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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再来一次


    他机敏善思, 自己又年纪尚轻,也对身体知根知底。


    自从陈明潜离开泸州,他与宁洵亲近半年, 情深亲近间, 从无避忌之说。


    甚至于,他心中有所希冀, 盼着她一朝有孕。他既做得出前事诸种,也知道自己不算光明磊落之人。


    他是有心要她怀上孩子, 阴险地盼着孩子能束缚她的选择。


    可事与愿违, 他耕耘半载, 也仔细看顾着不让宁洵有机会服用避子汤药,却最终依旧无果收获。


    时二人都落水看诊,他命大夫对自己如实相告,得知子嗣缘浅, 彼时他并无感触, 只是可惜如此一来, 他便再难用孩子留住宁洵。


    经历了马蜂一事, 他越发明白,宁洵纵使恨自己过去荒唐行事, 也到底还是心慈手软。


    故而他才特意揭开自己此处伤疤, 好叫宁洵知道了不忍离去。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小人, 不管用硬的、软的方式,都要把宁洵绑在自己的身边。


    一刻也不分离。


    陆礼听闻迎春说, 宁洵得知他身体不好后,问了他三年前受伤一事,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浅笑。


    只见他浅浅颔首, 吩咐迎春道:“若是她再问,你只管如实说,我不会罚你。”


    “我明日将你的奴籍移至知府门下,父亲便也罚不得你了。”


    如此安排,摆明了是要迎春此后全程替他盯着宁洵,不需顾虑陆瀚渊的意思。


    主仆二人才商量完,宋琛求见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


    进了房室中,宋琛见陆礼端坐黄花梨木案前,三足圆形镂空香炉和翠竹盆栽一左一右,金绿对映。书案之中,他一身素色寝衣,披着淡青长袍,桌脚下炭火正旺,烤得他半边脸微微发红。


    陆礼手叠宣纸,半扎着墨发,长直的两侧乌发垂到肩膀。


    宋琛并不知晓昨夜之事,只当是陆礼休沐中冬乏,起得晚了未来得及梳洗,才这般打扮。


    言明情由后,宋琛将手中文书递给了陆礼,道都察院院正年后便来泸州视察,要早做准备。


    陆礼阅过,盖了章放下折子。


    他眸光微闪,让迎春附耳过来,道她可以跟着宁洵出府,陪着宁洵好好看看泸州节庆,也让她放宽心,不必担心他。


    近来宁洵对他上心许多,陆礼要趁此机会,一举夺回宁洵的心,弥补过去之错。


    迎春答应下来便出了知政堂。


    望着那丫头远去的身影,宋琛很是感慨:“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当真是岁月匆匆。”


    这些半大孩子,眨眼间就长大了。他又想起自己那不成器的宋建垚,抿了抿茶水,叹气道:“今年我要早些上香,向祖宗祷告,盼着我儿日后武举成事。”


    话虽如此,可宋琛心里有一杆秤,也可量得出来,宋建垚不是走仕途的料子。日后十年未可知,眼下三五年,大概均是无望了。


    即便自己清楚结果,仍是止不住那点微弱的期望,宋琛只道尽人事,听天命。


    “知事之子年纪尚浅,生性不羁,未来可期,我倒很喜欢。”陆礼拨开茶沫,看着绿茶之下自己幽黑的眼珠,发现自己的十四岁,早已经远得被风沙侵蚀掩埋了个干净。


    比起宋琛对宋建垚的期待,陆瀚渊对兄长与他的期望,要深得多得多,深到已经成了姑苏城里,人尽皆知的执念。


    说到此间,宋琛便提起昨夜陆老爷来了泸州一事,说道自己准备替陆老接风,今夜设宴东风楼,不醉不归。他眼角笑意渐深,只觉培养出陆礼这般聪慧的孩子,陆老必定骄傲无比。


    骄傲?陆礼恍了一瞬神息,复看到杯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精神并不算太好。


    他从来不是父亲的骄傲。


    反而是令他无比厌烦之人。


    昨夜他阔别一载再见到自己,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情况,而是出口质疑他政令失常。


    陆瀚渊骂陆礼悖道,有失纲常,得知他不开课农事,反而大兴工厂


    ,在房中便恨恨地甩了他一巴掌。


    这就是他久来的问候。


    作为对陆礼不听他命行事的惩罚。


    他指着陆礼鼻尖怒斥:“你倒反天罡,明知商人重利如漂萍,不如农事定居一隅利于管教,此举岂非自己给自己挖坑!”


    泸州地势散乱,山地众多,沼泽广布,难以耕作。可陆礼却懒得解释,只是轻轻捂了捂脸上巴掌印。


    他如今比陆瀚渊高出一个头来,也一举登科,官居四品,可到了陆瀚渊面前,他还是那个逃学去钱塘的半大小子。


    若是陆瀚渊不高兴了,他便要拿出陆信的死,咬牙切齿地抓住他的衣领,要他跪下受罚。


    只要搬出陆信,陆礼再多的怨气,也只能背着。


    除了陆信,旁的事情,他均不想与陆家有关系,也不能叫他动容。


    可一个陆信,就已经彻底把他锁死在陆家的枷锁里。


    “若非你沉湎温柔乡,大郎也不会为了你去寻她,更不会出事。”陆瀚渊每每提及,都捶胸顿足。


    陆礼有时也怀疑,陆瀚渊看到最终活着的是他,会不会也很想问出宁洵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其实父亲心里,必定千万次想过,死的是陆礼便好了。


    他最该死,偏偏他没有死。


    想到宁洵,陆礼跪得挺直,没有看陆瀚渊,只是沉声问:“兄长当日并未寻到那个女子,父亲何故骗我?”


    陆瀚渊一愣,随即在他背上重重一脚蹬过去:“我如何得知他是否寻到?这都是那死鬼王大安所说,如今死无对证,大郎之冤无可昭雪,九泉难安啊!”


    那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如丧家之犬般落魄孤独。


    从冰冷的地上独自起身时,陆礼沉默着,紧抿双唇。


    父亲所言不真,是为了将兄长之死压在他的头上,叫他愧疚难安,才好让他听命于陆家。


    兄长已经死了,重振陆家荣光的担子,便由陆礼担起。


    也由他,背负着陆家虚假的光鲜。


    陆礼心生疲惫,脑子里突然便显出了宁洵的身影。


    一个在桥洞边自顾自地编织灯笼叫卖的孤女,在璀璨的烟花下,仿佛局外之人,不悲不喜,淡然地编织着自己的世界。


    她看向自己时,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温暖四溢,漫天的烟火也逊色于她。


    当时的陆礼不知道那是心动,只知道他想靠近她,想与她一起。


    明明宁洵喜欢他,为什么如今又悉数给了陈明潜!


    不知道为何,与宋琛对坐时,陆礼脑中又涌现那死去之人的面容,茶杯在手中紧绷着,随时准备迸裂四溅。


    恨意如野草滋生。


    他竟在和一个死人较劲!


    陈明潜明明已经死了!


    为了和她在一起,无论如何,他都要好好活着。


    ***


    望着眼前华服锦衣的郑依潼,宁洵收起眼中惊愕,坐到了她身边的圆凳上。


    软垫生香,是陆礼特意找人布置的。


    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钱塘衙门,宁洵捧着五百铜钱发愣时,恍惚间扫过了一幼学之龄的女童,同样一脸热泪。只是她记不清郑依潼的模样,反而是郑依潼记住了她。


    第二次见面时,是十多年后,郑依潼已经成了陆府的续弦。


    凭借美貌和本事,以一己孤力,把自己送上了陆瀚渊的枕边,握住了复仇的利刃,不断地割断陆瀚渊身边的绳索。


    陆信、陆礼、陆府的一切。


    都该死。


    当时的郑依潼身着夜行黑衣,看着这个与陆礼来往密切的女子,惊觉二人竟都是当年那艘沉船的幸存者。


    “这样憋屈的活着,你父母看到了,也会替你难过的。”郑依潼放下兜帽,视线在宁洵辛苦拼凑出的茅草屋里徘徊,指尖轻点桌上凹陷,并不坐下。


    暗夜中,她露出一张明艳大气的面容,眼神狠厉毒辣,闪烁着别样的生命力。


    她特意前来邀请宁洵一起查找沉船的真相。


    “你当真相信二衙所说的所谓真相吗?那一艘船,都是定风县的商人!被他们逼走的流民!”郑依潼站起身,朝宁洵靠近,身上兰香阵阵逼近。


    暑夜里驱蚊的长香震落一地灰烬,宁洵后退着踏上那香灰,印上草鞋的横纹。


    真相并不难查知。当时定风县的县丞正是陆瀚渊,此事之后不久,他以身体不好为由致仕,家产却日益丰厚。


    郑依潼步步查知,便是陆瀚渊伙同上锋,逼迫了数十近百商人,卖地流离,自己收利!最后还操作船只,竟害得近百生命葬身鱼腹。


    当初活下来了数十儿童,最终长大的,就只有郑依潼和宁洵二人。


    而郑依潼为了接近陆瀚渊,向他复仇,走过了无数的污浊。眼前的宁洵,虽无复仇之心,可日子也并不好过,一贫如洗,挣扎求生。


    这些痛苦,都是拜他陆瀚渊所赐。


    而宁洵此刻,正在与陆瀚渊的儿子情深似海。


    郑依潼大笑:“你不怕你的父母兄弟,在九泉之下难安吗?”


    那双锐利的眼睛,斩断了宁洵的恐惧,近乎疯癫的复仇之念,把她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流水般的家人团聚画面和黑夜里轰鸣的痛苦挣扎,悉数涌入宁洵脑中,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剥离开现世。


    长夜寂寂,暗夜无声。


    她听见自己哑然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郑依潼所说的事情,很简单,却也不简单。


    她要宁洵哄好与她亲近的陆家少爷,让他耽于女色。


    “很难吗?”郑依潼抚上她的面容,字字如蛇吐信般冰冷,“妹妹你这张脸,是最好的利刃。”


    “你不是喜欢他吗?与他亲近,不会痛苦的。”郑依潼拇指抚摸过她脸颊,看着她日夜操劳却依旧光滑通透的肌肤,满意地点头,“你虏获他的真心,再踩在脚下,叫他心如死灰,后面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她知道陆瀚渊最重视他两个儿子的科举。陆信为人正直,暂且难以动摇心志;可陆礼天性不羁,原以为也难动情,没想到阴差阳错,系死了情结在宁洵身上,何尝不算是老天保佑。


    郑依潼得知宁洵身份时,高兴得连夜便来寻她。她虽不清楚宁洵怎么活下来的,可她自己也是挣扎求过生的人,再看看宁洵家徒四壁,身形消瘦,自然猜得到,她也并不好过。


    果然,宁洵哆嗦着身躯答应了。


    后来宁洵如她所愿,把陆礼迷得晕头转向,可突然有一日,陆礼却发奋用功起来。郑依潼得知陆礼为了迎娶宁洵,才如此发奋,冷笑出声:“不曾想,冷血如斯的陆家,还有一个情圣在。”


    她让宁洵写一封诀别信,自己假意截获,再送去给陆礼。


    收到信后,陆礼心神大乱,无心科举,还误打误撞把陆信害死了。


    郑依潼当时高兴得笑出眼泪,陆家双生子,陨落一人,凋零一人,最糟的结果是陆瀚渊竟没有被气死。


    不过终有一日,她也会手刃陆瀚渊!


    “陆信之死,陆礼可是罪魁祸首。若不是他非要见你,陆信也不会遇到事故。都是他们兄弟二人的选择,与你无关。”郑依潼如同三年前那般,再次抚上了宁洵的脸。


    比起曾经的稚嫩,如今的宁洵脸上多了一丝哀愁,可却依旧动人,骨相绝佳,配之精致五官,可谓天生尤物。


    也难怪三年了,还叫陆礼念念不忘。


    “菊香死前,曾写信给陆瀚渊,说陆礼有了一个喜欢的女子,我才想着是谁,不料还是妹妹你。”郑依潼轻拍宁洵的脸,“好妹妹,我们都做到这里了,便再狠下心来,叫陆家人的血都在我们父母坟前祭奠,你说好不好?”


    眼前的女子生得灿烂明艳,说话却阴冷偏执,明明是笑着的,一对眼眸却冷若霜雪,笑意浮在虚假的面容之上。


    第32章 情迷


    檐角积雪簌簌而落, 嘭地一声炸开。


    宁洵心动了一瞬。


    如同曾经那样。


    行到此刻,报仇不过咫尺之遥。只消再进一步,就能让仇人也体会到自己家破人亡的痛苦。


    虽不能令家人复生, 却能叫仇人痛苦, 她实在很难拒绝。


    只是,报仇之后呢?


    宁洵眼中闪过陆信落水的画面。她知道, 自己会像害死了陆信一样,内疚痛苦。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在害死人后, 仿佛无事发生般安枕榻上, 可她却要因一桩意外, 日夜煎熬呢?宁洵觉得不公,却怎么也寻不到出路。


    柔嫩的指尖如水草抚着宁洵小脸,眉骨、侧


    脸、耳垂……


    郑依潼靠近些,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容, 明艳和柔情, 直直相视。


    宁洵望着郑依潼, 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本该无所畏惧, 为了家人赴汤蹈火、一往无前的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郑依潼在乎的人, 也没有她在乎的事, 就连报仇,也不过是活着的一个方式。


    面前无镜, 可眼前人却把宁洵的内心照得清晰无比,连同心底深处那一丝黑暗的想法, 也尽显眸中。


    无所遁形。


    “你这张脸,最叫男人念念不忘了。”郑依潼勾起她的下巴,如同陆瀚渊无数次对她那般。


    眼前, 一对水汪汪的圆眼如平湖淡然,蝶睫微颤。


    宁洵侧脸避开郑依潼的指尖,直起腰身,挺起胸膛,幽幽暗香袭来郑依潼面门,逼迫她止步于前。


    不必郑依潼说,宁洵也决计要脱身此处,可是她不想用这张脸,不想靠美色。


    从前她没有,日后也不想。


    说不上来为什么,人人都说她卖弄颜色,她偏不想如人所愿,好像陷入了无人在意的清高和自尊陷阱之中。


    她心底总盼着,有朝一日,人们说她好,不是源于这浮于表面、终将凋谢的容颜,而是真的看到了她拼尽全力的挣扎,理解她一路走来的辛酸。


    可是每一次,她有些什么际遇,好像都是先归因于这张脸。


    她心底是不服气的。


    二人亲近得可以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宁洵站直身躯,幽幽开口道:“陆礼与我另外有仇要算,此次你要听我的。”


    两个孤女,彼此相望,各有所思,却同样闪着报复的辉光。


    ***


    泸州的长街比去岁还要繁华了些,满街的烟花炮竹,映着满目的鲜红喜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新春来临的喜悦。


