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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这不是荀昭第一次来庐江, 他对庐江的印象还停留在柔柔如三月春风里,但是现在此处地界却远不是当时的轻松惬意了,沿街行人面色蜡黄, 神色惊恐,行人相互交叉间亦是沉默无言,是一派萧瑟的场景。


    荀昭轻轻放下挑起的车帘,不管怎么样他这时候的身份是袁术的“座上宾”,外面战火纷飞, 放下帘子好像就到了另外一处清净的地界。


    坐在对面的小少年神色淡淡, 侧脸容色如清冷玉雕,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荀昭看着他分明的指骨在泄露出来的一丝阳光下几乎要成透明色, 正想说些什么,车马却停止了行进。


    到了。


    荀昭回过神来,有些新奇地看着军营里的布置,他以前也去过不少军帐,但是这里的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一个个兵士目光端肃,脸上带着气血旺盛逼出的淡红, 远远一看就极为摄人。


    张昭八风不动地端坐在席上, 长髯微微拂动, 一双眼睛沉寂之余又折射出几分精芒,原本暗沉的帐中突然涌进亮光, 张昭眯了眯眼,定睛看去,远远两个少年的身形显露出来。


    张昭心中着实有点惊讶, 为首的少年神清骨秀,弯起的眼睛煦然生风,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卓然如流云回雪,眉眼凌然如寒星,两人俱是出挑的小郎君,张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悄悄放松了警惕,两个小少年罢了,还能翻出天去?


    “不知两位小郎君名姓?”


    这人虽然面上古井无波,荀昭还是注意到了他一开始的打量,想必早就私下里调查一个遍了,又来这里装不认识。两人说了身家名姓后,张昭果然是一副讶异的样子。


    “两位祖籍俱不在此,何必千里迢迢赶来扬州?”


    又来了,荀昭眉眼轻垂,露出一副黯然又不知何处说起的样子,眼波流转间将那欲言又止的演技发挥到极致。


    “徐州受曹操屠戮,琅琊亦不能幸免,家中叔父便带我们南下远离祸端。”众人见刚刚那个如霜似雪一般的少年将这段悲惨故事直直道来,面上都是一副不忍之色。


    张昭叹息一声:“战乱频繁,这里虽然也是难免,但总好过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南漂的荀昭忍不住想笑。


    “既然如此,就负责记录文书,整理整理书册也就是了。”


    荣升图书馆管理员的俩人自是又一番感谢,说实话这官职真不错,也没有压力,就写写字看看书就行了,张昭人还挺好。


    突然帐外一阵骚动,雀跃的呼喊声和马嘶鸣的声音响起,荀昭和诸葛亮跟在人群后面出去迎接,远远地看见两边的兵士神情激动,呐喊声沉稳而又坚定,众人簇拥着的那人身姿笔挺,纵马而来飒沓如流星,而后翻身下马利落如长虹,他扬起头盔,露出一张俊美张扬的脸来,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朗朗的笑声恣意而又明快。


    “主公”,张昭迎上前去,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荀昭就看见他那双锋利的眼睛轻轻挑起,往这边看来。


    孙策还道袁术又心怀鬼胎,皱起眉远远望去,看到两个比自己还小点的小郎君,原本拧起的眉头松散开来,纳罕道:“这两人未免太过年幼,看上去还没有我弟弟大。”


    张昭悄悄说道:“一个出自颍川荀氏,一个出自琅琊诸葛氏。”


    孙策心念百转道:“荀昭在这里?”


    “主公识得他?”


    “听故友说过几句罢了。”孙策敷衍过去,另起话题道:“那陆康负隅顽抗,撑不了多久。”


    “主公……”张昭一直不太愿意孙策去趟陆康这趟混水,扬州这个地盘说到底还是还是人家的,姓袁的、姓孙的哪怕是姓刘的来了,也不是和扬州血脉相系的。


    孙策默默等他下半句话,张昭却不再说了,两人一时之间有些默然。


    荀昭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案旁边,盯着诸葛亮莹白笔直的手腕,他身姿笔挺如玉树,落笔的动作却丝毫不慢,荀昭循着笔尖看去,见字迹圆融中自有遒劲,颇具风骨,不禁赞赏道:“上品!”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道:“听闻你师承大家钟繇,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观?”


    荀昭可不干这抄写的累人活计,当即闭嘴了,诸葛亮见制住了他,正要一鼓作气将这篇写完,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声音:“诶,你说孙策这一仗能不能打赢啊?”


    诸葛亮敛息闭目,荀昭从他放笔的动作中看出了杀气,讪讪道:“我不打扰你了。”


    压榨童工就是容易遭报应啊,荀昭在军帐周围走来走去,孙策可没有袁术的那份闲情逸致,袁术还带他赏过花呢,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锋利的兵器铠甲。


    荀昭在这里的生活极其简单,打仗也用不到他,现在孙策和陆康属于一个僵持阶段,每天的节奏就是孙策带呼啦啦一堆人去攻城,攻不下来再回来,这样循环往复。


    “你又在想什么?”荀昭回过神来,看见诸葛亮远远走过来,明明年岁还不是很大,却莫名有种让人信任的感觉。


    “在想怎么赶紧结束这一仗。”


    他冥思苦想,却听见旁边一声轻笑,荀昭转身望去,见诸葛亮眉目间有揶揄之色,清透眼波笑起来如玉华光转,出挑极了。


    荀昭“哼”了一声道:“你有主意?”


    “孙策虽骁勇,但终究是单打独斗,陆康出自百年士族,岂是几个月就能打垮的?怕是给上一年的时间,这城也破不了。”


    荀昭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孙策如今势弱,受制于袁术,除了死磕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出路了。”


    诸葛亮哂笑道:“我当你是有什么锦囊妙计,就敢来这里接这种烂摊子,原来你是做好了在这里等个一年两年的打算。”


    荀昭面色微红,难得小声道:“这不是也没想到情况这么艰难……”


    这几天真让他再次开眼见到了所谓百年大族的实力,那陆康军事本领未必多么强大,但仍然能毫发无损坚守城池,让孙策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


    “孙策心智还是挺坚定的,换做我……”荀昭不禁心中升起一股佩服,像这种无望的战争,说不定他就真的不干了。


    “他也是想要兴复父业,与其被袁术冷嘲热讽,还不如在这里和陆康僵持着。”诸葛亮眉目淡然,忽然话锋一转道:“倒也不是没有打破僵局之法。”


    荀昭眼睛亮起来:“你有办法?”


    “外力不可瓦解,还是得从内部攻破。”


    荀昭百思不得其解:“这里还有能与陆氏抗衡的么?”原谅他还真不咋了解扬州的构造,窝里反这种事无非就是“威逼”和“利诱”,问题是他们穷的叮当响,也拿不出什么威风让人家瑟瑟发抖。


    “陆康所依靠的无非就是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坚固的兵防罢了,从这两方面之一下手,再扭转他的心意,这场仗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诸葛亮说的轻飘飘,荀昭不由得干笑道:“先不说前面那两样,我听闻孙策曾经求见陆康却被怠慢,这可是没法扭转的坏印象,想让他二人不动刀剑,这有点难吧。”


    “陆康看不起孙策的出身罢了,”诸葛亮轻轻敲击着桌案,“他又一向看不上袁术,换一个人去交涉不一定像你说的这样难。”


    荀昭定定看着他被长睫覆压几分的眼睛,突然没由来的产生一种难以望其项背的感觉,果然没完全成型的大佬那也是大佬啊。


    这事总不能他俩自己商量,还得找找正主,老是在这抄书肯定是不行,荀昭打定主意,笑道:“你都给我指明路了,接下来就看好戏吧。”


    不知道在其他朝代咋样,但是在三国这个混乱的时候,平庸就是罪名,要是想如鱼得水,你必须掌握《引起别人注意力的一百种方法》,像什么陆绩怀橘,像什么忘年之交,还有袒衣露体啥的,荀昭从小经常听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传闻,然后那个人就声名大噪,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像写字画画吟诗啥的估计吸引不了孙策,像他们这种喜欢习武的,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兵器和坐骑了,董卓不就这么诓走了吕布么,虽然现在身上没钱,但是门路还是有的。


    荀昭抽出这把银光凛凛的宝剑,锋锐之气扑面而来,荀昭拿起它往自己手掌上拍了拍,好奇道:“不是说吹毛断发吗?”


    送剑的人:……


    荀昭扭头对诸葛亮道:“孙策好像不怎么用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是好的兵器,肯定会让人有收藏的欲望。”听了他一番话,荀昭赞同地点点头,又问道:“此剑何名?”


    送剑的人朗声道:“七星剑!”


    荀昭:……好土的名字。


    突然他心念一转:“这七星剑和七星刀可有渊源?”


    那人见他问到了点子上,忙道:“听闻此剑与当日曹操刺董的那把七星刀同出一胎。”


    “还有此等渊源?”荀昭纳罕道:“替我谢过元叹。”


    “当日我没能亲眼见到那把七星刀,如今见了它的弟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荀昭心满意足,捧起它来收进剑鞘。


    诸葛亮终于忍不住道:“自从七星刀扬名,想要与之齐名的兵器恐怕是不在少数。”


    荀昭了然道:“看来这七星刀还有很多多哥哥弟弟姐姐妹妹。”


    “说不定你还能找到七星枪、七星斧、七星锤呢。”


    荀昭:……同款效应这么快就有了吗。


    诸葛亮接过那柄剑细看道:“不过确是一把好剑。”


    第72章


    荀昭摸了摸腰侧的剑, 神色有几分凝重地踏上台阶,掀开帐帘并未看到有什么人,静悄悄的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荀昭心想难不成孙策是在睡午觉?心中懊恼自己怎么就选了个这么倒霉的时间点。


    他对这里也不太熟悉,辗转反复间听见不远处处有人道:“谁?”


    荀昭循着声音走去,只见角落里还有一个小房间,很是隐蔽,荀昭踌躇着走进去, 远远看到孙策并未束发, 着一身火红织锦衣裳,浓密的头发披散开来,他深情倦怠,想来是正在休息, 偏偏被荀昭这个不识趣的打扰了。


    见到来人,孙策长眉一挑道:“何事?”


    荀昭解下腰间宝剑,把要说的话自心中过了几遍,打定主意道:“昭近日获得一宝剑名七星剑,主公向来喜欢这些,便不想让这剑自昭手中蒙尘。”


    孙策见他低眉垂目,根根分明的手指捧着那把寒光毕露的宝剑, 更衬得他皮肤莹白, 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割破一样, 孙策拿起那把宝剑,握住剑柄, 剑身顺势而出,锋利的寒光映衬着他的眼睛。


    荀昭没有抬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里衣上, 刚刚匆匆一瞥没有细看,这织锦薄薄一层,更显得这个年少颇有声名的小将军身姿颀长,荀昭心中却暗暗插了一刀,果然打扰到人家休息了。


    “果然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孙策很给面子地夸赞几声,荀昭正要循着这话头转移到那攻城的问题上,就听到孙策道:“你送我剑,有何所求?”


    荀昭忍不住抬头,心中默念道:您这也太直接了吧。


    孙策生得凌厉的一双眼,远远看去神采飞扬,叫人不敢与他对视,但此刻浓密的长睫遮盖了利光,整个人看着就没那么有攻击性了,荀昭胆子大了几分,朗声道:“既如此,确有一事。”


    孙策思虑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求和?”


    荀昭蹙眉道:“陆康肯定不肯求和,我们得让他‘不得不’求和。”


    孙策笑道:“那就是威逼他求和。”


    荀昭点点头,概括得太精准了,下一刻孙策面上笑容顿收:“我不愿意。”


    荀昭忍不住瞪大眼睛,瞧瞧这孩子赌气般的话,他口干舌燥说了一堆合着就是对牛弹琴,他不禁道:“你为什么不愿意?”


    孙策冷嗤一声,刚刚的“平易近人”通通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身上显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骄矜与锋锐来,他道:“与这种人求和,不算大丈夫所为。”


    这是什么古代版大丈夫主义,荀昭气的牙痒痒,但是又不敢发作,说真的,孙策肯在这里听他说话就算人家有涵养了,毕竟他在这属于连根葱也算不上,荀昭耐心劝哄道:“我知将军与陆康有隙,只是此城易守难攻,虽以将军之神勇,踏平这座城池不在话下,但是耗费太多时间未免有些不值当。”


    见孙策神色似有松动,荀昭趁热打铁道:“况且也不必将军亲自去说,将军不与他见面,自然是眼不见心不烦。”


    孙策正思考着,扭头看见他清凌凌的一双眼中盛满了渴望,就差把“快答应我”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显露出一种别样的可怜可爱来,孙策不禁露出一个笑模样。


    荀昭眼前一亮,笑了,有戏!


    “将军权且让我一试,成了自然攻下城池,就算是不成于将军也没有什么损失。”荀昭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哄小孩的奶妈,终于孙策松口道:“好吧。”?他竟然真的同意了,荀昭还有点不真实感。


    孙策披了一件水红黄领的外衫,荀昭回过神来,看见人家头发都束好了,连忙起身请辞。


    “等等。”


    荀昭神色一顿,这是要变卦?却见孙策神色和煦道:“你刚刚所说,我倒是有个人选。”


    “谁?”


