ……整体并未表现出洗心革面重新做男的氛围。


    【@一只福禄：这位高瞻远瞩人士，本来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后来看了看别人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整个人突然自信起来了呢！】


    网络骂战归根结底只是网络，先别想做错什么，端出信心，大喊一句——“凭你也配让我破防？？？”


    “@纠错者木秀于林”突然许久没有回应，仿佛家中突然断网，剩下刚兴奋起来的围观群众无戏可看。


    唐湖默默删掉微博，装作无视发生。


    说到底，她也只是不需要用“一只福禄”这个身份捞钱吃饭罢了。


    ……


    网上哪天不发生几百场骂战，这厢平息，那厢仍然风起云涌。


    微博流量日渐低迷，做内容搬运的账号紧盯各大论坛，企图寻出下一个网络热点。


    金苹果论坛的帖子《有个员工入职不到一年怀孕离职》被内容号翻出来，整理一下，当成网友今日的厕所读物。


    【@互联网最近八卦点啥v：“有个员工入职不到一年怀孕离职，我骂她，我错了吗？”当事人觉得被迫完成别人的工作很委屈，你们觉得呢？长图片】


    【@xx：看完了，lz一口一个“女员工”我还以为她是人家上司，原来不过是个小实习生？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xx：说得好像她没有结婚生子这一天似的。】


    【@xx：楼主不是说不想结婚么，吐槽同事也情有可原啦，谁都不希望加班到深夜。】


    【@xx：冷知识，老板不仅不希望你生孩子，还不希望你工作时间吃饭休息上厕所，还不希望你下班，还不希望你领工资。】


    【@xx：同事请吃糖不吃就算了，还在背后说人坏话？幸亏我周围没有这么虚伪的人。】


    【@正义网友A：lz一看就长得丑。】


    【@正义网友B：我要是同事就在糖里下毒毒死你个B。】


    【@正义网友C：祝楼主也一尸两命嗷。】


    ——这种让看客无需表明现实身份也能参与讨论的话题，太适合用来彰显正义了。


    ……


    中关村科技园附近，某间办公室。


    “不是我啊。”


    “我光吐槽了下同事，骂人话不是我说的……”


    “什么一尸两命不是我说的，你们找她去……”


    屏幕前，甄雨佳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全身血液涌上脸颊，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便是金苹果论坛的“恰似雨”，每天坐地铁4号线，加班到深夜，上下班途中喜欢玩手机看八卦，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


    然而等自己的帖子被营销号转发，甚至有好事者冲到原贴下冷嘲热讽，才觉得紧张不安。


    普通用户，或者说普通人被推到聚光灯下，就是如此结果。


    “对，删掉，赶紧把帖子删了。”


    她哆哆嗦嗦抓起鼠标，按下主楼的“举报删除”，标题后立刻挂了个“待版主处理”的字样。


    然而几分钟过去，帖子仍然摆在那里，还多出三五条新回复。


    【正义网友D：截图楼主好像顶不住要删丨帖跑路了，哈哈傻逼。】


    【正义网友E：妖怪休走！吃俺老孙一棒！】


    【正义网友F：楼主死了。】


    “……”


    甄雨佳气得双手直抖。


    为什么吵到最后，连删掉帖子平息事端都成了错误？


    “佳佳。”


    “佳佳。”


    “……佳佳！”


    头顶传来呼唤声，将甄雨佳从互联网拉回现实。


    她坐在安宁的办公格子间，入眼一派北欧风米白雅灰家具，没有辱骂，没有上蹿下跳的吃瓜群众，只是上司眼里勤勤恳恳的实习生。


    女上司站在电脑屏幕后面，无奈笑笑：“佳佳，上班又摸鱼啊，先跟我来一趟。”


    “好……”


    甄雨佳赶紧关掉网页，跟着上司走进独立办公室，进门后立刻检讨，“老板我错了，上班不该走神。”


    “没事，偶尔玩下手机也行，别耽误工作。”


    女上司优雅落座，身上飘来芦丹氏母狼的温暖甜系香水味：“……可是你这个月KPI没有达标呀，我都不知道要不要往上头报。我们部门是按效率算提成的，每个人努努力都能拿一万保底，你再这么混下去，这个月到手可能才七千出头。”


    “还要扣工资？我全勤之类的都没问题啊，每天也——”


    甄雨佳死死绞住双手，心乱如麻。


    “不是我要扣你工资，是你工作效率不够，财务只能发这么多呀。”


    女上司仍然柔声细气：“你看，我们部门从来没有酒局对不对？一些麻烦，我帮你们这些小姑娘能挡就挡，能推就推……像隔壁市场部，天天出去喝酒应酬，跟你一起进公司的小姑娘去了以后偷偷跟我诉苦，想调来我们部门。听说市场部那个副主管手还不干净哦，乱要公司新人的微信，我们部门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吗？”


    “……”


    “我一直在鼓励你，不要当没出息的女人，事业才是最应该奋斗的东西。”


    上司转了下老板椅，不屑地冷笑一声：“你看离职走的那个，把公司的五险一金蹭到手又怎么样，反而堵死自己的前途，她回家以后能干什么呀？洗衣做饭带孩子？”


    “……”


    甄雨佳盯着办公桌宽大的桌面，沉默半晌才说：“可我实在忙不过来了。”


    “顶过这一阵子，等你正式入职就好了，不然现在多雇一个人，你没活儿干，工资可能连七千都不到。”


    “嗯，好。”


    女上司满意地看她这副乖顺模样，笑吟吟问：“佳佳，昨天让你弄的表格完成了吗？”


    “快完成了。”


    “那你先回去弄，然后邮箱发我一份。”


    “好的。”


    甄雨佳推门，垂头丧气地返回工位。


    打开论坛网页刷新一下，版主终于删掉帖子，再也看不见那些辱骂。


    她舒出一口气，想起上司的谈话，心情仍然没有变好：为什么多雇一个人，就要少发自己的薪水？


    目前的工作不用应付酒局，不用害怕据说手不干净的副主管，可仅仅这样就够了吗？


    如果哪天公司裁员，坐独立办公间的上司会因为她是个小姑娘而留下，还是干脆开除她？


    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在公司996比在家007更幸福。


    但她奋斗半生就是为了996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