    陆礼来了泸州不久,命人将主街边上的花圃移至二楼,确保主街通行顺畅。


    如今满街高楼飘香,举目望去,各处客栈商铺,栽种各色鲜花,繁茂多姿,或妖艳夺目,或清新雅致,均各有生趣。


    春风拂面,来往恭贺之间,宁洵只觉一世而过。她走至河边放了缅怀的花灯,河灯如莲,缓缓流下,带走了心中几分哀愁。


    孤影独立河岸,粉衣如桃,发间杏花微动,美好得一尘不染。


    转过身时,才看到迎春正轻轻拽着她衣袖,一脸担忧,似乎很害怕她冷不丁又跳了河。


    “傻瓜,去买烟花吧。”宁洵指尖轻点迎春额际,浅笑着问她喜欢什么烟花。


    二人一路闲逛,累得双腿颤颤,坐在茶馆里听了樊梨花与薛丁山三休三合的戏码。她幽幽开口道:“樊梨花一代巾帼,情感如此坎坷,可见女子情路艰难。”


    迎春本就是陆礼派来看顾宁洵的,一切只为了宁洵开心,故而她开导道:“薛丁山有眼无珠,竟放妻三次。若是放在我们如今,只消一次,樊梨花便已经另觅良缘了。”


    说是如此,可大周女子和离不易,且所受审视颇多,只拿自己来说,情路多舛,并不比樊梨花顺意多少。


    可见世上女子多艰,不论前朝还是当下。


    “姑娘与樊梨花不同,樊梨花义薄云天,姑娘可容天地,是不同的好人,如今姑娘也有自己的造化。”迎春替她续了茶,旁敲侧击地安慰,就差把陆礼是良缘说出口了。


    戏台上“锵!”一声铜鼓响,演绎之人都上前一一谢幕,宁洵鼓掌直视那离开了戏台的戏子们,心道旁人的戏落幕了,她的戏码才正要上场。


    抹去眼底迟疑,她把茶水一饮而尽,大有以茶买醉的豪迈。


    经过纸铺时,她见青州的墨纸供应正好,便买了些回来,落笔即定,从无晕染,用来写书法是极好的。


    这些日子,宁洵按照陆礼的吩咐,和陆瀚渊保持距离。陆礼不让他们相见,宁洵自己也不乐意见他。


    于陆瀚渊看来,陆礼果真养了一个很是宠爱的通房,却宝贝着不让他见,心中对宁洵意见更大。


    他憋着一肚子怨气,在府邸里无处可撒。


    宁洵拿了青州宣纸回去时,终究是冤家路窄,二人便在门前相遇了。


    只是彼此互不相识。


    那一脸凶相的中年人,站在偏门处的苦楝树下,背手遮阳着抬头望向院门飞檐,口中呢喃那屋檐朝向风水不利。


    褐衣长袍如朽木,指点着府邸诸事,那苦楝树落了几颗金铃,砸入河中,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似乎是再也不想听他唠叨,而径直投了河。


    “老爷。”迎春见他目光往这边袭来,便是想调头也没法了,只好讪讪地行礼。


    宁洵岿然不动,却不由自主地将怀里的一束宣纸收紧在身前,以做保护。


    她浅浅蹙眉望了望陆瀚渊,他与陆礼生得一点也不像。


    陆礼长相俊逸,皮肤白皙,有如美玉。陆瀚渊却一脸凶悍,像是人人都欠了他钱两一般,嘴角紧抿耷拉着。


    大概陆礼此貌,全然随了他母亲。


    见宁洵不语,又一脸的傲气,径直要进门,陆瀚渊便马上猜出来了,宁洵正是陆礼豢养在畔的女子。


    果然是生得一副销魂面。


    陆瀚渊嫌弃宁洵心术不正,打量着宁洵装扮朴素,更觉得她在陆礼面前低眉顺眼,装作可怜模样博取男子同情。


    必定是被她假模假样地哄着,陆礼才不愿意与沈家结亲。


    风吹河岸,夕阳粼粼波光,在水面现出碎金点点。


    “你就是宁洵?”


    迎春急忙站在宁洵面前,替她挡住质问,道:“大人叫宁姑娘每日与他共进晚膳,今日是除夕……”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已将迎春打翻在地。


    眨眼间,宁洵紧张悉数消退,冷眉蹲下,轻轻扶起了迎春。


    “我问你了吗?”陆瀚渊面露凶光,不屑冷哼。


    宁洵怒目瞪向陆瀚渊:“你除了打人,没有别的手段了吗?”


    她对陆瀚渊一言不合总是动手之状早有不满,如今更觉得此人恶心无比。


    此话一出,陆瀚渊火气更盛,这个身形娇弱却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女子,竟敢质问到他头上。


    没有人可以忤逆他。


    被挑衅的怒气从他周身燎过,心中生出一个歹毒的想法。


    两人之间怒气如沸水滚动时,郑依潼从府里走出,装作初见宁洵,挽住了陆瀚渊的手臂,一副打量宁洵的模样。


    不多时,她柔柔吐息道:“说起来,二郎三年前也痴迷过一个女子……”


    宁洵一惊,目光钉在郑依潼身上。


    她是要把自己和陆礼三年前的事情联系起来,让陆信之死彻底与自己挂钩。如此一来,她虽策划了整件事,却实际并未插手,坐收渔利。


    听闻陆瀚渊时常惋惜陆信之死,必定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如此凶狠,只怕会被更加恼怒地报复自己。


    宁洵望着郑依潼,浑身发冷,她大概是疯了。


    如此举动,与宁洵所说的计划不符。


    她说自己会离间他父子,以子弑父,留着陆礼之命,要让陆礼终生活在痛苦之中。


    一生愧疚。


    可如今郑依潼私自改变计划,宁洵这才发现,原来郑依潼早已有了旁的计划了。


    或许是郑依潼所求,乃是陆家覆没,并不允许宁洵留下陆礼之命。


    她先让他们父子相争,再让陆礼为救宁洵,亲手料理父亲,届时她只需以续弦身份告发陆礼,便可让官府定罪于他。


    果然,陆瀚渊也反应过来了,陆礼个性死倔,宁洵是三年前与他在一起的女子概率很大,只道:“不管你是不是三年前与人苟且,如今你竟敢迷惑二郎,我便替他料理了你!”


    说罢,他已喊了两个小厮过来,将宁洵绑了起来。


    这些日子,陆瀚渊对府上众人多有指点,一时间府上奴仆不敢说话,


    只得暗中观察。


    柴房大门被撞开,捆束着的宣纸砸在宁洵和迎春身上,她们二人均被堵着口舌,捆束手脚,于光天化日之下,被推进了府上柴房。


    随即一个凶神恶煞的高大男子踏步进来,不由分说地拉开宁洵的下巴,灌了一碗药给她,轻轻拍了拍她脸,连连摇头:“可惜了,落到我们老爷手里,只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迎春是知道陆瀚渊手段的,看着被关上的大门,不由得涕泪四流。


    可宁洵却并未听天由命,她顺着被推倒的势头,蛄蛹到迎春背后,张嘴就要咬开迎春手上的绳索。


    迎春按下惊慌,也配合着沉着的宁洵用力挣脱绳索。


    那碗药是凉的,入腹后,她腹中竟还有些隐隐作痛,宁洵躺在冰冷的地上,只觉身躯逐渐无力,强撑着精神,用尽力气,咬开那绳索。


    一口银牙酸楚不已,口中满是绳索咸臭之味,她想不到知府大人府邸竟容得陆瀚渊如此乱来,心里一片恶寒,脑门却冒出汩汩热汗。


    咬完那麻绳,宁洵也没了力气,直直瘫倒在地上。


    迎春擦了擦眼泪,方解开了二人的绳索,门外说话的声音便传来。


    宁洵身躯软散如泥,倒在地上,用尽力气握住迎春的手,看了看门口,示意迎春只要他们一开门,她就往死里逃,逃出府去。


    小丫头颤抖着身躯,点点头,拿起了柴房砍刀,像是还想把她一起带走。


    “你快些走,我没有力气。”


    “我找少爷来。”迎春声音微颤,压住狂跳不住的心,门缝打开瞬间,她挥舞着砍刀,撒开腿便往陆礼所在的花瓣厂跑去。


    恰出了府门不远,就看到宋家父子,迎春腿脚发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却被宋建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上臂。


    “大人呢?”迎春满头大汗,紧张得快要窒息。


    得知此事的陆礼,一把推开宋琛,从其身后飞奔而出,直往府上赶,衣角生风却尤嫌不足。


    耳畔迎春的哭喊还在回响:“宁姑娘被老爷抓去柴房了。”


    心底恨意怦然升起。


    父亲永远都是这样,替他决策,掌控他的一切,若非兄长在旁开导,在陆府生活的每一刻都令他窒息!


    好不容易他要逃出陆府了,可终究还是因为兄长,他要一辈子困在这里!


    如今就连他仅剩的宁洵,父亲也要夺走!


    陆礼悔恨不已,他早知道父亲是如此之人,为何不替宁洵安排护卫!如此想着,他恨恨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一个飞踢把柴房之门踢开时,两个伙夫正色眯眯地看着眼前女子。


    宁洵手持弯柴刀,浑身无力地威胁着,而那两人像是享受猎物濒死的绝望,看着宁洵逐渐因为药物而失去抵抗的意志,因为迷情而显露的些许春色。


    “狗东西!”陆礼气急败坏,对着那两人便是一脚,他虽看似文弱,中举后却勤加练习武术,腿脚异常有力。


    那两个健壮男子,都被他飞踢在地,断了两根肋骨,不敢吭声。


    这样下作的手段!


    女子粉裙沾染泥灰,皱巴巴地铺在身上,衣领被她扯开些许,微微歪着,露出里衣的月白色。


    看着宁洵颤抖着失神的模样,陆礼双目瞬间刺痛发红。


    他已然明白了宁洵对他此前强盗行径的厌恶,便如他如今对父亲可耻的手段之厌恶,当真是令人恶心。


    宁洵双目模糊,本也不能视物,只觉眼前一片花白。


    恍惚间,一阵幽幽兰草香气袭来,她惊慌之下挥舞着弯刀抗衡未知的危险,却最终没了力气,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她却没有倒在冰冷的地砖之上,似有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她。


    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


    她浑身滚烫,整个人像是被火烧一般,干渴生疼,想寻一处干净清甜的水源,把自己泡进去,再猛猛地喝光。


    “洵洵?”陆礼把她扶入怀里,女子迷迷瞪瞪地靠在他身前,轻飘飘的眼神里一片茫然。


    开口时一阵松香混着兰草清香袭来,宁洵觉得很好闻,定睛一看,才勉强看清楚,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像明月皎洁。


    她凑近了些,男子把她的手拉下来,反剪在身后。她望着男子唇瓣,幽幽笑了,勾人地盯着他,盼着他下一步。


    把她衣衫解开,让她凉快些。


    陆礼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上烫得吓人,那双眼睛里露出了她从来不曾有过的讨好。


    可宁洵却不依,她理智已失,在陆礼怀中坐起,揽住了陆礼脖项。可靠近时,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声地哭了起来,泪水直滴落他颈间,渗入他衣领。


    滚烫浓烈,到处摸索的小手像是藤蔓,顺着他的腰身往腰带结上探去。


    她从不曾如此。


    陆礼快要气炸了。


    “洵洵,我们去看大夫。”陆礼扯开她的手,把她抱了起来,一脚拨开柴房之门。


    他大喝一声,从另外一处院门冲进四个卫兵,把那伙夫绑了,他又道:“我要在静室见到老爷。”


    神色紧绷,如大军临城。


    多番容忍,险些酿成大祸,父亲已过底线,他不得不加以反击。


    把怀里哼唧不安往他怀里探的女子按了下来,利落地吩咐卫兵将父亲控制住,自己抱着宁洵小跑回了梅园。


    宁洵又热又渴,她面前人皱着眉头,不停地往他身上蹭。可他却一直把她推开,她哭得厉害,闹着把外袍褪去,正要褪里衣时,陆礼一把将她按在床榻上,盖了被子,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


    整个人昏涨着,宁洵觉得很委屈。


    他是谁?她想不起来。


    可是他不想要吗?


    她想。


    很想。


    “求你了。”宁洵从被窝里探出一只玉手,握住了陆礼的手腕,略带粗糙的指腹摩擦着他腕间肌肤。


    那双渴求的眼睛像小鹿一般,水汪汪的,纯澈的欲念不加掩饰,纯欲交叠。


    烫得好像煮沸的热水。


    陆礼愧疚不已,慌忙移开了视线,喉珠重重地滚动。


    见送了药来,急急地捧了在她嘴边,道:“你先喝水。”


    可宁洵却连连摇头,说自己不喝,像是个闹脾气的孩子,一个劲地要靠近他。他万般无奈,只好自己喝了药,靠近封住宁洵喉舌。


    男子冰凉的唇瓣送来了甘泉,宁洵晕乎中坏笑着喝了下去,却不给陆礼退出,只是将错就错地缠着他舌尖,轻哼着讨好他。


    那一声声催促,哀求和急切,叫人腹中一紧。


    陆礼把她推开,满头热汗,好不狼狈。


    直到那一碗药都悉数喂了进去。


    “你睡一下,醒了就好了。”陆礼擦着宁洵额际热汗,替她抚去面上污浊。


    可宁洵哪里肯听,一脸的桃红,媚眼如丝,粘在他身上。


    她百般求索,陆礼仍是拒绝了,她很委屈。


    宁洵认不出他,只觉得此人声音如清泉一般,可以解渴,她想听他说话。


    纵使她迷迷瞪瞪,也猜得出来陆礼的想法,她撒开了手,嘴角下撇,水眸望着陆礼,凭借最深处的记忆喊了出来:“陆郎。”


    乖巧温顺,惹人怜惜。


    陆礼眼中带泪,二人交颈相拥。


    女子依旧烫着,连带着陆礼自己也难受起来。


    可他必得守住,否则宁洵醒来后,必定要怪他。


    奸污。


    那样凌厉的谴责。


    掌心用力地按住宁洵头颅,他沉声道:“洵洵,此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


    “我父亲他害你如此,我必定为你讨回公道。”他侧脸吻了吻她的发顶,女子蹭了蹭他脖项,“乖些,听话,不动了。”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从他衣衫底处抽出时,他整个人都一阵哆嗦。


    宁洵睡下了。


    终于不再闹了。


    陆礼松了一口气,也弯下了腰,脸埋入她枕边,手臂揽着衣衫半开的女子。


    鞭炮声此起彼伏,轰鸣如仗,在整个泸州喧闹,空气里也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白雪映着红碎,泸州一片红妆,迎来了新春。


    元正十五年的


    春日,就这样来到了宁洵的身边。


    醒来时,陆礼正失魂落魄地望着床头,坐在榻边像个石雕。


    看到她的那一瞬,他瞳孔光芒闪烁如星,看着他仅有的人儿,声音沙哑:“新年快乐,洵洵。”


    第33章 除夕夜


    这样好的新春, 那句本该年年今日,岁岁今朝的祝福,便毁在了一旦。


    二人对视, 未闻鞭炮轰鸣之声, 只听得见彼此靠近的呼吸声。寸寸思念化作新春第一场雨,融开了积雪。


    宁洵口干舌燥, 撑着手臂起了身,濛濛发丝如柳条飘垂。


    室内炭火正盛, 暖意映着她春水明眸, 眉目秋波泛。


    她突然伸手抚着陆礼鬓角, 眉间若蹙,方还清明的眼神,突然变得似醉非醉,一片朦胧。


    心在不安的晃动, 说不清那泛起的情愫, 到底是因为思念, 还是因为药效未过。


    未等陆礼开口, 她已经低头轻吻着他喉珠。


    脑子里的理智被清空了,整个人好像飞上了云端, 轻飘飘的。


    温热细腻的触觉, 在喉结处加重,陆礼浑身僵住, 险些坐不住,只能撑着手臂, 往后仰去。


    舔舐的动作被无尽放大,像是毛茸茸的小兽,尽显友爱的亲昵。


    他越往后仰, 宁洵靠得越近,模糊中,他不禁眼角濡湿,她不是解开了那药性吗?