    “周瑜。”


    荀昭感觉自己大脑要宕机了,孙策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补充道:“公瑾与我自幼为同窗,情谊非一般人可比,他祖籍庐江,想来必能有所帮助。”


    孙策兀自说了半天,见荀昭木愣愣的,皱眉道:“你信不过?”


    “我自然是……相信的。”我可太相信你俩了,荀昭心中暗道,他这是什么运气啊,来了有一个月吗,大佬都见了个遍。


    荀昭起身告辞,却听孙策叫住了他,他回头望去,见孙策眉眼含笑,双目湛湛有神华,难得露出一些独属于小少年的风采来。


    孙策道:“下次再来也不必带什么宝剑了,有事说事即可。”


    荀昭“啊”了一声,斟酌道:“你不喜欢这些?”荀昭努力挺起自己的小身板,想让自己看上去有气势一些:“不喜欢就把它还我。”


    “哪里有送人又要回去的道理?”孙策哭笑不得,“若你每次来都要带这么一把剑,岂不是次次都破费?我这里也要变成藏剑阁了。”


    荀昭点点头,逃也似的走了,他才不会告诉孙策这剑根本没花自己一分钱呢。


    “孙策同意了?”这下惊讶的是诸葛亮了。


    荀昭得意地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我厉害吧。”片刻后又纳闷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


    诸葛亮定睛看他:“你确定之前孙策不认识你?”


    “我没和他见过面啊。”


    抛去战争不谈,庐江这景色真是一等一的美丽,也难怪袁术非要占据这块地界了,眼前草木葱茏,花影扶疏之间自有各色不同花朵,荀昭悄悄道:“跟着他我们就能进去吗?”


    侧头只能看到诸葛亮莹白的侧脸,自草木掩映中闲庭信步,自有一番风流情态,他道:“周氏亦是庐江百年士族,把我们两个带进去还是绰绰有余的。”


    荀昭点点头,转过层叠草木,显现出热闹非凡的一条街来,来往的人群锦袍绣衫,有那大胆的女郎不错眼地看着这两个极具风姿的小郎君调笑,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是到了目的地。


    听闻周瑜也是官宦世家,家中更是有几位出挑人物位列三公,荀昭感叹道:“如今正值乱世,这样繁荣的场景却不常见。”


    诸葛亮清透的眼睛闪过一丝叹惋:“只怕也是好景不长,不出两年,此方地界必定也要沦陷了。”


    “两位小郎君请跟我这边来。”一个侍从神色恭谨,给两人指路。


    穿过古朴的廊道,荀昭被远处石亭吸引住了目光,他自己家就是传承百年的士族,知道这样的宅院一草一木都颇有讲究,但甚少见将这一大块地界都建成石亭的。


    他心下好奇,不由问道:“这石亭是周氏祖上便有的么?”


    侍从忙道:“我们郎君喜欢,就着人专门划分了一处地界建造了这石亭。”他见荀昭好奇,不由得笑道:“再往里走一走,郎君还能看到各色花朵,千姿百态,那才叫一个壮观。”


    “你们郎君可真有雅兴。”荀昭不由赞叹道。


    旁边的诸葛亮道:“这不是周氏祖宅吧,是你们郎君自己的宅院?”


    “小郎君聪慧过人。”侍从笑一笑,并不多说。


    这个季节很多花都竞相开放,但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那一片粉溶溶的垂丝海棠,团团簇簇,娇柔可人,一行人穿插在这些海棠树下,荀昭忍不住伸手触碰那娇滴滴的嫩蕊,花心处伸展出绵柔丝线随风摇曳,包裹住荀昭的手指,荀昭道:“难怪是‘烟雨海棠花’,多么惹人爱怜!”


    他转身看漫漫花雨中,诸葛亮玉白的小脸如清露琼枝,虽然年龄尚小却自有一番泠泠高华之态,荀昭坏心眼地簪了一枝在他发间,粉花琼枝,更别有一番情态,荀昭笑道:“活像个姝丽的小女郎!”


    诸葛亮摘下斜插在发中的那支花,再想找人算账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没了影子,不由得气笑了:“你出来,我不怪你!”


    荀昭才不信,别看他整天那姿态跟无欲无求的神仙一样,这人可记仇了,这时候出去指定又要被他捉住痛脚扳回一城,他跑了一会儿,四处都是粉白的海棠,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往何处去。


    “完了!”荀昭有点懊恼,他们本来是来拜访的,却在人家家里迷了路,说出去真是让人笑话,荀昭尝试辨别方位,却都不可得,说来惭愧,他跟随酆玖学习阵法,到现在也是半瓶水晃荡,上次能顺利出来还是跟着一只颇有灵性的小狐狸,现在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荀昭索性朝一个方向走去,这海棠虽种了很多,但是这时节不禁是海棠一种花的天下,荀昭远远看到一片白,心中一喜,这海棠林子总算是走到尽头了。


    穿出来便看到簌簌梨花如清雪竞相开放在枝头,行走其间白茫茫的一片,荀昭不由得有点忧心,走进去还能走出来么?


    他干脆也不走了,看着茫茫然一片花的世界,不禁埋怨道:“这周公瑾可真是有闲情逸致,弄这么多花树做什么?还真是……”


    荀昭突然止住了话头,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荀昭感觉老祖宗说的这话简直是太对了,这不还没说完话他就感觉心头一跳,生生止住了话头。


    不远处传来冷玉一样的一声,直直能凉到人心里去:“真是什么?”


    荀昭转头望去,见溶溶如雪梨花之间,转出一个人来。


    第73章


    梨花如雪一般秀致, 其后却掩映着美艳绝伦的一张脸,姝丽与洁白糅杂在一起,格格不入又有些诡异的相衬。


    “你是周瑜。”荀昭难得有些气虚,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这可真不是个好的开头。


    “你便是伯符派来的那位?”周瑜压下密密匝匝的花枝,由远及近而来,他生了一双极美的桃花眼,眼尾无端染着浅浅的红晕, 只是平常说话偏偏生出一种多情流连的风味来。


    哎, 难怪历史上周瑜那么多风流美名呢,荀昭在心中暗暗点头,倒是一个风流标致的人物。


    “咔嚓”一声,荀昭一惊, 周瑜信手折断一根花枝,细嫩的幼茎在他手中可怜地耷拉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染上了被人忽视的不满,看得荀昭心一凉,好像下一秒他自己的脖子就是那支被折断的花枝。


    “将军派我来连络,若是能让陆康自乱阵脚,庐江不在话下。”


    周瑜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能从这城内搅弄风云。”


    荀昭胸有成竹道:“自然不必郎君以身犯险, 郎君额外给我们提供点帮助就可以了。”


    “帮助?”周瑜讶然道。


    荀昭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周瑜质疑道:“这样真的能行吗?”


    “放心吧,看着越离谱的计划往往越能成功。”


    “话说”, 荀昭讨论完正事,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约在你的花园见面啊?”害他在这破地方迷了半天路, 要不是恰巧碰见周瑜,这计划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谈上。


    周瑜嘴角轻轻漾开一抹笑意:“让他们带你们到棠园只是因为我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不如让贵客赏玩花木,没想到你一路找到这里来了。”


    “你这地方这么大,走得我腿都酸了。”荀昭控诉道。


    “其实没那么难,只是你走错了。”周瑜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跟紧我。”


    荀昭连忙跟上去,但见周瑜着素色外袍,浑身上下无一点纹饰,没入花海几乎要和这里融为一体,荀昭害怕找不到他,焦急道:“你别走那么快呀!”


    周瑜抛过一截信手攀折的梨花枝干,荀昭连忙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但见这地方处处花树,实则处处玄机,荀昭跟着他走,也感觉这步法玄妙,行走之间,身前身后景象宛若镜花水月。


    荀昭瞳孔皱缩,喃喃道:“枯骨幻化……”


    前面的周瑜停了一停,继而道:“没想到你也懂些阵法,那怎么还被困其中难以脱身?”


    荀昭不好意思道:“我只有这学得不好,别说破阵,辨别方向与我来说亦是难事。”荀昭说着说着感觉得挽回点自己的形象,补充道:“虽然现实中不太行,但是若是放在竹简或者是宣纸上,我就所向披靡了。”


    咱虽然不是实践性人才,好歹是做题型人才啊。


    周瑜忍无可忍道:“这不就是纸上谈兵么。”


    荀昭没话说了,摇摇手里的花枝道:“别再取笑我了,咱们还是赶紧穿出这片花林吧。”


    远远地看到有了点屋舍的苗头,荀昭兴奋道:“是不是快到了?”


    周瑜“嗯”了一声,荀昭又道:“跟我来的还有一人……”


    “还有?”


    “不过他比我聪明,肯定不会像我一样迷路的。”


    等他们走到目的地,果然看到远处有个小小郎君,百无聊赖地在等着什么,荀昭前后看看,发现这就是那侍从带着他们一开始来的地方,不由道:“原来这就是终点所在,你怎么不教我们进去等呢?”


    “枯坐着有什么意思,这样是不是有趣多了。”


    有趣你个大头鬼,荀昭径直走过,冲迎上来的小郎君大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我在那花林子里走了多么久!”荀昭得寸进尺道:“你怎么也不去找我?”


    诸葛亮似笑非笑道:“我若去找你,你见了我便要跑,岂不是适得其反,倒不如直接在此处等你。”


    荀昭突然想起来自己先前还捉弄了他,呐呐松开自己理直气壮的手,这波叫守株待兔,他自己就是那只笨兔子。


    周瑜同诸葛亮两人互相见礼,一人清韵秀致,一人风姿姝丽,这场景跟做梦一样,谁能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们合作一次呢?


    庐江直辖内有一处山,名岱鳌山,这地方听说有三处人形雕像,很是奇特,旁边的人都以为这是山上的神仙,时常来这里供奉。


    荀昭边爬边道:“也不知道那三块石头长什么样,你说是不是三个各有千秋的美人雕像?”


    诸葛亮开口轻声叱责道:“怎能乱言语神仙之事?”


    荀昭摇头道:“可怜你小小年纪,已经没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意趣,让我来帮你回忆回忆。”话音还未落,他瞅准时机,快准狠地在旁边人头上摸了一下。”


    诸葛亮神色顿空,却也不急躁,只拿一双清澈透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荀昭,荀昭感觉自己要活到头了,连忙讨饶道:“我错了,我……啊!”


    他本就在爬山,刚刚被那一眼看得心神失守,没注意脚底下有个石块,滑出去整个人撞在山壁上,整个脚都崴着了。


    “哎哟……好痛!”荀昭忍不住要眼泪汪汪了,本来来这里是要坑别人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自己的脚先被坑了。诸葛亮连忙赶来查看情况,解开鞋袜见他脚肿得高高的,试探性的按压了一下,荀昭疼得眼睛都要飙泪花了:“别按别按,好痛啊……”


    “你这脚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诸葛亮皱眉,这次他们出来为了隐秘行事压根什么人也没带,这下可好了,只他们俩个人,诸葛亮想了想道:“我背你,看看四处有没有草药,没有就一路背着你下山。”


    荀昭看看他瘦削的肩膀,质疑道:“你能背动我吗?”


    诸葛亮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那我把你放在这里,自己去找人?”


    “那可不行”,荀昭连忙拉住他的手,想起小时候看的《水浒传》里李逵救母那一回,打量打量周围,草木葱茏,要是窜出个大老虎,他不也被吃了么!


    “你扶着我,我看看我能走吗。”荀昭努力想要站起身来,诸葛亮皱眉道:“你这脚不能动,越动伤口越要恶化。”


    一时之间两人静默无言,荀昭正要开口之际,只听见不远处的草丛中发出簌簌声音,荀昭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这地方荒无人烟,附近村民也不过是固定日子才来这里祭祀,那这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东西?


    荀昭闭了闭眼,是了,肯定不是蛇就是老虎之类的,他神色复杂,想不到他兢兢业业穿过来,却要葬身猛兽之口,接着他又猛然想起这地方除了他这个可有可无的路人甲,还有个大佬,诸葛亮要是葬身在这里,那不就改变历史了吗!


    荀昭连忙道:“你把我放在这里吧,你快下山多叫些人来抬我。”心中却不免怅然,恐怕你再上来,抬的就是几片碎衣衫了。


    诸葛亮不知他为何态度突然转变,刚刚还一副怕的要死的样子,此时却有种大义凛然的感觉,荀昭听着那草木声音越发近了,诸葛亮却还是一动不动,不由得情急道:“你快走啊!”


    诸葛亮让他推的一愣,荀昭催促道:“痛死我了,快去给我找药!”见他有些犹疑地转身离去,荀昭松了一口气,大佬可不能交代在自己这里,又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由远及近的草丛,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灵机一动,不是说那些熊还有狼什么的都不喜欢吃死人吗,反正他现在也动不了,干脆装死好了,荀昭打定主意,顺势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安静等着那声音背后的主人找过来。


    悉悉窣窣的声音停止了,荀昭屏住呼吸,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划过,带起一小阵清爽的风,让他身体僵直,不敢动弹,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从面颊上划过,荀昭心里一惊,不会是什么毒蛇吧!