    也许他该立即推开宁洵,可手下却迟缓得紧,只是微颤着,险些支撑不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只要宁洵想,他便只有投降的份。


    直到女子兰息吐在他锁骨之下,他才艰难地咽下冲动,颤抖着双手推开宁洵:“再吃一次解药……”


    踉跄起身时,却被宁洵伸手扯住衣袖,一把带回榻上,用力压倒在床。


    女子跨坐过去,准确地压住了它。


    一阵暗香袭来,那压在身上的重量竟涌现出甜蜜的气息,令他推拒不能,只得任由宁洵握住自己双腕,匍匐上前,口中溢出些许叹息。


    “洵洵,你……”他喉间堵塞。


    太糟糕了。


    她俯身在其上,端详着他的眉眼,随即低了头,鼻尖轻蹭他的。


    纵使两人已经亲密过无数次,宁洵这样的撩拨,还是让陆礼面红心热。


    他主动,与宁洵主动,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心底可耻的想法逐渐烧得旺盛……盼着宁洵继续。


    不止心脏跳得厉害,每一寸肌肤都在躁动,每一缕血液都叫嚣着。


    宁洵的动作不大,可若有若无的摩擦,带动着整根弦跳动,他整个人好像在一条钢丝上游走,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那深渊之下,是宁洵缠绵不断的手臂。


    还有雪白的肌肤,弓起的身躯。


    荡漾的湖面在引诱他沉沦。


    衣衫被她如剥蒜般扒开,露出几条伤痕,鞭炮声早已远去,满堂寂静,唯余二人的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陆礼侧过脸去,喉间恍若塞着棉絮,干堵着不能言语,只能挤出几声轻哼。


    任由宁洵肆意妄为。


    她的吻落在身前曾经泛着痛的伤口上。


    他素来清冷的桃花眸,染着一层氤氲不开的雾气,眼角泪珠滑过。


    宁洵指腹轻擦那滴泪,眸光清明,随即轻轻放入口中。望着宁洵如酒醉般的挑逗,他双目瞪大,只觉怒涛汹涌,几乎不能自持。


    女子轻蹙的眉宇舒展开,跪坐在榻上他的腰身两侧。她略略抬臀悬空,纤纤葱指伸向肩膀,将那一件单薄的里衣剥下。


    洁白的光映入眼帘,帘幔洒落,挡住了交叠的二个身形,锦浪翻腾。


    屋外,鞭炮声响个不停。


    连夜的冬雨,揭开了新春的序幕。


    “洵洵,到你生辰时,我们成亲,好不好?”男子浑身烧得发红似滚烫烙铁,贴在她雪肤之上,沉声在她耳畔呢喃。


    耳垂处湿糯温热,像是加热的酒壶,从壶口中散发着醉人的醇香。


    让她心醉。


    她早已经醒了,可被他这么拥着,又好像醉了。


    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从被他翻身覆上,重新掌控开始,她也凌乱得不能自已。


    她在做什么?她想做什么?这样是对的吗?


    脑子里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冷热交替,她快要疯掉了。


    好像就要溺死在这看不到边的沉沦里。


    “好……”她轻嗯了一声,随即被他用力抱住,那一瞬,单薄的身躯抖动止不住,终究是哭了出来。


    榻上二人都放肆得紧,彼此之间满是红痕。


    陆礼哆嗦着替昏睡过去的宁洵擦去那些痕迹,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醒着,定定地望着他。


    平静得叫他害怕。


    “对不起,我……”陆礼收了那帕子,害怕她后悔。抬眸时,女子耳畔红痕隐隐若现。


    宁洵看了看窗外泛青的天色,视线描摹着窗棂,愣是没有转过去看陆礼。


    只是开口时,嗓音亦沙哑着:“天亮了。”


    “你先休息一下。”陆礼鼓起勇气,摸了摸她的脸颊,直到宁洵温顺地闭上眼睛,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新年,果然是新气象。


    就连他们的前途,也发生了转变。


    不管是好是坏,宁洵都接受了他。


    再一次,接受了他。


    陆礼感激地在她额上轻吻,她并未拒绝,让他不由得窃喜。


    他压住心中忐忑,故作淡定地系好了白玉腰带,颈间红梅怒放,他并不在意,束好长发径直往静室去。


    虽然一夜春风,他仍是止不住后怕。


    若不是他来,又或者他迟了,被旁人得逞,只怕要酿成大祸。


    如此想着,他用力地推开了面前静室的门。


    名为静室,实则是罚过之室。


    一室空旷昏暗,连张椅子都没有,幽暗沉闷,墨色的墙壁上挂着遒劲的书法,写着一个大大的“静思”。


    白纸黑字,赫然入目,镇着一室寂静。


    “父亲。”仆人放下圈椅,陆礼一掀衣摆,大喇喇地坐在主位,摆正了自己是这偌大的府邸主人家的姿态。


    这本就是他的主场。


    是他父亲踩着他的脸,在此处横行霸道。


    “我是你父亲!”陆瀚渊叉腰怒骂,“你没有我的同意,断不能让那女子入门。”


    陆礼轻声笑了,如今他是知府,早已成人。


    虽父命难违,也不过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继承了兄长振兴陆家的遗志。若是父亲一错再错,他最后一定会脱离陆家,永不回头。


    陆瀚渊望着这个自顾自坐下,却留他站着的儿子,心中怒气翻涌。


    两个儿子生得一般无二,可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陆礼自小顽劣,不听教诲,喜欢剑走偏锋,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活了下来。就好像既往的官场之中,升迁之人竟是长袖善舞之辈一般。


    他厌恶那些人,也厌恶这个儿子。


    最厌恶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如今攻守异形了,陆瀚渊沉吟片刻,盯着陆礼,平心静气地道:“你当真心属她?”


    陆礼不答,面色幽幽。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她三年前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三年后,还是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陆瀚渊笑道。


    窗外初辉探入,那一束光照着他俊朗的半边脸,诡谲而深沉,眸光幽幽,隐隐溢出癫狂之状。


    挺拔的鼻梁挡住光线,昏暗之中,阴翳爬上他沉默的面容。


    陆瀚渊见他不语,摇摇头,软了声音道:“二郎,你涉世未深,不明女子之心正如宦海无边,无从探知。”


    “我只消一眼,便看出来,她不喜欢你。”


    此话一出,陆礼心下一紧,不由得紧咬牙关。


    被说中了他最担忧之事。


    陆瀚渊鼻孔冒出冷气。


    宁洵此人,生得貌


    美,若是有心依附陆礼,便该如郑依潼讨好自己一般。纵使是玩弄欲擒故纵的那一套把戏,也该是眉目含情,目光恳切的。


    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


    宁洵不喜欢陆礼。


    陆瀚渊只消与她对视一眼便知,那女子生得柔美,却是最冷漠的无情之人。


    虽是气陆礼之不争气,但也悉数是真话,陆瀚渊再不喜欢陆礼,也不希望外人欺骗了他。


    陆礼仍不说话,心下却扑通乱跳。宁洵明明接受了他,一夜温存,那些反应还能做得了假吗?


    不,陆礼眉头紧锁,不可能的,他心声暗道镇定。


    反复思量着宁洵从前说的话,她说厌恶自己强迫她,因此昨夜她主动求欢,是她自己愿意的。


    如此想着,可心里却不敢肯定。


    当真是药效过了吗?


    还是他根本把持不住,在自欺欺人?


    陆礼的脑中循环着宁洵那个“奸污”的申斥。


    她对他们三年前的那次,也是如此说的。


    回想起那次的种种,陆礼仍旧不理解,原来当时她,在厌恶他的亲近吗?


    她那样温柔,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听着他没有平复的心跳,指尖轻圈胸前,惹得他一阵酥痒,直入心间,那样体贴,怎么会是假的?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她对我如何,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陆礼心中担忧,面上却清冷冷道,“此处是知府府邸,若是你下次还敢如此妄为,别怪我无情。”


    父亲三年前就隐瞒了兄长没有见过宁洵的真相,把兄长之死推给了宁洵。


    他这些年靠着这个恨意才支撑下来。


    可见了宁洵,那些恨又悉数转成了在意,在意宁洵不记得他,在意宁洵心里没有他。


    如今二人初释前嫌,他是万万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


    陆瀚渊大怒,揪住他衣领,道:“你这眼瞎心盲之人!白生了一个脑袋!你若不信,只消些许时日,便会知道她亲近你另有图谋。”


    此话倒是不假,宁洵一直都想离开。


    陆礼自己也清楚,他这些时日,对她以礼,她有所感怀,即使昨夜并非情动,却多少有些感情。


    徐徐图之,总有办法的。


    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日久生情也好,重温旧情也罢,总不是问题。


    与陆瀚渊对呛了一通,陆礼让他在静室待到出了正月初九,便回姑苏去,不必在此碍事,语罢,便夺门而出。


    院中萧索孤寂,清冷无物,是最清幽的所在。


    陆礼火气未散,既然父亲不允他与沈家退婚一事,那他便自己提,横竖沈碧云也和自己成亲,父亲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按不下他的头强喝水。


    只是想到宁洵接受了同知的两个婢女,又对他婚约一事毫不在意,他难免郁郁。


    当真是他太过纵容她胡闹,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是个好色之徒吗?陆礼郁闷地吐出一口清气,不由得暗自喊冤,活了二十余载,他当真只肖想过她而已。


    可这样的话,放在榻上说,未免显得欲盖弥彰。


    行至翠湖长廊上,迎面而来的是一身华服的郑依潼。


    钗环叮当作响,一股浓重的栀子香拂面而来。


    郑依潼在陆家的地位尴尬,她比陆礼只大了三两岁,又没有孩子。虽说是续弦,可在陆礼面前,却实在没有底气,如今更是只能出声求饶:“二郎,你把你父亲放出来吧,过些日子沈小姐要来,若是被她瞧见了你父子不和,平白地叫沈家看了笑话。”


    闻言,陆礼面容一凛,斜眼轻瞥衣衫华丽的郑依潼。


    他本不欲多言,她却故意讨嫌,也怨不得他不顾亡兄情面。只听闻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郑夫人,我看在兄长与你的情分上,只饶你这回。”


    眼看着郑依潼是个聪明人,顿时面色沉郁,哑口无言。


    话如晴天霹雳,直直砸入她心中,掀起久久未消的波澜。


    她垮了一口气,双肩沉落两侧,咬牙望着陆礼远去的身影,极力克制着自己。


    她不敢确定,陆礼知道她曾引诱陆信,企图让他无心科考的事情了吗?他又是否知道宁洵也曾经如出一辙地行事?他知道如此,还甘于沉沦吗?


    春雨绵绵,落在她脸上,晕开今朝新涂的浓粉,露出她从前不施水粉的模样。


    恰如当年陆信替她轻擦眼泪时,月色下光洁的面容。


    岁月长河里,陆信给她的记忆实在太少,数来不过寥寥数面。


    当年她明眸皓齿,刻意引导,毫不避忌地挑逗正人君子,勾他心动后,温言软语地和他约定终身。


    再见面时,她就摇身一变,成了与他父亲并坐陆家主位的年轻夫人,陆家的继母。


    时至今日,郑依潼还是忘不了陆信从院子里迈步而来,逐渐看清自己面容时的一瞬恍神。


    失望、惊愕、惋惜,还有难过。


    最后都化作了一句彬彬有礼的“郑夫人”。


    斩断了彼此之间最后一丝情意。


    那个隔着帘幔,衣袂包手,给她递来贴身玉佩,说此生非她不娶的男子,从此守着礼数,抽身离去。


    后来的她与陆瀚渊,情浓不避陆信之前。


    郑依潼以为,从此陆信会一蹶不振,可他只是垂眸离去,竟更加发奋的投身课业,甚至在秋试中夺得首榜。


    不知道是长久的压抑,还是疲累,陆瀚渊外出时,郑依潼会松一口气,坐在天井下,望着清冷的月色,思念家人,而默默流泪。


    那次,他藏身在新栽培的青木香后,伸出秀帕。


    一条绣着青竹的锦帕,在月色下泛着波光。


    隐忍克制的肌肤,终于得以接触时,两人都战栗了起来。


    陆信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道:“姑娘,夜深安置吧。”


    离去的背影坚毅挺拔,留在她掌心的温度久久未散。


    他叫她“姑娘”,而不是那个扭曲肮脏的“郑夫人”。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他的情意还未消散。


    即便如此,她最终还是亲手把他们的感情抹杀在了陆信的坟前,拿陆信的命开启了对陆家的报复。


    她做了这么多,不能止步于此。


    要报复陆家,除掉陆信,是最关键的一步。


    这个家,没有了陆信,就是一盘散沙。


    陆瀚渊和陆礼两团火,没有了阻火墙,只会彼此侵蚀,最终同归于尽。


    长廊中空无一人,华服女子轻呼了一口气,双手抬拂眼角,阳光只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心底深处。


    站在静室之外,郑依潼面容一变,为数不多的悔恨悉数换做了焦急,俨然一副无助的小女子姿态,拍着紧锁的门窗对陆瀚渊喊道:“老爷,我一定劝二郎早些放您出来。”


    未等到郑依潼的劝阻,也未等到陆瀚渊离去,一封来自应天府的诉状先入了陆府——


    作者有话说:郑依潼是我重点想刻画的女配之一,把她作为洵洵的对照,同样的起点,相似的情感纠缠,但是不同的选择,看看她的人生是怎么开展的。


    我是很怜爱她的,还有陆信。


    第34章 诉状


    那应天府的诉状拜帖来时, 正是正月初六二人外出归来时。


    从除夕那凌乱的一夜开始,直到正月初六,陆礼的应酬桩桩相连, 从无断绝, 竟好似是专门休沐了去宴饮庆贺般。他自己都觉得过于腐糜,一听到宴上丝竹之乐, 脊背处鸡皮遍生。


    可他又不敢不出去。


    若是不出去,在府上又难免见到宁洵。他夜里能没脸没皮, 到了白日, 便如见了猫的老鼠, 踮起脚便想抹油开溜,以防不小心惹恼宁洵。


    这几日好不容易她对自己脸色像个人了,可不能这时候掉凳。


    清晨见东山拿了拜帖,又来梅园请示, 宁洵便随口提了句他分明是在节庆休沐期, 却时常外出。


    陆礼听罢, 便出声推了那应酬, 顺着宁洵的话,留在了府上。


    见他此状, 宁洵脸上布满窘迫。


    她多嘴了。


    她哪里想到陆礼竟等着她开口般, 截住了她话口,没给她半点收回那句话的机会。


    他这几日求欢是有些放纵的, 可他又小心谨慎、低眉顺眼,叫她无从拒绝。


    今日不留神多说


    了一句他出去得勤, 这会倒不出去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提了个鼓鼓囊囊的锦布包袱提溜至她跟前。


    “雪都没停几日, 哪里有青可踏。”宁洵正对着镜子梳妆,从镜里看去身后举着包袱的陆礼,回他那句去踏青的邀约。


    她止不住地腹诽,怎的他才起身,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梅园中,冰雪已消,流水溶溶。清晨时分,对镜轩窗,好女梳妆,彼此笑意浅浅,倒似一副岁月静好的画轴。


    陆礼却不答她,指了明月去寻一套踏春的衣物给宁洵,自己靠近些,就要来替宁洵梳妆。


    铜镜里的女子面容温和,两颊微粉,随着她微微扭身,如绸缎丝滑的发丝落至身前,微嗔的笑意掩饰不住。


    宁洵使着小性,恰到好处地推开他,半真半假,连她自己也弄不清那悬在嘴角的笑意,是怎么笑得那么温柔甜美的。


    “我才不要你梳。”她微微挑眉,略显神气的表情,惹得陆礼心头一阵发热。


    陆礼便这样看着她,好似怎么看也看不够。


    虽是一滴酒也没有沾,可这几日他却快活得好似做梦一般。


    房室中,锦被春意才消,又上眉梢,整个房间都荡漾着畅快的春风,撩拨着彼此眼眸。


    恰在此时,陆礼斜眼瞥见明月寻了一件嫩草芽黄的立领对襟短衫,配那浅青色马面,登时怒斥道:“你们服侍姑娘,竟连她的喜好也不知!她素来爱藕粉色,寻这土色来做甚!”


    这一场毫无征兆的发作,惊得竹叶间黄雀扑棱着翅膀在枝头窜逃,遥遥地透过六角如意窗格,往屋里窥探。


    几人都跪了下来,明月更是垂着一段雪颈,抬头要解释时,已经眼圈发红。


    到底是没有被申斥过的半大孩子。


    宁洵望了望陆礼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倒比几年前学得像了些。


    “去拿春心阁那套暖春大袖衫来。”陆礼又冷冷出言,转了身子朝向宁洵,倒对女子衣物很是熟稔。


    她大概知道陆礼演这出是干什么,他演他的,她并不想什么都接茬。


    “我今日倒想穿这个黄色。”宁洵站起身,自己放在身前比划,对陆礼道:“你说好看吗?”


    陆礼本意是想申斥明月,省得她一双眼睛总是打量室内,不上不下地不安分。可宁洵有意保她,他只好收了训斥,换了一副面容,和颜悦色道:“自然也是好看的。”


    本以为换衣一事如此便告一段落了,可到了出门时,宁洵却见陆礼有些幽怨。她歪着头问他缘由,他倒也坦诚,指了指自己的青袍:“青男粉女,本是春日美景。”


    这倒是埋怨她穿了淡黄,并未考虑他的青袍,也没能注意到他的搭配巧思。


    宁洵扯开嘴角,笑意直达眼底,捧着他的脸,掰过那一张俊颜直视自己:“你如今官服皆绯,甚少着青。今日一穿,倒俊朗脱俗,夺目得我不敢直视,这才没有发现子良妙思,是我该打。”


    她转身将屏风上一道粉色软烟罗披帛戴上,悠悠转了一个身,歪着头看他。


    温柔,明快。


    陆礼见她如此,便也不恼了,又久违地听到她唤自己的字,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有些害羞地答应了一声。


    正月初六是送穷和开市的日子。马车经过宋府时,二人遇到了宋琛和宋建垚在门前整理清扫。


    看着陆礼难得一身青衣,宋琛打趣道:“前几日就收拾好的包袱,今日终于用上了。”


    宁洵一愣,正要问陆礼是何意,却见他一脸窘迫,强装淡定道:“这是我外出时候的常用包袱,他乱说的。”


    越是掩饰,越是暴露。他分明是早有出去之意,却不与宁洵提,非得等她开口,活像个闹脾气求关注的孩子。


    “你平时外出会带写生画具?宣纸?”宁洵一根食指轻戳那包袱里露出的画轴,揶揄对视,那宣纸还是她除夕买的那盒。


    其实不算作画的好纸,他却偏偏带了出来,只因为是她替他买的。


    陆礼被她识破早就想和她出去却不敢提的心思,耳根发烫到脖项处,轻哼了一声不敢看她。


    春风掠过发梢,少年模样复现。初阳的金光描摹着少年人轮廓,一如当年。宁洵心弦一动,浑然未知自己嘴角已勾起,心中轻快。


    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青绿映入眼帘,远处山丘重叠连绵,近处湖泊如绿玉晶莹,平静无波。平湖两侧,各有一台庞大的水车稳稳运作,风叶缓缓乱转。


    宁洵只觉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并未细想,双臂伸展着,拥抱这一片悄然复苏的广袤绿野。闭目时,暖阳挤入怀里,春日草香弥漫,她心中畅快轻松,不由得小跑了几步。


    “竟有这样的好地方。”宁洵踏着若有似无的草绒雀跃欢语,一蹦一跳的步伐暴露了她的喜悦。


    不多时,她想起自己是和陆礼一块出来的,不由得沉闷了一瞬。


    陆礼看着她跑出几步后极力克制的模样,眸光一沉,哀伤不已。想来她在泸州三年,竟连这样的去处也不知道,可见素日里辛苦得很,无暇偷闲。


    二人正讨论着在何处坐下采风,又画些什么风景时,有一老农闯入,问及陆礼的身份,显然是认出来了他。


    远远处有三两并行的游人,陆礼连忙出声阻止他宣扬。此行已经换了府里最低调的马车,二人衣衫亦是常服,实在不想多生事宜。


    “小人明白的,正是休息时候,大过年的。”老农笑,看了看宁洵,和蔼地问道,“夫人可喜欢这里?”


    “这里很好。”宁洵也走近些,柔美的春日黄花站在陆礼身边,郎才女貌,登对无比。


    老农指了指那水车,连声夸赞道:“这是大人的功劳。”


    大概是真心敬佩,才会特意来此又说了一遍。宁洵点点头,细细听那老农说来。


    那是陆礼亲自绘图,去年秋岁才加入农耕使用的风力水车,采用四扇巨大的长条竹制扇叶,以风驱动传动轴带动运水,节省了人力,浇灌范围也更大。将其建设在湖边,可以随时引水灌溉,确保农田水利。


    泸州河湖众多,田地分散,地势不齐,灌溉水渠修了又修,用水时仍旧旱涝难全,耕作困难。


    陆礼分了地势耕种,低者蓄塘种藕,高者养肥种稻,二者之间,分种各种适宜杂粮。水车引水上高,又修通水渠,确保排水,两相协调,保证耕作条件。


    听老农说罢,宁洵才想起,那水车正是陆礼三年前就在研究绘制的。


    当时他不明白传动轴如何设计,冥思苦想也没有结果,今日再看,他已经克服了困难,造福了一方百姓。


    声声称赞入耳,化作甜雨入心,宁洵不由得高兴地靠近了些,倚着他手臂。


    陆礼低头看了看悄然靠近的女子,在举目眺望着遥处草色,身旁女子兰香潜入心田,安抚了他有些不安的心。


    那日陆瀚渊的话像飞舞的苍蝇,在耳畔嗡嗡作响,任是他怎么赶,也赶不跑。


    可宁洵这一小小的亲近之举,已经足够叫他安心。


    他所求不多,唯这个小女子一人而已。


    远远望去二人相依的背影,天空湛蓝澄澈,白云映着绿草,天地辽阔之下,青衫男子站如仙鹤,搂着一个娇小清瘦的黄衣女子。


    他轻吻女子额际,视若珍宝,女子轻搂他腰身,亲昵而不轻浮,漫出柔情蜜意。


    心湖涟漪幽幽荡去时,宁洵从怀中取出一个鲜红的如意结,递给了他:“新年礼物。”


    “我去普陀寺开了光的。”她秀手将其系在他腰间,有些霸道,陆礼却十分受用,任由她打点着自己。


    宁洵毫不避忌的亲近,让他甘之如饴。


    回来时,二人的画轴已经空了,废了许多张纸,最后画出了只有三两幅看得过去的。


    “日后我再精进些画技。”陆礼对着宁洵连声道歉。她如此配合自己作画,最后却未能画出她神


    韵,被宁洵嗔骂得他心头软乎乎的,柔声哄了一路。


    正打趣时,东山拿了一个折子前来,又悄声附耳对陆礼说是应天府尹大人的私信。


    陆礼诧异地轻声“哦”了一声,并未理会东山对宁洵的忌讳,当着她的面把那折子拆开了。


    只是这一开,二人都看到了那赫然在列的“草民陈明潜”五个字。


    随即陆礼后背一热,宁洵那道灼热的目光像要把他看穿。


    他浑身都不舒服,疑惑、气愤,说不上来的酸涩涌来。他飞速地合了信件,回头看了看宁洵。


    应天府将诉状誊抄了一份给他,也算是官方通气,告知陆礼他被人越级告诉了。


    四目相对时,彼此的神色都变得微妙。


    府门前微风卷起二人衣角,宁洵的发丝往陆礼的方向飞,像在靠近他,又像是在逃离他。


    宁洵手心颤抖着,竟是陈明潜的信。


    在得知他死讯后的,三个月后,他的一封告诉来了此地。


    宁洵原本还不敢相信,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从应天到泸州,最多一天半的路程,若是陈明潜早就写好了上诉书,无须等到今日才出现在此处。


    也就是说,这封上诉书,是陈明潜此刻所书!


    他还活着!


    宁洵眼眸一痛,眉间紧蹙成团,黛如朦胧远山。那微微湿润的眼眶瞬间刺痛了陆礼本就敏感的神经。


    两人呼吸都变得克制,陆礼的指尖泛白,面色也更加冷淡,原本畅快的心,一下跌落了谷底——


    作者有话说:文案预告!文案预告!


    (在无人在意的地方,把我的更新时间咽了下去。反正大家看到更新标,就是更新了,一般是八点之后了,因为真的是每日现炒的,要炒一会才能出炉呢。)


    第35章 以身饲他


    那一道目光射来, 迟疑,担忧,纷繁复杂如江海浪涛, 在他锐利的眸光中翻涌。


    深得望不穿。


    宁洵并未来得及细读, 他已经猝不及防地转身离去。


    素青的衣衫沾染了落寞,一扫今日二人相处时的温情。


    府门前鸦雀无声, 各处奴仆或明或暗,都缩了脖子, 不敢窥探陆礼铁青的面孔。


    他离开时, 宁洵千头万绪闪过脑海。


    最后那凌乱思绪化作了后背推力, 推着宁洵整个人往前追去。


    手指只是柔柔一扯,便拉住了他拂袖而去的身影。


    “子良。”


    夕阳入了地平线下,夜来春风料峭发寒,云鹤九霄砖雕照壁横在府门之后, 分隔内外。


    那声虽柔却坚定, 如松针清细, 直击人心, 清甜软糯。


    他脚步顿在了白玉石的照壁旁,如青松独立雪地。


    女子轻柔地抓住他衣袖, 随即双手覆上他掌心, 把他一手包在手心。


    掌中粗茧未消,糙如河畔沙砾。


    一寸一寸地靠近。


    他无法拒绝。


    用力地回握了她的手, 像是拉住了最后的希望,却始终没有回头。


    像极了一个不受宠, 却硬要作怪来引得注意的半大孩子。


    乍一看到宁洵对陈明潜这三个字的痛心,他震怒、怀疑她余情未了,下意识地落荒而逃。


    好在她还是心软的。


    陈明潜又如何, 只要宁洵还接受他的卖乖,不管是陈明潜还是李明潜,都不会是他的威胁。


    陆礼闭上眼睛,受用地接受着宁洵的挽留。


    宁洵眼皮抖动,羽睫颤抖得厉害,把他的手当做牵引,引着自己走到他面前。


    睁开眼睛时,低头看去,女子一双云头履上青色马面端庄优雅,裙角下浪纹泛着金光,披帛如流水垂落其旁。


    “子良,你不相信我吗?”


    轻柔的问声,并不谄媚,反而蕴含了委屈。


    宁洵望着他,明明他是聪明人,从千万人之中脱颖而出,也有了护佑一方百姓的力量,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遇到她的事情,总是幼稚得有些蠢笨。


    陆礼手心握紧她,抬眸时星光熠熠,满眼期待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说她选择他,说她会留下,说她心里有自己。


    可她却缄默地直视他眼眸,等着他自己领会。


    二人在无声地对峙,都在挑战对方的容忍底线。


    陆礼自然明白,宁洵表面是在讨好他,同时在规训他。


    纵使如此,也足以说明宁洵在意他。


    四周的奴仆衣袖相抚,都垫着脚尖偷看,布衫荆衣藏于檐下,木簪铜篦隐身窗后,就连一个照壁之隔,宁洵也能听到其后窃窃私语的讨论。


    她咬了咬唇,想拉了陆礼回去慢慢谈,却被他横抱而起,凌空之时,云头履都险些被他甩了出去。


    惊怒之下,她气得捶他。


    周遭有许多人在窥探,她与他到底是苟合之人,背地里耻笑声必定不少,如今他放肆至此,更是把她推到了深渊。


    宁洵说破了嘴皮,也未劝得陆礼把她放下,反而叫他步履更快,在榻上将她剥光覆上。


    温热沉重的喘息游离全身,在他沉浸她身体的时候,宁洵有些认命地看向床壁里侧,似乎这样,才能逃开那索求无度的占有。


    唇边被她咬出浅浅血痕,抑制着那伴着热流吟唱的呢喃,他如波涛般在她身上席卷,留下属于他的气味。


    这些日子,她刻意去忘记曾经的伤痛,可正如腕间他重重咬下的疤痕一样,那些伤痛永远都会在她心中。


    这是她的选择,她需承受着。


    房中昏暗着,看不清她脸上滑过的热汗,从眼角滴落。


    事罢,黑夜笼罩府邸,饭菜的香气从屋外传来,诱得她腹中空空作响。她推开了他,也没再问陈明潜的消息,只是咬着唇拾掇身上衣衫,喘着气道自己饿了。


    宁洵做了这么些年生意,察言观色,已知陆礼绝不会与她说起陈明潜之事。方才眼露关切,他便有些克制不住,非要借此宣泄一通。


    这般小气之人,是绝无可能与她说的。


    陈明潜之事,出乎她的意料,可也算是喜事。即便这消息令她措手不及,她也心甘情愿,并且衷心向上天感谢此次的宽宏大量。


    身上疼着似被车轮压过,她垂了眼帘,双臂耷拉在凌乱到被褥间,有些失神恍惚。


    那厮神思清明了,这会倒来求饶哄她。


    被他沉声说了几句,宁洵反而更加委屈,直接哭了出来。


    这反应比方才激烈许多,吓得陆礼跪在了榻上,把她揽着,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打:“怪我不好,怪我冲动。洵洵,是我不好。”