    他屏息太久,整个人就要晕过去,意识迷蒙之间,他听见了一声轻笑,这难道是猛兽成精了不成?荀昭有心想要撑开眼皮看一看,意识却更加模糊,只堪堪看得一眼,记住了顾盼生辉的一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荀昭睁开眼,看到眼前一片黑暗,不由得心下一沉,他这是瞎了?摸摸身上盖着的一床棉被,摸索之中头狠狠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唔。”荀昭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只听得有人推开门,飒飒寒风将他激的身上一抖,眼前火焰“噼啪”一声升腾起来,荀昭喃喃道:“原来我没瞎啊。”


    掌灯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荀昭循着声音望去,但见一个优美清淡的少女身姿,往上一看,点鬓云唇,灯火映衬中别有一番清丽,恍若林间小鹿,不属于此间,荀昭呐呐道:“女郎莫非是林间精怪幻化而生?”


    那女郎挑好灯芯,听了这话清丽脸蛋上旋出一个小梨涡来,朗声道:“姊姊,你看他是不是傻了?”


    第74章


    自她身后转出一个纤细袅娉的身影来, 玉面粉腮,是另一种温柔端庄的风味,灯下看美人本来就要美上三分, 饶是荀昭这种见惯了大世面的,也不禁要愣上一愣,深深怀疑这难道是到了什么仙宫。


    “我们并不是什么精怪,只是家道中落,老父无奈之下带我们于山中隐居, 平日里甚少见人, 今日看见郎君晕倒在那里,我们便自发主张让人将郎君抬至此处。”


    她言语脉脉,丝毫没有一般女郎的羞涩,荀昭这才看到旁边还有随侍的侍女, 有些尴尬道:“刚刚是我神志不清说了胡话,还没有谢过两位女郎救命之恩。”


    那小一点的女郎道:“这下可见是清醒了。”


    “无意冒犯,无意冒犯。”荀昭摸摸自己的脚,发现已经消了大半肿,突然一拍脑袋,懊恼道:“我让他去找人,他现在不会还在那里找我吧?”


    荀昭看看已经深黑的夜晚, 还是起来道:“多谢二位, 只是我现在还有要事, 明日应当再次备礼致谢。”


    “下次再来你可找不着这门口了!”


    荀昭愕然,一时之间走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还是那姐姐道:“郎君既有要事,还是赶快下山去吧, 顺着院中樟树一直走,就能下山去了。”


    荀昭听她这样说,想是她们居住的地方有什么门道,纠结道:“有恩不谢,不是君子。”想了想便把衣带上系着的一块玉璜解了下来,轻声道:“我本家不在这里,这东西也不值太多钱,但两位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拿这个去颍川,应当能派上一些用场。”


    他说罢亦不过多停留,循着樟树一直往前走去。


    “唔,这玉倒是好玉。”黑暗中传出少女清脆的声音,“还真想去颍川看一看。”


    说来也怪,这地方原本是个干净的宅院,自从循着樟树走,再回头看竟然是一点宅院的影子都见不着了,四周黑漆漆的,樟树虬结的枝干在黑暗中张牙舞爪,荀昭知道自己方向感不好,不敢乱走,只是沿着那女郎说的,一直循着樟树开出的小道往下走去。


    黑暗中轻轻的风抚绕过小腿,有点清凉的感觉,荀昭感觉还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远远看着有星星点点的人家,他震惊道:“这么快就到山脚了?”明明上山那么困难来着,他往后一看,吃惊道:“怎么全都没了!”


    那樟树林,那小路都消失了个彻底,远远看去还是崎岖的小路,荀昭只感觉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怪诞的色彩,但是脚的扭伤又确确实实治好了。


    “算了,还是快些找到人吧。”


    荀昭打量了一下,这地方离山脚还有一些距离,但是已经算是在整座山靠下的位置了,他原来的地方接近于山顶,荀昭有些犹疑,这么黑的晚上,诸葛亮那么聪明,应该不会傻到在上边等着他吧?


    荀昭按按脑袋,这就是闷声干大事的坏处了,出个事都得藏着掖着,不能大张旗鼓,这要是放在以前,丝毫不夸张的说,找他的人绝对能遍布整个山头,荀昭自嘲一笑,现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咬咬牙,还是决定上去看一看,才走了没几步路,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火光映衬着他那张脸,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荀昭立即警惕了起来,只听那人问道:“可是荀小郎君吗?”


    荀昭道:“你认错人了,我只是来这山上采药的。”


    那人哈哈一笑道:“那就对了!”


    荀昭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底下的人已经熟练的派人去传讯了,见他疑惑,那人道:“小人是周小郎君府上的,特此奉命在这里等着。”


    荀昭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那人正要回答,不远处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荀昭见着了他心中的那块石头才落了下来,但要说自己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抬头看着他在火光映衬下染上一层暖色的皮肤。


    “回去复命吧,就说人已经找到了。”


    荀昭抬头看了看,笑眼弯弯道:“你真的让人在整座山上寻我啊?”


    诸葛亮捡起地上的东西,荀昭凑近了去看,是长长一截绳子,刚刚都没有注意到,他好奇道:“这找人的方式倒是新奇。”


    荀昭还想再研究研究,身边的人已经只留下一个背影,荀昭连忙快步赶上去道:“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有什么奇遇,遇到两个天仙似的女郎,一觉醒来脚伤都好了……”


    他说了许久不见人回复,泠泠月光突然明亮起来,荀昭看着诸葛亮的脸如同纤纤白玉一样冰冷,脸上亦是没有什么表情,他方才后知后觉想到,自从刚刚见面开始,这人好像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荀昭闷闷道:“你怎么生气了啊?”


    荀昭这是第一次从诸葛亮身上明确看出“生气”这种情绪,虽然对方现在还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但是适逢巨变,再加上荀昭的历史滤镜buff,他一直把对方当成一个同龄人来对待,现在看他这样还确是有点不知所措。


    诸葛亮停住脚步,月光下他眉目清晰凛冽,他只问了一句话:“当时,为什么那么急着要我走?”他当时被荀昭训斥的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对方所说的去做,下到山腰时猛然反映过来不对劲。


    荀昭眼神飘忽道:“我当时太痛了,想让你赶紧去找人来救我。”


    “只怕是看到什么才想出了这主意吧?”


    明明春天的风还不太冷,但是荀昭感觉这话已经能把人冻成冰碴子了,见谎言被识破,荀昭索性道:“能走一个是一个,况且我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那就好好享受你的‘福气’吧。”诸葛亮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荀昭连忙转圜道:“我的错,我的错,我下次再不把你支走了。”


    “谎话连篇,谁要听你的。”


    荀昭听他语气稍缓,知道此计可行,连忙得寸进尺道:“下次保证让你和我一起享受这‘福气’。”


    暗黑深夜里,只有一轮月亮发出柔和的光芒,荀昭悄声道:“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诸葛亮颔首道:“陆康之子陆绩颇信此道。”


    “我早有听闻,这些文绉绉的读书人总是对这些异象什么的颇有研究。”


    诸葛亮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你不信这个?”


    荀昭沉默了一会儿道:“之前我是不信的。”现在连穿越这事情都出来了,他不信也得信。


    “这样做可是不敬神明”,诸葛亮好奇道:“你不怕神仙怪罪吗?”


    “如果真的有神仙,早就把我抓走了。”现在自己还在这里毫发无损,可见这处地界的神仙法力不够。


    “你真奇怪。”


    荀昭看看诸葛亮有些迷惑的眼睛,难得在他身上看到少年人独有的天真烂漫,忍不住摸摸他的头道:“害怕吗?”


    不等他回答,荀昭又道:“明天好好表现。”


    说罢一溜烟的跑了,诸葛亮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眼睛一凝,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支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正斜插其上。


    荀昭这主意说多么靠谱也不见得,他早早千挑万选了个行人隐隐约约能看到的地方,这山上草木掩映,远远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人影稀疏的路上,数十个侍从簇拥着轺车,上面坐了个年纪尚小的小郎君,在这样还算温暖的春日里,他的衣衫上依旧加了薄薄一层绒毛,看到远处不见人影,他轻轻咳了咳道:“你说的灵狐呢?”


    旁边侍从垂首恭敬道:“郎君,小人的确看到一只七尾灵狐化作光团直冲这山而来。”


    陆绩神色恹恹道:“哪里有什么灵狐的踪影!”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冥冥之中,道难可寻……”


    “道法自然,万物皆生……”


    似有若无的声音从四处传来,将这一行人吓了一跳,想要分辨这声音从何处而来,却发觉难以找寻,陆绩到底只是个十岁孩童,他惊骇道:“你是何物!”


    下一刻他所乘坐的轺车陡然散架,陆绩狼狈地从上面摔下来,他急切道:“快带我走!”


    不知何时这山间已经是迷雾茫茫,竟让人不知道来路,几个侍从高声叫道:“郎君,出不去了,我们被困死在里面了!”


    陆绩大惊失色,一时之间神魂噩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之间天边一抹微光,不远处光芒四散,显出迷迷糊糊一副人像来。


    陆绩呆楞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哼,还不下跪叩首?”


    那模糊人影竟然真的是神仙!


    侍从不知道在谁的带头下,呼啦啦跪了一地,有几个好奇的抬头去看,却看见满目亮光,让人不能直视。


    陆绩反应过来,连地方都没敢换,在车辕上伏拜。


    “陆绩”,那震荡人心的声音又来了,“且上前来。”


    陆绩犹豫不敢向前,侍从忙道:“仙人莫非是要授予郎君仙法?”


    陆绩一听眼前一亮,忙向前,匆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但见仙人身穿莲纹法相袍,金红二色相互交织熠熠生辉,身旁仿佛还有一人,他没敢细看,忙低下头。


    只听仙人开口道:“今有陆康勤政爱民,吾特派灵狐为引,授他一份恩典吧。”


    说罢身旁那人捧着什么东西前来,陆绩看着他折纸莲纹秀各种看不懂仙人样貌的袍服,不敢抬头,仙人不满道:“抬头,张口。”


    陆绩颤颤抬头,看到一张玉质金相般的脸,额上绘着他看不懂的纹饰,手握净瓶,他连忙张口,一股温润清香的水液灌入喉头,让他有些迷蒙翩然,仙人点点头道:“是了。”


    陆绩忙道:“仙人止步!”


    他声音发颤道:“父亲……父亲今日为他人攻取庐江城头疼的很,望仙人赐法!”


    他只听闻上方传来一声叹息:“时也命也,注定生灵涂炭也!”


    陆绩一听心凉了半截,哀戚道:“父亲守不住这庐江城必定丢了性命,仙人所赐恩典岂非成为泡影?”


    上方沉吟道:“既如此,吾派二人助你接触危难吧!”


    陆绩狂喜道:“多谢,多谢!”


    待他抬头时,云消雾散,什么都清晰了起来,只余下一句“明日午时来此等候,过时不候”,陆绩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侍从高兴道:“咱们能出去了!”


    第75章


    不知怎的, 荀昭总是有些心下不安,他想起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场景, 他顺利逃脱了那些人的追踪,想着想着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功成名就不见得,倒是培养出了一身装神弄鬼的本事。”


    诸葛亮默默凝望远处山间小路,在荀昭还在兀自感叹时递上一句:“来了。”


    只见不远处走出个眉目清隽的中年人来,陆绩跟在他身后, 想必这人就是庐江太守陆康, 陆康肩背笔直,倒是有名士风范,他不言不语,只是挥挥手让人准备香案宝烛等物, 一时间沉沉闷闷的,倒是有些让人心里发慌。


    荀昭静静凝视着陆康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一切事,最后神情恭谨地向身后看去,荀昭瞳孔皱缩,只见一人身穿藏蓝布袍,松形鹤骨,远远看去便知此人不凡。


    那人点燃香烛, 取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荀昭犹疑了一下。


    “怎么不走?”诸葛亮疑惑道。


    荀昭定定心神, 按照之前说好的,待那人架势做了个十成十之后, 白雾环绕,饶是陆绩已经经历过一次这事,还是不由得手中攥紧了父亲的袖子, 陆康拍拍儿子的手,一双利眼紧紧盯着。


    白雾散去,显现出两个神清骨秀的少年来,两人携手而来,目光澄明,看上去倒真的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


    那藏蓝衣袍的人微笑捋须,先开口道:“这便是仙人派来的使者?”


    未等答话,他又自顾自道:“可老朽学艺不精,并不懂得什么祭礼,刚刚不过是做做样子,竟然也能引得仙人现身?”


    荀昭与他对视一眼,对方眼中戏谑,荀昭心道:坏了,遇上同道中人了。


    荀昭脸色一凝道:“念在庐江太守陆康治理有功,特地派我二人相协,既然如此不敬,这恩典也不必要了,至于那孩子……”他眼中蒙上一层轻飘飘的笑意道:“就等着肠穿肚烂而死吧。”


    陆绩一听这话不由得面色苍白,想起昨天他还异常兴奋地饮了琼浆玉液,没想到此刻就成了催命符!


    蓝袍人笑道:“老朽不通祭礼,但是对于岐黄之术还是略通一二的,小郎君现在身体康泰,何来肠穿肚烂一说?”


    荀昭眨眨眼睛道:“是死是活不过一念之间而已,老先生不信可以试上一试。”旁边的陆康手握成拳,隐隐压住勃发的怒气,一双眼睛频频扫向这边,荀昭翘起唇角,这把稳了。


    蓝袍人不紧不慢地与他对视,两人僵持之间,只见山川之中隐隐传来一声娇笑,众人皆是大骇,荀昭亦是摸不着头脑,莫非此间真的有什么神仙不成?


    他有些纳闷,感觉到手掌中的另一只手蜷缩了下,荀昭连忙握了握诸葛亮的手,这孩子应该是被吓到了,忽然他神色一顿,脸色古怪起来。


    荀昭往后望去,见不远处的的确确出现了一棵刚刚没有的……樟树。


    其他没看见这树的人只觉得凭空又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声音轻灵道:“你二人为何还不离开此处?”


    荀昭心中大惊,这声音明明就是那日将他救走的那位女郎的!


    还是身旁的诸葛亮反应过来,沉着道:“这几人不敬神明,不若给他们惩治吧。”


    那女声道:“都由你们。”说罢身形隐去,宛若一抹流光消逝。


    有侍从大骇道:“这不就是那灵狐化形?”说罢心中发虚,这什么灵狐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此刻他却有些隐隐相信了。


    诸葛亮适时出声道:“那就……”


    那庐江太守陆康早伏拜于地道:“冒犯仙人,实属不该。”那蓝袍人还要再说些什么,陆康道:“先生莫再劝了,我真的怕绩儿……”


    荀昭徐徐叹出一口气道:“可算是有惊无险。”


    诸葛亮略微沉吟道:“你当时真的打算将那陆绩毒死?”


    荀昭愣了愣,哈哈大笑道:“我演技还挺好,当时不过是吓唬他们罢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千里迢迢跑过去下毒。”


    “那女子也是你安排的?”


    荀昭诚实摇头道:“这倒真的不是,但是我与她……也算是相识。”说罢笑道:“估计是看我们太狼狈了,出手帮了我们一把。”


    诸葛亮拧眉道:“那个蓝袍道人,不是好相与的。”荀昭感觉都要把孩子带坏了,无奈道:“你知道咱俩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荀昭默默道:“像两个怕同行抢饭吃的神棍。”


    那陆康自从把他们迎回来,也算是好吃好喝地待着,荀昭并不着急,据他这些时日观察,那蓝袍人似乎颇得陆康信任,陆康什么都要与他商议一番,荀昭凝神细思,搞不定这人他那计划就实施不了。


    他打定主意,决心会一会这人,荀昭凝重道:“一炷香后,我不回来,你就去打探消息,切不可打草惊蛇。”


    诸葛亮道:“如何不一起去?”


    荀昭好笑道:“咱们两个要是都去了,万一有什么意外,咱俩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炷香后荀昭托着腮,恨当初的自己怎么就这么自大呢?


    他幽怨地看了一眼茂盛的草木,忍不住吐槽道:“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在自己门前设个阵法啊。”


    荀昭都有点自我怀疑了,虽然他对这方面说不上太精通,但是也不至于次次不行吧,这东西难道还会用进废退吗?


    荀昭漫无目的地在这地方转圈,突然想到了家里还有一个留守的人。


    “完了,现在不会已经过了一炷香了吧。”


    身后传来幽幽声音:“早已经过了多时了。”


    荀昭顿住脚步,转身看到正是那蓝袍人,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悠哉游哉踱步而来,笑着望向他。


    荀昭道:“从我困在这里,你就一直在这了?”


    那人呵呵笑道:“倒还有几分慧根。”


    荀昭索性倚着周边一棵树道:“那在我之后来的那人,肯定也在你这里了?”


    蓝袍人好整以暇道:“那倒不在此处。”


    荀昭树也不倚了,沉思道:“莫非他没来寻我?”


    蓝袍人笑道:“非也,非也。”


    荀昭忍不了了,冷声道:“哪有说话只说一半的,你到底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蓝袍人见他越生气,笑得越发开心,慢悠悠道:“那位小友未被困在此处。”


    荀昭忍不住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他走出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荀昭感觉果然这个世界上“天才”还是不能和普通人相提并论的,人家什么都没学都能甩他一条街。


    荀昭也不急了:“你不该告诉我的,要不然你还能拿捏我一下。”


    蓝袍人“咦”了一声道:“我为何要拿捏你?”


    荀昭瞥他一眼:“此处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装了,昨天千方百计的想要戳穿我,难道不是你做的?”


    蓝袍人微笑道:“我知晓你身份。”


    荀昭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那你就应该明白我可没有和你抢饭碗的意思,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蓝袍人盯了他一会儿道:“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观你之相,始终迷雾笼罩,难以看清,不似他人。”


    “!”荀昭心中大为震撼,我去,这神棍难不成还是个有真本事的?


    “谁知道你神神叨叨的在说些什么,我是不是还得问你一句,是哪位神仙座下弟子啊?”


    蓝袍人微笑道:“神仙谈不上,吾道号水镜。”


    “!”荀昭感觉上天真的太能跟他开玩笑了,他神色复杂,看着眼前的水镜先生,很想大吼一声:你难道不应该在南阳待着吗?怎么在庐江出现了啊!


    应该是荀昭反应太大了,水镜先生眼睛一转:“没想到我这薄名还能传到颍川取。”


    荀昭连忙顺坡下驴道:“先生世间贤才,大名如雷贯耳。”


    水镜先生似笑非笑道:“可是老朽是今年才出的山。”


    荀昭:……


    “那你说这话做什么。”


    水镜先生幽幽道:“本来老朽自山中休憩,但不知为何,卜卦得出庐江此地有异,老朽不得已提前出山。”


    荀昭“哈哈”笑了两声,为难道:“早出山,早了事。”


    水镜先生转念一想,竟然接话道:“此话有理。”


    接着这老头认真道:“你可愿随我南阳隐居学艺?”


    荀昭难以置信道:“您老是不是找错人了?”上次在山里待了好几年已经够艰苦了,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水镜先生仔细想了想道:“你说来寻你的那个小郎君?他我必是要带走的。”


    荀昭感觉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在不断重合,留在原地默然良久,水镜先生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荀昭这几天一直恹恹的,那天他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诸葛亮担忧道:“你到底怎么了?自从那天回来之后一直这样,是不是那神棍给你说了些什么?”


    荀昭震惊道:“你叫他什么?”


    诸葛亮眨眨眼道:“神棍啊,你不是一直这么叫他吗?”


    荀昭严肃道:“以后不准这么叫他了。”


    诸葛亮点点头,荀昭在心里惆怅,孩子跟在自己身边好的没怎么学,坏的都学了个遍,他看看正在乖乖用膳的诸葛亮,玉白的小脸一鼓一鼓的,以后可就看不到了,想到这里他就更加吃不下去了。


    待荀昭走后,诸葛亮看了一眼基本没怎么动的菜,淡然道:“撤下去吧。”


    荀昭被突然出现的水镜先生弄得思绪纷乱,却不想陆康自己找上门来了。


    陆康眼下青黑,一看就是一副忧愁的模样:“水镜先生卜卦说这场仗打下去一定是生灵涂炭,届时庐江百姓定会无辜受牵连。”


    荀昭心中一动,还有这种好事儿?


    他故作高深道:“从卦象上看确实如此。”听了这话陆康神色更萎靡了,荀昭贴心道:“太守若不愿意生灵涂炭,停战议和便是,何故自苦?”


    陆康神情激愤道:“让我向袁氏逆党低头,岂是君子所为!”


    荀昭神色泰然,手指慢慢敲击桌子道:“太守既然不愿意低头,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康忙道:“请赐教。”


    荀昭勾起一个无害的笑容:“现在攻城的人可不是袁术,为什么不将此人拉拢过来呢?”


    陆康想了想道:“不成,这孙策与我有隙,必不会与我握手言和。”


    荀昭假装叹气道:“实不相瞒,我观其形势,庐江虽此时还在太守囊中,但孙策骁勇,久而久之形势难辨。”


    见陆康果然眉目紧锁,荀昭适时道:“此事倒也不难,不用太守亲自出面,找人前去议和即可。”


    虽然陆康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但是荀昭感觉这事已经成了一半了,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所以我们一开始计划的那些都用不上了?”


    “这也算是好事。”荀昭垂下眼睛,问出了那个心中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诸葛亮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我应该有什么打算?”


    荀昭有点不敢看他的目光,低声道:“这样跟着我到处跑总归……不太好。”


    荀昭真心实意道:“你还小,应该学些更有用的,跟着我让你学了很多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荀昭看见诸葛亮难得弯弯的笑眼,脑子一抽道:“就那个神棍。”


    “对,就是那个神棍。”


    诸葛亮收敛笑意道:“你是认真的?”


    荀昭双眼凝视着燃烧的火烛,缓缓道:“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


    诸葛亮豁然起身道:“是那个水镜先生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荀昭竟然有些不敢回答,诸葛亮冷声道:“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个明白。”


    说罢便抬步走去,荀昭连忙拉住他,口中涩然道:“别去了……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身前的人止住脚步,荀昭心一横道:“以你之才,若是好好打磨,将来必成大器。”


    诸葛亮眼中明灭不定,荀昭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异常清晰坚定:“水镜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正是合适的人。”


    荀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不欢而散”,事后他自己也反思良久,这事难道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情吗?诸葛亮向来成熟懂事,肯定不是那种顽劣子弟,他为什么不愿意去当水镜先生的弟子呢?


    荀昭想了半天,感觉自己和古代青少年的沟通方式还是不到位,等他想要再次“沟通”的时候,却发现诸葛亮不愿意理他了。


    小孩闹脾气真的可怕,荀昭看着用膳都要规规矩矩,眼睛一点也不乱瞟的诸葛亮感觉有些好笑,但是想到两个人可能也没有多少相处的时日就要分离了,又不免有些悲伤。


    陆康经历了几个晚上的纠结之后,最终做出了决定,荀昭感觉自己这个运道还是相当不错的,本来以为要费一波周折,没想到一个水镜先生就把这些都解决了。


    心情很好的荀昭心血来潮问道:“先生道号水镜,不知道姓甚名谁?”


    水镜先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吾姓司马名徽。”


    哇!姓司马,荀昭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他真的很想在这时候嘲讽上一句:没想到您还是这三国混战的最终大赢家呢。


    水镜先生观察了他很久道:“我总觉得你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荀昭:!


    荀昭镇定道:“这可是谬赞了,要是我真有那通天彻地之能,为何不自己直接去做皇帝呢。”话一出口荀昭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迎着水镜先生“果然如此”的目光,荀昭尴尬道:“失言,失言,妄议君王,该打,该打。”


    水镜先生神秘一笑道:“你只是听闻了我的道号,就什么也不问一味相信我,就好像你真的认识我一样。”


    荀昭无语道:“您面善,我在相人之术上还是相当有一套的。”


    水镜先生哈哈笑起来,意有所指道:“只怕你我愿意,他自己却不愿意呢。”


    荀昭斟酌道:“这个尚需一段时日,我来说服他。”


    水镜先生意味深长道:“你来只会火上浇油,还是我自己来罢。”


    荀昭神情凝重道:“那你可不要动用什么恐怖手段,毕竟还是个小孩。”


    水镜先生:……


    不知道水镜先生那边进程怎么样,反正荀昭带着一堆礼物装模作样地去“求和”了。


    “陆康一直主战,这时候派使者来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不对劲……”


    张昭一直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见他们越说越激动,才慢悠悠道:“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他派个使者来,我们连见都不敢见,这太失礼了。”


    众人都称是,张昭运了口气,确保以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来迎接那个所谓的来使,但是当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张昭还是差点没能运住那口气,颤声道:“你……”


    荀昭适时一把握住他的手笑道:“我们进去详谈。”


    荀昭把后面跟来的一堆人扔给了张昭,自己道:“我有要事要与孙将军详谈。”


    跟他来的那堆人都知道此次名为“和谈”实为“策反”,纷纷点头,这倒是让张昭摸不着头脑,恨不能亲自问上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最后还是道:“请。”


    孙策早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荀昭进来时他正擦拭自己的长枪,鲜红的碎缨点缀其上,枪尖锋利可倒映人影,是不可多得的一柄好枪。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取得了陆康的信任。”孙策是真的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荀昭办事效率这么高,荀昭眨眨眼道:“此事另有因由,陆康答应和谈了,不过他有一个要求。”


    孙策把长枪放好,转过身来,露出俊美凌厉的一张脸,听了这话不由好奇道:“什么要求?”


    荀昭淡定道:“你得背叛袁术。”


    孙策:!


    孙策怒极反笑,原本锋利的面孔显露出一种极致的攻击感来:“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荀昭感觉这时候要是他手里有那一杆枪,自己估计胸前要多两个窟窿眼了,荀昭叹息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你都让我背信弃义,数典忘祖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荀昭淡然道:“背信弃义?数典忘祖?令尊去了之后袁术是怎么待你的?答应给你的官职可有一次兑现过?令尊所留遗物他难道一点都没有觊觎过?他可有一点人情味?”


    荀昭缓缓靠近,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猜一猜,如果你死了,你手下这一群人会不会被他收入囊中,你的家眷又会是什么样的待遇?”


    字字诛心,孙策的眼神锐利起来道:“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如此行事,为人所不齿。”


    “不背信弃义固然是好的,只是也应当效忠明主才是,袁术是何种人自不必我说,他拿了那玉玺,终有一天是要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不忠不孝之徒。”


    孙策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开始动摇,眼前的这个伶牙俐齿的人将他之前所受的那些不满、愤怒、憋屈在这一刻明明白白的激发出来,孙策不想让仇恨蒙蔽自己的判断。


    “是你反而被陆康说服了吧。”孙策目光冰冷,荀昭笑道:“就算不去他那里,我本来也是想让你背叛袁术的。”


    “你!”