    这倒是实话,他知道自己克制不了对宁洵的欲望。


    前些日子还克制着,这几日与她亲近了,便如开了荤的和尚,哪里还忍得住。


    可不管他说什么,宁洵都觉得难过无比,泪水瞬间把整张脸都模糊了。


    很快哭得喘不过气,连声抽泣着,鼻端红粉若桃,一下一下地吸气。半开的衣衫朦朦胧胧,薄如羽翼,露出纱帘下狼狈的痕迹。


    “不哭了,都怪我混账。”陆礼替她穿好衣衫后,把她抱到桌旁坐下,抚着她湿漉漉的脸。


    侍菜的婢女进来时,看到知府大人低声下气低哄着那小娘子,目光羞涩,心里泛起一阵艳羡。看了看那美娇娘娇嗔模样,就连她们的心也都要化了。


    可只有宁洵自己清楚,那些目光如剑,审视着她不知廉耻的举动,一时间羞愧难当,哭得越发厉害。陆礼气了,把那些人都撤了下去,自己给她布菜。


    室内只余宁洵低声的啜泣,还有陆礼轻轻抚着她后背安慰的声音。


    宁洵没什么胃口,只是喝了些汤,陆礼几次问她,她都是默默摇头,说不上来是闷着生气,还是伤心。


    第二日醒来时,她整个人都恍神得酸痛,平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天花,从天地思索到了人伦,再乱七八糟地绕到了糖水生意,最后又回到了陆家。


    等她终于从榻上爬起来时,迎春却说陆礼去金陵应诉了。


    像是陆礼吩咐的一般,迎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宁洵的表情,宁洵却没有什么反映,不悲不喜,答应了一声便起床梳洗。


    “这是昨日给你们带的东西,兰香坊的新香膏只有一盒了,便给明月吧。”


    宁洵拿出昨日的行李,掏出了许多玩意儿,虽不算贵重,却都很新鲜,是从没有见过的小巧之物。


    “大人他昨日说了急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宁洵拉着明月雪白柔荑,一双玉手,却在她底下伺候,未免可惜。


    明月摇摇头,谦卑地说说她不了解宁洵:“姐姐有什么喜欢厌恶,都与妹妹说吧,妹妹必定悉心侍奉姐姐和大人。”


    这话虽然谦卑,却已经把自己的身份摆得明白。宁洵是伺候陆礼的人,她自称宁洵之妹,俨然把自己也当做了伺候陆礼的人。


    宁洵心下叹气,道:“你们生得比我还好,也会说话,大人不会不喜欢你们的。只是女子贵在矜持,你们万事不要出头过急,时间久了,他便会注意到你们的。”


    说来宁洵也不知道陆礼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若是拿自己对照,那便大概是起初时候,她对陆礼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并不在意,这才引起了他的兴趣吧。


    后来她离开,更是忤逆了他,他心中不悦,这才苦苦记恨着,生了执念。


    故而她说陆礼喜欢矜持的女子,恰如自己如今若即若离,与他酸甜并存地僵持这,他才离不开自己。


    这些也是她的肺腑之言,盼着她们能听进去,日后若是当真有了造化,做陆礼的妾室,也算是遂了她们的愿。至于她,只愿有朝一日,能躲得远远的吧。


    可明月听着却觉得宁洵此言弄虚作假。


    府上人人皆知她未成婚约,就爬了大人的床,现下也不明不白地跟着,昨日又在众人面前惺惺作态,引得大人心痒。


    既做了这些不要脸的事情,又说哪门子的矜持呢?


    明月心中懒得淬她,只当她在耽误她的前程,指了错路故意叫她栽跟头,面子上和善地应着,却和海棠对视了一眼,皆露出不屑一顾的鄙夷。


    午后,宁洵懒洋洋地在摇椅上补觉,却见到屋外郑依潼悠悠而来。


    “妹妹,他是当真喜欢你。”郑依潼耳目灵光,冷冷地嘲笑起宁洵昨日与陆礼在奴仆面前缱绻。


    她说话时满脸冷漠,为了宁洵恨陆礼,才故意把宁洵的屈辱,当作旖旎谈资嘲讽地说出。


    兴许旁人只觉得陆礼宠爱她,可郑依潼却是最能明白宁洵的人。很多时候,她想说不能,却只会被当做情趣,让男子更加血脉偾张。


    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最后什么好果恶果也都只能是她们自己咽下。


    以色侍人,以身侍仇,便是她们唯一的武器。


    既然做了,便不能后悔。郑依潼话虽难听,却是盼着宁洵听进去,莫要心软,致使前功尽弃。


    姝丽明媚动人,姿态华贵,却恨意绵绵无绝,宁洵看得出来郑依潼的坚持,只是不满她那日私自将自己三年前的身份告知陆瀚渊,心道此人不可轻信。


    她不想理会郑依潼逞口舌之快的侮辱,便只是斜眼看她:“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到时候我要他死,你也不会阻止?”郑依潼俯身在她耳畔低语,瞧见她颈处风光,眸光不由得沉了一沉,生出一分心疼。


    两人的约定早已经在郑依潼那日的违约中崩塌。


    可郑依潼要做什么,宁洵也不想阻止。


    有朝一日,她也想做做看那隔岸观火的小人。


    昨日的风车,还有此前百姓与她攀谈所说陆礼判案之神断,都可见陆礼算得上是个好官。若是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忍了那些屈辱,换一个为民的好官。


    他对旁人都好,只是独独对自己来说,不算好人罢了。


    “你若有本事,便取来给我看看。”宁洵笑了笑,像是听到了笑话般,越发笑得肆意。


    利刃和铁盾在心底哼哧哼哧斗殴作响,宁洵笑着笑着,眼里一片凄凉——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搞点事业,也会解释好大家的心理和行为。如果读者宝贝们觉得有什么行为逻辑不能理解的地方,也可以和我说说呀。我得想办法刀一刀人才行。哼,你们都不和我说话。


    第36章 第二次逃跑


    梅园里清香在料峭春风里, 落了一地黄花,清幽染泥,叫人惋惜。


    宁洵站在院门前, 往里看去, 一时有些失神。


    “洵姐姐,新年好。”宋建垚的声音从她后背窜出。


    回头看去, 迎面走来一身红袍的宋建垚。他满面笑容,穿着喜庆的红袍, 腰间明黄宽片系带整整齐齐地围着纤细腰身, 头上发带红黑两截, 看上去贵重端庄,又带着些许恣意,一点不像平时嘻嘻哈哈走街窜巷的随意模样。


    “新年好。”


    宁洵问他怎么来了府上。


    “父亲来办公,我前几日给你买了新年礼物, 今日也顺路过来送给你。”


    宁洵喜出望外, 满脸笑意地接过他递来的一个小盒。


    明黄色的锦盒精美狭长, 像是装发簪的盒椟, 盒面上龙凤和鸣,栩栩如生。拿在手中, 却轻盈若无物。宁洵疑惑道并非发簪, 只见少年满脸骄傲,得意洋洋, 宁洵越发来了兴致。


    费了好些力气,宁洵才把那锦盒掰开, 却静静地躺着一张对折起来的字条。


    宁洵心想莫不是什么“送一句新年祝福”之类的整蛊礼物,眼神射向宋建垚,那眼神分明在说若是把她当猴子耍, 就要他好看。她温柔如水,威胁人时,也透露着好性和温良,宋建垚丝毫不惧。


    墨香如烟倾泄,伴着熟悉的字样,冲刷着宁洵的双眸。


    她唰地坠下两滴眼泪。


    啪嗒打在信纸上。


    “阿洵,见字如晤,一切安好,万望珍重。元正十四年正月初一。”


    寥寥数语,却好像带着希望的种子,从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穿云破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原来当真有春风送暖,万物重生的时刻。


    宁洵低头拭泪,欣慰地望了望宋建垚,合起字条,放回锦盒里,又将锦盒置于心口。


    鼓动的心脏终于卸下了昔日的愧疚,变得松快。


    眼睛悄然湿润着,宁洵不禁问道:“你们怎么会认识?”


    宋建垚一拍胸脯:“洵姐姐,我是做什么的,他是做什么!”说着,他又跳了几下之前在别人店门前表演的舞蹈,一身贵重新袍,被他如螃蟹移动的身形撑开,失了贵重,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灵动,逗得宁洵湿润的眼眸又浅浅弯起。


    “以前我们就认识,就好像我认识你一样。”


    按照宋建垚所说,陈明潜是去年冬日临近过年才悄然回来的。


    回到泸州时,他听闻宁洵曾经跳河,伤心不已,又苦于无法救她出来,只好先留了信,要宁洵坚定意志,劝她万万不可再做傻事。


    宁洵点点头,捏紧了那锦盒,这样傻的事情,她早就不做了。


    只是听闻陈明潜曾经回来,宁洵又未免担忧,他的行踪又会否被陆礼所察?他日后又会拿什么法子对付陈明潜?


    此次回来,他必定听闻许多陆礼和她的事情,若是听到他们恩爱,他会作何感想?宁洵心里叹息,暗道陈明潜是个傻子。既然都知道他们恩爱了,何必还去告官,把此事揽上身呢?


    陈明潜一家老小,都是软肋,浑然不似宁洵,此身飘零。陆礼既心狠又聪明,若是他对付人,只怕什么都做得出来。


    脑子里思绪又沉重着,却被宋建垚打断了。


    “洵姐姐,你走的时候,同我说一声。”宋建垚突然小声地说,没有看宁洵,双目张望着四周,像是提防有人偷听一般。


    此言一出,宁洵整个人僵住愣在原地,迟迟不敢接话,怕被宋建垚窥探到她心里不该有的想法。


    见她没有回答,宋建垚有些失落,眼神凄凄,露出些许哀求之意。


    他想着他和洵姐姐也算是同类热心人,也见过洵姐姐为了救陈明潜,在写尽对陆信的思念后,一步一步地踏入陆府的模样。


    虽然洵姐姐不说,他自己也看得出来,她是不乐意在这府上做金丝雀的。


    陆大人如此聪明,却连这也看不透。


    还有宋建垚他自己的父亲,宋琛也算是活了几十载的人,也帮着陆大人伤害洵姐姐。


    宋建垚心里对二人的行径早有不满,这次既然帮陈明潜传了信,后面有需要他的地方,他连皱眉都不会皱一下的。


    “他们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吗?”宋建垚指了指那个锦盒,“他在金陵等你。”


    宁洵眼眶一红,随即像是得到了久违的理解和支持,满眼再次含着泪水。


    “我今日来得早,见到海棠和陆老爷说话来着,鬼鬼祟祟的。”宋建垚怕此事谈得多被人听到,便提起了旁的话题。


    他见过陆瀚渊,长得凶巴巴的一个老头儿,看着就非常古板的模样。


    宋建垚自认为相由心生,以貌取人并非全无道理,因此对陆瀚渊印象很不好。他凑近了对宁洵道,“她们二人是同知送来监视你的,姐姐有什么,不必与她们多说,省得闹心。”


    一副年纪轻轻的模样,却学得老成的模样贬低着明月和海棠。


    宁洵微微板着一张脸弹了弹他手臂:“不准学了这种油腔滑调说话。”


    虽然明月和海棠别有动机,可宁洵看得出来,她们并无多少话语权,别人要送她们来此处,她们也不能说不。想必不是这里,便是别处,横竖总是身不由己。


    许是过去的日子过得辛苦,宁洵总不愿意看到她们越过越难的人生。


    眨眼到了正月初九,陆瀚渊果然不愿意离去,在府里大吵大闹。


    大周重孝道,那些没了陆礼在首的仆人,一个也不敢上前去驱逐,生怕冒犯了知府之父。


    府上有个管家,去劝了半日,最终被骂了回来。因着在陆府侧门,怕再闹下去被人看了笑话,只好又把陆瀚渊请了回来。


    宁洵听着那来禀报的丫头说起此情景,倒和郑依潼对她说的一样。


    当时郑依潼对她说,陆瀚渊此人不可忤逆一二,陆礼这般忤逆他,他是断断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这也正中她们二人计划,他不走,才是最好的。


    即便是他当真听话走了,郑依潼也会想办法把他留下。


    看这情形,倒像是办到了。


    传话的人来时,宁洵问了陆瀚渊的所在,便也要过去,却被拦住了说陆礼不给他们二人见面


    宁洵板着脸道:“陆大人叫我在府里自由出入,如今你倒做起了我的主。”


    那丫头害怕陆礼,顿时又不敢阻拦了,宁洵这才收起故作獠牙唬人之姿,踮着脚便去了陆瀚渊的所在。


    只是她并未料到,陆瀚渊的动作比她要快得多,狠得多。


    孤身行至偏房时,一阵女子的抽泣声传入耳朵,宁洵立于花前辨认一二,待到听出来时,手心的帕子一下便捏紧了。


    是迎春!


    她心下一凉,用力地推开了那门闯进去。


    花厅里地砖冰冷,映入眼帘的画面便是迎春跪在地上,摊开了双手,被陆瀚渊以三指粗的戒尺敲打掌心。


    旁边站着海棠,还有郑依潼,冷漠地看着。


    宁洵心底尖锐直鸣,冲上前推开了陆瀚渊。


    他被推到身后桌案处,腰杆撞了一下桌角,桌上茶杯茶壶碎了一地,水流满屋。


    低头时,宁洵察觉到女子一双冰凉的手正死死地抓住自己,是迎春本能地握住了她。


    她俯身把迎春半扶起来,想让她先离开。


    迎春脸上红肿,再无往日冷静之貌,此刻她只是一个受尽惊吓的小女孩罢了。


    屋子里几道目光无情地射在宁洵身上,整个房室寒冷如冬,宁洵仿佛一下回到了被陆礼拖进牢狱见李海忠的那个时候。


    她头皮发麻,望着陆瀚渊步步紧逼,周遭这些活人就好像没有心的死人般,无情地盯着她。


    她呼吸困难,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拉了迎春就往屋外跑,全然忘记了,她原本就是要来见陆瀚渊的。


    迎春虽有意逃离,可跪得久了,反应不及时,立马又被陆瀚渊扯着头皮揪到了脚下。


    一头乌发如鸡窝,两行热泪流出。


    原本陆瀚渊还控制着怒火,见到宁洵时,眼睛顿时发了红。他目眦欲裂,发冠高耸,像被发丝撑了起来般,整个人如同嗜血的鬼魅。


    他望着宁洵,像是惩戒她一般,左手揪着迎春,右手以迎春的脸为纸,茶杯碎片为笔,用力地挥舞了几下。


    伴着女子的惨叫声,血腥从迎春脸上滑落,血渍自脸颊两侧滴落,沿着她的脖项划开数条红痕。


    “住手!”宁洵惊呼道,往前欲夺他手中碎片。


    可陆瀚渊却把碎片按在迎春已经斑驳的脸上,示意宁洵跪下。


    那碎片不算锋利,可脸皮最薄,他又不遗余力,方才那几下,血流如注,已经覆盖了迎春整张脸,她整个人吓得呆滞,连抽泣都不敢出声。


    像是失了神般绝望。


    不过片刻之间,她就成了花脸。


    宁洵望着周遭像死掉的四人,房室中寒意如刀。


    那一刻,在陆瀚渊发狂的脸上,她看到了些许陆礼的模样。


    这就是陆礼不反抗他的原因。


    一如最憎恨陆瀚渊的郑依潼也呆站在一旁,全然忘记了反抗。


    他们都把那划在旁人身上的痛苦,当做了自身的痛苦,害怕真正的刀会落在自己身上。


    想象,被陆瀚渊当做奴役的工具。


    不管是儿子,妻子,还是奴仆,只要是不听他命令之人,都要被他施以这般惩戒。


    宁洵在陆礼的身上已经见识过了这招。


    可她也仍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陆瀚渊再伤害迎春。


    正像当初害怕陆礼伤害陈明潜一样。


    腥臭血色在眼前蔓延,她咬咬牙,望着呆站的那两个小厮,强撑着勇气大骂道:“还不给我拿下!”