    孙策紧握着拳头,目光冷硬道:“我倒是小看了你,你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面孔都是装出来的吧,难怪你沦落至此,有这样的翻盘心思,想必是也拿这套鬼话去向袁绍、曹操说去了吧!”


    荀昭听了并未生气,气定神闲道:“随你怎么想,我说了又如何,不说又如何,曹操不还是脱离了袁绍自立门户?袁绍不还是背叛了刘氏想要自己掌控权柄?”


    孙策感觉胸口有一股熊熊火焰在燃烧,他看见荀昭再次向前,两人如此都默然无言,无端沉寂中,孙策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再说,孙将军难道不想自立门户,争一争那无上权柄么?”


    宛如平地处一声惊雷,孙策豁然转头,看到荀昭原本清纯无害的目光此刻写满了戏谑笑意,连着他那张秀致的脸此刻在孙策眼前也变作了罗刹恶鬼,散发着一种引人沉沦的危险,这哪里是可以搓扁捏圆的兔子,这是要搅弄风云的恶火。


    第76章


    但是孙策在这一刻无法否认的是, 胸腔内的那颗心脏正狠狠跳动着,昭示着他自己心中对这个提议并没有那么排斥。


    孙策转头道:“这事我自己说了不算,还得看看其他人怎么想。”


    荀昭忍不住在心里撇撇嘴, 那几位部将都是跟着孙坚出生入死的,哪里会有不答应的道理?况且那几位应该对袁术也是积怨已久。


    果然程普第一个拍板道:“主公,咱们早就应该这样了!”剩下的黄盖、周泰和韩当等也是一脸赞同。


    “呸!依我来看,跟在袁术手下才没前途呢!只知道让我们去攻池掠地,可曾分过一丝一毫给我们?”


    孙策也有些惊讶, 没想到“转变”大家的思想这么容易, 他自己纠结的时间比他们四个加起来的时间都长,跟在孙坚身旁最久的程普道:“主公,我们早有此意,只是主公高义, 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敢开口。”


    孙策连忙扶起他道:“父亲战死,我资历尚浅,有些事情常常拿不准要怎么做,还是得诸位老将军不吝赐教,多多提点啊!”


    等他们情深意重地交代了一番,荀昭在内室吃点心都快吃饱了,孙策走近看到他脸上显露出悠哉游哉的表情, 明显是早早料到会如此, 孙策深吸一口气道:“多谢。”


    荀昭笑道:“既然都商量好了, 也得给陆康吃个定心丸,这份契书你得看看。”


    陆康自然不会相信荀昭空口白牙一张嘴说的, 在这个时候虽然已经开始目无法纪朝纲,按理来说是乱世,但是大家都诡异地遵循了表面的那一套规则, 明明干的是谋权篡位的事,但是非要追求一个名正言顺,不讲信义的人会遭人唾弃。


    孙策接过认真看了看,无非就是让他不要背弃自己的承诺,从袁术那里挖墙脚之意遍布全篇,荀昭好奇地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孙策大多时候是肆意张扬的,清晰的棱角,锐利的目光,好像永远都在蓄势待发,但是此刻安安静静的,竟然也有一种别样的乖巧。


    荀昭想着孙策和陆康两个人可能以前从来没想过两个人还有能够握手言和的一天,果然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你不怕袁术撕破脸吗?”


    荀昭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笑道:“不得了,这是你这两天来第一次和我主动说话,你终于想通了?”


    诸葛亮微笑:“什么叫我终于想通了,从头到尾,我有一点选择的余地吗?”


    一句话把荀昭噎的不行,他郁闷道:“唉呀,反正你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


    “袁术肯定会报复的。”荀昭无所谓道:“他这个人最喜欢要面子,孙策把他的脸面狠狠踩在脚底,袁术怎么可能还无动于衷?”


    诸葛亮道:“你想好应对的策略了?”


    荀昭诚实摇头道:“只能见招拆招了,不过扬州城内袁术的敌人不在少数。”


    “这时候并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最佳时机。”诸葛亮沉吟道:“不过袁术目光短浅,急功好利,定不能长久。”


    荀昭非常赞同的点点头,然后就听诸葛亮话锋一转道:“接下来肯定没有现在这么顺利,我感觉还是在这种环境磨练下更好。”


    荀昭:……


    庐江的融融春意能让人骨头都酥软,孙策看着庐江超出自己想象的粮草资源,不由震惊道:“这样多的粮草储备,就算是打上两年也未必能耗尽!”


    他身侧一个形貌昳丽的少年道:“反正已经在你囊中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孙策靠在他身侧,心情既紧张又忐忑:“公瑾,你说袁术不会明天就来发兵攻打我们吧?”


    周瑜拧眉道:“两地相距甚远,他应该不会来的这么快,但是还是得早做打算,袁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着又扬眉道:“听你的意思,你怕了?”


    孙策朗笑道:“怎么可能!他尽管来吧!”


    荀昭走进来正巧看着两个人勾肩搭背,全然没有面对自己时的沉稳持重,显露出些许少年的朝气来,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进该退。


    孙策远远看见他来了,招招手道:“这边!”


    两人小桌扩充成为了三人会谈,荀昭默默啜饮着杯中美酒,这酒乍一接触嘴唇并不十分辛辣,但是让人回味无穷,绵柔的感觉让人脑袋晕晕的,荀昭也不敢多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轻抿着。


    还是孙策先开口道:“你多大了?”


    会谈一下变成查户口版本了,荀昭微笑道:“与二位是同年生人。”


    孙策震惊道:“真的吗?你看上去要比我年纪轻上许多啊!”


    荀昭笑不下去了,忍不住道:“那我应该长成什么样,一大把胡子那样吗?”


    这时候都以美髯为审美标准,所以大部分人小小年纪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端庄稳重。


    不同于孙策对他的年龄感兴趣,周瑜问了个靠谱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说服陆康的?”说实话周瑜作为孙策的铁杆兄弟也不是没试过帮他从内部突破,但是愣是没能找出一点陆康的短板。


    荀昭轻叹一口气道:“这事说来也是我运气好。”他将自己莫名其妙搞定水镜先生那段说了,但是有意将诸葛亮与水镜先生的一段渊源隐瞒了下来。


    两人听了目光如炬,那亮晶晶的眼睛,看得荀昭有点心里发毛。


    孙策支着手道:“我小时候就渴望有这么一天,被一个高人发现根骨不凡,然后拜他为师,最后就济苍生……。”


    荀昭忍不住心中震撼:谁说英雄没有个中二的时候呢?孙策在他这的形象一次又一次刷新,荀昭转头看看周瑜,在心中默默点头道:这位才是看着靠谱的。


    孙策眼睛亮亮的,语气难忘道:“公瑾,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要学武,你要学文,我们一文一武,安邦治国。”


    周瑜语气冷漠道:“伯符,住嘴吧。”他看见荀昭难以置信的目光,心中已经把孙策来回揍了千百遍。


    荀昭磕巴道:“有志者事竟成,两位自小便立下鸿鹄之志,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周瑜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长睫翩跹似落羽,霎时满堂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荀昭已经郁闷一上午了,原因是水镜先生今天早上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件让荀昭心烦的事——三天后启程。


    诸葛亮虽然年龄尚小,但是已经学会了熊孩子应对家长话术终极大招——顾左右而言他。


    比如现在在荀昭又又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后,诸葛亮皮笑肉不笑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气得牙痒痒的荀昭看着那张清纯无辜的小脸和水涟涟的眼睛真的是一点重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狠狠上手蹂躏一番以解心头之恨。


    “看着都有点红了,不疼吧?”心虚的荀昭看着自己的“杰作”声音越来越小,诸葛亮板着一张素白小脸道:“没事。”


    “明天我去岱鳌山还愿,你去不去?”


    诸葛亮点点头道:“要去。”


    这答应的倒快了,荀昭爱怜地叹口气道:“小粘人精。”


    荀昭本来计划着就他自己和诸葛亮两个人过来寻一寻,毕竟那位女郎连续出手帮了他两次,怎么着也该给人家谢礼,但是没想到孙策是个爱凑热闹的,听说了之后还非要跟过来看看,连着把周瑜也拖了过来。


    荀昭最近发现孙策的属性和自己认知的好像有点不那么一样,但是已经于事无补了,他已经在贼船上待着好好的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女郎消失又出现的地方?”周瑜原本神色恹恹,但看见此处地界颇有不凡神色认真了起来。


    “我还以为那女子是你自己安排的呢。”整个“招摇撞骗”的过程都是他们自己一手谋划,周瑜认真研究了一会儿道:“这地方倒是和‘悬魂聚灵阵’有些相像。”


    荀昭拧眉思索了一阵道:“我知道这阵法长什么样,但是不会解阵。”


    周瑜惊讶道:“这都是已经失传已久的散阵了,你从何处得知?”


    荀昭不好意思道:“之前学艺不精,但是基础的阵形还是记了个七七八八的。”


    孙策听他说心就痒痒的:“你师从何处?”


    荀昭摇摇头道:“老师不让我提及,而且我这种水平……还是别往他老人家脸上抹黑了。”


    荀昭边画边道:“这阵贸然进去就是九死一生,要想平安无事,得找到阵眼。”


    “我听闻此阵阵眼不是一处地界,乃是一件物品。”周瑜凝重道:“要是找不对,那就要性命堪忧了。”


    荀昭偏头道:“是这样没错,我好像已经知道那引人入阵的东西是什么了。”


    “住口!”


    荀昭只听见一声娇脆蕴含着怒气的声音,他转过身,不知何时,那帮助过她两次的女郎就在他们身后,一袭青衣袅袅,一双清澈瞳眸如蕴流光,脸颊上泛着微微红晕,正气鼓鼓地看着他们。


    “我救过你两次,你不思回报,竟然还要派人来探寻我们的居所!”


    坏了!荀昭突然意识到这两位美貌如花的女郎或许就靠着这阵法来隐藏踪迹,他这样真的是要掀人家老底了。


    他连忙赔罪道:“此次上山不为别的,就是记挂着女郎救命之恩,特地来感谢的。”说罢让人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物都一一呈上,那女郎这才怒气稍缓,重新露出笑意来道:“我就说你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姊姊还要说我。”


    荀昭满心歉意道:“无心之举,谁知差点造成这样的大麻烦,既然东西都已经带到,那便不再叨扰了。”


    那女郎却笑盈盈道:“你这些东西我都不要,若是想要报答我,不用别的,答应我一件事便可。”


    第77章


    荀昭颔首道:“女郎且说来。”


    “我自小在这山间, 现如今也想要出去见见世面。”


    荀昭犹疑道:“令尊和令姊都同意了?”


    这女郎眉眼一弯道:“我早与他们说过此事,爹爹说如果这次我能成功制止你们的寻查,就答应我。”


    荀昭不语, 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又听那女郎道:“既然你们本意非此,那自然是我赢了,当然能出得这山中。”


    旁边孙策倒是对这桩奇事颇感兴趣,好奇道:“不知女郎姓名, 又是如何在这山中隐居避世的?”


    她只是微笑道:“其余皆不可说, 至于姓名么,家父姓乔。”


    荀昭心神俱震,一双眼睛莫名飘到了周瑜那里,又转回这女郎面上, 来回切换之间,但见这女郎清丽无双,周瑜亦是濯濯风流,怎么看怎么搭对,荀昭后知后觉想:这原来就是那小乔。


    当下再也没有什么顾虑道:“既如此,必然尽力保女郎平安。”


    周瑜见他先是神色震惊,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接着又在自己和那女子身上来回打量, 正要开口说几句, 就让荀昭这么痛快的一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他忍不住凑过去悄声道:“刚刚你还犹疑不定, 现在怎么答应的这般快?”


    荀昭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轻飘飘道:“因为我好像找不到什么能够反驳人家的理由。”真是不上道啊兄弟,这不是你在历史上的官配吗, 自己一点也不主动争取。


    一行人也算是尽兴而归,虽然结果和一开始想的不是那么一样,但是接下来发展的事情就不在荀昭的可控制范围内了。


    比如一回来就看见水镜先生打包好铺盖准备要走的这场面,荀昭淡定不下去了:“先生不是说三日后启程?”这话还是昨天跟他说的,还热乎着呢,今天就立马变卦了?


    水镜先生微笑捻须道:“本来是要准备三日之后走的,但是今早我卜了一卦,发觉今日就是迁居的良辰吉日。”


    荀昭:……先别急着走啊,我这还没搞定呢。


    水镜先生却好似已经下定了决心,笑道:“天地之大,来去自由,此方地界与我之缘,已经了尽。”


    他神神叨叨的,孙策和周瑜听过这位的事迹,却从来没见过他,因此心下虽然觉得奇怪,也未敢多言,倒是小乔掀起帘子道:“老先生这便要走了么?小女之前还与老先生有一面之缘呢。”


    水镜先生笑道:“便是那七尾灵狐仙子吧。”说罢一双眼睛在几个人身上一一看过,摇摇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来到诸葛亮的身前缓缓开口道:“去意定否?”


    “去意已定。”


    荀昭感觉今天不对劲,这个世界肯定是玄幻了,要不然今天怎么遇见了一堆怪事?


    他急急拉住水镜先生的袖口,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只口中干涩道:“这便走了?”