    一语惊醒,那二人才回过神,却也只是把迎春抢了回来。


    抢夺时,迎春脸上又多了几道划痕。


    宁洵颤抖着手,帕子不知道往迎春脸上何处按才不疼,她满心愧疚,颤抖着声音让那两人把迎春送出去看大夫。


    几人争夺间,宁洵自己手臂上也划了两道伤口,她却觉得是该得的,反而多了一丝欣慰。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海棠颤抖着身躯悄然往府外奔去。


    她听从陆瀚渊的吩咐,替他寻来迎春。


    可哪里料到他如此癫狂,一时吓得魂飞魄散,趁着混乱,抚着心口,脚底抹油一溜烟便从后门出了府,不顾一切地要回同知府。


    街边车马喧闹,根本无人知道知府府邸里上演了一出什么戏码。


    海棠忆起屋中画面,便面容失色,连连拍着刘演府上大门:“表姑!表姑丈!”


    直到此时,想起迎春满脸是血的惨状,海棠才有些明白,这些官人之间,草菅人命是如此近的事情。


    宁洵此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她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她在唬人。


    表姑丈最初是叫她来刺探知府大人的信息。


    他说知府大人爱好女色,叫她来引诱。


    可大人分明没有正眼瞧过她。


    他想要证明知府大人与朝廷官员往来不当的书信。


    可别提书信了,就连他的书房,她也不曾得近身。


    表姑丈说的这些都不对!海棠懊恼摇头。


    与其替表姑丈卖命,不如替知府大人筹谋。她今年十八岁了,等不及陆礼发现她,转眼就是老姑娘了。她出身不好,难得有机会做知府妾室,她势必要一举成功,只好找上了陆


    瀚渊,想让他做主。


    可陆瀚渊为人癫狂阴狠,实在叫她害怕。


    脑子里充斥着迎春的尖叫、血腥的臭味、屋子里的寒气……海棠频频地往身后看去,生怕陆瀚渊的手把她也抓了去,不由得更歇斯底里地拍着朱门。


    不知道拍了多少下门后,那里才终于有了响动。


    她像是寻到了出路般,哭着进去了那扇朱红如血的大门,脚下踉跄着扶住了开门的小厮,嚎啕大哭起来。


    而知府府邸里,厅中一阵喧闹,终于只剩下了陆瀚渊和宁洵、郑依潼。


    宁洵眼泪褪去,恨意已然把湿润烧干,直直地望着陆瀚渊:“接下来,我们来算一算账。”


    她口中吐息,好像有一个鬼魅附身,给了她无尽的勇气,让她足以对抗陆瀚渊——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存稿。最近(2.5-2.10)缓更,因为是重头戏,打磨好一点,谢谢大家。


    第37章 火场


    偌大的府衙, 翠树红花繁杂人眼,三重三进的大院落,六十余间房舍, 布满了心思各异的势力。


    朝廷的, 陆礼的,同知的, 数不清的眼线,如同绿林延伸入土的粗跟错节, 缠绕成团。


    他们于屋檐林木间, 窥探着府上之人的一举一动。


    从前宁洵觉得人言可畏, 她们总是把她试做陆礼的禁脔,表面上毕恭毕敬,实则对她鄙夷无比。


    她曾经很在意那些错误的看法。


    可今日,她却庆幸那些背地里窥探的目光, 那样审视的目光, 一瞬间让她精神百倍。


    她好像戏台上, 准备登台演出自己戏码的“樊梨花”。


    不禁抖擞了精神。


    宁洵从未感觉到有如此快意的时刻。


    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占据了她的身体, 让她忘记了恐惧。


    在满屋的腥臭里,她平静地望了望陆瀚渊背后, 墙柱处的郑依潼。


    郑依潼点了点头, 视线在满地的瓷杯碎片上停留片刻,回应了宁洵无声的问询。


    她给陆瀚渊下的毒已经被他悉数喝罢, 只要让他盛怒攻心,毒发身亡, 就可抽身离去,大仇得报。


    那药是陆瀚渊常服的,只是加了一味草药, 就变成杀人于无形的毒药,诊治也不会被发觉。


    原本打算给陆瀚渊服下后,便唤陆礼来。


    依照他们父子的关系,到时候他只需三言两语,就能把陆瀚渊气死。


    不过今日陆礼不在府上,那她们自己来做,也是一样的。


    话虽如此,到了真正实行之时,便是素日里气势勃勃的郑依潼也紧张不已。她又见陆瀚渊把一个小奴婢划画了脸,她这会心惊肉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有些呆愣。


    她们即使再有心报复,到底不如陆瀚渊,杀害百人而面不红心不跳,竟高枕无忧这十余年。


    陆瀚渊并未发现她们二人的沟通,只觉得火气直冲脑门,对宁洵的厌恶流露于表。


    就是这个女子,哄得陆礼不愿意娶沈家女。他原本有大好的仕途,再加上沈家助力,本该一举冲天,却在此地与这般低贱的女子纠缠。


    他咬牙切齿,大骂起陆礼不孝,害兄气父,遗世祸害,如此下去,不知道陆家何时能再回京中庙堂。


    口中谩骂不止,可渐渐地,他多了些疑惑。不知道那个看去身娇体弱的女子,何故一下变得坚韧决绝,眼里也满是高位者的打量。


    这样的目光,竟如王侯睥睨天下蝼蚁。


    不屑,疯狂。


    陆瀚渊摇摇头,心想自己看错了,那怎么可能呢?


    区区商女罢了。


    恰在此时,宁洵的声音沙沙响起:“十四年了。”


    那沙哑的声音陈腐久远,像从淤泥里冒出的气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牗,折射出一道明黄的光束,照在宁洵冰冷暗沉的脸上。


    明亮的光束下,她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皮跳动,漆黑的瞳珠被泪珠包裹。


    他握紧手中的瓷片握紧,如同他的利剑,立于身侧。


    那股自迎春脸上溅出的血柱,沾湿了陆瀚渊的袖口,衣袂边缘白边染成鲜红,逐渐变成宁洵眼睛的颜色。


    宁洵盯着陆瀚渊,手心被自己捏得生疼,她很想淬他一口,可又觉得就连淬他也是污脏了自己。


    陆瀚渊大骂起来:“贱人,放肆!”


    竟敢前来抢人。


    此乃僭越。


    她不过勾引陆礼的贱婢尔。


    说话间,眼前一黑,他晃了晃身形。


    望着宁洵那张精致冰冷的脸,陆瀚渊想起了三年前相似神色的陆礼,都是两张倔强的面容。


    一想到陆礼之叛逆,他气血自胸中翻涌,几乎要涌上喉头。


    “他不日回来,便要与我结为夫妻。”宁洵知道他介怀陆礼的反抗,换了一副面孔,眉眼弯弯,唇瓣翕张,娓娓道出二人真情。


    说来情感真挚,可细看之下,她却眸光全无,面目空洞。


    眼前中年人一脸凶相,不似文臣,反像武将,两撇八字胡横在唇上,面色苍白,因为过分消瘦,显得眼目突出如大鱼。


    他见宁洵柔柔弱弱,却敢和他叫板,瞪着一双鱼目怒斥:“你妄想。”


    果然如他所料,她不过是在玩弄他那蠢笨的儿子。稍后等陆礼回来,他势必要叫他看清楚这个贱人的模样!


    二人对视,宁洵噗嗤发笑,眼中泪意悉数散去,此刻身体里热血奔腾,无所畏惧。


    他十四年前欠下的债,今日还已经算是便宜他了。宁洵按下心里的犹豫。


    “沈家小姐的婚约说了这么许久,如今又是一年新春,也未见着落。”


    “我动动嘴,叫他往东,他便绝不往西。”


    宁洵笑得摇曳生姿,所说不假,气得陆瀚渊胡子一翘一翘的,浓眉拧成一团,挤在眉间。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陆瀚渊却把陆礼当做仇人一般,全然不顾他如今成人,还做曾经依附于他的孩子一般对待。


    想到那日陆礼被他罚跪至吐血,宁洵便觉此事怪异,世上竟会有如此心狠之父亲。


    扫去脑子里的怜惜,宁洵继续开口。


    “他原本科举无望,我本来都要忘记他了,准备嫁给一个商人,不曾想他一见了我,就要了我。”宁洵把陆礼说成下流求爱的模样。


    可在陆瀚渊看来,陆礼对宁洵确实如她所说那般投入得忘情。


    也不知宁洵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陆瀚渊看着宁洵得意的模样,只觉七窍生烟,快要从心底怒到烧起。


    “多亏了子良,我才能离开那个穷酸商人,成了知府大人帐中客。日后我若再去得金陵寻了如意郎君,必定不忘陆家恩德。”


    “不过子良对我真心好,准我住在知政堂旁的梅园。他年前还对我说,等三月下旬我生辰时便与我成亲。”


    “许我做正头娘子呢。”


    宁洵一脸无辜地说了许多,鼻腔里忍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臭气,像极了心机颇深,却故作无害的模样。


    心里畅快无比,若是能以此事把他激到药效发作,也姑且当作是陆礼的功劳吧。


    眼前吹胡子瞪眼的清瘦中年人,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便是这样的人,在残害了一百多条性命后,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他们的骨髓。


    女子清冷的语调难得写满了炫耀,一字一句都是陆礼对陆瀚渊的反抗。


    却实则是借陆礼的名,在发泄自己心底的无限恨意。


    陆瀚渊一口气未能上来,果然喷出鲜血,随即倒在地上。


    他这一生,最不能接受别人忤逆他。


    便是亲儿子也不该。


    躺在地上时,如同濒死的孤狼,死死地瞪着她们。


    宁洵还在等他的下一句,可久久不见动静。


    陆瀚渊死了。


    如同丧家之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可就连他最后一刻,恐怕也并未想起宁洵和郑依潼因何与他反目,宁洵所说十四年前的沉船,他又会记得吗?


    看他不知悔改的模样,宁洵不问也知道答案。


    他杀人偿命,是他该有的报应!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宽慰,远远地点了点头。


    她们明知道陆瀚渊勾结上官,却告状无门,只能让自己变成刽子手,染血复仇。


    从此,她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郑依潼慢慢俯下身,探了探陆瀚渊的鼻息,那里冰冷无温,静若无


    物。


    一时间,她扯开嘴角,方才的恐惧慢慢散去,说不上兴奋,只是不自觉地松了松嘴角,勾起一抹晦涩的笑,随即瘫坐倒地。


    她的世界本就是一片废墟,陆瀚渊就如同插入她天地间的一把利刃。


    待到将这害得她坐立难安的刀刃除去,她苦苦支撑的意志一隅,也终于轰然倒塌。


    宁洵冲上前,扶住了倒地的郑依潼。她双手冰冷,面色发白,双唇抖动不已。


    陆瀚渊狰狞不安地吐血陈尸于前,两人心底的慰叹不谋而合。


    可是为什么却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空虚挤满了胸肺,呼吸也成了惘然。


    郑依潼将宁洵脖项、额际的汗看得真切,这个女子分明也恐惧得冒冷汗,却倔强地不服输,还在支撑着她。


    明明是她去邀请宁洵复仇的,最后却是宁洵撑起来了。


    她回握着宁洵手心,扶着她的腕间站直了身躯。


    宁洵见她跟着自己起了身,也松了一口气,彼此支撑着往院外走去,准备作势喊人来“救”气急攻心的陆瀚渊。


    在迈出大门的一刻,郑依潼却用力地把她推下庭院,自己转身进了房中,猛的关上了门。


    宁洵一惊,不解地拍门,却发现里面已经落了闩。


    “郑依潼!”宁洵脑袋嗡嗡,“你不要犯傻,他这是急病攻心,亦有奴仆作证,不会连累我们的。”她压低了声音,挤开一丝门缝往里解释。


    她四周张望,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此刻惹来外人,焦急地拍着门窗。


    心脏抽动得胸口发疼,感觉随时都要倒在地上。


    屋子里的郑依潼突然发疯大笑,随即弯腰捡起最粗的一块瓷片,对着陆瀚渊的脸如雨水砸面般,狠狠地划拉。


    恨意,悔意,恐惧,迷茫。


    那些她抛不开的情绪一时都挤上她的脑袋,陆瀚渊像一条狗一样死了!


    人命多么轻贱啊!


    不管是好人,坏人,都死得那么容易。


    她一家人如此,陆信如此,陆瀚渊亦是如此。


    都死了!


    郑依潼的手心被瓷片血痕,和陆瀚渊脸上的血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没有大喊,只是沉闷地泄愤,在陆瀚渊的尸体上画出如迎春脸上一般的伤痕。


    宁洵从窗缝里模糊看到她在做些什么,不由得一惊,在窗外轻拍道:“你这是做什么!”她也明白郑依潼明知真相,以身入局,必定比她痛苦百倍。


    可是这不是她如此行事的理由,如此一来,陆礼便能知道陆瀚渊的死并非气急导致。


    宁洵记得,陆礼曾说过探案有开膛破肚之法,查验死因。若是陆瀚渊的尸体被发现,别说开膛破肚,只是一眼,就知道他是被谋害的了。


    二人的努力只会前功尽弃!


    为了陆瀚渊丢了性命不值得!


    夕阳辉光暗淡,屋子外寒气渐起,没有一丝生气。


    她心底也笼罩了一层阴影。


    是郑依潼说日后要状告陆礼苛待父亲,要他身败名裂,要陆家辉煌悉数东流,成为南柯幻梦。


    可到头来,又是她自己先食了言。


    宁洵不解,只当做是郑依潼一路隐忍辛苦,一朝得手,喜不自胜才坏了安排。


    她正在外边低声劝说着,却突然闻到屋子里烧焦的气息。


    从几个窗台缝隙间看去,郑依潼把几个灯里的煤油倒在一块,泼洒床铺、书桌、窗帘,火光四起,沿着煤油兴奋地蔓延,窜起灼热的火舌。


    她握着颤抖的手臂,止住了伏动,安静地盯着眼前火势,这才咧起真诚的笑意。


    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肆意的笑过了。


    顷刻间,橙红的火焰包裹她四周。


    这一把火,会烧掉陆瀚渊,也会烧掉郑依潼。


    可她像是没有意识到一样,整个人癫狂暗笑,随即竟开怀地仰天大笑。


    很快,屋外求救的人声音四起,敲盆泼水声,在廊里跑动踏步,水火相碰的滋滋声,那些慌乱嘈杂,一时如天籁动听。


    陆瀚渊可以心安理得,她却不能忘怀,如今她死在这里,也算是还了一条命。郑依潼望着吞吐的火舌,浓烟炙热,却好像看到了陆信的身影。


    他在喊着什么,郑依潼听不清楚,她拥抱着那火苗。陆信的身影也变得清晰,声音颤抖:“你这个傻瓜!”


    可是郑依潼却并不生气,也不痛苦,反而柔柔笑笑,像最初见面的时候,放纵自己抱着陆信:“对不起。”


    身旁人泪水滴落,说自己何曾怪过她。


    畅快的雨浇透郑依潼周身,再也没有痛苦。


    宁洵浇湿了全身,又以湿润纱布裹面,几个奴仆打开门时,火舌窜出,吓得几人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宁洵的身影越过众人,一个娇小的身影窜入了火场。


    她全身湿透着,往里搜寻郑依潼的身影。


    房梁倒下一根火柱,从宁洵脸上燎过,头发的焦味在浓烟里显得微不足道。


    屋外人大喊叫她出来,浓烟肆意袭来面门,滚烫得如同沸水。


    众人被滚滚黑烟退散,大嚎着捶腿,哀叫连连,望着被浓烟吞没的宁洵,叹息不已。


    火光冲天,烧红了泸州天边一角,久久未息。


    第38章 户籍


    春日溶溶, 金陵城中杨柳依依,大小酒肆茶馆人群汹涌,街巷龙狮并舞, 热闹不已。


    陆礼着一墨色骑装, 大氅披挂于身,神采奕奕。晶莹的林间清露细碎如沙, 挂在他黑色的纱冠翅帽,两道浓眉如剑长直, 俊逸的青年才俊之气直逼人眼。


    递上拜帖, 还未送进给通政使亲审, 府上那眼色伶俐的仆从已经合上帖子归还于他,满眼笑意地躬身行礼,迎接他入府,一边贺道:“陆大人新春大吉。”


    “我们大人正在前厅等您呢。”


    松涛是奉命特意在此等候的, 才来了门口不久, 便听闻陆礼勒马的声音, 这会正觉得自家大人医神机妙算, 满心欢喜。


    挥手间,台阶下一马夫牵陆礼的马离去, 松涛则躬身引路:“这天还寒着, 大人怎么不坐马车,自个骑马累得慌。”


    陆礼笑道自己喜欢骑马, 驰骋马背,感悟春风, 进京一阅盛世繁花。


    他谦卑有度,翩翩而行,一身骑装, 倒有一种文武双全的气质。


    松涛知道,这为陆大人武功并不算好,练些武术把式也不过强身健体,可穿着骑装确实出彩,叫人移不开目。


    会客厅院里金桂迎春,红灯笼高挂廊间,笑脸相迎。


    通政使徐怀清是个年过不惑的中年人,白衫红带,头戴乌冠,一眼可见其精明能干。


    甫一见了陆礼,徐怀清就放下那捋着络腮长须的手,双手上前拉住他,陆礼快行几步上前行礼:“子良叩问政使新春万安!岁岁长吉!”


    徐怀清大笑开怀,不理会这些礼数,握着他的手道:“我早猜你来得快,你性子干脆,杀伐果断,诉状所说的子虚乌有之事,必定会当断即断。”


    府里和气融融,龙井淡香伴着糕点香甜,带着新春的喜腻和温馨。


    陆礼品了一品那茶,才郑重地解释他初见那句问候:“子良不敢隐瞒政使,诉状所说子良痴迷的女子,确有其人。”


    茶杯静静落桌,周遭一片寂静,仆媵均暗暗打量陆礼。


    他与徐怀清结缘于抚县矿山案,因为陆礼不畏强权,直面淮安王而不退,徐怀清很是赏识他。


    他总道陆礼勤学肯干,头脑清明,心怀百姓,必成大器。


    甚至徐怀清曾想将自己膝下养女嫁与他,怎料他却道自己已有妻子,不能弃糟糠之妻于不顾。可而后两年间,竟无一人见过陆礼的妻子。


    大家虽觉奇怪,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细究。时至今日,才突觉陆礼之言不妥。


    “当年你说你已有妻子,朝中诸多重臣赏识于你,你都不愿意结亲,多少惹人不悦。如今你又惹上这一事情,可叫我犯了迷糊。”


    “此番正是为内子而来。”陆礼胸有成竹,一副让他只需秉公办理之意。“大人身为政通使,受累处理子良私事,子良惭愧,多谢大人此次提点。”


    “你我身享皇恩,如今你以官位之身被人越级上告,你知我为人,自会秉公办理。只是要为朝廷颜面考虑,这才私信传你。”徐怀清郑重地开口。


    明日将陈明潜传唤上堂,他们双方对峙,陆礼自行辩解,若有不当之处,徐怀清也不会走了私情。


    此事告一段落,陆礼复又开口:“大人,您家庭和美,人人艳羡。子良不恤,仍有一事相求。”


    听罢陆礼问他纳吉求娶仪式之事,徐怀清大惊:“你既娶了妻子,何故不知这些事情?”再者,这也是家翁该操心的事情,他若插手,反而失礼。


    “前时条件简陋,如今想补偿一二,可子良兄长无福,天不假年,父亲……”陆礼顿了顿,“大人也知道的。”他言及此处,几度哽咽,面如疏月低沉。


    徐怀清知道他二人势同水火,有次陆礼途径姑苏回家,去时好端端,下午会合时便眼角汩汩流血。


    他自己对外只说不小心划伤的,可徐怀清混迹官场,一眼便知他在说谎。


    陆家没有慈母,只得严父。只是徐怀清不明严父何故殴打幼子,直至陆礼险些伤到眼睛失明。


    见徐怀清伤怀,陆礼浅笑道:“叫大人伤心,子良心里过意不去。早已经好了,大人不必介怀。”


    如今陆礼既开口求问,他也觉得心疼,便答应替他筹备一二,只问他何时需要。


    “大人不必费心,我只想要大人指点寻一个得当的纳福先生,届时旁物我自会照单收集。”陆礼思虑周全,却叫徐怀清鼻端一酸,怜惜不已。


    自徐怀清认识陆礼起,他鲜少露出这样低沉神色,笑意亦有些勉强,竟有了些郁郁不得志到惆怅。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待明日审完诉讼一事,再问他做细解。


    “既说到这个份上了,下次若是不带你夫人来一见,我可不饶你。”


    将诉讼一事理清后,陆礼对徐怀清说起泸州行商一事。徐怀清细细听完,很是赞赏,连声道他思路开阔,因地制宜,各有所扬。


    “只是一点,朝中重农已久,下官人微言轻,若此举由下官大肆宣扬,只怕难以服众。陆礼不才,愿以此法献与大人,盼大人为民解忧。”陆礼一谈及朝事,便细致地换了称呼。


    话一出口,徐怀清大笑,已然明白陆礼有所求,直言问他要何交换。


    陆礼见徐怀清答应得直爽,便也不再遮掩,眸中光亮熠熠光辉:“按照我朝律法,小批流民户籍落定由三品以上主司提出,下官想烦请大人为流民落定户籍,安抚民心。”


    徐怀清虽答应了,却觉得这个要求于陆礼而言,是有些吃亏的。


    流民一事,本也是朝廷该做的。他以己之策论换流民编籍,实则并未替他谋自己福利。


    徐怀清思之微怔,反应过来,悄声问道:“这可是与诉状中的女子有关?”


    陆礼眼帘微阖,胸膛挤出清气,脸色竟有些委屈,最后安静地缓缓点头。


    徐怀清答应着,心中却大为震惊,对那女子更是好奇。


    翌日,通政使衙门内。


    衙内牌匾蓝底红字赫然写着“公正严明”,堂中只有主座徐怀清、记案师爷,堂下陈明潜和陆礼,院子外围观着一群民众,远远滴挤成一堆观望。


    原本不用对外公开审理此案,可陆礼却坚称自己行正站直,无所避忌,力求公开审理,徐怀清便也答应了。


    时隔多月,陆礼再度看到陈明潜那张脸,如临大敌,一脸凝重——


    作者有话说:人在外地,明天我争取更。[烟花]


    第39章 对峙


    随着惊堂木重重拍下, 公堂上下一片穆然,陆礼以泸州知府身份应诉,面色沉稳从容, 陈明潜一袭白衫, 静默不安。


    二人一红一白,各侍一旁。


    相较于陆礼的翩翩之色, 陈明潜脸上风刀霜剑,更添岁月痕迹。他面似黄铜, 脸上胡茬微青, 双眸移至陆礼身上时, 面色蹦出一股厌恶,径直跪于堂下,却浑身写满了不屈。


    放在从前,陈明潜是断不会对上官露出这样鄙夷的神色的。


    可此前被陆礼刑讯许久, 问及宁洵害人一事, 而后宁洵又被陆礼威胁委身, 他便视陆礼为仇人, 不复讨好之色。


    “公正严明”的牌匾下,徐怀清乌纱帽翅微晃, 朗声发问:“堂下所跪可是泸州陈明潜?”


    “正是草民。”陈明潜沉声答应, 直挺挺地跪着,一副正义傲然之貌。


    “你需知, 朝之律法公正严明,你越级告官, 若查明属实,本官会纠察官员错处,论罪罚处。若发现你乃诬告, 则提你游街一日,以证法纪。”


    “如此情状,你可清楚?”


    陈明潜闭上眼睛,这样的后果他自然清楚,可若连这面子都舍不出去,如何能救出宁洵?


    他本就知道自己以民告官,如以卵击石。


    可民之弱小,须以此刚烈之法明志,陆礼这厢才会明白自己和宁洵对抗他的决心。


    堂下二人,陆礼泰然站立,而陈明潜一人跪于堂前陈词。


    即使是诉状递到了通政司,他和宁洵依旧是势单力薄的一方。


    若是徐怀清在众目睽睽下依旧偏袒陆礼,只怕他还有吃不完的苦头。


    陈明潜心头一痛。


    他变卖家当,自西域耕作一季后就地贩卖粮食,拿到盐引。


    上天眷顾,他靠着短期盐引转卖食盐,再度起家。而后他未敢耽搁,立马写了诉状。即使最后未能成事,也要让陆礼知道,他和宁洵绝对不会任由他宰割。


    最后的最后,还有请宁洵亲自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这一条路可走。


    只是这条路险阻异常,敲登闻鼓者,无论对错,越级告官,都需杖刑五十,若是未能告赢,后续付出代价更大。


    即便真的让宁洵找回自由,如此一来,也实在憋屈。


    望着那扇红漆白皮,赫然立于京城的登闻鼓,陈明潜肠子都要悔青,没有早些与宁洵成亲,否则当下他就能以夫君的身份去敲鼓,何需这般委屈。


    想到宁洵被陆礼逼得跳河求死解脱的刚烈,陈明潜心头大恸,倏地睁开眼睛,坚决的目光直视徐怀清:“草民知道,坚持要状告泸州知府强占民女。”


    随后徐怀清又依例询问了陆礼的身份,听罢陆礼躬身回应自己正是诉状所说的泸州知府,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自堂下响起。


    听审的民众一知半解,听到高潮处,就开始议论起来。眼下骂着那知府陆礼人面兽心,同情起陈明潜的可怜遭遇。


    “陈明潜,本官问你,你告泸州知府强占民女,证据何在?”


    陈明潜缓缓呼气,道陆礼囚禁民女,牢狱之中、府邸之内,均有见证。


    “可有证人?”徐怀清不疾不徐,面露冷色,一脸软硬不吃的模样。


    除了陈明潜,再无旁人作证。原本最简单的方法,便是传唤宁洵来一问。


    可既然诉讼说陆礼强占民女,只怕宁洵早被胁迫,来了也只会与陆礼同侧而站。


    既无苦主,陈明潜拿出宁洵给他的诀别信,里面字字泣血,诉说身不由己。


    正是当日宁洵送他时,为了勉励他在外重振旗鼓所做,里面有一句“妾之一身,孤苦飘零,今为知府所求,夫君恩情无以为报,唯盼善自珍重。”


    “你与信中宁洵是何种关系?”徐怀清双眸如鹰,狠狠地盯着陈明潜。比起陆礼昔日在牢狱里的冷漠,徐怀清更有一种高位者的疏远感。


    “我与她成亲在即。”陈明潜害怕徐怀清以她并非自己妻子为由,拒绝他的诉告,又接着道,“我们两情相悦。”以此来求得堂下民众的认可。


    大家见他面色辛劳,念着无权无势之人,远涉山水来京求告,都感慨不已,要政通使替苦主申冤,力惩犯事狂徒。


    由此看来,二人情深可见。


    徐怀清看去陆礼其人,只见他面色如旧,照例问道:“陆礼,你有何辩驳?”


    一阵沉寂后,陆礼信步走近陈明潜,眸光突然一凝,原来是陈明潜腰侧系着的红如意,恰如宁洵那日给他的那般。


    就连打结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他心中顿时警醒,怒气渐酝。


    原来这根本不是特意给他的!不过是宁洵拿来引诱亲近他的!


    二人早就私下见面,商议了以此罪名状告于他。


    那日宁洵之状他便觉得奇怪,她若是乍然得知陈明潜死而复生的消息,又怎么会竟不再追着问他陈明潜的事情。


    原来是早就知悉了。


    他们是何时见的面?


    宁洵这几日对他柔情蜜意,也均可自由出府,这边是哄得陈明潜来告状,那边又哄得自己掉入蜜罐里,竟还求她过些时日成婚!


    他嘴角嘲弄一笑,心底隐隐发怒,环视了一周陈明潜,盯着他沉声道:“强占民女?”


    轻嗤过后,他冷言冷语道,“非情非愿视为强,觊觎夺取视为占。我与夫人情投意合,海誓山盟,乃天造地设的良缘。内有彼此真情支撑,外有官府文书作保,你一句强占民女,便想污蔑本官,实在可笑!”


    他言辞凿凿,又转而对徐怀清道:“此乃下官与内子婚书,乃是下官与内子亲笔所书,所盖正是钱塘官印,时年元正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距今尚且不足三年,大人可着人查验当时登记之策。”


    一份交叠的婚书薄纸,被陆礼从怀中掏出,缓缓呈上堂前。


    陈明潜哑然,看着徐怀清展开那一份婚书的模样,心下一惊,不由得挤出一句:“你已是朝廷命官,若是伪造此……”


    “堂下不得信口胡诌!”徐怀清立马出言制止。


    若是陆礼伪造钱塘官府,岂非暗暗在说陆礼掌控了整个钱塘官吏?即便他是新任探花,也不会有如此权势。


    徐怀清断不会容许他如此诬赖朝廷,这才怒而喝止。


    昨日陆礼信誓旦旦,想来便是因为此物。


    婚书所写有三个字迹,一个是钱塘官府的批文,另外两个则是陆礼和宁洵所落署名。师爷对比陈明潜信笺中的宁洵字迹后,确认是同一人无疑。


    顿时,陈明潜脑中雷声轰轰,仿佛被棒槌敲打脑门,后脑一阵发热,脚下一步踉跄。


    宁洵怎么会和陆礼有婚书?