    水镜先生说了个什么,荀昭没能听到,他直直望着诸葛亮那双浅如琥珀的眼睛,最后还是对方率先轻轻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勾勒出眼周一弯墨线,如同清水中晕染开来的一抹烟云。


    荀昭反应过来,低声道:“既然要走,路上要用的东西还得好好收拾收拾。”


    水镜先生却道:“不必拿了,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好了。”


    荀昭只好停留在原地,口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诸葛亮轻轻道:“我走了。”他目光澄澈,恰如泉中明月,瞳眸中细碎的光影闪烁着,荀昭露出一个笑容道:“期待再会。”


    荀昭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荀昭失去的魂魄召回来了一些,孙策道:“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荀昭瞪他一眼,孙策忙道:“这可不是我信口开河,你问问公瑾是不是这样。”


    荀昭这几天心情一直不怎么好,虽然事情都是按照自己想象中进行的,怎么就莫名不开心呢?


    “这一定是因为你太闲了。”荀昭名义上的主公孙策提出了这样的真知灼见,孙策一副非常有经验的样子:“以前我没事可干的时候也是心里闷闷的不舒服,出去打一场仗就爽快了。”


    荀昭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于是两人愉快地商定起来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孙策这作战计划很好制定,周围都是待宰的大肥肉,比如扬州刺史刘繇啦,还有会稽太守王朗啦,虽然现在势力都很大,但是朝廷势弱,可用的兵力其实没有多少,加上这几位对于带兵作战这方面还是要差上一筹,所以荀昭干脆觉得这就是康庄大道了。


    “主公刚刚攻取庐江,应当休养生息,养精蓄锐才是。”在孙策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的作战计划分享给众人的时候,张昭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其余人也是捋须不语,一副默认的架势。


    荀昭倒是能大体共情一下这堆谋士的所思所想,刘繇毕竟是宗室,之前和陆康作对,与袁术交恶都还在他们的可接受范围内,但是现在这位就有点超标了。


    荀昭与孙策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这四个字,荀昭偷偷看了看还在酝酿怎么说的程普,像张昭这种资历老的“长辈”,自然也该让另一位“长辈”去对抗,还好昨天提前通过气。


    张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番“眉来眼去”,他心下一沉,果然下一秒程普就开口道:“主公如今脱离了袁绍那厮,正是士气正旺的时候,此时应该乘胜追击啊!”


    有人还想再辩一辩这“天地君亲师”的道理,刚要开口却看见张昭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顿时满肚子话就这么憋了回去,张昭面上微笑道:“程将军说得有理,是昭见识短浅了。”


    孙策忙道:“长史所虑亦有道理,合该做好充足准备再行出发。”


    张昭只是微笑,不再发一言。


    好不容易熬完这个众人大会,荀昭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他松松筋骨道:“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我以为要辩上几回。”


    孙策目光沉静,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小酒窝,荀昭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你脸上有小酒窝诶。”他记得周瑜脸上也有个小梨涡来着,怪不得是好兄弟,这都有个同款。


    “子布肯定已经看出来了,他只是没说而已。”旁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荀昭的思绪,侧头一看正是周瑜,荀昭纳闷道:“这何以见得?”


    周瑜道:“我看他们还有想要争辩的,子布制止了他们,这人向来心思灵敏,肯定是看出来了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还是不能小看古代的谋士啊,荀昭忍不住想,得亏张昭不是个心思狭窄的,要不然他搞的这一遭肯定会被人疯狂记仇。


    在春天静谧的夜晚,柔柔的春风吹拂着脸颊,荀昭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眨眨眼睛道:“公瑾,那位……小乔姑娘现在如何了?”


    周瑜莫名奇妙道:“这你应该问伯符,我怎么会知道?”


    荀昭:?


    孙策想了想道:“应该是去我母亲那里住了。”


    荀昭一边郁闷这剧情发展,照这个样子,小乔和周瑜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啊,但是他很快被孙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荀昭道:“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孙策笑道:“是有一个,我们家人口众多,哥哥弟弟能叫上名来的就有十几个,不过只有一个是我的同胞兄弟。”


    “他多大了?”


    孙策想了想道:“比我要小上七岁呢。”


    孙权现在还这么小啊,比诸葛亮还要小上一岁,荀昭蓦然又想起了那个让自己郁闷了好几天的“万恶之源”,忍不住甩甩脑袋,想要把刚刚出现在脑子中的人都摇出去。


    正在他与自己作斗争期间,晚膳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呈上了,荀昭看了一眼哀嚎道:“又是莼菜汤啊。”实话实说刚来扬州的时候荀昭很喜欢莼菜汤的,但是再好喝的东西也禁不住一直喝,荀昭在接连喝了几个月的莼菜汤之后成功对这道美味不感冒了。


    “这有什么”,孙策面色如常地尝了一口,“这东西习惯了就好了,扬州都是这种汤,我从小喝到大,已经喝习惯了。”


    荀昭决心拯救一下这两个人万年不变的味觉系统,满是自信道:“你们还没尝过豫州的美味吧,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看到两人俱是狐疑的目光,荀昭要露一手的斗志更加强烈,于是三个人聚集到了厨房。


    孙策和周瑜倒是从来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好奇地左看右看,在他们四处乱看的时候,荀昭已经熟练地擀好面皮了,小心翼翼地划成大小均匀的面片。


    “你们来了也帮帮忙,往里面放放木头就行了。”荀昭把“烧火”这个光荣的任务交了出去,自己在厨房里四处寻找起来,面片汤其实很简单,简单的配一点菜就行了,倒也不拘必须有哪几种菜,形式相当随意。


    运气很好的荀昭搜寻到了没用完的雪菜和竹笋,还有泛着淡淡光泽的一种红色蘑菇,荀昭内心一凛:这蘑菇不会有毒吧?


    第78章


    见荀昭面色凝重, 孙策探出头来道:“那是雁来菌!”


    “雁来菌”是什么?荀昭故作淡然地点点头,算了,吃不死人就行。


    锅中水已经烧至沸腾, 切好的面片散入其中像是雪白的裙裾,碧绿的笋片和丝丝雪菜点缀其中,再加上红色的小蘑菇,水灵灵的惹人极了,独属于面片汤的香味在空中蔓延。


    “用膳怎么能没有肉!”孙策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条腿肉来, 看那架势是想直接放进去煮, 吓得荀昭连忙接过来。


    “这样我片几片肉进去,剩下的给你们煮了吧。”荀昭看着手上这一大长条肉,有些欲哭无泪,这怎么还自带加工作量呢?


    只是水煮肉未免太过于单调乏味, 正好那些红蘑菇还剩了一堆,荀昭把剩下的肉切成几大块,加上香料和蘑菇一起煨着去了。


    鲜美的面片汤鼓动着每个人的味蕾,周瑜道:“这豫州的水引果然和我们这边有所不同,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把面做成这样的形状。”


    “唔,这个有嚼劲,不跟那些软塌塌的汤一样。”孙策明显对这个新品种汤很是满意, 荀昭感觉他应该是拿那些面片来练牙口了, 喝汤跟打架一样, 不过他只敢在心中默默吐槽。


    “明天与那刘繇会战,你可得小心他手下那个部将。”三人正沉浸在喝汤的快乐中, 周瑜凝重的一句话成功让三个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了工作上。


    荀昭福至心灵道:“我知道这个。”


    孙策忍不住道:“你没上过战场,你怎么会知道的?”说罢又有些委屈道:“公瑾,肯定是你们私下里瞒着我偷偷说的。”


    周瑜:……


    周瑜拒绝理会孙策的无理控诉, 只是好奇道:“你倒说来。”


    荀昭道:“嗯,是不是那个叫太史慈的?”


    周瑜惊讶道:“此人名声不显,你是怎么知道的?”


    荀昭故作高深道:“山人自有妙计。”


    “这人真这么厉害?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知道他。”孙策满不在乎道:“比我如何?”


    周瑜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个遍,认真道:“若论勇猛程度的话,他和你真的不相上下。”


    孙策:!


    刚刚出锅的红蘑菇煨羊腿还真不错,菌菇的鲜美和羊肉的细嫩完美融合在了一起,那味道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在其余两人忍不住大快朵颐之时,荀昭神秘一笑,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


    “这个是什么?”周瑜好奇问道,他只见荀昭拿出了一个木制的小瓶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很神秘的样子。


    荀昭倒出一点抹在羊腿上,看上去红艳艳的一片,荀昭咬了一口,鲜香刮辣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几乎要把眼中泪水给逼出来,真是太爽了!


    “呼~这个是茱萸粉”,荀昭热情推荐道:“要不要试一试?”


    周瑜半信半疑地倒了一点在自己的肉上咬了一口,荀昭看见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都难得睁大了,原本风流多情的一双桃花眼现在有些圆溜溜的,像小猫崽的眼睛,格外新奇。


    见自己的好友都沦陷其中,孙策也忍不住尝试起来,只是肉刚一入口,孙策那张脸就变成了苦瓜脸。


    “哈哈哈……”荀昭无情嘲笑道:“原来你吃不了辣啊!”


    孙策整张脸被辣红了,红艳艳的嘴唇和红彤彤的眼睛相得益彰,看上去十分可怜,他含糊不清道:“这一点也不好次!”但是看见荀昭和周瑜二人大快朵颐的样子,孙策又自我怀疑起来,呜呜道:“你们不觉得这很难吃吗?”


    荀昭又拿出一罐酸梅粉来说:“看来你吃不太了辣,尝尝这个吧,酸酸甜甜的也很好吃。”


    孙策狐疑地尝试了下,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荀昭对周瑜惊叹道:“主公喜欢吃甜的啊?”


    周瑜点点头道:“同窗的时候他就常常藏一些糖块什么的背着我们吃。”


    再一次跨上马的时候,荀昭感觉自己高了不少,这些时日总被当成文弱儒生对待,他都忘了自己其实还是能骑马上战场的了,只是他自己那几手功夫自保绰绰有余,在这刀光剑影的沙场上可就不够看了,荀昭认真观察过他们的战争过程,主打一个“莽”字,反应慢的在这压根就是送人头。


    “你真的行吗?”


    荀昭面无表情道:“第四次了,我说我能行。”成功以一种冰冷的姿态将孙策顶了回去,荀昭不禁有些纳闷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难不成自己看着就像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柔弱男子?


    孙策一袭番红绣虎纹的外袍,袖口和裤脚处都穿了护甲,他们这次主要是去探听军情的,倒也没有搞得很正式,荀昭也就能参与参与这种活动了,真打起仗来估计他的待遇就是搁后面跟着,看着前面乌压压一大堆人的背影。


    远远的荀昭便看见几个人纵马在巡视,人丁稀少,看着有点可怜,孙策也看见了,不禁嘲笑道:“这刘繇也太能糊弄了吧?这么几个人能防住什么人?”


    荀昭笑道:“说不定里面有太史慈呢?”


    周瑜神色凝重道:“他还真在里面。”


    荀昭喃喃道:“不是吧……”重要人物这么快就出现了吗?他还以为要来逛个三四趟。


    “那个头戴白缨,身后插着双戟的就是。”


    周瑜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红色身影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吓得荀昭浑身一抖: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孙策战意勃勃,张扬恣意道:“太史慈出来打过!”


    对面那个白缨将士谨慎道:“你是何人?”


    孙策道:“闲话莫多少,打一场你就知道我是谁了!”说罢握着手中长枪便冲了过去,太史慈亦是不怕,掏出背后双戟便迎了上来,两人兵器发出铿锵响声,扭打在一处,原本太史慈周边那些人煞白着脸,两股战战。


    “在这里打不痛快,随我到别处去,你敢不敢!”


    荀昭笑道:“这是看我们人多怕了吧,这么明显的计策,谁会中他的计?”


    周瑜默默道:“伯符会。”


    荀昭:“啊?”


    “他打上瘾了,心里肯定是想收服此人,不会让我们插手的。”


    话音刚落,荀昭就看见两个人跟土拨鼠打滚一样,相互拥抱着滚下去了,什么长枪、双戟都扔到了别处,开始了纯粹的肉搏。


    荀昭一边表示没眼看,一边暗自欣赏着这场来自古代的搏斗,因为家庭氛围原因,荀昭从来没见过两个人竟然能用这种纯粹的力量进行一场交手,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是挥断的盔缨和地上被拳头锤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坑洞无不昭示着这场战争的激烈。


    看着越打越没影的两个人,荀昭叹为观止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激烈的斗争。”


    “我和伯符以前也常常这样。”荀昭看着周瑜堪称“习以为常”的表情,又看看他纤纤白玉般的漂亮面容,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明晃晃的“不相信”,周瑜微笑道:“等有机会,我和你对上两招,你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感受了。”


    他笑起来如半溪清风般温柔,但是说出的话确让荀昭忍不住心中一凉。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俩这么打下去不会出事吧?”荀昭虽然已经知道最后的结局,但是还是有些担心,周瑜却气定神闲道:“太史慈虽然异常勇武,但是比起伯符来还是要逊上一筹的。”?你在孙策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荀昭在心中默默地说,果然不久之后孙策扯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袍子回来了,他鬓发散乱,却独有一种骄傲洒脱的气势,待他接近之后荀昭才看到他左臂处有汩汩鲜血流出。


    “要不是今天没穿盔甲,今日一定将他拿下!”


    周瑜下手的动作重了一些,成功打碎孙策的豪言壮语,荀昭看那伤口拉的有点大,皱眉道:“我今天只随身带了些草药粉,防风邪肿痛的,先用这个凑合凑合吧。”


    孙策眼睛亮晶晶道:“你还随身带药啊,我之前都是随便一裹来着。”


    荀昭:……是该下手重点,杀杀这厮的威风。


    活蹦乱跳的孙策成功收到周瑜和荀昭的双倍白眼,他自己还拽着那个破白袍子不撒手,口中念念有词道:“这果然是一员猛将!”