    陆礼竟然伪造文书?


    还是徐怀清包庇?


    陈明潜脑里想法翻涌,心中绝望不已。原来当真是官官相护……


    未等陈明潜想到反驳之词,陆礼一掀衣衫下摆,跨着四方步在堂下绕着陈明潜,声声控诉于他。


    “你行商泸州,节外生枝,觊觎知府权势,想走知府夫人后门,求会本官。”


    “本官刚正不阿,查明你逃税一事后,将你下狱。你心生不满,出狱后,引诱本官夫人不成,又怀恨在心,以此信笺诬告本官。”


    一通反驳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磕绊,全然发自肺腑,令人瞠目结舌,思之不由点头,事情明了。


    “陈明潜,你有何反驳?”徐怀清看去,陈明潜不死心道:“大人只需到泸州寻人一问,便知道宁洵早在元正十一年,就孤身于泸州求生。若是陆大人当真娶了她,她何必放着富贵夫人不做,在外风吹日晒,几经辛劳辗转!”


    陆礼手心于衣袂之下握紧,心中复杂纷涌,对宁洵又爱又恨,心疼她辛劳三年,又恨她此前执意离去!


    “此事本官本不欲多说,可伤疤不揭,难以服众。”陆礼对着议论纷纷的堂下众人,指了指自己眼角那并不明显的伤痕,道自己和父亲关系不好,父亲嫌弃他的妻子不体面,宁洵怒而离家,这才孤身求生。


    “三年竟无关切,任由她担惊受怕,这算哪里的夫妻情深!”陈明潜咬牙切齿,对着陆礼怒骂。


    “内子独立求生,三年来体察民情,这才提请政通大人指点,得以叫泸州发展特色商业,以励民生。而你痴缠于她,令她苦不堪言,她不忍申斥你,这才写信对你好言相劝。可你张嘴,便是污蔑我夫妇二人离心,当真叫人心寒!”陆礼亦是立马回答,脊背挺直,踱步堂中,因为愤慨,额头处也慢慢沁出薄汗。


    底下立马有人点头,赞道宁洵委屈体面,被陈明潜诱惑,还写此信件保存他的颜面,当真如观音济世。


    几番争论下来,宁洵竟成了其中最委屈之人,家中不为公爹所喜,在外需受陈明潜诱惑,还不好声张,这才导致如今场景。


    千算万算,陈明潜不知道人家乃是正经夫妻,便是最大的过错。


    民众得知此事,也倒戈称赞着陆礼夫妇情怀远大,政通使大人深谋远虑,纷纷衣袂拭泪。


    望着陈明潜斗败垂头之样,陆礼眼中浮现昔日登科时的些许画面。


    朝廷官令下来后,他当即拿了婚书,去宁洵久住的小屋等了她一天一夜,她却仍旧不知所踪。


    他心中恨她,却又想起曾经与她彻夜欢好,若是她一朝有孕,到时她未出阁的身份,岂非叫她为人不耻?


    当时的他又惊又怕,又隐隐暗喜。


    他盼着宁洵有孕后回到此间,到时他亲口与她说,他会把兄长之事揽下。宁洵腹中骨血是他的亲孩儿,想来父亲也不会拒绝宁洵过门之事。


    再者,他封了县官,若是陆家不要宁洵,他也要她,横竖他们二人都在一块。


    可如此等了三年,一直等到他的爱意悉数化作了怨气,竟在泸州一家小店看到了宁洵和陈明潜深情依偎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设定就是陆礼的婚书是他自己拿去盖章滴,像《牧马人》的电影里一样,给秀芝和许灵均他们开结婚证都是可以由村长代劳的。


    进度加快了一点,因为我想写人家发疯。[害羞][害羞][害羞]


    第40章 以爱之名


    下了公堂, 为避免多生事端,陆礼在政通使府邸同巷外的楼上茶馆,开设了雅间。


    楼下喧嚣嘈杂, 车马络绎不绝。


    虽说陈明潜败诉了, 但是正当新春,徐怀清念及街上游神队伍较多, 还有数不胜数的游人,在大街小巷摩肩擦踵, 便也不再罚他。


    若是抓了陈明潜游街, 挡着了游神的近百人不说, 还会有爱凑热闹的人,到时少不了要询问游街缘由。


    陆礼被人告状一事,于朝廷、于陆礼而言,都不算光彩, 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妙。


    两相权衡之下, 徐怀清只罚了陈明潜十两银子, 对他此举登记在册, 在全国政通吏治一线内部通报,若有下次, 便按例处置, 不再轻纵。


    可这次官府的惩罚虽轻,陆礼却另有心思。


    陈明潜此人, 于他就好像米饭里的沙子,只要一露脸, 挑不挑都已经坏了心情。


    他换了官袍,披着玄色大氅,姿容优雅贵重。


    楼上一双桃花眸紧紧盯着陈明潜腰间的如意结, 寒意逼人,眼刀往陈明潜身后一划,楼下便有人尾随陈明潜进了幽深的暗巷里。


    舆论口舌之争,是最好用的。只消煽动情绪,就能引导事情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银海县李誉动乱时如此,今日堂审自己时,亦是如此。


    陆礼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待到陈明潜消失在陆礼视线里,他眼神才变回和暖,自阁上雅间移开那两道眸光。


    悄无声息的,徐怀清落座他对面,递了一份卷轴给他。


    卷轴发黄,看着有些年头了。尘封已久的干燥细碎绒毛,在金光明阳下漫天飞舞。


    他缓缓打开,里面散落数十份文书材料,是一个超长案件的始末。


    徐怀清一脸严肃,示意他慢慢看下去,自己忧心忡忡地倒了一杯茶。


    桌上杯影西移,那卷轴层层叠叠的材料,一点点铺设在狭长的茶桌上,描绘着尘封的历史。


    元正初年,淮安王南下,尊驾居于定风县。


    卷宗里细说了他的时策,收地、整并、迁移,强势收编了当地数百商户土地,而后商户迁移时落水,意外事故。


    当时整个事情震惊朝中,追责了定风县一批官员,自知县、县丞、府吏、师爷,共计三十一人,悉数罚处、调任、提前致仕。


    虽无斩首之人,但是被牵连一县如此多的官员,也是朝中首例。


    陆礼想到父亲便是从定风县提前致仕的,当时他尚且不明官场之事,也只当父亲身体不好,故而致仕。


    如此看来,当年一事,实则另有隐情。


    父亲已然有错,可他之上,更有浩浩大山压得那些民众无力反抗。


    他继续往下看去,在幸存名单里,查到了宁洵的名字,旁边清晰地写着九十两纹银的抚恤赔偿。


    宁洵周边有朱砂所写的三人名字:宁行康,潘悦蓉,宁泽。


    不难理解,那是宁洵十四年前就死去的家人。


    而这九十两纹银……陆礼眉间不自觉地拧着。


    她大概是没有要这银钱的,否则当初何至于住哪里牛棚改造的两间小破茅草屋,日子拮据可怜。


    她家人的名字下,是陆瀚渊病弱致仕的申请。


    在十四年前的卷轴里,宁洵的名字,和他的家人连接在一起。


    卷轴所铺开的真相,也解答了宁洵三年前离开他的原因。


    沉默的儿郎轻拭眼角,像是看得眼睛酸涩,本就白皙面容变得毫无血色,望了窗外西沉余晖,面前冷茶余香散尽。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他指尖挡在泛黄纸张上的“宁洵”两个墨字之处,动作轻柔。


    三年前宁洵离开他,想必是她知道了二人的关系,怨恨父亲害死了她家人,这才要和他分开。


    可就算是分开,她也不曾谴责过他半句,只是说她不再喜欢他,并未言及这令人唏嘘的过往。


    陆礼鼻端酸涩如海涛,不停地翻涌。


    宁洵这些年辛苦,竟与自己家里有关,不知道是造化弄人,还是上天考验他。


    依照徐怀清看来,宁洵流民重新定籍不难,只是陆礼和她门不当户不对,恐怕不适再在一起。


    徐怀清将想法直言相告时,却眼看着陆礼泪水滴落,再也无法掩饰。


    陆礼红着眼睛,一脸倔强地甩去泪水,怒而起身,失了往日淡定:“徐大人,子良无礼,不能接受大人对内子妄加揣度。”


    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像是竖起浑身尖刺,保护自己的刺猬,与当初他对抗淮安王时的硬气一模一样。


    徐怀清见他反应激烈,便也不再多说。


    雅间里气息渐冷,华灯初上,松涛进出伺候茶水,被室内沉默的气息噎住了话口。倒茶时偷瞥了一眼陆礼,他复又沉默失落,一点不似胜诉,反而一副蔫巴的模样。


    就连松涛,也看得出来,陆大人的心乱着。


    唯有此种时刻,才能看得出来陆大人也不过是登科两年多的年轻才俊,也会迷茫无措。


    一夜未眠,第二日,正是正月初九清晨,陆礼向徐怀清致歉。


    徐怀清拍了拍他肩膀,道等他回复,目送着他远去的身影,在府门前连连摇头。


    马背生风,再没有曾经的恣意,颠簸得一如陆礼的人生。


    他沉思了一夜。


    若是父亲知道宁洵的身份,断不会放过她的!他要登时回府,将婚书公之于众,还要把父亲遣送回姑苏,省得他多生事端。


    昔日母亲在马蹄下救他而去世,父亲便怪他马术不精,每每思及都会更用力地打他。


    他儿时为了弥补过错,拼命练习骑术,腿间磨破了皮,又长出老茧,终于在父亲面前显露自己精湛骑术时,父亲已经不会正眼看他。


    从此他好像连呼吸都是错的。


    日夜研读,到了父亲面前,他会因为写错书法笔顺而被大声责骂,也会因为迟到片刻,被罚站一整日。


    他幼时思之,觉得难过,逃学躲在河边,是兄长找了一整日才找到他的。


    当时兄长说,尽己之所能,虽不能达,尤无怨也。他便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把父亲的认可压在心底,不再苛求。


    虽然他与父亲多有争吵,可他最终总会在兄长的调停下,忍下父亲的苛责。


    后来兄长因他身亡,他心中愧疚,也再没有反驳过父亲。


    这么多年,除了兄长,唯有一个宁洵与他亲近些。


    即使到了今日,宁洵还是会心疼他,会对他心软。


    他发誓势必要保护好宁洵,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若是宁洵不允,他便求她,哭也好,闹也罢,宁洵会心软的。


    就好像在小凤村那时一样。


    这样念了一路,他抬头却看到陆府的方向,火光冲天,灿若夕阳余晖,吞噬了黑暗夜空,吞吐着灼热的火舌。


    府上奴仆迎上前来,慌乱解释起火之事,陆礼却打断了他们禀告,声音骤然收紧:“姑娘何在?”


    “她进去了!”


    陆礼望着烧得通红的院落,二话不说,夺过奴仆手里那桶水,从头顶浇落,又夺过纱布,罩住面孔,不顾宋琛阻拦,径直冲进了火场中。


    耳畔横梁砸落,他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她绝不能抛下他一个人!


    便是死,也得死在一块!


    直到第四日的正午,宁洵才醒来,并从宋建垚口中听闻了陈明潜败诉的事情,满脸不安。


    想问一问陈明潜的近况,又怕陆礼听到了胡来。


    木门咯吱被推开,陆礼摆摆手,让旁人下去,自己亲自伺候她用药。


    宁洵心下一惊,暗道还好没有多问,否则又来引得陆礼多思,对陈明潜下手。


    她不说话,看了看他的手臂上,象征性地束着麻布孝条。


    药汁送到了嘴边时,宁洵却拧开一张脸,不愿看他。


    陆礼放下了调羹,碰撞时发出清脆的瓷声,在寂静到房室中蔓延。


    走时二人还好好的,甚至约好了成婚。


    一来一回却发现一切都是宁洵的计谋,如今得知陈明潜活着,她连做做样子都不愿意了。


    原本准备好向她低头讨好的话,一时全部堵住在了陆礼胸口,沉闷得他呼吸不过来。


    心里一道声音响起,只要她看一看他,只要她开口,他就放过陈明潜。


    陆礼沉吟片刻,心道再给她一次机会,药勺又往宁洵嘴边塞了塞,仍旧是一片寂静。


    只有女子倔强的呼吸声在起伏。


    他放下药碗,彻底被她这副模样激怒,抓起她衣领,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她独有的幽幽清香瞬间安抚了他的躁动。


    手底下衣衫布料婆娑。


    “那些事情我已经知道,可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陆礼压下全部的不满,近乎哀求道。


    “宁洵,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如同三年前一般,陆礼从未吝啬过他的陈情。宁洵却不如三年前悸动,反而倍感绝望。


    “陆礼,你有大好前程,不必浪费心思在我一人身上。”宁洵咬牙,瞥了一眼他,慢慢挣脱开他抓住衣领的手心。


    望着她郁郁不欢的容颜,陆礼只听到她唇瓣翕张,念他的名字,并无憎恨,只余无限柔情,一如她此人。


    每一刻都叫他心动。


    “此乃我心之所愿,谈何浪费?”陆礼不解,“你说什么都不愿意和我在一块,是因


    为陈明潜吗?”


    宁洵心一惊,实在怕他对陈明潜乱来,诚实地说:“我与你说老实话,我对他只有感激之情。与他成婚,也是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如今我也不打算与他成婚了,我谁也不嫁。”


    陆礼一喜,随即又一忧。


    他也算得上是大好儿郎,她不喜欢陈明潜情有可原,又为何不喜欢自己?自己哪里不好?


    论才学,样貌,身份,他样样都好。


    父母恩怨之事,是上一代人的事情,何必要影响到下一代?


    宁洵被他这番气得说不上话,只能撇开头去,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说话?”陆礼大掌放在她脖项,游离的目光像是威胁,在她丰盈处停留。若是她不说话,他的手便要徐徐而下。


    宁洵玉颜通红,整张脸都粉如春桃,只能连声道:“我既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


    那张撇开的脸,不去看他,显得毫无底气。


    “是因为我不能给你孩子吗?”陆礼想了许久,只有这一个不足。


    都怪他那个父亲。


    可是生孩子于宁洵这样的身体,并不算一件好事,不生反而还好。


    “若是孩子的事情,我们可以抱养一个。”陆礼道,“我不在乎血缘,只在乎眼缘。”


    宁洵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处他自己也承认的缺陷,便打算以此为话口,逼着他放手。


    “我在乎,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也是实话,她自小孤独一人,若是可以有一个孩子……


    陆礼愣了一下,眸光暗沉,清幽无助。


    “你当真要孩子?”


    “嗯。”


    他心里难过,与她说了这样许多,她也不曾问过他为何没有孩子,何以身残至此。


    她当真不关心他了。


    “其实我告诉你,三年前我就在利用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宁洵低了头,不看他的眼睛。


    可话未说完,他已经步步紧逼,大掌扣住她后脑勺,狠狠地吻她。


    荒谬至极。


    “三年前,你如何在我身下寻欢,都不记得了吗?”


    陆礼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要耗尽了——


    作者有话说:疯子是这样的,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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