    “不得了了,我看再来上几回他就要跟着人家走了。”荀昭忍不住吐槽道。孙策天天盯着太史慈的那破白袍子看,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刘繇,现在刘繇倒是没见着几回,太史慈倒是如雷贯耳,倒也不是他们不务正业,实在是刘繇太……稳健了,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据守不出,荀昭想着他肯定不是个年轻人,不然也不能练就这一门忍功。


    “今天怕是要下雨。”周瑜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得出结论,明晃晃的火光映衬着孙策的侧脸,映照出他眼中的灼灼战意。


    “等会儿我把他引过来,你们做好伏击,只要擒拿了那太史慈,刘繇也就不堪一击了。”孙策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看到太史慈臣服在自己脚下。


    夜半果然下起了雨,淋漓的水滴敲打在荀昭的脸上,他躲在树丛中,心中震荡如同敲鼓,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一点动静也不能发出,远处传来一点打斗的动静,荀昭抬起头看到周瑜被雨水浸湿的脸,有一种锋利的澧艳,周瑜拧眉道:“你们几个去那边埋伏。”


    第79章


    周瑜面色凝重:“伯符没按照商定的路线, 看来是出了什么变故。”


    远处偶尔有几点微弱的火星,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荀昭缩在树丛感觉半个身体都是冰凉的, 四周黑洞洞的,像是下一刻就能从里面钻出各种牛鬼蛇神来。


    正当众人肌肉紧绷,全神贯注之际,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荀昭心下一凉,刚刚分了一部分人出去, 这边和那边怎么会有两队人马, 到底那边是真那边是假?


    黑暗中他看到周瑜眼眸如同一泓秋水,却又锋利的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周瑜道:“做好准备。”


    有马蹄陷在泥土中的声音传来,一声声有些沉闷, 却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这声音越离越近,等到进达耳畔,“嗖”的一声一条绊马索就这样凭地而起,一个人大叫着被掀翻在地上。


    荀昭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手下兵士惊恐的声音:“将军……这不是太史慈啊!”


    周瑜瞳孔微缩,火光映衬着地上那个人呲牙咧嘴的面孔,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周瑜当机立断道:“快走!”


    活了二十多年, 这是荀昭第一次这么狼狈地逃跑,以前倒也不是没有陷在险境中过, 但那些人无一不顾及他的身份,就算是捉住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何时这样狼狈逃窜过?


    后面那些不知名人马明显也是发现了他们, 霎时间杂乱的呼吸声和马蹄声还有呼喊声糅杂在了一起,荀昭跟在周瑜后面,他们为了方便行事并没有骑马,如今可是倒了大霉,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只听一声大喝:“放箭!”


    荀昭不禁为自己的小命点蜡,下一秒箭矢如雨般落下,锋利的箭头泛着冷光,在夜晚中好像下了一场冰雨。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传来,一支利箭划过荀昭的脸颊,火辣辣的一阵刺痛,又插入前面一个倒霉蛋的胸口,那人瞬间倒下,荀昭差点被他绊倒,再要去看时发现他已经被众人踩踏的没影了。


    荀昭有点怔然,只见第二波箭雨迎面而来,其中一支冲着他的眼眶,周瑜猛得一拉荀昭,那支箭才堪堪躲过。


    “别发呆了,跟好我!”


    追他们的这些人出奇的多,本来就被箭射死了一群人,现在那些人又纵马赶上了他们,再不拼死一搏,只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荀昭被周瑜拉着,却被嘶鸣的马儿生生冲散,围在身边的到处都是马腿和各式各样的兵器,荀昭左挡右躲,暗红的刀尖穿刺而过和另一支长枪插在一起,发出令人心里发毛的碰撞声。


    “啊!”一支长矛从背后穿过来,一下抵在荀昭肩膀上,包裹血肉的那层皮立即不堪重击,汩汩鲜血喷涌而出,荀昭反手捉住那支长矛一拉,那长矛的主人好似没有做好准备,让他这突然一击拉下马来,荀昭狠狠踩了他一脚,也不管人是死是活,连忙跨上他那匹马。


    局势已经乱作一团,荀昭悲哀地发现自己处在漩涡中心,他手里只有刚刚那根刺穿了自己的长矛,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武器只有矛尖上是金属的,其余都是木头做的,荀昭心里暗骂一声,这种武器也好意思搬上战场!


    他面无表情,朝后刺下去了一个人,突然眼前一亮发现周瑜还在混战之中。


    周瑜显然没他运气好,估计在刚刚的一番追逐中荀昭的表现太废物了,导致其他人都把周瑜当成了击杀的主要目标,荀昭艰难地混入其中,一群挤来挤去的人和乒乒乓乓的武器声真能把人逼疯。


    “公瑾!我在这里。”周瑜攀着他的手臂逃离“苦海”。


    “只有这个了,你将就用一下。”荀昭感觉自己终于榜上大腿了,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只听“铿”的一声,那根长矛唯一的金属尖尖,被周瑜一下挥断了。


    荀昭:……


    荀昭重新提心吊胆了起来,周瑜一根木棍子照样虎虎生风,倒是抽晕了不少人,荀昭不禁心中暗暗赞叹: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当上大都督呢!


    一柄锃光瓦亮的大刀“哐”的一声把木棍子削断了,荀昭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张正在狞笑的面孔,这人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铠甲头盔护心一样不落,对面的荀昭都替他累得慌,那张脸应该是唯一露出来的皮肤了。


    “快跑,他包裹的这么严实,我们打不过他!”荀昭往后使劲掐了一把,听到周瑜“嘶”的一声,连忙放下了手,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哪里跑!”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应该就是这堆人的领头的,他一声令下,旁边的人都有意识地往这边聚集。


    “得赶紧走。”周瑜道:“等被围起来我们就无法脱身了。”只是苦于势单力孤,手里也没有像样的兵器,这么直直冲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周瑜闭了闭双眼,实在不行就强冲出去!


    荀昭灵机一动,笑颜如花道:“看这里!”


    那包裹严实的领头人果真应声看来,荀昭微笑着把上次给孙策治伤没用完的药粉瞄准方向散了出去。


    “啊!”那药粉有清热解毒的属性,只是到了眼睛里就火辣辣的,那领头人闭着眼睛大叫,荀昭高声叫道:“放我们走,不然就是死在这里也得带上你们将军这双眼睛陪葬!”


    那领头人惊恐道:“让他们走!”眼睛的重要性他可太知道了!


    两人终于逃出包围圈,只是一群人还是虎视眈眈,荀昭悄悄对周瑜道:“一会儿我们赶快走!”


    口中却高声叫道:“解药就是——”


    “用水洗洗就行了!”


    那领头人捂着眼睛气急败坏:“放箭,放箭!”


    齐刷刷的箭雨落下来,像是要把他们扎成筛子,周瑜那半根木棍跟螺旋桨一样硬生生把多余的箭给搅烂了,荀昭正要夸一夸他,身下那匹马却发出嘶鸣声,只见马屁股那里插了好几支箭,这马发了疯一般往前面跑。


    “怎么办!这地方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荀昭焦急道,抬头看到周瑜冰冷漂亮的侧脸,周瑜双眼一凝,轻轻吐出一个字:“跳!”


    荀昭懵然道:“啊?”下一秒人已经被周瑜裹挟着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得荀昭眼冒金星,只觉得自己跟个滚轴机一样一直翻滚,突然浑身浸泡在了什么东西里,冰冰凉凉的,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荀昭欣慰地想:终于停下了。


    荀昭感觉自己像是大浪淘沙中的一只小船,脑子跟一团浆糊一样昏昏沉沉的,好几次想要醒来却又睁不开沉重的眼皮,恍惚之间他看见了一滴水滴在黑黢黢的岩石上滴落下来,他在梦中直愣愣地看着这水一滴滴低落,即使是在梦中荀昭也在纳闷,难不成这梦有什么深刻的背后含义?


    “醒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荀昭这才反应过来,搞了半天刚刚不是做梦啊,这一回神就感到身上轻飘飘的,尤其是肩膀那块,钻心的剧痛跟不要钱似的,荀昭疼得眼泪汪汪,如果可以能不能暂时屏蔽一下大脑中枢和他肩膀的联系啊?


    “知道疼了,看来是情况有所好转。”


    荀昭听了这话忍不住想要挠他一顿,努力抬起头来看见粼粼火光之中,周瑜眼尾微微上挑,凭空显出一股妩媚的韵味来,眼角微微晕红,眼珠却清晰而又冰冷,唉,对着这张脸想骂也骂不了,荀昭感叹道:任是无情也动人啊。


    见他费劲起来,又费劲躺回去,周瑜奇怪道:“你怎么又回去了?”


    看你帅,不好意思打你。荀昭没脸承认自己是个颜狗,闷声道:“身上疼,没劲。”


    周瑜道:“你这几日神智不清,一直在发热,现在既然能感觉到疼痛,看来是迈过了这道鬼门关。”


    荀昭郁闷道:“痛死了,还不如不迈过这道鬼门关呢。”说不定自己归西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地方,那可真的是烧高香了。


    “这里是哪里?”荀昭把周围看了一遍,只能感觉到周围黑黢黢的,应该是个洞口。


    “我们落在了水潭里,你当时不清醒,我就在周边找到了这个地方。”


    荀昭靠着墙,看到周瑜前襟渗出微微血色,刚刚散落的发丝恰好掩盖,现在都显现出来。


    “你也受伤了?”荀昭凑过去,估摸着那伤口的深度应该不浅,“我看看。”


    “箭伤而已。”周瑜侧身躲过,但移动的一瞬间微蹙的眉头还是让荀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荀昭好笑道:“都是男子,难不成还要像姑娘家一样扭扭捏捏不成,我在给人治伤这方面可是很有心得的。”


    荀昭此刻连自己肩膀上那处伤口都忘记了,一心只想到底要看看周瑜到底伤在哪里了,周瑜看着荀昭眼中散发出莫名其妙的锐光,不知怎得心底一凉。


    看得出来伤口是草草包扎的,荀昭看着他右臂上外翻的皮肉,感觉有点难办,忍不住吐槽道:“这还藏着掖着不让看,要是你这伤口再恶化下去,你这条手臂都要废了。”说着话周瑜手臂上又涌出新的鲜血来,鲜红的血珠如玛瑙一般,看上去刺眼极了。


    “不行,再在这地方待下去,你的手臂我的肩膀都要不行了。”荀昭费力站起来道:“我出去找找有没有药。”


    “我和你一起。”荀昭瞥了他血流如注的手臂,无奈道:“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


    荀昭出来了才发现这地方没自己想的那么黑,这时候应该是傍晚,还有些亮光,这地方林木茂盛,不远处有一处水潭,想来就是他们掉下来的那个。


    “早知道不把那药粉全都浪费了。”荀昭自言自语道,要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被动,他正走着,远远看到有个人哼着歌走来了,荀昭眼神一凝,不会运气这么差吧!


    他马上找了个草木茂盛的地方隐藏身形,待那人走进了才发现应该只是一个普通农夫,那农夫肩上的筐子里装了一只野兔,应该只是来打猎的,荀昭松了口气,暗暗观察着这人。


    农夫眼睛一亮,几个黄色的小蘑菇迎风而立,他摘下来放进自己筐子中,这些蘑菇都是扎堆长的,他循着蘑菇生长的地方一路找去,在草木掩映之间,他忽然看到一张清纯漂亮的脸,脸的主人冲他一笑,农夫吓得草帽都掉了。


    “诶,别走啊!”荀昭看着落荒而逃的农夫,自己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那农夫喃喃道:“原来是个人。”


    荀昭:……不然呢。


    农夫眼神复杂,警惕道:“你不是什么蛇精、狐狸精吧?”


    荀昭突然在此时此刻共情了小乔,他露出一个笑容道:“我与家人来到这处遇到强人劫道,于是便走散了,我还受了伤。”


    农夫神色稍有缓和,但是也不敢与他过多交流,只神色僵硬道:“往前走你找‘三颗针’治伤吧。”荀昭眼睛一亮,这东西倒是消炎祛肿的好东西,他眼睛亮晶晶道:“多谢。”


    荀昭看着一秒不想在这里多待的农夫又陷入沉思,难不成他的人格魅力都在此失效了吗,他刚刚表现的多温柔呀!


    荀昭把这次的收获都放在农夫没带走的草帽里,回来就捂着肩膀道:“这次可是大丰收。”


    周瑜看他小心翼翼地把几个淡红果子放在一边,也凑过去看他草帽里的东西,之间几段丑丑的白色的根,还有几朵金银两色的小花,还有几个田地里常见的……绒毛球。


    “看不懂了吧”,荀昭得意道:“这个是‘三颗针’。”周瑜看着歪七扭八的根,一时间不明白这东西和“三颗针”有什么关系,荀昭把金银花、蒲公英还有紫花地丁一起丢进去,找了块比较尖锐的石头就开始操作起来,肩膀上拉扯得生疼。


    “我来吧。”


    荀昭看看周瑜那条手臂,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求你了,在那里安静地坐着吧。”他还指望着靠周瑜走出这个一眼看不见头的破林子呢。


    “咔嚓”一口啃下去,清甜的果子汁液在口腔中蔓延,荀昭满足地眯起眼睛道:“对了,围攻我们的那群人是谁啊,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荀昭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确定搜寻不到任何一个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是严舆。”?这人谁啊,荀昭想了想道:“他是刘繇的部下?”


    周瑜摇摇头:“不是,他是严白虎的弟弟,吴郡人士。”


    虽然荀昭也不知道严白虎是谁,但是这人从吴郡跑到曲阿干什么,脑子有坑吧?荀昭想了想,大胆猜测道:“不会是这严白虎和袁术勾结,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伏击我们的吧?”


    “他们和袁氏一直是敌对关系”,周瑜否定道:“严白虎不可能过来这里,应该只有严舆一个人,早就听说这人勇武,那天看来倒是不像说的那样。”


    “那严舆倒是不成气候,要不趁此机会设计取他性命?”荀昭想完又觉得不妥:“刘繇这边还不知道怎样,此时不应该再多生事端。”


    周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入了神,荀昭没得到他的回答,也不再多说话,只是心中祈祷明天运气好一点,早点走出这个地方。


    半夜荀昭被悉悉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猛得扭头一看,原来在这里的周瑜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反而是不远处好像有动静,荀昭眉头一凛,暗暗躲在夹缝石壁处,一捧火光出现了,荀昭眼前一亮,但是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火把都相继出现,虽然不知道周瑜哪里去了,但是这么多人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他屏息凝神,手中紧紧握住一块尖锐的石头,为首的人声音模糊地传来:“咦?四处找找。”


    这群人果然是来找人的,荀昭仔细聆听着他们的动静,他们四处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什么东西,只能悻悻而返,等到外面听不到什么动静之后,荀昭松了一口气,但是也不敢马上出去,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设的圈套呢?


    空气中寂静极了,荀昭放缓呼吸,等了一大会儿才算放心,轻轻从那道夹缝中出来,转头一看正巧对上两双眼睛。


    荀昭:……


    “哈哈,我就说吧,他肯定躲在这里。”孙策冲旁边的周瑜眨眨眼,又对荀昭道:“下次记得藏一藏呼吸声。”


    荀昭“呵呵”一笑道:“藏?我得是个死人才能躲过你们的追踪吧。”荀昭冷哼一声,表示对他们这种行为很生气,在石头缝里窝着真的很累啊!


    孙策连忙上来勾肩搭背道:“本来我们是想来好好叫你的,谁知进来一看你都躲起来了,这我不得配合配合?”


    这人真行,荀昭总结道。


    等到回去看到一个小萝卜头之后,荀昭好奇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这小孩已经长得挺高了,但是看上去仍然有些孱弱,一看就跟这里的将士们格格不入,荀昭捏捏他有点白的脸,在心里默默想着这孩子应该不爱吃饭。


    “这是我弟弟啊。”这是孙策今天给荀昭的又一次暴击,荀昭正在捏脸的手僵硬了,默默放了下来,又仔细对着小孩的脸端详,他身子有些瘦弱,但是脸上却有些婴儿肥,细看之下虽然还没有长开,但是眉眼之处确实和孙策很像。


    说好的碧眼紫髯呢?


    荀昭转移话题道:“你把家人都接过来了?”


    孙策“嗯”了一声道:“吴郡那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还是都跟着我比较安全。”


    荀昭好笑道:“你不怕打了败仗全家都要跟着你一起逃命吗?”


    孙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来什么道:“忘了你和公瑾不在了,现在曲阿已经是我们的了。”


    荀昭大脑宕机了,难以置信道:“你收服太史慈了?”


    “嗯。”


    “你打败刘繇了?


    “嗯。”


    “你怎么这么快啊?”


    “……嗯。”


    只是离开了两三天而已,孙策就给了他这么一个大惊喜,荀昭恍惚之中听孙策道:“多亏了你和公瑾拖住了严舆,不然也没有这么顺利。”


    荀昭道:“就拖那一会儿也叫拖?”


    孙策道:“你不是撒了那严舆一瓶药粉?他现在眼睛见风流泪,每次一对战就眼泪汪汪,他无颜作战,闭门不出。”


    荀昭:我天我那瓶药这么厉害吗?


    第80章


    荀昭在地上划了划扬州的地图, 惊讶道:“那现在岂不是扬州的一半已经到我们手里了?”有种无意之间就完成了kpi的感觉。


    “这几个哪个最难打?”荀昭戳了戳袁术的名字,又在“王朗”上画了个圈,最后在“严白虎”上打了个勾, 见没人理会自己,荀昭戳了戳周瑜道:“你理理我啊。”


    周瑜这几天像沉默的大山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夕之间变成哑巴了,荀昭疑惑道:“公瑾,你这几天怎么了?难不成上次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 现在连话都不想说了?”


    “心理……阴影?”周瑜一双桃花眼如蕴碧波, 见他终于有了点反应,荀昭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不过这几天你怎么不理我?”


    “没有。”周瑜眨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荀昭想要再问下去的时候, 门口小小的动静吸引了他的视线,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一双眼睛探视一圈,又想要缩回去。


    “来了还想跑。”荀昭捉住他的手,好笑道:“你来这里做甚么?”


    孙权强自镇定,但是荀昭还是能看出他的紧张,这几天他发现这小孩和他想象中的那个“孙权大帝”完全不一样, 跟个奶猫一样, 毫无杀伤力, 属于闲暇之时的可逗弄对象。


    “怎么不说话?”荀昭掐了掐他软嫩的小脸,想起上一个让他掐小脸的还是诸葛亮来着, 想到这荀昭心里又蒙上一层阴影。


    “我……我来找兄长。”孙权不堪“重负”,连忙艰难说出了这一事实。


    “啊,伯符啊, 他不在这里,估计和其他人在一起商议大事呢。”用脚想也知道孙策肯定又从张昭那坐牢呢,荀昭看了看眼皮耷拉下来的孙权,不由好笑道:“怕了?”


    “你可是未来江东霸主的弟弟,怕他们做什么?”荀昭微微一笑,拉着孙权的小手道:“不是想要找兄长么,现在就带你去。”


    荀昭一手拉着满面惊恐的孙权,一边回头道:“公瑾,要不要一起去?”


    周瑜的目光在孙权脸上停留一瞬,忽视了他的求救眼神道:“我不去了。”


    荀昭莫名感觉在自己转身那一瞬间,周瑜紧绷的脸都放松了不少,这人肯定有什么秘密。


    荀昭拉着孙权一路向孙策的军帐那边走去,掀开帘子原本热闹的声音就跟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鸦雀无声。


    荀昭扫视一圈,豁,人真齐全,再往上看,孙策今天穿了一身海棠红缂丝纹的外袍,坐上面更显得颖秀超群,荀昭直直看向孙策道:“弟弟要找你。”


    众人的目光集结在孙权身上,坐在最上首的孙策好奇道:“什么事儿?”


    孙权一张小脸要红透了,细弱如蚊呐道:“哥哥,我想吃藕粉圆子。”


    旁边的人都没听清他说的话,荀昭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下一刻硬着头皮迎着众人探寻的目光道:“他说想瞻仰一下各位的风采,现在瞻仰过了,我们这就走了。”


    说罢拉着孙权一溜烟地退了出去,留下几个人吹胡子瞪眼睛道:“他这是来探听我们谈论事情的吧?”


    “还假托主公弟弟的名义……”


    孙策一摆手其他人都止住了自己的猜想,孙策若有所思道:“诸位,我们继续。”


    “不是,你就为这个来的?”荀昭忍不住问道:“这事情应该问厨娘啊,你来找你兄长做什么?还害得我差点跟着一起丢脸……”


    孙权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道:“哥哥做的好吃啊。”


    看不出来孙策还有这技能呢,荀昭笑道:“伯符现在没空,但是藕粉圆子么,我也会做,绝对不比他差。”


    这东西其实不难弄,就是各种果仁粉捏在一起就行了,荀昭让侍女干这些精细的活计去了,转身道:“你怎么跑出来了,现在不应该是读书的时候?”


    “母亲总让我一直读书,我不想读。”孙权写满稚气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不满。


    荀昭若有所思道:“你出来主要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这个年纪都要读书的,我之前也这样。”


    “为什么兄长可以奔走四方,驰骋疆场?”孙权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羡慕和激动。


    “你好好习练武艺,以后总能和他一样的。”荀昭顺毛道。


    “我身体瘦弱,不行的。”孙权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失望,但很快释然道:“不过有兄长在,想来也不需要我会些什么。”


    荀昭猛然想到历史上的孙策短命,接过他基业的就是眼前这个瘦弱如纸片一样的小小少年,这一副柔弱的样子,难为他能从一堆老油条手底下混下来。


    “我们做你喜欢的藕粉圆子吧。”心中又沉沉地压了一桩事情,荀昭把甜杏仁粉、松子粉、核桃粉和猪油还有炒干的面粉混在一起,炒熟炒香的各色粉末发出香甜的气味,再淋上几勺糖桂花,甜甜的好闻极了。


    “喏,拿着玩吧。”荀昭拿下一块小剂递给孙权,孙权不好意思道:“我早不玩这个了。”


    “那你帮我把它们搓成球吧。”荀昭看着认真搓球的孙权,放心地铺了满满一层藕粉,给每个圆子都打了个滚。


    “好吃吧?”荀昭也尝了一个,刚刚出锅的藕粉圆子粉粉嫩嫩的,入口就是桂花的甜味和莲藕的清香,细细品味下各种果子炒香的味道也在口中蔓延,甜甜腻腻的,荀昭吃不了太多这个,剩下的都让孙权一个人包圆了。


    “你们兄弟俩都喜欢吃甜食啊。”荀昭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一碟子藕粉圆子一个不剩地都吃完了,感觉大为震惊,孙权满足的回味着甜甜的味道,幸福地眯起眼道:“会有人不喜欢吃甜食么?”


    打发完孙权之后,荀昭敲响了孙策的房门,孙策披着外袍打开门,让屋外的凉风吹的清醒了些,荀昭看他神色迷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道:“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孙策喝了杯水,完全清醒过来了:“今天同他们说了一天,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你找我有事情?”


    荀昭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感觉……平常是不是得找几个人跟着你?”


    “啊?”孙策迷茫道:“为什么?”


    “万一,我是说万一袁术派个刺客来无声无息地杀了你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


    荀昭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孙策忍无可忍道:“我很认真。”


    孙策想了想道:“权儿和你说的?”


    说到这个荀昭就来气:“不是,他今天想吃藕粉圆子,我给他做了一碗。”


    “哦”,孙策点点头道:“我也爱吃啊,有没有给我留一碗?”


    荀昭:……


    荀昭托腮道:“主公,昭认为有必要找几个人专门保护一下主公的安全。”


    孙策头疼道:“别这样说话,今天听他们说了一天了。”


    “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就算我不敌,身边这么多将士难不成就袖手旁观不成?”


    荀昭微微笑道:“那你不准自己单独出去,打猎也不行。”


    孙策郁闷道:“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打猎啊。”


    感觉解决了心腹大患的荀昭感觉浑身又轻松了起来,调笑道:“今天商议大事商议出什么结果来了?”


    “子布打算让我们兵分两路,让我去吴郡,公瑾去会一会那王朗。”


    荀昭挑了一个好看的松子剥着,皱眉道:“为什么非要兵分两路?”


    孙策挑眉道:“大家都称赞你和公瑾肯定没问题,于是把豫章这个‘重任’交给了你们。”


    荀昭心里有谱了,搞了半天搁这排异呢,他眼珠一转道:“王朗倒是不足为惧,倒是吴郡的严白虎可是凶名在外,正巧我有一好友顾雍在吴郡,何不请他助主公一臂之力?”


    孙策道:“你怎么认得他的?”


    荀昭笑道:“他当时在颍川求学,我便认得他了。”接着眨眨眼道:“其实让庐江太守陆康再来出兵相助也不是不行。”


    孙策无奈道:“你可消停一会儿吧,顾陆朱张这几家人聚在一起我可吃不消。”


    荀昭冷哼一声道:“谁让他先动坏心思。”


    荀昭剥了几个松子道:“这事公瑾知道了吗,这几天他总是不理我。”


    “真的?”孙策疑惑道:“我告诉他的时候感觉他还挺高兴的。”


    怀里揣了一包松子的荀昭在周瑜门外还有些迟疑,下一刻门“吱”的一声自己打开了,露出一张昳丽清绝的美人面孔来,周瑜看见门外有人明显一愣,接着道:“过几日要去会稽。”


    荀昭不比周瑜高,但是现在周瑜垂着眼睛,长睫点染如落羽,看着没有平日在战场上英姿飒爽的风姿,倒有些柔弱,活脱脱像个绝色姑娘。


    “就我们两个去,他们这么安排可真行。”荀昭还对这种抱团拉伙的行为予以唾弃,周瑜抬起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柔柔的眼睛仿佛能漾出水来,他道:“你胸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荀昭拿出那包松子笑道:“从伯符那里拿的。”想起今天下午的藕粉圆子又道:“今天给他弟弟做藕粉圆子,那东西甜腻腻的,我当时吃了两个就受不了了,现在想起来里面的松子粉,又有点嘴馋。”


    周瑜不语,白生生的松子仁从他纤长的手指中剥离出来,他剥了一把,沉默着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一个个吃掉了,荀昭道:“你喜欢这样吃松子啊,我就没那个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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